张慈:喷泉(长篇小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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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慈

“喷泉”前言

I, the worst of all
I am not who you think I am
But you have given me
Another being with pens
Another breath through your lips
And unlike my own self
I wander among your pens
Not as I really am
But as you want me to be

──克鲁斯(墨西哥女诗人、学者、修女)

Cruz,Sor Juana Ines de la
A Writer‘s Confession

写作,要写真实。

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爱谁?我跟谁有孩子?我最终会在什么地方死去?怎么死去?

怎么死去?

死在哪里?

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我慢慢地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释放着,就像一个踏上充满危险旅途的过客,在漫漫长途中,寻找一个终点,去埋葬自己的灵魂。

我早就晓得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

不然我不会远离老家,来到美国;远离传统,嫁给西方人。我一直想成为一个有神性的人,我认为我与超现实的基督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我做了一系列的准备,向着宏伟的目标奋进。

我有过巨大的痛苦,它带给我的问题就是我不知道我是谁。

世上一个最大的真实可能就是自我的真实。面对自我,承认我是谁。这是一个巨大的冒险,扛不住面对自我的内心那种压力,承认不了自我的本性那种罪恶感,生活真的就没意义了。你面对的第一个人是自己,最后一个人还是自己。

自己就是一种意识,不是什么别的符号,不是父母的女儿,也不是早晚脸上显现出的中国人的样子。我一生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心情和一个声音,就是“我”。“我”出现在现实中与别人看到我的一切,相信都变成了我主观上不希望的样子。

联想到“妈妈”总使我联想到“神”。

我是一个不记得“妈妈”,不想着“妈妈”的人。我只记住了我的外婆──一个世上我思念得很深的人,她和我的关系在时间上不是一天又一天,这种关系是生命连续的行为与活动。在每一天里都会浮现出一些她对我的爱和我的行为的答案,这种无意识的联系使我的心胸渐渐开阔,记忆渐渐不再需要某种支撑。但是,我还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我还在这个寻求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寻求这个答案的过程中衰老着。

我相信这世上的一切灾难和好运都有源。连海啸和台风也会带来人类重建的凝集动力。同样,人的苦难经历会塑造一个人的特殊精神。而这一切,未可不会有个了断。写这本书之前,我是个非常无情,心胸里充满着愤恨又自卑负罪之人;之后,不管想什么,都不会再有向生活的妥协了。从此我学到另一种生活的简单态度,它是在宽容之中,甚至在自我理解之中。只要你真实和宽容,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人。

寻找记忆,才知那儿不很远,那儿就在我的童年,也是我思想的起源,家的地点。我的记忆并不起源于我的记忆的开始,它起源于我的母亲,我的外婆,老祖……祖宗。

喷泉是一部关于我个人成长的书,还是一部关于宽容母亲和自我宽容的故事。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叫妹妹的女孩的成长过程。她的成长似乎很不顺利,充满艰辛和扭曲。从她出生之日开始,她就一直生活在寻找父母和对他们的憎恨之中。她的父亲是一个不可理议的自私和极端虚荣的人。她的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疯掉的女人。母亲的任务就是不停地问自己:他在哪里?叫他回来!妹妹不停问自己的是:他/她们为什么是我的父母?然后就是千方百计地支撑和保护这两个疯狂的人。在她风雨飘摇的家庭里,有两个可爱的弟弟妹妹。这是一个浑噩的国家里的一个浑沌之家,一个无头苍蝇的时代。那时的社会环境同今天一样,十分恶劣,但令人怀念。

最后无情无义的女儿重返父母的身边!

