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慈:喷泉(长篇小说选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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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慈

第二章 妈妈与革命

10

在房间里呆到下午,感到冷,我才到客厅里去。客厅里的壁炉烧着火,将四壁书架上的书们照的闪闪烁烁在说话一般。我抽了一本‘英国病人’,坐在一个沙发里,随手翻翻。抬头时,发现壁炉旁边的桌子上,靠电脑键盘有一本新崭崭的笔记本。我走过去,拿起来。它是黄的,像土一样。它有个黑的宽边。一根讲究的黑皮筋横扎在黄皮壳上。我想也不想就翻开了它。信──给我亲爱的妈妈我大吃一惊。放下笔记本。已经有好几天,我没有跟别的艺术家说话。他们也终日不在。人人都在禁语吗?没见人。我又拿起笔记本来。我翻开,缺了一页。又翻,看见了一种非常幼稚的字迹:妈妈,今天我的男朋友来信了,我十分高兴,非常理解他……我把这个笔记本全部看完了。笔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在这个艺术村工作的一个姑娘。她的妈妈住在美国中西部,又是一个单亲母亲,养大了三个女孩。孩子的心,永远是跟妈妈连着的。那些一封封信,使我对照自己,感到没有妈妈而长大的女孩太可以说是太可怜了。这个可怜的人就是我。但我的情形是,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妈妈──我从来也没有主动地想过要写信给妈妈,从来也没有想起过她。在我上大学时,我甚至写过:“我对着黑暗天空中的星星,祈祷妈妈尽快死去。让她宁息,也让我宁息。”我坐在沙发里发呆。

我感到了一种过去没有意识到的痛苦,就是我的成长环境造成的对亲密关系的混乱认识,我真的把外婆当成我的妈妈了。我每天都要捧着她的乳房入睡,后来是摸着她的耳垂入睡。到我十三岁后,我捧着她的手胳膊睡,浑身昏沉地舒服。我时刻都能想起那种简单的生活,我与祖辈,婆辈,舅辈挤在一栋破败的吊脚楼里的生活,它们历历在目。蒙自县整个县城有一半的人闲着,没工作的老舅就在家养鸟,养鱼,养蛇,养穿山甲,还养了一条狗。为这条狗,外婆把他赶出门。狗是回民的大忌,但他的家教是由两个不同的老太太完成的:老祖偏袒他,他干什么都行,外婆说话没用。但老舅很爱他的妈妈,除了这条狼狗他非养不可,他从不惹外婆生气。

在祖辈就开着的人马客店里,我们四人过着一种认真的生活,吃米,牛干巴,喝井水,上清真寺做礼拜。这一切在想象力和文化上都与中央和城市文化隔离,那是一种生物性的,亲切落后的生存方式。睡房隔一堵墙外,少数民族叽叽咕咕的打话声与另一边墙外隔壁马饯里山马嚼草之声相混合。蚊帐外边跑着耗子,漏灰的天花板,不远处从滇越铁路上隆隆驶过的蒸汽小火车,郊外空军基地小飞机在夜空阔处的划过空气的声音,还有大粪浇肥的菜园飘来的臭味,烂后淤泥的大水沟飘来的腐烂味,我是在十几年的嗑睡中接受着这一切的。我能清晰地想起茅司里泥地上的鸡脚印子,洗澡水里飘着的油灰烟子,在灶前给外婆用大竹扇搧火的汗水……我们是在盘古开天地之前与之后之间,古老与现代的夹道里养着的生物,跟我家后院茅司里养着的鸡那样的一种人物,一样憨,一样木,一样易受惊!每当一架飞机飞过,空气震颤,惊吓过度的鸡们翅膀扇个不停,叽咕怪叫惊跑,在肩上跐着粉红的肉翅膀。我们小孩看见飞机,抬头望天,大叫:“飞子飞子张开嘴,爸爸喂你糖开水!”然后散伙,光脚飞奔追飞机去。

在60年代,我就是滇南小县城里一个终日狂奔在散发着口腔臭味的田野上的孩子。外婆的家是一篷乱刺柯丛,我是上面飞一飞停一停的小虫。所以,当妈妈来到这个县城那天,我已经与她格格不入。我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一个四岁的孩子理解力应当是迟钝的,她站在大水沟的对面,挺着一个大肚子,用三角眼望着我。我在水沟这一边,穿著前头通洞露出大拇指头的破布鞋,用小三角眼望着她。不仅是天空为我们震动,哗哗地有一种响声,连土里的屎螌(牛屎膀啷)也为我们不安,在我的面前拱出一泡泡的松土!

大水潭里死鱼的舌头被寄生虫吃了,寄生虫被螺丝和涡牛吃了,涡牛拉屎,一团团的屎被蚂蚁吃下,蚂蚁们受内在的驱使,爬到稻草尖上,被羊吃掉,谁来吃羊?

狮子。

我牵着我的两头羊,妈妈羊和小羊,在大水潭周围的草地上站着。儿童时代的下午,一站就是到太阳落山。狮子永远没来。

我知道狮子永远不会来,没人跟我讲,其实她会来。我想,是谁让寄生虫吃大水潭里死鱼的舌头?让螺丝和涡牛吃寄生虫?让蚂蚁吃下涡牛一团团黏乎乎,亮晶晶的屎?蚂蚁们受的谁的驱使,爬到稻草尖上?故意等死被羊吃?为什么狮子不来吃羊了?

狮子到哪里去了?树上的光,地上的影,哪里去找狮子?我最爱找的一种地虫叫牛屎膀啷。泡泡的,一堆堆的松土下,肯定有一只牛屎膀啷,甚至一家子的牛屎膀啷。小孩的方法是冲一泡尿进去,等着它爬出来。如果它不出来,念谣好了,一遍又一遍:

葫芦葫芦打枪(小鸡鸡,小鸡鸡冲尿)
膀啷膀啷灌浆(膀啷膀啷你咽下去吧)
大膀啷,来开门(雄的你出来)
小膀啷,来接人(小的我也要)

膀啷多数是黑的,甲壳发亮,头上有两只尖尖角。那是我小时候最心爱的动物。我在膀啷的头上拴根线,线的另一端挂上火柴盒,让它拉着走。看它神态倔强歪歪倒倒步步向前,我的心兴奋不已。上帝看我们人在负重前行是否同样?

一个小孩跟一群老太婆在空旷的天地中,各忙各的。

就是这么一天,妈妈终于来了。

我的记忆中她是突然出现在沟对面的。我站在沟这边,她温柔地对我说:过来,跳过来,小妹妹,勇敢点!我们本地人没人叫我“小妹妹”,连老太太都叫我姐姐。我们本地人没有人说“勇敢点”这种词,我不懂“勇敢点”是哪样意思,但我猜得出来。我不跳。

那条沟很宽,沟边净是烂泥,我死活不肯跳,她耐心地等着我。她有两条黑长辫子,挺着大肚子,里面装着一个小弟弟。她前额的头发是卷的,她的大眼望着我是那么水汪汪,我的小眼瞪着她是那么干巴巴,忽然我一下就跳过去了,前脚落在稀泥里,后脚落在水里。她拉我出来,说的“没事,没事,我帮你洗洗……”,她领着我向外婆她们那边去了。

我的心跳得励害。

妈妈的母亲是外婆,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非常不愿意她跟我的外婆靠近。她帮外婆洗东西的一些亲昵的动作让我很不舒服,想推开她。

有妈妈,外婆的胸腔里总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老是跟我说:你妈妈是我的盼望,她聪明又好看,有上进心又有冲劲。有哪个是政府保送坐飞机去上大理医学院的?一个没得,只有你妈妈!

