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敏如:被糟蹋了的文化瑰宝——中华文字如何去从?(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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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敏如

或许受到中国堀起论的鼓舞,21世纪初始,国际上掀起波涛汹涌的中国热。一股学习汉语、汉字的热切企图有如燎原星火,一发不可收拾。然而有多少学习中国大陆简体汉字的人曾经意识到,他们汲汲所学其实是一堆文字残骸?又有多少人知晓,大陆上通行这些被肢解后的文字尸体是共产党御用文人践踏文化瑰宝的惨淡结果?

1955年4月7日人民日报刊出吴玉章一篇“关于汉字简化问题”的文字。吴文指出“……由于汉字在学习、书写和记忆方面的艰难……中小学所占年数比较长,主要原因是由于学习文字所需要的时间占得太多了。而且就在中学和大学毕业以后,很多人仍然要常常读错字、写错字,讲错字……汉字教学上的困难直接影响到我国教育的普及和人民文化水准的提高……”

中国历代有广大的文盲群众,识字率能够提高,自然是国家之福。然而汉字的难写、难记绝不是文盲众多的第一原因,而影响到教育普及与文化水准,不必然是汉字教学困难所致。即便是汉字本身的难度应受挞伐,也不应在文字本身下手,该考量的是,如何运用诸多弹性可行的教学方法教导学子。不研发适当的教学法而大费周章地对数千年流传下来的文字进行革命,令人匪夷所思。

吴玉章指出,“……早在1940年,毛主席就指示我们:文字必须在一定条件下加以改革(毛泽东选集第二卷701页)。近年来,毛主席更进一步指出了中国文字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这就是说必须把汉字逐渐改变成为拼音文字。……在汉字拼音化以前,首先适当地整理和简化现在的汉字,使它尽可能减少在教学、阅读、书写和使用上的困难,就有迫切的需要。汉字的简化是汉字改革的第一步。”这段话说明,简化汉字的部份原因是以迎合毛泽东的个人意志为依归,在理由薄弱,实在看不出必要性的情况下,以政治手段强力干预的结果。而将汉字拼音化的企图,岂只是对中华文字巨大的亵渎!

1952年成立的“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专事研究、整理简化汉字和拟定拼音文字方案。首先推出“汉字简化方案草案”,内容包括总说明,及三个表:“798个汉字简化表”、“拟废除的400个异体字表”以及“汉字偏旁手写简化表”等。实行此一方案,可以简化一千多个较常用的汉字。根据简化表,“胡须”代表男人脸上的粗毛,人的颜“面”成了可以下锅的吃食,而带给人们欢乐的丑角又与美“丑”何干?

在废字的议题上,吴玉章写道:“……被废除的繁体字应做为古字,仅在翻译古书等特殊场合使用。而且将来可以考虑编一种‘古字典’专门搜集这种古字,以供研究古书的人参考。”文字是文化传承的重要工具,经长时间淘洗,某些物品、技术……逐渐流失,某些字词势必随之消逝。这些不再存在的字、词或许只能在大辞典、博物馆里寻得,也只有专门人员才接触得到,然而“已经有了简体或在同字异体中已经选定了一个的字,我们建议把原来的字一律废除”的说法,以及“汉字偏旁手写简化表”都必须与中华文字形成的六个规则一并讨论。

“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书是让历代世人惊叹的汉字形成原则。同字异体的汰选与偏旁的简化均须无条件地接受六书规律的检验。以此为据,汉字的多一撇少一划都属错别字,任何人为、蓄意的文字更动已不再是可行与不可行的争议,而是一项明显的错误。

吴玉章又言:“很久以来,人民群众就创造了许多笔划简化、便于书写的简体字,约定俗成,在民间已普遍流行。……历代的统治阶级,一向不承认简体字的合法地位,提倡所谓“正字”,但是广大人民并不受其拘束,直到现在我们绝大多数人在书写上都在使用简体字。现在我们把这种群众所创造而为群众喜见乐用的简体字作为正字,并且用来印刷书报,以减少学习和使用文字的困难,是完全符合人民利益的。”

平时人们的沟通书写的确有些约定俗成的简体字,这些简字的运用通常存在于近亲好友之间的书信传递或纸条通知,真正严肃书写时,这些简字就只是别字了。若是非要把简字“扶正”,便如同以手机上的简讯语言写作论文那般。而“……汉字(此处指正字)的使用范围虽然将要相应缩小,但是仍将做为一种古典文字永久地保存下来,供高等学校、科学机关和专门书刊使用。”此一说法,明显将人分出等级。某一阶层的少数人看懂正体字,另一阶层的多数人就只能看简体字。这种措施不但对国民不公平,在一个国家通行两种官方文字的情况下,意欲学习汉字的华侨或非华人,在学习之初是否要先验明正身,先把自己归类于哪一阶层?而这些不在中国生长的学习者,如果是学术研究的专门人员是否将有较差的阅读大众小说的能力?一般出于各种不同理由的汉字学习者意欲阅读严肃书刊时,是否注定就要面对读不懂的挑战?