我写作是为了探询神的存在和自我的存在,对过去的愐怀不是我的目的。就像我四十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我的父母,人类也一直在寻找他们的父母,以此来追求生活得平静。

我老想写得快,写得清楚,结果我在文字的苦海里挣扎了许多年,感到绝望。现在回想起来,重要的不是写得清楚,而是写得真实。因为我不是一个脑子很清楚的人,但我非常的忠诚自己的内心。还有就是不要放弃。不要放弃,不会放弃的秘密是什么?是周围有几个人相信我,相信我的才能和热情,相信我对生活的爱,对人的宽容,对自然的忠诚和对“未尽事业”的不懈不弃。没有这很少的几个人,我可能早放弃了。我最初和最后的选择都是做一座真正的语言喷泉,天天跟汉语在一起吃饭,睡觉,伴随它们成长。

我发现当一个作家其实是比较容易的,不容易的是不当作家。写篇文章是容易的,难的是一辈子得写。生命之途,力量来自目标和信念,来自自我的肯定──自我的肯定后,目标和信念才具有真正的意义;美来源于自得,来源于终于找回来的我的父母亲。

作为中国1960年代初出生人之一,在一个充满混乱,压力和乱七八糟诱惑的时代长大,文学的品格与美学都不是我们要坚守的东西,我们要坚守的东西只有两样,就是在写作中注入对作为个人的生活的宽容与作为对历史的生活的尊重;个人生活的真实性和对历史生活感受的精神性。实验与传统、隐喻与梦幻,现实与虚无,都与我的写作有关,喷泉是一部小说,不是自传。对主客观事物的敏锐体察和独特把握可能会体现出一个写手的整合才能,但是我不具备这种才能。如果我的行文中呈现出感染力,拓展和丰富了现代汉语写作的可能,那我就是令自己都惊异敬佩的人,因为中国文化没有给我那种能力。卡夫卡说自己“头脑里装着庞大的世界”,他一生写了三部长篇,三部短篇小说集。我可能再来一辈子也写不了那么多,我不可能将诗意灵魂和支离破碎的理性送入语言世界。正因为我在文学上没有理想,还因为我是中国人又住在美国,加上我对阅读与思想的动机太粗燥,又生活在汉语和英语的双重世界之中,我只是一个敏感的人怀着愧疚写了一本追寻着澄明的书。

与散文比,小说需要更多的能量和想象,一部小说必须支撑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必须让人,特别是经历过事件的人感到真实可信,而不只仅是对事件本身的重述,我自认做到了这点,做到了写作的真实性。

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爱谁?我跟谁有孩子?我最终会在什么地方死去?怎么死去?

我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你们自己回答吧。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妈妈和喜爱这本书的人!

第一章 我望着死神的眼睛

1

妈妈的头靠在枕头上,嘴大张着,丑陋的嘴形。她的眼睛遥遥凝视着远处,望着远处的死神,无神,悲伤。苍蝇飞不出去,窗子被关死了,门也插死了。她的身体已不能动,精神却辗转难以入死眠,妈妈喃喃着:兴培,兴培……

很长时间里,妈妈在呼唤着爸爸,从她认识他起,到她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天。她的心里只有他,他是她情感上的温暖回忆,是她现实中的安慰,是她心理上的一种替换,就如当一切在暮色中逝去,她要进入长瞑,爸爸的名子一如曙光之于做梦的人。

二零零三年五月三号,我接到弟弟电话,我的妈妈竟选择了吃安眠药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还没彻底离世,就被弟弟发现,他送她进了医院。

在这个消息的打击下我昏昏沉沉,意识到失去妈妈的恐惧。我多么希望妈妈是个珍视自己生命的正常的母亲,不曾将自己的悲伤转移到我的身上。

她松开了手,手指在床边绵绵下垂,她放弃了我们,我,弟弟,妹妹。

我看见已死去多年的外婆,妈妈的妈妈,正隐身在时间的庇荫之下,她的手正伸向她的女儿!

夜里我作梦,梦境是父亲在打妈妈,他沉重的拳头朝她的眼睛挥过去,眼睛发出玻璃的破碎声。他脸上涨满了狂怒,右眼下的疤变得好大,他抓着她的手,欲将她的手指一根根连皮扳断。妈妈失声喊叫,声音充满痛和苦楚。我也开始尖叫,哭喊,抓住被子,我的声音从梦的深处绵延到夜的尽头。

狗卧在床尾的轻微酣声隐隐起抚慰的作用。在我昏昏糊糊的时候,妈妈的脸清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等我清醒,她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妈妈,你不要死!