此刻女儿在母亲的眼中是那么的重要,是那么的无可替代;外婆望着妈妈的眼神很像一个打赌时赢了一把蝅豆玉米的人,喜悦微小和真实。外婆在妈妈订婚的时候,很欣赏那个女儿的未婚夫,一个文弱书生,戴着眼镜,少年白发。他为了求婚在外婆面前哭得舌头都吐出来了。未婚夫是妈妈的一个同班同学,学病理的,后来拿过几个专利。

可是爸爸横空而出,他跟妈妈在一座山里的卫生所上班,最后是妈妈怀着我要嫁给爸爸。爸爸来到蒙自跟外婆求婚的时候,外婆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人之技”:他左手上戴着一个手表,右手上也戴着一个手表,手里还拿着不知哪里借来的一沓钞票。他把外婆气歪了,当场就拉下了脸。他是个不老解外婆的人,外婆信教,又有做人的智能,看不得这种虚荣心强的人。

我外婆说到我的爸爸,从不提他的名字,叫他:那个奸臣,小人,二流子……我对我爸爸印象不好就是我外婆灌输出来的。

妈妈这次是来生孩子的,因为边疆没人照顾她,爸爸正在跟刘菊打得火热,连妈妈将要生下的孩子也不承认是他的。妈妈千里来奔母亲,使我想到有一天我要有了祸,我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回老家来找外婆。

女儿投奔母亲这件事在我的眼中是特别的印象深刻和重要:它让我晓得女孩子的妈妈是那么的无可替代,这就是妈妈这次来到蒙自使我感到的伦理。我也发现了作为母亲,外婆有一种沉重的责任,她经常悄悄哭,过去我以为是哭她死去的大儿子,后来才感到有很大原因是在为她的大女儿伤心。她太恨我爸爸了,她敏锐,知道妈妈不幸福,嫁错了人。爸爸是个汉人,吃猪肉的;爸爸是个小人,他嫌墙太矮,已经跨出去了。他心里遗弃妈妈,在外面偷情,让妈妈痛苦伤心。年轻的妈妈带来了几张爸爸和刘菊私下的合影,他还未离婚,就准备结婚,办调动,要搬到女人的老家山东省去。

夜里,外婆把那几张黑白照片悄悄藏到厨房里的媒堆里。媒堆里有个背媒的筐子,竹子编的。外婆把几张像片包在一块油布里,放在竹筐子的底部,筐里面再放上媒块。我觉得很惊奇,她们在防谁呢?又有什么用?

那几张黑白照片在筐子的底部放了很多年。上面的媒块也压了那几张照片很多年。外婆只要听到爸爸新的罪行,她就会生气地说到:我们手掌里掌有他的证据!

那夜,妈妈拍我睡觉睡不好,一直不说话;我等着,要听到真相。后来,她以为我睡了,以为老祖也睡了,以为老老小小都听不见了,她开始哭诉。外婆不吭气,听着。我躲在被窝里歪着耳朵偷听,心碎成许多小片片。还使尽力气不让大人知道我还未睡着。我想象着自己已经长大,拿着刀去找那个女人砍,还把爸爸狠狠地踢了一顿。最后放火把那个医院烧了!

妈妈受到欺负的恐惧嵌进我的肉里。

当外婆说妈妈不听话,嫁错了人。妈妈就会歇斯底里,反过来为爸爸辨护。骂自己妈妈和她的妹妹(二娘):没有觉悟,群众观点,非常庸俗!外婆叹气不已,跟二女儿说:碧心完蛋了,读书读傻了,成了那个奸臣的绵羊了。

从四岁起,我开始坐立不安,时不时产生愁恨顿起的神经质。一种不祥之兆,使一个理解力相当迟钝的女童变得灵活敏感。

弟弟出生,我没有感觉。仅记得他的两只眼睛黑亮得让人后背心发凉,只有毒汁才会有那般深深黑暗。大人老是夸他:唉呀,大葡萄一样的眼睛,搓一搓女人的灯心。

11

老舅第一次走江湖去,是黑猫死前好几年。1966年,5月16号,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五一六”通知。以此为界,中国爆发了一场史上从未发生过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两年后,疯掉的人们分派,武斗开始。

夜里有人冲进来,踢柜子掀床单,找武斗中另一派的人,他们说那人有手榴弹,炸打死了他们这派中的一个人,躲起来的。他们说他从瓦房上跳下来,掉到我家的天井,跑不了。来找他的人带着梭标,往床下戳几下……没人爬出来,跑出来一只耗子。他们到厨房去了,那里发出一声惨叫,我们跑到黑厨房里,两条大汉正在扭那个人,他白白的脸在黑中挣命晃动,是我十四岁的老舅。我朝睡房跑去,跳出窗户,在夜中大叫大喊,老祖也叫,外婆也叫,杀人啦!我知道,杀人啦!我知道!

小舅在两个老婆婆和两条大汉拼命的时候趁机跑掉了。

他一走就是近两年。

两个老婆婆不吃也不喝,等着他。

他回来的时候是开着一辆汽车回来的。绿色的大卡车开到了家门口。使他当上司机的人也来到我家,追求俏二娘的这个年轻人造了反,成为本县的县革委会主任。他叫王伟,小学校长出身,沙甸回族,贫农,长得与王洪文酷似,发亮的飞机头,军装,笔挺的双肩,高高的个子和气宇轩昂的气质。我开始帮“王主任”给二娘送信。

12

我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小字条,情话一句没有,都实事求是地讨见面时间和地点,无聊透顶。二娘在文具店上班,住集体宿舍。我在县委和县文具店之间来回跑,终于有所成就:结婚了!二娘却在新婚时跑掉了。躲了起来。她托人捎话:我喜欢王伟,但是不喜欢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而他老是从半公室里跑出来,那是为了见到她。几个月前跑出来,是为了跟她说话;现在抽空跑出来,是为了看她的行情,好跟她亲热。她是块铁,他就是块钢。后来,怀孩子了。孩子出生在文革的高峰,1970年。名字叫卫村。二娘在文具店卖文具,却一件文具也没有。我在她家抱孩子玩,发现她在一张发票的背面写了些错别字连天的话:某月某日,我喜欢那个姓王的。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吃饭,睡觉,演孩子。他最初知了我的选择的,他是什么时候晓得的我的选择的呢?这个毫无文化的二娘却和文化程度高又深的王伟水乳相溶。在文革中幸福地过着日子。他后来坐大牢,她仍然从容,不哭不闹,等他出来。全县让王伟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单位上批斗王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到二娘,没有一个人整过她,她从未被她的丈夫殆害过,她从未卷进过文革的漩涡。二娘是全家一个什么也不懂,“没有觉悟”的人。漂亮,木讷,没文化,孝敬,如一串凉葡萄,让她的妈妈一百个放心,这个外婆的二女儿,活着,无知,缺少一条道路,通向野心洞开之路。

13

文革期间,有远亲从上海来蒙自。夫妻两人高大,面白之人,都是纤细,敏感,游移不定的感觉。女的是姨妈,笑得灿,牙白;男的是姨爹,和本地人是完全另一种人格,风格,他穿黑毛尼中山装,干净的手,白暖,牵着我说:小马丁,我们去海子边,走走!我从未出过街头,最远到过的地方是卖米粑粑的新牌坊。第一次出远门,穿的是偷穿著老祖的小脚鞋,被他们高大的上海人牵着,上街道后还给我买了个气球抓在手心里,洋洋的迈着步子,到一个听说了很多年的地方去:海子。咯到了啊?咯到了啊?我不停的问。姨爹说什么?我听不懂,大意是:你说话我都是用心听的!可他又不说到了没有,还有多少路要走。不远的。他说,姨妈也说,不远的。哪样叫做远?我问他们。远,就是走到走不动了还不到目的地。哪样叫做目的地?目的地是,啊,比方说了,一个真的地方,一个假的地方,都是可以叫做目的地的啊……我听不懂上海话,耳朵理听到得与姨爹所讲的很不一样。海子在哪里,是我的鼻子先找到的。一股腥味来到我的鼻子洞洞里,钻进我的身子,使我新鲜狂奋,我踩着小脚鞋追着它,姨爹姨妈跟着,前面是一个大门洞,腥风就是从那儿来,越近门洞越感到一股顶劲不凡的野风,吹到人身上,把脸上的原来一家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吹开成几家人……我到了门洞里,经过风狱,见柳树在前方垂飘,穿出了门洞,到了一个新天地:一个湖开阔在我面前!它的空气是腥的,潮的,喝了酒一样的。从疯狂中一下子静下来,我的心跳得励害,大地在听。这世界上除了家之外,至少有一个地方是我喜欢的,它是面前这个湖。许多许多年后我想起那一天,我五岁,在十几秒钟之间消失在阴暗的海子门洞里,自我失踪,出来后,一片明朗,站在一个叫海子的湖边,我的面目已被时光风蚀得斑驳,我说着含混不清的语言,拧着眉头看着水上分散的岛子,水上划船的人,女的打伞,难的撑奖,荷叶一大遍地盖住了海子的一个角落,石桥在水面上有一个倒影,有倒影的东西很多,岛上的树,亭子,龙船,石台阶上揉衣的女子,洗澡的小孩。先知是怎样产生的?是一个小孩出了门,到了一个目的地,穿过了一个人为的门洞,豁然开朗,见面前是巨大的水域,产生了不应有的深刻。深刻产生在极度沮丧绝望之时,产生在兴奋狂喜之刻。

我们的生命是很简单的,我们所见过之事,所做过之事,到头来响应到你身上,成为实际上的你的生命。我的生命没有意外,它仅是我外婆的家,是这个湖在我身上的反射。五岁,我站在那儿,瞪着那个被县城人称作“海”的野湖,那年蒙自的人口是二十三万,那年海子淹死的小孩一共七个。