按半个世纪前中共对文字处理的计划,简体字其实是文字改革的权宜与中继,最终目的乃是将汉字拼音化。把人类史上绝无仅有的特殊文字彻底消灭,以便“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是当初的谋算。汉语拼音是中共汉字拉丁化方案的第一步,1955至1957年文字改革时,由文字改革委员会研究制定,做为汉字的一种普通话音标,1958年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公布该方案,并于1982年取得国际标准化组织ISO 7098号文件的认证许可。

“改用拼音文字之后,古代的优秀著作,可以逐步翻译成为拼音文字。这样可以使得现在不识字的人,以及虽然认字但读不懂古书的人也能读懂古书……”(吴玉章语)。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之前,吾人不妨先读读赵元任的“施氏食狮史”:

石室诗士施氏, 嗜狮, 誓食十狮。
氏时时适市视狮。
十时, 适十狮适市。
是时, 适施氏适市。
氏视是十狮, 恃矢势, 使是十狮逝世。
氏拾是十狮尸, 适石室。
石室湿, 氏使侍拭石室。
石室拭, 氏始试食是十狮尸。
食时, 始识是十狮, 实十石狮尸。
试释是事。

这个小故事若以拼音写出,全篇就只是个shi字。拼音不仅不适合文言文,根本就是荒谬一场。文言文有时光是读过也无法了解其意,看到了汉字,至少有个忖度,全改成拼音,就只是嗡嗡的一片声响,怎么可能让“虽然认字但读不懂古书的人也能读懂古书”?!

文化遗产不仅存在于古书里,正体字本身即是文化遗产。中华文字不是西方字母,不能只是记音的符号。汉字的每个小方块里都有乾坤,都是一幅画,都是富含意义的创作。中共把华人千百年来表达思言行的结晶,篡改成四不像的畸形撇捺,随着这一波的中国热,不知情的汉字学习者正孜孜矻矻地练习着汉字残骸。

前文提及,所谓“汉字难写、难记”的说法,即便属实,需要改变的是教学法,而非文字本身。当今错别字横行的问题,除了因汉字有许多同音字而容易混淆之外,更是计算机普遍使用后所衍生的困扰。汉字拼音如同注音符号,最多只能让不会说汉语的初学者做为音标使用;若当成计算机输入法,一开始自有其方便性,时日一久,只要离开计算机必须手写时,恐怕会面临忘记怎么写字的尴尬。据此,一套使用方便又能让人不忘记如何手写的输入法就有其必要性。旅居瑞士数十年,出生于印尼的华侨周强国先生,以原本就内建于Word里的行列输入法为基础所研发的”汉字数字工具”,不但能够防止因长期以计算机输字而忘记如何徒手书写(不会写的字无法输入,行列法趋使人必须牢记书写的笔划顺序),更能从一般字典或计算机字典里瞬间寻字;在上百、上千、上万的名单觅找特定的姓名,或必须寻查某个字词在某书的某页时,运用这套文书工具的简易与快速,令人叹为观止(注)。

简体字的盲点在于,企图将以六种方式组成的汉字,如同西方字母一般,转变成只记录发音的符号,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但严重糟蹋了中华文字瑰宝、扼杀书法艺术,使得汉字的美感尽失,了无意义,更是文化上的一大骗局,在不知情的非华人学习汉字的同时,华人竟浑然不觉自己是如何恣意操弄这经过多少日月锤炼的绝世结晶。

简体字的书写是个自杀又需有陪葬的恶行,也曾把文字拼音化了的外蒙正在恢复他们原有的特殊字体,难道当今华人就要眼看着进行了半个世纪的错误继续进行下去?

注:起始于台北廖明德先生的行列输入法便是将字根以坐标方式在键盘上加以编号(字根可能与部首重叠,却不等于部首)。数字如同字母含有先后顺序,次序编排则相当于西洋书籍内附索引的作用。当每个字有了自己所属的”身分证字号”时,所有翻查中文字典的不快与混乱终将消失。此外,手机简讯的操作,输入最少两个,最多八个数字便可完成一个字,最令人惊喜的是,2700个最常使用的汉字只要三键即成。这项划时代的创举值得全体华人深入关切。

《自由写作》第8期【会员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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