夜里,我辗转难眠。我连妈妈多大年纪都不知道。

四十年来,对父母所知甚少的生活使我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事情,会有清算的一天。这一天,随着妈妈的自杀行为到来了。妈妈为了无奈和尊严,敢对她自己的生命下手,她的行为终于给了我写作的勇气。

2

妈妈出事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北加州杰拉西艺术村管理处的一个电话。对方通知我获选,只要愿意,可以立刻住到一个离我家不远的山中艺术村去。我想了,感觉我是要去的,群山中的虚谷渺雾,蔓草淼水正是我需要的!

我就去了。

卡洛、杰拉西博士,一个科学家,避孕药的发明者,大片山林的拥有者;一个父亲,拥有两个儿女的父亲。如此成功,却无法帮助自己的孩子找到幸福。女儿是一个艺术家,二十八岁时自杀。为了纪念她,她的父亲把家中这片山林捐给了当时和后来的艺术家,为他们的创作提供一个与世俗有距离感的静寂场所。

开车带我进山的是艺术家村的女职工艾琳。她和我早年就认识。看我红肿的眼睛,问我近来的情况。我不肯告诉她,只说我妈病了,我不去中国看她陪她,却来山中躲僻。这个和我几乎同龄的女人居然说,孩子,这是个机会让你想一想呀!有时,这种机会比在一起更有意义。

我不讲,妈妈这一去难说就回不来了。

车在山中慢行,弯弯绕绕,沿着光点斑斑的土路,向着更弯弯绕绕的深处去。我已远离外面的世界,进入圣特库斯山区的红山林地段。我闻到了几乎有三十几年没有闻到过的气味:树木生长的气味和百年来树叶腐烂的味道。

深林里的环境很好,虽然光线昏暗,但到处都是从树杈里透进来的斑点,如同鱼游在树群里。拐弯的地方,艾琳小心翼翼,来了迎头车,她则停下来,清澈的蓝眼睛虚视着,等对方过去。在这样不安全而又亲密的环境中,我们之间产生了倾诉感。

她对我说,我说得多的总是我妈,其实,也是我爸,她笑笑,没有一个人的妈妈不是被爸爸影响的,反之亦然。

我们相视而笑。车内笼罩着一种痛苦。

我的爸爸刚刚车祸去世,她说。他过马路时被一个心急火燎的女人开车撞倒了。送到医院后第四天死去。之前两个月,他的老伴因为中风去世,自此他就恍恍惚惚,过马路走到一半,他又折回去,刚跨上路牙子,就被撞了。

我父母本来住在南加州,他们住得好好的,我和姐姐都想让他们搬来北加州,离我们近嘛,好照顾!我们跑了好几趟,才将他们搬来。我妈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天天抱怨,后来就不说话,实话实说吧,真不该把他们搬过来。

你后悔了?

我不是后悔,我是恨自己做得不够好,恨自己不能跟他们一起走。我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羞愧当中,我现在每天在做一项仪式,我已经做了好几个星期了,虽然这么做仍然还是令我羞愧,但我却停不下来,我想停也停不下来。你知道澳大利亚人玩一种飞镖,你将这种东西飞出去,它会飞得很远,直达天空。你只要耐心等着,它自己就会飞回来。

车子已到了一条稍稍开阔的山路,车内的气温立即变凉了。能见到隐藏在路边的私人住宅。草的颜色也变成金黄色,加州呈现出我从来没见过的风景。那个我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再有两英里就到了。