14

老舅马尾,他偷偷摸摸地从晒台上爬进楼上的吊脚廊,翻窗进楼上的屋,从楼屋溜到储藏间,又从储藏间的窗翻爬到天井北边阳台,通过天井小声呼唤着,马丁,马丁,拿图章来。外婆锁柜子的是一把假锁,我晓得,一拉就开。我从里面偷出她的章来送给老舅很多很多次。我拿到图章,藏在背后,其实家里根本没人。我溜上楼,黑猫贴着我脚后跟,散乱的脏毛,尾巴上扎着一根橡皮筋。我还没走到跟前,老舅立刻躬腰平背,让我拉起他的衬衣,在他被太阳晒得背皮子发白的背上盖上很多很多的图章:马皮,马皮,马皮……外婆的名字有时重叠一起,为马马马皮皮皮皮皮马皮马皮。外婆因他偷偷去海子游泳,身体惊吓过度,得过大病;于是发明盖章在他背上。章被湖水抹了,被老太婆知道了,老舅马尾要挨一顿恶打。两个老婆婆打他一个,他跪着不动,鵋妦一样的头低着。他外出,外婆就盖红章在他背上;他回家来,老人检查,如果章还鲜,就算了;如果章印子淡了,模糊了,老人就呼天抢地让他受不了……他几乎不把这当台事,有我给他盖图章,他游得不矣乐乎!我问他,我去游,他给不给我盖?他瞪着眼:你敢!你敢,我打死你!我去了,和隔壁的余芳。去了多次。没人知晓,没人盖章,学会了洗澡(游泳)。余芳走在大街上,眼睛里尽是湖水的波浪。她收腹提臀,走在大街上,也练着游泳的动作。她的衣领上绣着月季花,柔软的头发上还扎着绸带蝴蝶结,她的妈妈经心地打扮她,她是有妈妈的女孩。我每次去她家叫她出门,会站在两扇门之间,搜着脑子想我要做谁家的孩子更好?我循环反复地在两扇门间走动,最后我进了自己家门。然后再飞跑出去,约她去洗澡。她明人不做暗事,向双胞胎弟妹和妈妈爸爸宣布:我洗澡去了。她还有一条绿色的裙子,在换衣服时可以围住下身,她的凉鞋很合脚,走在街上就是一副出门游泳的样子,雄气,得意!这种儿童的兴奋在大人的身上是根本看不到的。穿过海子门洞时,望着动那边的夕阳,吹着清风,吃掉一块杏子饼,然后从洞里钻出来,神清气爽,头皮愉快。洗澡就是这样的好玩:下水,肥胖的,精瘦的,都会在水中突然浮了起来,如一项典仪,水温与体温相遇,两者使人平稳地向前划去。浮在水上,叫仰澡,见满天云光,东奔西突,四周的山却沉静,面对我们这个湖,把我们和我们四周的小鱼群小虾群看得清清楚楚。我有隐隐约约的不安,又具体的说不出来。野狗也在湖里刨着水,它的动作是我们的板样。我一生都只会向狗那样拋手和勾脚。小孩,狗,鱼,虾,这些灵魂,一个都没有受过启蒙。

仅仅是在水中的生存本能。一切东西都是感觉。一找到感觉,狗刨式的洗澡也好,友谊也好,数学也好,文学也好,都解决了。

在水中,公鱼是红的,母鱼是蓝的;余芳是又野又快的,她得到了自然的爱;我是又怕又慢的,我得到了精神的照顾;故事很简单,我一直活到今天写这本小说,余芳在四年级时跟另一个女孩出门比赛游泳,看谁游得快,先游到松岛─湖上最大的主岛,那个女孩从水中崛起她的小脑袋,余芳却被淹没到水心,永远不再生还。我十岁,午觉醒来,天是白的,魂在我去上学的路上跟着我,冰冷不附我的体。余芳的奶奶坐在街中央的一个三只脚的椅子上,这情形使我浑身一阵激灵……我吐出来,这一切太假了,我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街头是班主任刘老师匆匆而过的身影。她去哪里,她为何不上课?一辆自行车也戏谑而过,校长坐在上面,大汉子金老师坐在后面。我飞跑起来,称道:刘老师!刘老师!

刘老师没有理我,她走得很远了。刘老师是世界上最好和最糟的老师。刘老师最糟是她不知教了我们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学到;她最好是她等于是我四年来的母亲。

她的头发是卷的,表情是淡漠的,却是关怀着我们的,对她来讲当老师就是一句话:荣誉!

可是今天,有一个孩子没有来上课,她被水淹死了。

天极热,热热热!仅在知道余芳死讯时,她仿佛离我已经很遥远了。而今天我写作时,她却突然来到我眼前,很近。她穿著她所有的衣服,似一个巨大的黄色布娃娃,那是她入棺的样子。她妈妈让我给她戴上红领巾,我不动,大人只把红领巾围绕在她脖子上就算了,没打结,说的怕她窒息。她的小脸委缩,耳朵不再供血,白得薄纸似的。她妈要走了,这个人得了健忘症,痴呆到怀疑别人都是她的女儿。过去她是百货公司里最精明的女职员,收发票的,聪明漂亮,年轻活泼。男人在交发票时久久不肯离去,女人也会跟她拉家长家短。在听到女儿去了的消息,她在我和一群邻居面前失去了控制,自己把自己的头像砸个瓶子一样砸到墙上,砰的巨响。她一下又一下地以头磕墙,流了血,破了相。这是种死不解痛的疗法,被我看在眼中,想到自己妈妈,她要知道我死了,会这么难过这一关吗?

我想了很久很久。得到答案时也伤了我的心灵。就在余芳家那间宽大的堂屋里,我的头被这种余妈妈发疯的母爱梳了一遍,一片圣洁。什么是我能得到母爱的真实?见证她也见证着我的妈妈──外婆。马皮当外婆不是一种责任,是一种使命。她肯定会死掉──如果我出了事。她活下去的首要条件是我活下去。妈妈不会,她不怎么认识我,她还有弟弟和刚刚出生的小妹。神奇的一种感情从我心中升起,我发育了,精神上发育了,我在心中终止了与母亲的来往。每天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去百货公司,站在收发票的柜窗前,直到余芳的妈妈看见我。她的双眼一见我就变成了喷泉,她趴在柜台上哭得死去活来,这是她需要的,也是我需要的。

上初中后,我经常在放学后,背着书包去百货公司,站在收发票的柜窗前,直到余芳的妈妈看见我。她的目光注视着我,说的:唉,如果余芳在,就有人跟你一起上学放学了。

上高中后,我扔旧在放学后,背着书包去百货公司,站在收发票的柜窗前,直到余芳的妈妈看见我。她的目光注视着我,说的:唉,如果余芳在,就跟你一样高了。

上大学后,我在放假期间,去百货公司,站在收发票的柜窗前,直到余芳的妈妈看见我。她的目光注视着我,说的:唉,如果余芳在,就跟你一样上名牌大学了。

我上的根本不是名牌大学。

出国后,等了十一年,我才熬到回老家蒙自去。我去到百货公司,站在收发票的柜窗前,一个时髦年轻的女人坐在那里收发票,余芳的妈妈不在了。

我回想着过去的时光,她的目光注视着我,灌溉着母爱。

第三章 暴乱

15

山中艺术营几天来的灰蒙蒙天气使时间永远停留在下午6:00点钟。从早到晚没有区别没有变化,正入我小说里的故事,一直停留在蒙自县,章节变化了,而故事耽滞。

我的房间墙皮是刚剥开的鸡蛋那样的颜色。刚剥开的鸡蛋那样的墙皮上贴着一张纸,我贴上的。它记载着这里每一天的气候,桔黄色的笔作的纪录显示我到这地方的这七天里,一直在下雾,也下了雨。我站在墙前看天气纪录,墙皮如像二娘那白美粉嫩的皮肤,我用手指甲尖划了一下墙皮,听到二娘叫了一声。

*

与妈妈相比,二娘相差甚远。

妈妈生了三个孩子,二娘只有两个;妈妈一生职责是医生,二娘一生碌碌庸庸站柜台;妈妈能识谱,能唱歌,二娘对音乐毫无知识和兴趣。但是,妈妈有一个个性怪异的丈夫,使她的一生尽其不幸;二娘的丈夫却是她日复一日活下去的原因。

可是,也许妈妈的不幸与爸爸无关,而二娘活下去的原因亦与她的丈夫无关。

王伟和二娘接婚后搬到了外婆家住。

这是外婆对待两个女婿不同态度的明显之举。爸爸在我五岁那年来到了外婆家。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扛着一只皮箱。外婆在黄红色的夕阳中吆喝着那些少数民族男人,如同吆喝着牲口一样,连带把爸爸也吆喝进去:

阿根人,你到街底去挂号,不要到我家里来。

他的声音带着微笑:妈,是我,是我。

阿根人,咯听见了?下街底去挂号去,不要讨骂!