她眼中的泪变成一层晶亮的水在她的脸上闪烁着。

我在家中的后院烧棉纸。我写上心中想说的话,很简单,想念娘,睡好,吃好等等。

你真的很孝敬你的父母。

她苦笑:错了。你要记住,你飞出去的那个东西,它会飞回来。我告诉你,你要是写上,活该,恨,去死,杂种,它们会飞回来!回到你手中。

汽车停在一栋木头盖的楼房前。

我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山谷中,被金黄的山丘环绕,面向大海及它之上的巨大白云。

艾琳过去是我的朋友,她的女儿和我的女儿在同一个幼儿园。后来她们长大,上了不同的小学。但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孩子们周末还在一起玩。我知道艾琳在这个杰拉西艺术村当会计,但她直到今天来接我时才知道我是作家,过去她只知道我做过一些杂乱的工作……这段山路把我们这两个中国女人和美国女人的了解加深了,这段山路却也改变了我们的身份关系。

分手时,她公事公办,郑重地对我说:妹妹、马,我祝你这五个礼拜过得愉快!

3

我分到靠阳台的一个小房间。

屋子里有一张单人床,床头一个灯;一个沙发,沙发边上也有一个落地灯;一张桌子,桌上一个台灯;一台电脑,电脑旁边也有一个圆头站灯。和四盏无忧无虑的灯相处,我感到平静。

电脑没有中文软件,我决定在这五个星期内不写作。只用电脑写英文日记。坐在床上,我眼睁睁地看着雾飘到阳台上,静静地将我面前视线之内的一片苍松淹没,将有变无,只是灰茫茫的一片景,时间,正在将我拖陷入一个完全个人的世界。我真不愿意想妈妈,但有一股力量将她推到我身边,我张开手臂抱住无知无觉的妈妈的身体,她轻飘地让我拥着……在无以形容的悲伤中,我清晰地看见妈妈过去的面貌,我难得地产生跟她讲话的灵感,这灵感一出现,又是一阵伤心。我悲伤得难以承受,就大声地叫了两声:妈妈,妈妈!我转过头,面对着阳台。

我的妈妈成为一个黑色的影子,在1962年给了我生命。

生我前几天,她天天梦见一把刀。她二十一岁,是边疆一所县医院的妇科助产士。之前她没生过孩子,我是她的第一个报喜的。那天傍晚,阵痛和爸爸回家的脚步一起到来。所幸的是,妈妈害怕的那把刀没有变成恐惧的剖腹产。

替她接生的刘菊娘娘是她的好友,也是爸爸后来的情人。爸爸给她作助手。我在三月十号出生,伴随元阳县的大雾一起报到。血淋淋,像剥了皮的动物;皱巴巴,像一个健康的老头──这就是使他们狂喜的爱的结晶。

他们都是医院的职工,家里的家具也都是医院借给的。白大床,白书架,白书桌,白椅子;白灯泡,白窗帘,白床单;妈妈说,,那时连我睡觉的婴儿床,也是白的。我们通通属于公家。当她无意中和爸爸一齐俯身亲吻我,脑袋碰到一起,他就挥拳打她一嘴巴。那就是他第一次开打,他打人,她不敢吭气,悄悄地捂着脸。

我讨厌他们。

在满天星星的夜里,我躺在小床囊里,觉得人对自我的生命真是一点控制也没有,小小的人没有,大人也没有。

4

元阳县是六十年代的安蚊高虐区。他们决定送我到内地的蒙自县外婆家去。我长到八个月时,正好有医院的救护车要送一个死人到蒙自去,他们就抱上我随车去了。

爸和妈坐在救护车的最后边,轮着抱紧他们的娃娃。死人蒙着白布,睡在担架上。颠动使他像活人一般蹦起来又落下去。在这辆救护车里,我爸给我取了一个名字:马丁。我妈姓马,叫马碧。他让我随她姓。

妈妈很不满地喃喃,抱怨这是一个法国男人的名字。但她也不敢说,她心里认定等孩子到了自己妈妈家,她自己的妈妈会拿主意。她叫我,就叫“小妹妹”,爸爸也高高兴兴地叫“小妹妹”,“小妹妹”。