妈,是我呀,是我雪培呀。

唉呀,你这根人,咋个这么不听话呢?

晚上我和爸爸睡一张床。睡在楼上歇客人的房里。跳蚤如星星般布满空气,它们跐着牙,绷嚓嚓,绷嚓嚓。狭小的的一间屋,地板上尽是灰土,没有蚊帐,被窝发出大水塘的酸萱味。我非常兴奋,搂着雪培的脖子,像两只黑猫搂在一起,说很多很多的话。没有男女界线,两人都飘飘然得如仙人。父亲有责任将一点光带给他的孩子,他做到过的,我没有忘。他做到过的,直到我平静了,疲倦了,殉道般睡着了。

爸爸在几年中来过的这一次使我深深思念他。

他用一生对外婆进行了报复。这样的行为只有孩子的眼睛能看出来。

他虐待妈妈,折磨她,着魔一样的。

等外婆去元阳做白内障手术,外婆受尽了死罪。

手上总是摸到猪油,锅洗了又洗,还是飘着猪油!爸爸给他点眼药水“阿陀品”,针头掉下来,在外婆的尖叫声中划过眼球落地。媒油卢一点就整个着起火来,我们住二楼,外婆朝窗外扔去,地面上正在赶街,哈尼族大妈大姊大姑娘真的是该得个火奖:她们沿街摆卖的鞋样剪纸,剪纸围裙,绣花丝线,茅草绑鸡蛋,竹子箩筐,草鞋油布伞,还有小娃娃的竹几小板凳,统统着了火,烧着一条街,云南文化在燃烧。妈妈不在家,妈妈总是不在家。外婆和我吓得死过去,钟表都停了。

好难过约!

被单位上的人称作“小才旦卓玛”的妈妈似乎根本就不住在这里。外婆和我只听得到她领着护士唱歌的声音:

雪山啊,霞光万丈,霞光万丈,霞光万丈

雄鹰啊,展翅飞翔,展翅飞翔

高原风光无限好,无限好

叫我怎能不歌唱,歌唱,唱,唱……

她的歌声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烧着大火的背景,火光从黑变白,从白变黑,翻过来翻过去。我怀着这种感受流落到美国,过上一种小市民的生活后,她的声音才变得有滋有味起来,被我在澡盆里唱着,介绍到小学校里当成中国文化的一部份。我喝着咖啡唱着这歌儿,对母亲的情感变得甜稀稀的,假与真完全成为一对好友。

外婆带着我在她手术后的第四天逃出了元阳,我们坐在公共车上,外婆的脸上蒙着白纱布,就如她跟我玩捉迷藏。途中下车拉尿,她柱着竹竿,一探一探的叫着我,大白姐,大白姐约。我想用脚跘她一跤,根本不回答。我牵她的手,脚下有绊,她没倒,竟把帐算在爸爸头上:

我眼睛药没糊对,我可能瞎了。我要咬死他。

爸爸过去到外婆家探亲吃过的碗,外婆要用石灰洗。

王伟却可以大肆地在堂屋里做年糕,他这个女婿是回族。

王伟来到外婆家,对我是一件大事。他时时刻刻跟我过不去,叫我要刷牙,要保持卫生习惯;上厕所不能再看书了,他在我去上厕所的路上一把拉开我的衣服,掉下夹在腋下的书。他比我的爸还更像我的爸,不允许我蹲茅坑看书,他说会生痣疮。

那样叫痣疮?

疼得死你的就叫痣疮!

吃饭也要坐在桌上吃,不可以端着饭碗满接跑喽。我的嘴对他大张开,他的嘴对我大叫:你满口虫牙!要死。

睡觉以前要洗脚;头发要用皂粉洗,洗净要晒干;指甲要剪,脖子耳朵夹渣要洗掉。

王伟对马家最大的贡献,是他用自己文革最后那点权力,把妈妈调到了蒙自。

他是外婆的大秋千,将外婆的心荡得飞起来;妈妈要来之前,外婆顿顿给他殂刀削面吃,炸油香粑粑让我满街传(回族的红白喜事都要传这种用香油炸得金灿灿泡起来的面饼)。他查了妈妈的档案,妈妈在大理医学院毕业后是分回家乡来的,有一个女同学被分到边疆,她是独生女,她找到我妈妈,“眼里含着泪,含着油(外婆原话)”,说她自己有个母亲患有严重关节炎,不能下床,下地要靠她背,求妈妈跟她换。妈妈就对没有风湿关节炎的外婆说:妈,你有觉悟一点,让我到边疆去为少数民族服务,解除他们的痛苦!外婆给气歪了,妈妈搞得她烦,她发现女儿完全被学校教育给洗脑了。

王伟看清了这个家的现实。两个老太太正在蒸蒸日上的生病生痛,老舅是个一年四季不着家的人,二娘是个只会端屎尿盆子的大孝女,不懂医药。真正靠得住的是妈妈,她受过正统得医疗训练。

从王伟的治家草稿,我看出他的政治才气。那就是一种现实的对人的关怀。

他是我家的人。王伟死前,死后。

*

早上九点,我独自到森林深处寻找杰拉西博士的房子去了。我走在山路上,有时看到很多黑鞋子在我前面走着。浓重的雾气中重叠着土狼的哭号叫嚎。我真的了解自己的胆量,这胆量跟杰拉西博士的财富一样,多而有限。嘎须嘎须的一架抽象风车雕塑站在山顶。它像人一样有灵,又云一般欲飘之而走。我不知走多少英里路,爬了几个山头,才终于在一个山骨中找到了神秘的现代博物馆一样的杰拉西博士的住房。

他不住在里面,我来前就知道。他居住在伦敦,和他的第四个太太一起,在被物污染的大城市里度着晚年。我闭上眼睛,想和他对话。可我的脑子却说:珍珠奶茶,珍珠奶茶,珍珠奶茶……我太想吃珍珠奶茶了,无法集中精神,集中也没用。

我突然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请我们来住他的领土上?他的女儿死时他是如何感受的?一个父亲,他如何承担这一种巨大的哭到没办法,哀悼没办法的打击?是什么使他超越了我们所认知的世界?正如妈妈的自杀让我与众不同,总想独处,总听到一种不同的声音,明了了什么是“猪羊群处,熊虎独游”。

*

我回来的路上,被岔道迷混,走错了方向。

走到下午,才看到远方有一个从未看到的水塘。我已经走出了杰拉西领地。奇怪的是,我蔫了起来。在屋里,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不会害怕;而大白天的,仅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对现实的真假产生了怀疑,这种超现实的患觉使我心生害怕。我坐在高山上,与一条陡峭的路上站着的一头鹿默默对视,它的嘴大张开,合拢,从它的喉头发出钢琴之声。

然后我走了。感觉像重新穿了一条短裤。

我看着王伟剃胡子,梳头。我站在他旁边,只到他的腰际。他顺手帮我也梳了梳头。我帮他挑衣服,掂着脚递给他。

后来他走了。他离开了我家,走向了一次本地最大的事件中去,走进了他的命中最后的岁月中去了。

我在路上走着却还记得二十八年前他临出门时压住下巴弹了弹衣上灰的神态。

妈妈那时已调来蒙自的医院了。

那年我满十三岁了。听说离县城三十几里路的马村回民造反暴动。原因是省里派驻村里的工作组禁止回民去清真寺做礼拜。工作组向回民们宣扬无神主义,做工作试图让回民接受养猪,改变生活习俗。回民造反的导火线是在水井里发现了一只猪耳朵。回民进城的那个下午是一个大风呼呼的下午。我放了学,到妈妈工作的医院找妈妈。妈妈见到我,脸色苍白。她神经质地看了我一眼,靠在妇产科的掉漆的墙壁上吸了一口气,突然地,她抓住我的一只手,开始拖着我狂奔。匆促的奔跑中我闻到她身上的丁香花的味道。她喜欢丁香花。她的口袋里总是装着几朵这种吐出轻乎乎的香气的小白花儿。我觉得妈妈快变成了疯子,速度快得让我都跟不上。我们在靠湖的街区颠簸着跑了十几分钟,跑出城区,顺大湖的湖边公路,挨着部队围墙飞快奔跑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四军野战XX师营房。

严肃的士兵们拦住了我们。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是接到县委通知到你们师部逃难的回民!头戴红色五角星的一个哨兵用北方口音讲了一句:进门右转,请到师招待所报到!然后他立正致礼,眸子里透出风一样清澈的的眼神。一个军人带领我们进了部队。

右拐,我们走到一个用拱门隔开的花园里,一排平房的前面。军人给我们开了房门。房间里头铺了很整齐的三排床位。军人说︰到了。这是你们临时的住地。我叫赵进军,我的宿舍就在后面的那排平房里,有什么要求就到那儿叫我。我专门负责你们的生活,直到首长通知我离开。

我们这才透出一口气。妈妈抑着气小心地问︰我们要住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赵进军︰我不知道。我先去看看伙房准备了吃的没有。你们是回民,不吃猪肉,对不?