从元阳县到蒙自县是176公里的山路。这176公里山路对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来讲,来往一次得四天,建水歇一夜,停车吃饭洗脚睡觉,第二天再走五十多公里,才到得了蒙自县。

这段山里公路后来将我与父母永远地分隔开了。

这应该是我一生中一次难得的机会与父母单独在一起,而且场面和谐。我妈妈长了一双大三角眼,我长了一双小三角眼。尽管如此,爸爸还是喜欢我们。

外婆家住在蒙自县一条叫做反修路的街上,门牌是反修路10号。这是一栋破败的吊脚楼,门前乱石铺街,街道上是数不清的猪屎堆。当救护车停在街头,我的三十七岁的外婆,头上戴着一顶回民常戴的白帽子,围着白布围腰,迈着一双解放脚,急急忙忙奔了过去,从我妈手中接过了我。

她对着我大叫了一声:大白姐!

外婆当时是什么想法,她没说过,我不得而知。当她双手将我接过去,她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一接手,就是二十七年。

第二章 妈妈与革命

10

在房间里呆到下午,感到冷,我才到客厅里去。客厅里的壁炉烧着火,将四壁书架上的书们照的闪闪烁烁在说话一般。我抽了一本‘英国病人’,坐在一个沙发里,随手翻翻。抬头时,发现壁炉旁边的桌子上,靠电脑键盘有一本新崭崭的笔记本。我走过去,拿起来。它是黄的,像土一样。它有个黑的宽边。一根讲究的黑皮筋横扎在黄皮壳上。我想也不想就翻开了它。


──给我亲爱的妈妈

我大吃一惊。放下笔记本。已经有好几天,我没有跟别的艺术家说话。他们也终日不在。人人都在禁语吗?没见人。我又拿起笔记本来。我翻开,缺了一页。又翻,看见了一种非常幼稚的字迹:妈妈,今天我的男朋友来信了,我十分高兴,非常理解他。

我把这个笔记本全部看完了。笔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在这个艺术村工作的一个姑娘。她的妈妈住在美国中西部,又是一个单亲母亲,养大了三个女孩。孩子的心,永远是跟妈妈连着的。那些一封封信,使我对照自己,感到没有妈妈而长大的女孩太可以说是太可怜了。这个可怜的人就是我。但我的情形是,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妈妈──我从来也没有主动地想过要写信给妈妈,从来也没有想起过她。在我上大学时,我甚至写过:“我对着黑暗天空中的星星,祈祷妈妈尽快死去。让她宁息,也让我宁息。”

我坐在沙发里发呆。

我感到了一种过去没有意识到的痛苦,就是我的成长环境造成的对亲密关系的混乱认识,我真的把外婆当成我的妈妈了。我每天都要捧着她的乳房入睡,后来是摸着她的耳垂入睡。到我十三岁后,我捧着她的手胳膊睡,浑身昏沉地舒服。我时刻都能想起那种简单的生活,我与祖辈,婆辈,舅辈挤在一栋破败的吊脚楼里的生活,它们历历在目。蒙自县整个县城有一半的人闲着,没工作的老舅就在家养鸟,养鱼,养蛇,养穿山甲,还养了一条狗。为这条狗,外婆把他赶出门。狗是回民的大忌,但他的家教是由两个不同的老太太完成的:老祖偏袒他,他干什么都行,外婆说话没用。但老舅很爱他的妈妈,除了这条狼狗他非养不可,他从不惹外婆生气。