妈妈摇摇头︰我们是回民,可我们随便吃,不讲究。你不用专门麻烦炊事员,我是吃猪肉的。我的孩子也是吃猪肉的。话音未落,就又来了一大群老老小小,全是县委大院的回民家属,吃了猪肉的回民,将被自己老家的同族人查询到就性命难保的人。我妈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大家各就各位。我脱了鞋,上了床坐着,托腮看着旁边床位一位阿姨摆在地上的鞋子,那双方口黑布鞋整齐地并列,鞋子的里面干干净净,洗得发白;我又看看另一边地上妈妈的乱摆在地上的鞋子,虽然也是方口黑布鞋,但妈妈的鞋子里外沾着灰土,脏得发黄,鞋阴已破了。这鞋子真像妈妈的人生。十六岁丧父,帮着外婆拉扯下面的三个弟妹;个性好强,靠自己的能力读完了大理医学院,毕业后就要求去边疆;去边疆后要求入党。她入党的愿望如此强烈,为了表达自己的忠诚,背叛了自己的民族信仰,进汉人食堂,喝猪肉汤,吃猪肉米线。逃难那天党仍在考验她,她尚未加入。

此刻,妈妈正坐在我的对面沉思。她的皮肤起皱,沾着灰土。我无数次地悄悄打量这个异常的叫做妈妈却从未养育过我的人。我产生如此的想法:我的母亲,回民的女儿,是什么改变了她棕黄色的头发?!她的眸子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幽深的黑色?是什么按下了她高挺的鼻梁?让她的脸也染上了这个黄土文明的颜色?

穿干净鞋子的阿姨凑过来跟妈妈说︰我从街上来,看见回子贴的大标语满城都是,要千刀万剐我们吃过猪肉的人,要抓回民的叛徒,要抓你﹗抓你妹夫王伟,你晓得吗?

妈妈的眼孔放大眉骨筋凸出来︰吃口猪肉就能变了信仰吗?我,还有王伟哪里错了?我不服气!

女人来不及跟妈妈再说话,凭空而来的枪声就响成了一片。枪声是一种深入心灵,召唤恐惧的声音。屋里所有人楞了一下,小孩子先放声哭,大人也跟着哭起来。高音喇叭里是女广播员的严厉而标准的军人国语︰马村回民同志们,现在我将广播通知中央军委,中央军委下属XX军XX师和XX县委的联合通告。通告如下……在下午的平淡阳光下,不紧不慢的枪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骤的机关枪声,大高音喇叭被打得稀烂,它的端正的女高音却没有消失,那声音反而更响亮起来了,带点儿扩音器走调的味道,继续着一条又一条的文件通知。妈妈眨着眼睛认真谛听着,她躬着的背就像一根抗拒被压弯的竹子。我挨着妈妈坐在一起,听着枪声,我,一个孩子成为这个世界的真正观察者。

赵进军推门进屋里来送晚饭。有人问︰部队被回子包围了吗?赵进军说︰谁敢包围部队啊,真是开玩笑﹗他们包围的是州机床厂。要抢武器呢﹗麦田里爬着两百多人,连小孩都有,他们手榴弹有几个,但手里枪没几只,还挺凶的﹗

没人吃饭,连小孩都不吃。我竖起耳朵听大人的小声议论。有人说来的是马村敢死队的人;广播站的回民播音员小金家被回子闯进去,在她家厨房的猪油罐子里撒了尿;回子抢了县武装部的枪库,枪库里的几十支枪在回子手里了;有枪在手的回子正在围攻州机床厂,夺厂夺枪﹗好几百人爬在麦田里,正在打呢﹗外面的枪声就是卫厂工人和回子在拼命。我的心咚咚跳,我听得出来,大人是在说,回子在蛮干。我的心充满阴影,既害怕回子,又为他们捏着一把汗,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立场。我的爸爸是汉人,妈妈是回子,我算是汉回混血儿。我的身份突然变成了一片羽毛,没有立足之地,飘到渐黑下来的天下去了。枪声不响了﹗我更害怕了,枪声起码也是种沟通,眼下人都死了吗?一九七五年的这一个夜晚,一个孩子开始了对“死”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夜深人静后枪声又继续上了。枪声一直飘扬在夜晚。妈妈是那么的小巧,就像玩具似的被放在床上。枪声似滴水,使寂静更加寂静,使存在变得虚无。我的逐渐入睡,是对夜中水滴的枪声逐渐遗忘。在我安全而又平静地进入睡眠时,我忽然又醒来,那是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妈妈不在了!我坐起来,望着黑暗中自己睡觉的床,我身边是空的,妈妈不在了﹗.我小声叫道︰妈妈,妈妈﹗

妈妈不在了﹗我细小的声音惊醒了许多人,有人开了灯,问怎么回事,我仍然带着哭声叫着︰妈妈,妈妈……有人说道︰马医生不在了﹗说了一阵,又乱哄哄的都睡下了,睡死了。

我紧紧缩在黑暗的被窝里。我似乎在一个下午就明白了妈妈这些年来的行为。

妈妈为了入党,一直表现得很不寻常。她星期日从不休息,帮邻居打扫院子,替别的医生人值班,还帮洗衣房磨肥皂洗手术床单和病床被罩。可她只要回到家里,就变得像个木头人,跟她说话她似听非听,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似乎从不会笑。动不动她跟爸爸吵架,没理由都能吵起来,动不动骂爸爸猪骨头,说蠢话。多数时候我不喜欢妈妈,她表面平静,心里却藏着一些可怕的东西。她申请入党十六年,根本就没有可能加入,因为她的父亲,我没见过的外公,解放初被政府镇压,罪名是什么我不清楚,家里人也说不清楚。都跟后代说是吸洋烟吸死的。连孩子都知道死人不该让活人受罪,但死去的人折磨了她,她的爸爸,我的外公殆害了她,她折磨自己来发泄她的不满。在那时,她和爸爸尚未离婚,可已经分居了。

我在凌晨六点跑回了医院。门前一左一右的两个大石头狮子,张开巨大的口,怒目而视。它们曾经是我的宠物,我和医院的小孩趁看门老头不注意,在狮子身上爬上爬下。可是现在那两只狮子的爪子上有血。我睁大恐惧的眼睛小心地躬着腰溜进了医院,心咚咚地跳连空气也被我搞得颤抖不已。这是一座老寺庙改建的县城医院,一年四季住满了病患。进门处是个石壁屏风,上面用红漆刷有毛泽东的草书:救死扶伤,实现革命的人道主义﹗石壁屏风之后,医院各科随寺庙建筑一层一层递进。进门的空地右边是救护车车库,此时是空的;左边住着赵司机一家,门上有锁。奇怪的是赵司机家门上有许多重叠的手迹血印,就像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的一个人影或者幽灵爬在门上绝望地拍门呼叫,我听到那人的呼喊声持续了很久。我跑上了通向药房的石阶,石阶已被人血铺满,血迹是人被拖上去时留下的。在药房的窗户玻璃上我看到了自己,乱七八糟的脸,乱七八糟的头发。那个女孩不再是我本人。我非常急切和害怕地想看到妈妈,因为我相信她在医院里。我相信她已经不害怕了,她回到了自己人中间。穿过药房就是内科和牙科。两科分别在南北两边的厢房里。牙科的金医生在几天前还叫说,跟武装部申请几支枪保卫医院,眼下也不见了踪影。这儿的石板地也是静悄悄的,只是地上尽是腥气的新血。又上石阶,我到了住院部大院。啊,这真是人间地狱啊﹗地上,横躺竖坐着脸色发白的血人,老人,孩子,女人,就是没有年轻人。住院部已住满了其它病患,这些回民坐在躺在露天下,直接坐在地上,连块垫的布盖的单都没有﹗有个老人的耳朵被打掉了一只,他捂着头,摇着两只赤脚;一个老妇人抱着她的孙子,八岁左右的孩子被打断了腿,白纱棉包着,他疼得小脸皱成了苦瓜;他们的喊叫就是忍住不喊叫,抱住走廊的石柱。到处是压抑着的哭嚎,没有人能够听到叫痛的声音,没有。我能够意识到自己惊恐的原因,那就是这医院里有上百个伤员,我却一直没有听到一个叫出来的声音。再也没有比回子们无依无靠以意志力向真主的呼喊声更让人窒息了。在空旷的黑夜里和黎明中,他们等待着救护,却不呼叫却不哭。我大声叫妈妈,飞奔向后大院,我看见了丁香花在后大院的花坛上,在1975年的7月13日凌晨抖擞狂开,我也蓦然看见了平易近人的妈妈在花坛的旁边用一根棍子戳地上死人身上的枪洞。