在祖辈就开着的人马客店里,我们四人过着一种认真的生活,吃米,牛干巴,喝井水,上清真寺做礼拜。这一切在想象力和文化上都与中央和城市文化隔离,那是一种生物性的,亲切落后的生存方式。睡房隔一堵墙外,少数民族叽叽咕咕的打话声与另一边墙外隔壁马饯里山马嚼草之声相混合。蚊帐外边跑着耗子,漏灰的天花板,不远处从滇越铁路上隆隆驶过的蒸汽小火车,郊外空军基地小飞机在夜空阔处的划过空气的声音,还有大粪浇肥的菜园飘来的臭味,烂后淤泥的大水沟飘来的腐烂味,我是在十几年的嗑睡中接受着这一切的。我能清晰地想起茅司里泥地上的鸡脚印子,洗澡水里飘着的油灰烟子,在灶前给外婆用大竹扇搧火的汗水。我们是在盘古开天地之前与之后之间,古老与现代的夹道里养着的生物,跟我家后院茅司里养着的鸡那样的一种人物,一样憨,一样木,一样易受惊!每当一架飞机飞过,空气震颤,惊吓过度的鸡们翅膀扇个不停,叽咕怪叫惊跑,在肩上跐着粉红的肉翅膀。我们小孩看见飞机,抬头望天,大叫:“飞子飞子张开嘴,爸爸喂你糖开水!”然后散伙,光脚飞奔追飞机去。

在60年代,我就是滇南小县城里一个终日狂奔在散发着口腔臭味的田野上的孩子。外婆的家是一篷乱刺柯丛,我是上面飞一飞停一停的小虫。所以,当妈妈来到这个县城那天,我已经与她格格不入。

我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一个四岁的孩子理解力应当是迟钝的,她站在大水沟的对面,挺着一个大肚子,用三角眼望着我。我在水沟这一边,穿著前头通洞露出大拇指头的破布鞋,用小三角眼望着她。不仅是天空为我们震动,哗哗地有一种响声,连土里的屎螌(牛屎膀啷)也为我们不安,在我的面前拱出一泡泡的松土!

大水潭里死鱼的舌头被寄生虫吃了,寄生虫被螺丝和涡牛吃了,涡牛拉屎,一团团的屎被蚂蚁吃下,蚂蚁们受内在的驱使,爬到稻草尖上,被羊吃掉,谁来吃羊?

狮子。

我牵着我的两头羊,妈妈羊和小羊,在大水潭周围的草地上站着。儿童时代的下午,一站就是到太阳落山。狮子永远没来。

我知道狮子永远不会来,没人跟我讲,其实她会来。

我想,是谁让寄生虫吃大水潭里死鱼的舌头?让螺丝和涡牛吃寄生虫?让蚂蚁吃下涡牛一团团黏乎乎,亮晶晶的屎?蚂蚁们受的谁的驱使,爬到稻草尖上?故意等死被羊吃?为什么狮子不来吃羊了?

狮子到哪里去了?树上的光,地上的影,哪里去找狮子?

我最爱找的一种地虫叫牛屎膀啷。泡泡的,一堆堆的松土下,肯定有一只牛屎膀啷,甚至一家子的牛屎膀啷。小孩的方法是冲一泡尿进去,等着它爬出来。如果它不出来,念谣好了,一遍又一遍:

葫芦葫芦打枪(小鸡鸡,小鸡鸡冲尿)
膀啷膀啷灌浆(膀啷膀啷你咽下去吧)
大膀啷,来开门(雄的你出来)
小膀啷,来接人(小的我也要)

膀啷多数是黑的,甲壳发亮,头上有两只尖尖角。那是我小时候最心爱的动物。我在膀啷的头上拴根线,线的另一端挂上火柴盒,让它拉着走。看它神态倔强歪歪倒倒步步向前,我的心兴奋不已。上帝看我们人在负重前行是否同样?

一个小孩跟一群老太婆在空旷的天地中,各忙各的。

就是这么一天,妈妈终于来了。

我的记忆中她是突然出现在沟对面的。我站在沟这边,她温柔地对我说:过来,跳过来,小妹妹,勇敢点!我们本地人没人叫我“小妹妹”,连老太太都叫我姐姐。我们本地人没有人说“勇敢点”这种词,我不懂“勇敢点”是哪样意思,但我猜得出来。我不跳。

那条沟很宽,沟边净是烂泥,我死活不肯跳,她耐心地等着我。她有两条黑长辫子,挺着大肚子,里面装着一个小弟弟。她前额的头发是卷的,她的大眼望着我是那么水汪汪,我的小眼瞪着她是那么干巴巴,忽然我一下就跳过去了,前脚落在稀泥里,后脚落在水里。她拉我出来,说的“没事,没事,我帮你洗洗……”,她领着我向外婆她们那边去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

妈妈的母亲是外婆,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非常不愿意她跟我的外婆靠近。她帮外婆洗东西的一些亲昵的动作让我很不舒服,想推开她。

有妈妈,外婆的胸腔里总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老是跟我说:你妈妈是我的盼望,她聪明又好看,有上进心又有冲劲。有哪个是政府保送坐飞机去上大理医学院的?一个没得,只有你妈妈!

此刻女儿在母亲的眼中是那么的重要,是那么的无可替代;外婆望着妈妈的眼神很像一个打赌时赢了一把蝅豆玉米的人,喜悦微小和真实。外婆在妈妈订婚的时候,很欣赏那个女儿的未婚夫,一个文弱书生,戴着眼镜,少年白发。他为了求婚在外婆面前哭得舌头都吐出来了。未婚夫是妈妈的一个同班同学,学病理的,后来拿过几个专利。

可是爸爸横空而出,他跟妈妈在一座山里的卫生所上班,最后是妈妈怀着我要嫁给爸爸。爸爸来到蒙自跟外婆求婚的时候,外婆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人之技”:他左手上戴着一个手表,右手上也戴着一个手表,手里还拿着不知哪里借来的一沓钞票。他把外婆气歪了,当场就拉下了脸。他是个不老解外婆的人,外婆信教,又有做人的智能,看不得这种虚荣心强的人。

我外婆说到我的爸爸,从不提他的名字,叫他:那个奸臣,小人,二流子……我对我爸爸印象不好就是我外婆灌输出来的。

妈妈这次是来生孩子的,因为边疆没人照顾她,爸爸正在跟刘菊打得火热,连妈妈将要生下的孩子也不承认是他的。妈妈千里来奔母亲,使我想到有一天我要有了祸,我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回老家来找外婆。

女儿投奔母亲这件事在我的眼中是特别的印象深刻和重要:它让我晓得女孩子的妈妈是那么的无可替代,这就是妈妈这次来到蒙自使我感到的伦理。我也发现了作为母亲,外婆有一种沉重的责任,她经常悄悄哭,过去我以为是哭她死去的大儿子,后来才感到有很大原因是在为她的大女儿伤心。她太恨我爸爸了,她敏锐,知道妈妈不幸福,嫁错了人。爸爸是个汉人,吃猪肉的;爸爸是个小人,他嫌墙太矮,已经跨出去了。他心里遗弃妈妈,在外面偷情,让妈妈痛苦伤心。年轻的妈妈带来了几张爸爸和刘菊私下的合影,他还未离婚,就准备结婚,办调动,要搬到女人的老家山东省去。

夜里,外婆把那几张黑白照片悄悄藏到厨房里的媒堆里。媒堆里有个背媒的筐子,竹子编的。外婆把几张像片包在一块油布里,放在竹筐子的底部,筐里面再放上媒块。我觉得很惊奇,她们在防谁呢?又有什么用?

那几张黑白照片在筐子的底部放了很多年。上面的媒块也压了那几张照片很多年。外婆只要听到爸爸新的罪行,她就会生气地说到:我们手掌里掌有他的证据!

那夜,妈妈拍我睡觉睡不好,一直不说话;我等着,要听到真相。后来,她以为我睡了,以为老祖也睡了,以为老老小小都听不见了,她开始哭诉。外婆不吭气,听着。我躲在被窝里歪着耳朵偷听,心碎成许多小片片。还使尽力气不让大人知道我还未睡着。我想象着自己已经长大,拿着刀去找那个女人砍,还把爸爸狠狠地踢了一顿。最后放火把那个医院烧了!