我狂叫:妈妈﹗

妈妈转过身来,她的脸上都是汗水,像是脸上挨了雨淋;她的白大褂上都是血迹﹗她见到女儿却没什么响应,她手里抱着一本记录薄,原来她在作死亡记录。地上躺的都是些脑袋又大又黑的遗体,一共十三具。被验过的尸体已被翻过身去,背朝上;没被验过的尸体仰面朝天,这些遗体全是男人,他们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手臂上扎了一根白布条。我觉得有个死去的男人注视着我,他在潮湿的地上坐起来,向我走来,就在我惊恐万分的时候,他转身走上了花坛旁边的小径,逐渐离我远去。他宽大的裤子由于风的掀动,发出哗哗的响声。我望向手术室的门前,那边躺着坐着密密麻麻六十几号人,多数是年轻的男人,都是农民穿扮的样子,脸上是回民的高鼻子。活着的的穿著衣服,刚死去的盖着白布。医生们像一些红色的苍蝇,在手术室的两扇门中间飞出飞进。妈妈没有说话,她似一只河边青草地上的白色的绵羊,躬着腰缓慢地向那群人走去。

军人对马村回民的镇压,第二天开始了。

我那年十三岁。那天从第一声枪响到镇压结束,我都在那个历史的现场。我亲眼看见中国人处理事件的矛盾性,在很多很多年后,又出了同样的事情。政府绷着脸不让说,因为解决的办法又是矛盾的。长辈如此无能,小辈长大只好去外国钻答案。

多年后我看到了有关这次行动的记载:担任“平叛”攻击部队的有一个正规团,包括三个步兵营、一个重机枪连、一个75无后座力炮连和82迫击炮连;军侦察集训队;其它部队作为外围部队。当凌晨开始偷袭进攻受阻,一个副团长带领的加强连被冲散。回民回击部队主要是冷枪和一些自制杀伤力不大的土手榴,于是部队以伤亡大全部撤出,改用152加农炮炮轰,持续数小时后,部队又开始进村子,由于进攻部队遭到冷枪袭击,部队又奉命撤出,随后又开始炮轰,轰后用高音啦叭喊话,要村民出村投降,轰一阵、再喊一阵,反复轰,反复喊。几小时后,马村,这个中国滇南以回民为主的聚居地,有千余户人家、近万人的自然村被削成平地。

这次事件被定性为“马村反革命暴动事件”;一年连几个月后,毛泽东老公公去世,其夫人与朋友被抓,定罪无数。其中一条,是“搧动马村反革命暴动”,尽管这几个人可能都不知道马村这个地方,而且可能他们没有在中央军委做决定的权力。

于是回民成为英雄烈士,死难的一千多解放军英雄烈士成为狗熊。打扫烈士陵园时,孩子们绕着过去,老师不作讲解。

在这乱世中妈妈将我一个人放在家里,当天她自己上了医院救护车,被医院党委召唤到前线去协助军人救护解放军伤亡人员去了。我从没问过她,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是还想着前线入党吗?还是想看着自己的家乡是如何被大炮夷为平地?总之,那个被丁香花连着丁香花围着的小村,后山坡上埋着妈妈的祖宗的小村在几小时候从地球上消失了。

我最后一次看见妈妈,是在我拿到去美国的签证后。那几天滇南正在下十七年来的第一场雪。我从昆明乘火车回家。进门时,见患了糖尿病的妈妈正坐在院子里打毛衣,她四周的几盆丁香花被薄雪压盖。雪花飘落在她身上,她正编织毛线,她正悄悄落泪。

王伟出生的地方就是马村。长大的地方也是马村。他的老家乡住着他全家,全家都参加了武装造反。村庄和父亲都在炮火中被炸死,弟弟也死在枪战州机床厂的那场血浴里。妹妹是敢死队的队员,十三岁的侄子也是敢死队的队员,这两人活了。而镇压这次事件的地方武装力量,是由王伟指挥的。我也才晓得他的汉名叫王伟,但他的真名是马笑。身份是我不知道的一种培养式,由少数民族中产生的造反干部。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在这之前他去了一趟首都,做了什么决定,我不知道。

他是马家第一个出远门的人,到过北方的人。三天两夜的火车啊!走了多漫长的路途。他回来后笑呵呵地跟我说:“唉呀,一过黄河就不一样了!北方的树,枝枝是往上长的,全往上,地心的吸力不够了嘛,北方的太阳更厉害!”

马村打进城来时,他一直躲在部队里。二娘和两个孩子也躲在部队里。

打马村时,他在外沿指挥。他身着军大衣,站在第四十X野战师,十X师野战师和六十X高炮师的师长和作战参谋身边,一群着军装的人都挺立着,是真正的合法杀人犯的身姿。

“四人帮”粉碎后,他被逮捕。

他是重罪被捕,三年后在狱中死去。死因不明。对家属的交代是病死。

外婆呢,马村打进城时,她已被惊吓坏了,不敢到后院去。一个人在屋里撒了几盆尿。老舅在外已三月,但他知道的风声最早。他通知他最好的朋友去照顾他的老娘,好友当天正好有亲戚结婚,来晚了。等他来到,外婆已经抖做了一碗水……朋友把她架在自行车后架上,用绳子捆好,骑上,飞奔,回子已经到反修路,在后面追,放枪。平反后才知道,他们叫的是:马皮老太,您跑哪样?我们要找您!硌能到您家住些人?

吃些人(一些人来吃)?

对我来讲,外婆那天为什么害怕,逃跑,是一个秘密。她本人是回民,是一家人造反,她也要跑,她为什么不支持?

许多年后,我带先生(美国人)飞去中国,转机云南,火车载到蒙自,马车拉到马村,再骑牛到了青草深深的坟地。见到外婆的墓,他后退一步,脸上充满惊异,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穆斯林,这墓碑上课的都是阿拉伯文,怎么回事?

我忘了。真的!

你忘了你是回教徒?还是你忘了告诉我?

都不是。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刚满一岁半,会走路了。她摇摇晃晃走道她的老祖婆坟前,胖胖的小手扶着青石墓碑,呲着两颗小门牙,吃吃地笑着,脸蛋红彤彤的,拉了一泡大便在兜着的儿童尿片里。

第四章 文学的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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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房间去厨房的路上,要经过一个电话亭,棺材一样的形状,很隐私。有人嗡嗡地在里头讲话,看不见人,但能分清男女。基本上是两个不同的男人的声音。我知道,一个是爱尔兰来的翻译家,一个是新泽西来的剧作家。路过棺材那儿,我要深吸一口气。我很想跟国内打电话,问弟弟有关妈妈的情况。我有时已经下了决心,走到楼下的办公室去买电话卡,但没有碰到人,又庆幸地倒吸一口气,折回来。有一次我到了楼下的办公室去,那个遗留了她的笔记本在客厅里的姑娘坐在桌子背后。她神思恍惚,两团红晕在腮边,像太阳正照在她的头顶,她就是那种十九世纪列宾油画上的女孩,牵着一头牛站在田野里。我又扭头走了。这种宁静地方的人都是一心二用……

营地要求每个人都要用一个晚上介绍自己和作品。这楼里连我有四个人。

住在我隔壁的是一个搞雕塑的,皮肤暗沉,她是什么种族,从哪里来的我一无所知,她每天早上坐在我去厨房泡茶经过的大餐桌边,在一个巨大的笔记本上对着外面的大自然写生。我怀疑她一整夜都是坐在那里的。她那个状态是处于半迷糊的睡眠状态。

有人敲门,十九世纪列宾油画上的女孩牵着一头牛在门口站着。轻轻喊一声我的名字,轮到你了!她说。今晚行吗?

不行。

何时行呢?

再给我一周时间吧。

你需要幻灯机吗?计算机呢?别的?

不用。

只是我个人好奇地问一下:这里一共有两个中国人来过,读的都是文革的悲情和摧残,你要讲什么主题呢?文革对文学的启蒙吗?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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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夜里我总睡不踏实。清晨四点来钟就醒了,听着外面一种鸟颤抖的叫声,叫到高潮,几乎是痛如有烫水倒进了它的喉咙,它咕咕啊啊地想要把水吐出来,结果又滑下去了。门那儿有只猫在抓门,这声音在屋里里听着动静很大。我起来给它开了门,它进来,是我的黑猫。猫毛散乱,稀脏,尾巴上扎了一根像皮筋。我膝盖着地,喵喵地逗它,邀它进来。它从不进来,它不肯。站一阵,发着抖,它长了偷针眼,下眼皮上起了红的一个疹包,它真实而平静地站在那里。

我跪在地上,等猫进来。它已离去。我知道它不肯进来,开门,着凉,我又上它一当!我似乎又看见昨夜我睡在外婆的身边,把我的小腿搭在她的老腿上,小手搂着她,冬天的火炉照着蚊帐,我睡得香,她睡得沉。一觉自然醒来,昨日的脂肪已被睡眠烧得干干净净,我成为一个身体精瘦的中年女人,站在美国的这个什么鸟艺术家集中的地方。

我去右手边的卫生间里洗了个澡,擦干,内衣穿舒服了,套上牛仔裤,回房间准备我的讲稿。

文学启蒙,有启蒙这一说吗?启蒙是不是就是透过一个拇指大的洞看见文学的样子?

我来到外婆家的时候,不足一岁。外婆周末在家里歇客开店;周末到“工农兵合作客马店”总店上班。星期一到星期五下山的少数民族不多,集中到总店里歇睡,外婆和别的老婆婆也到总店上班,收床铺,打扫马圈,给马掌打钉,上铁鞋,挑水,铡草,开会,政治学习。她上班,就把我放在马槽里,哭了,她颠过来看一眼,拍拍哄哄。有时站在栏圈里的母马伸出舌头来舔,她大叫一声,母马已就算了。有时老祖来管着,赶赶旧日子里的苍蝇蚊子。她年轻时后背被马咬过,她一来,就先把马牵到别的栏圈去。

我压过的草,马是不吃的。逐渐地我长大了一些,能看见空气中的灰,马打嚏时的碎鼻涕,苍蝇蚊子站在马头上盯着我的样子,还有老祖深深打鼾时草末子在我身下的振动。马槽的右槽壁上有个洞,木头的疤结掉了后露在那里,透过那个洞我能看见她,我的外婆,我的眼睛追逐着她的身影,忘了自己还睡在马槽里。后来我能扶着左右槽壁站起来了,我外婆吓一跳,高兴得咯咯笑。

七岁前我天天跟着她去上班。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她去街底的“工农兵客马店”总店,她铡马草,开会,收起床单被子。

外婆的单位有十几个老婆婆,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站成一道线,像鹅,猫,马,鼠,兔,大象,跳蚤,鹿……老婆婆们动物般排着队,抡着大刀铡马草。把刀铡掳草的是她们单位上唯一的老头子,魁状老公公马头。马头用手把着一捆干草,喂进铡刀里,铡刀和铡床之间有一颗茆钉,老太婆一蹶屁股,用全身吃奶的的劲往下一压,刀亮,一寸长的草头就落下来,堆在一边……大象婆婆下刀的时候就要把嘴张得大大的,猫婆婆力气小,要蹶两下才铡得下来。

我的婆婆呢,她铡马草半辈子,已经子宫脱出了,用一块布兜着,还是要铡下去。我透过那个马槽右槽壁上的洞,用眼睛与这些老太婆天天厮守在一起,我一步也离不来我外婆。客马店的整体环境不十分卫生,她们都有呼吸道感染的问题,长年哮喘。

我小的时候,马槽里的草腥就是我身上的味道。每日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马脸,它在我的上空,温顺又木然地望着一个不知什么地方。大一点后,我终日透过那个洞看把草的老头子。

他是不是我的外公?

老太婆们是不是贞洁的?

我从没见过我的外公,我是由独身寡妇养大的。想象外公是谁是我童年最频繁的脑力活动。

*

日子飞快,日子寂寞。

有一日,正在马槽里里睡着午觉,突听有人叫:猪身下小象啦!出事啦,母猪下小象啦!韭菜园啊,去看啊!

我拔身就跑,追到街上,街人疯了一样往一个方向跑,我跟在后面,又有更多的人跟在我后面。跑了回子街跑越南街,狗肉米粉的香味在我的嗅觉里是反胃的,跑过越南人开的诊所,裁缝铺,跑过豆腐巷的弹棉花铺,豆腐厂,跑呀跑,跑过油纸厂,闻到油伞油布的冲鼻气味,再跑过臭水街的臭阴沟,到了军营了,过了军营门了,跑过包谷地,终于插着腰喘气,到了!一大群人围在那儿,围死了。如写不下去的文章,在逻辑上已被置于死地。我死也挤不进去,扒着别人的腿,掰着别人的腰,如在茫茫人海里游着,透不过气来。在人墙中我奋斗着,大汗淋沥,骨头疼痛不已,心情狂烈地兴奋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执着又坚定地站到了最前面!

一只刚生产完的黑母猪本能地靠紧她的长了一根长鼻子的小猪,把前蹄搭在她的小猪身上护着。我惊呆了,不是因为小猪的鼻子,小猪鼻子其实也不长,跟大象离得远去了,我吃惊的是蒙自人的夸张,把我引到了这里的完全是一种被夸张过的说法。

夜里我捧着外婆的的脸,睡不着;我捏着她的耳坠子,睡不着;搂着她的手肘睡,还是睡不着。我不沾着她,不沾着她我也一样睡不着。十年来断断续续地我没有离开过这种想法,这种想法也没有离开过我,那就是:我们这儿的人爱吹牛!

18

外婆天天做礼拜,闸上门,把堂屋墙上的毛泽东的画像连着图钉取下来,礼拜完后再钉上去。清真寺里也去,学习不明来历的‘古兰经’。我在清真寺学‘古兰经’已有一年。跟着不不识字的阿訇学习,清真寺的二楼上坐满了从三岁到十三岁的小孩。

我住的这小县城有的是人,却没有书。有的是人啊,汉人,苗族,龙族,旱泰,罗罗,还有回族,就是没有书。文革如火如荼之前,文革灭了火之后。学校里是教科书,图书馆里是政治书籍。我家只有一本书,就是毛泽东选集第三集。没人记得这书是怎么到我家来的了。我常常坐在家门口,捧着那本毛选看,看了多少遍呢?不知道。我怎么识字的呢?也不知道。

启发我消磨时间的,是一些擦屁股用的纸。

擦屁股的手纸太滑了﹗草纸,不供应,也买不起;报纸,不敢用。只好找一些书,用手搓搓,粗造,擦起来疼,还擦不干净,但比少数民族强多了。少数民族是最憨的,还在用树叶,棍子,瓦片,石头当手纸。

怎么发现手纸这秘密的?有一天,刮风。街上飞飞停停地飘着一片纸角。我看到它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上面有画,从那里来的?追着它,我跑得气喘嘘嘘,终于抓到它了﹗我迫不及待的双手拿住纸片,抖了抖,当街看起来。这张报纸糊着些屎,已经干了。粪便遮住了纸页的部分,让我很不高兴,还有点别扭。我读到的是一个叫李维超医生的故事。

这张纸让我联想到了擦屁股的手纸。于是,对阅读的饥渴感上升了,胜于一切﹗我开始在我家住的那一条街上转来转去,脖子上挂着自家的一把钥匙,像一条狗,闻着找着,偷偷摸摸进入邻居家中找书。我的经验是,在一堆脏乱的衣服下面,床垫下面,桌子脚下,墙头上总会藏着一本书。这本书已被撕得没头没尾,是全家人用来擦屁股的手纸。我偷走后,找个地方飞快的看,如饥似渴的吃下眼睛看到的任何故事,懂的与不懂的。书送回去过吗?不记得了。

报纸们,那些体无完肤的书们,及无头无脑的故事们,陪伴我度过了漫长的童年和少年岁月。多少年,我成天的在幻想中给那些书编开头和结尾,给书中的人物安排归宿。

这些手纸,长大后我才知道它们是谁:《青年禁卫军》,《牛氓》,《青春之歌》,《红楼梦》,《阿诗玛(长诗)》,《普希金诗集》,《李自成》,《资治通鉴》,《史记》,《古兰经(手抄本)》,《农村卫生员手册》。我因此成为一个作家吗?

NO。

*

写作的起因固然是喜欢看书的关系,但在那些破书烂纸的背后,我的眼前总是浮着一个模糊的巨大问号︰我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不养育我?

我已有多年没看到他们。

我的时间总是靠读书来打发,一样玩具也没有,也没人跟我玩。那些同一条街的小孩们,都非常辛苦地在帮大人做事。带弟妹,煮饭,洗衣,糊火柴盒,打咯帛(碎布片粘在一起,供工厂做鞋用),拧麻绳。他们终于来到街上玩的时候,我赶快扔下一切,去跟他们玩。他们的背上总是用背兜背着幼小的弟妹,手中还牵着另一个流鼻涕的。我非常的羡慕他们。我家只有老人和一个永不在家的小舅,我的黑猫也被他打死了,我每一天都非常寂寞。

外婆在我的不断要求下,给我背了一只鸡在背上。她害怕鸡飞,用尼龙网兜将鸡身笼住,又用胶布把鸡嘴绑紧,我背着那只鸡在街上跑来跑去,还去串门,兴奋无比。有时,我背着我的母鸡坐在小朋友家帮人家糊火柴,听大人讲火柴厂爆炸的故事。约是我出生那年,县火柴厂发生事故爆炸。爆炸声巨大,家家户户都能听到。死人上百,尸肉高飞,小腿挂在电线上,一颗头落在房顶上,上面有长发噢;一个巴掌从破窗户飞入炒菜锅里。阿呀,全县还下了血雨。不信吗?天老爷,全家福上那个大姐姐上哪儿去了?你家全家福上那个老舅为什么不回来?你阿婆的眼睛为何哭成白内障?还有小秀的妈妈?那里去了?国强的爸爸,那里去了?