妈妈受到欺负的恐惧嵌进我的肉里。

当外婆说妈妈不听话,嫁错了人。妈妈就会歇斯底里,反过来为爸爸辨护。骂自己妈妈和她的妹妹(二娘):没有觉悟,群众观点,非常庸俗!外婆叹气不已,跟二女儿说:碧心完蛋了,读书读傻了,成了那个奸臣的绵羊了。

从四岁起,我开始坐离不安,时不时产生愁恨顿起的神经质。一种不祥之兆,使一个理解力相当迟钝的女童变得灵活敏感。

弟弟出生,我没有感觉。仅记得他的两只眼睛黑亮得让人后背心发凉,只有毒汁才会有那般深深黑暗。大人老是夸他:唉呀,大葡萄一样的眼睛,搓一搓女人的灯心。

11

老舅第一次走江湖去,是黑猫死前好几年。

1966年,5月16号,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五一六”通知。以此为界,中国爆发了一场史上从未发生过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两年后,疯掉的人们分派,武斗开始。

夜里有人冲进来,踢柜子掀床单,找武斗中另一派的人,他们说那人有手榴弹,炸打死了他们这派中的一个人,躲起来的。他们说他从瓦房上跳下来,掉到我家的天井,跑不了。来找他的人带着梭标,往床下戳几下……没人爬出来,跑出来一只耗子。

他们到厨房去了,那里发出一声惨叫,我们跑到黑厨房里,两条大汉正在扭那个人,他白白的脸在黑中挣命晃动,是我十四岁的老舅。我朝睡房跑去,跳出窗户,在夜中大叫大喊,老祖也叫,外婆也叫,杀人啦!我知道,杀人啦!我知道!

小舅在两个老婆婆和两条大汉拼命的时候趁机跑掉了。

他一走就是近两年。

两个老婆婆不吃也不喝,等着他。

他回来的时候是开着一辆汽车回来的。绿色的大卡车开到了家门口。使他当上司机的人也来到我家,追求俏二娘的这个年轻人造了反,成为本县的县革委会主任。他叫王伟,小学校长出身,沙甸回族,贫农,长得与王洪文酷似,发亮的飞机头,军装,笔挺的双肩,高高的个子和气宇轩昂的气质。

我开始帮“王主任”给二娘送信。

12

我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小字条,情话一句没有,都实事求是地讨见面时间和地点,无聊透顶。二娘在文具店上班,住集体宿舍。我在县委和县文具店之间来回跑,终于有所成就:结婚了!

二娘却在新婚时跑掉了。躲了起来。

她托人捎话:我喜欢王伟,但是不喜欢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

而他老是从半公室里跑出来,那是为了见到她。几个月前跑出来,是为了跟她说话;现在抽空跑出来,是为了看她的行情,好跟她亲热。

她是块铁,他就是块钢。

后来,怀孩子了。孩子出生在文革的高峰,1970年。名字叫卫村。二娘在文具店卖文具,却一件文具也没有。我在她家抱孩子玩,发现她在一张发票的背面写了些错别字连天的话:某月某日,我喜欢我的丈夫。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吃饭,睡觉,演孩子。他最初知了我的选择的,他是什么时候晓得的我的选择的呢?当我爱后,我回福了他……(没了)。

这个毫无文化的二娘却和文化程度高又深的王伟水乳相溶。在文革中幸福地过着日子。他后来坐大牢,她仍然从容,不哭不闹,等他出来。全县让王伟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单位上批斗王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到二娘,没有一个人整过她,她从未被她的丈夫殆害过,她从未卷进过文革的漩涡。

二娘是全家一个什么也不懂,“没有觉悟”的人。漂亮,木讷,没文化,孝敬,让她的妈妈一百个放心的女儿。

《自由写作》第7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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