小县城人的想象力啊,开不得玩笑。

受此启示,我开始在黄昏的街角上讲故事。讲的是︰为什么我的外婆没有丈夫?因为我的外公在大海上捕鱼呢。每个孩子听到“大海”这个词,眼睛里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神采。县人,大人小孩谁见过“大海”呢?蒙自本地人将1936年国民党某军三十八师在蒙自挖的一个人工湖叫做“海子”;将李崧师长的名字搁到一堆土上,叫“崧岛”;我跟小朋友们说,我长大了要到海上找我外公去。

我常常站在叫崧岛的六角亭下上眺望南湖──“海子”,幻想着“我外公”和他的“船”。我读了些党史县志,晓得朱自清,沈从文,叶公超,杨振声,陈寅恪这些人都在一九三八年西南联大文法学院搬迁时到过蒙自;朱自清写下‘蒙自杂记’,文中记叙在南湖畔“整个天地仿佛是自己的,自我扩张到无穷远”;陈寅恪先生写得‘蒙自南湖诗’,首句就是“景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

仗着他们的精神,县城里冒出很多写手。

19

批林批孔的运动中,上级单位布置“工农兵合作客马店”的职工开大会批判林彪,孔老二。开会是在大井巷的一家卖米线的馆子里开,桌子收拢,椅子排开,老回子们在有着强烈猪油味道的米线馆子里坐着开会,心理念着压邪的咒,安慰着自己。中国人喜欢开会而不喜欢开玩笑,可这种全国上下举国讨论,让一群老太婆开会批林批恐的做法却是一个巨大的玩笑。我睡着在外婆马皮的腿上,从不安地动来动去到睡得死沉沉。我在会后由她背回家。多次批判后,结果出来了,就是出墙报,写文章接着批,每一个人要写一篇。不识字的要口授,由识字的人代写。

我代写老婆婆们的批判稿,她们不识字,也不知道林彪,孔老二究竟是谁,犯了哪样罪。办公室里有云南日报,我东抄一段西抄一段,十三个人的批判稿出来了。贴上墙,瞥一眼,原珠笔写的格子纸,真好看,真丰富。我要画林孔两个人,又不知是什么长相,最后就画了两个少数民族在上面。

马头公公看一眼墙报,称道:一片挚情。

我自己察觉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不擅长介绍性描写。我没有介绍谁是林彪,谁是孔老二;我仅知他们一个是古人,学者,一个是今人,军人。也没说清楚为什么要批他们两根人。批得热情,疲劳,可没头没尾。

在批林批孔的运动中,外婆很不一样,出事了。她老吃药,老给我看一样东西,拳头这么大,乌白乌白的,她说是她脱出的子宫。她说,四个孩子就是从这个东西里出来的。看完又塞回她的屁股去了。一种恐惧恶心感使我产生一种脸相的变化:一只眼睛大,一只眼小。外婆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高大丰满的个子里藏着一个魔鬼,魔鬼皮肤很白,单眼皮,眼里有雾,但是还是非常有神。这个子宫脱出最精彩的部份,是等它被塞回外婆肚子里后,最温馨的笑意终于重现在外婆的脸上,她叹一口气,说,难过,不过死不了人,我用布兜着。

我的第一道皱纹出现在眉心上。

在批林批孔的运动中,少数民族歇客仍然不懂汉语,他们讲的话也没人听得懂。他们在汉人已被要求“坚苦扑素”“戒娇戒懆”,穿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仍然穿得如此色彩玄目,我不再以为她们不是人,是跟马一样的动物,因为我指着他们的脸他们会生气的。他们一生只洗三次澡,初生,结婚,死掉。身上的怪异味道浓重到令人不敢靠近。她们有时到厨房里的灶前抓灰,用布包起来止住流淌的月经,那些一包一包黑乎乎的东西扔在厨房背后的茅司(厕所)里,那个冲天臭啊!我最好奇的是苗族的女子究竟穿不穿内裤?

在批林批孔的运动中,堂屋的电灯泡是二十五瓦的,人多时黑糊糊一片。我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捏紧鼻子,躬下身子一头钻进少数民族的女子的裙子底下。一层层的麻裙挡住我的头,我又容易分心,想搞清楚到底有几层,没数清,气就不够用了,只好钻出来换气。我这样反反复复钻进钻出,很多年了,没有一次坚持到底。我害怕被发现,我排斥臭味,最关键的是,光不够,看不清,又不敢用手去摸。就这样,苗族女子究竟穿不穿短裤,成了我十几年解不开的迷。

20

夏天,一天骤雨之后的傍晚,我带羊到外面走步。经过一家人的前门时,我站住。这家人永远不开门,是个疯人家。我爬在木大门上透缝看里面。里面有个院子,有口井,墙根角是块烂草坪,稀秃的烂草坪上几丛紫阳花开得茂盛,紫色深深浅浅,小小花瓣吹捧维护着淡绿的花心,含氲带露一般形成星星之团,它们在金色的夕阳下大团地微微地摇曳,我看到了这真实的颜色,这好看的景。

门那里出来一个美娘,十八,十九岁,有点妖,头顶的发长短不齐,向上刺着。她在门外的水瓮里瓦了一瓢水,递给后面的一个小娃娃。

她叫了我一声:喂!

至今我隔着岁月还听得到那一声“喂!”。那是从最中心,最核心的地方发出来的。一个人最中心,最核心的地方是什么?就是灵魂嘛。我压抑地看她一眼,不理她。

她低着头,说着自言自语的闷话。

喂!进来!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白天里做着的恶梦。我怎么敢见她?

她的妈妈是一个赶马车的大婶,我见过她拉着一车白菜去菜市场。美娘是老舅的朋友,被什么人强奸后疯掉了。她小时候睡在她妈妈的大床下,泥地上。妈妈死后,美娘被人搞出一个小孩,她自己带着。她神经不正常,谁不怕?

我回头跑了。

回到家门口,抬脚上两级无聊的台阶,一步就跨进堂屋。我就听背后有人说:这是我娘的鞋子。我看见前方是我从小吃饭的四方桌子,我就纵上去,这桌子上面,过去是我给少数民族跳舞,现在是被一个疯子追着跳上去的,她把一双破胶鞋扔在桌子面前,站着不走。我被吓得嗷哇叫,边叫边狂跳。她站着看我跳叫。她的眼睛那么细,两只鼻孔朝天,她妈妈竟给她起名:美娘!我嗷哇叫,狂跳狂叫。她站着看我跳叫──这种不自主的舞蹈表演实际上就是手舞足蹬,以内心的惊恐娱乐童真的疯子──在那天也成了客店生意的一部份。给我伴奏的过去是那些来追求女子的苗族年轻男子,他们背着自己动手制的葫芦笙,吹七八根由长到短的竹管,清朗动人,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现在,我听到疯子拍手的声音,她以为我在为她跳舞而拍手伴奏起来。就这样的,我的跳跃和尖叫以害怕开始,以好奇结束。害怕是我不知道疯人是人还是一种动物,好奇也是同样的原因。

在儿童和疯人的心里一定装着一个晶莹透亮和五彩缤纷的世界吧!我们面对面对打量,然后我跳了下来。

她说的:我天天给我的那根娃娃喝洗碗水。

我说的:为哪样?

喝洗碗水唱歌声音好听。我娘也给我喝,我唱给你听。

在批林批孔的运动中,一个十X岁的疯子唱了一首歌,叫做:石头跑了。石头跑得真快,石头跑得真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它绕着我转,它绕着我转,它绕着我转,石头跑得真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时我有和疯子长谈的习惯。长谈的结果,就是我对她有了关怀,她让我写信,我也帮她写。写给她妈妈,每一封都将她的话重复好几遍。写到最后她总大声拔气地说: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我跟她说:林副主席死了,他是坏蛋,以后别提他!

她不管,每次还是在信的结尾处大声让我写下: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我决定不改她说的句子,保留“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我问她信要寄哪里,她说监狱里;我大吃一惊,问她为哪样?她说妈妈蹲监狱去了。

我决定,把这些信通通寄给我妈。

那个决定,真是一个悲剧。而那个悲剧,是经过漫长的岁月后,才将它的大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头上的!

《自由写作》第8期【会员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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