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杰夫: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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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燕春来的尸体是遇害之后的第四天下午在城郊结合部一家养猪场后面的荒坡上找到的。
当时已经入伏,尸体在多日的高温环境下早已显出浓浓的腐相,老远就可以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燕春来的头颅被砸得血肉模糊,胸腔也被剖开,内脏器官从腹腔里面暴突出来,上面落满了绿头苍蝇,还有一些看上去肥硕的白色蛆虫欢快地蠕动着在创口处爬进爬出。当时办案的警官根本无法辩认出死者身份,还是在几天之后通过的DNA检测才正式确认是燕春来。据在场的一个法医后来说,他从警二十多年来,出现场的次数怕是数不清了,但如此惨烈的凶杀案件还真不多见。
燕春来之死在这个名叫泰阳的小城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燕春来本身的地位似乎谈不上显赫,但却算是一个名人。他原先是泰阳市所属栖霞中心区街道办事处的一名普通干部,十几年前通过国家律师资格考试,先在当地一家律师事务所当了几年律师助手,三年前又自已开了一家“春来法律事务所”,他的名字就是在此后渐渐为人所知。这除了他精湛的法律业务水平,也与他在办案中体现出来的良好职业道德有关,其中发生在去年中秋节前后的那起曾引起社会震动的故意杀人案,更使得燕春来名气大震,对此省、市电视台都做过相关报道。
那天上午,在泰阳市南郊304国道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奥迪轿车将一个骑单车的顺行男子撞成重伤,被撞男子在医院里躺了足足一个月。交警认定事故的主要责任在轿车司机,但后来肇事双方在赔偿数额上发生了分歧,最后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受害人将那个司机告上法庭。
被撞男子叫饶庆海,三十二岁,是荣平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按照案件受理规定,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由事故发生地的人民法院审理,由于该起案件发生在泰阳市,因此饶庆海就慕名找到燕春来律师,聘请他担任该案的诉讼代理人。其实一开始燕春来也是把这起案件当做一件普通的交通事故案件来看待的,但后来在开庭前的调查取证过程中,他敏感地发现此案中的某些情节有些蹊跷,于是在征得饶庆海同意后,向法院申请该案件延期审理。接下来随着调查的继续和深入,一个蓄意谋杀案便渐渐浮出水面。
饶庆海九年前自泰阳师范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荣平县一中担任语文教师,他的妻子李玉铃是与他同校的一个长相漂亮的音乐教师。饶庆海的教学水平是公认的,至少在荣平一中算得上首屈一指,但他的脾气有些急躁甚至有些执拗,遇见看不惯的事情往往压不住火,这就在无形或有形中得罪了不少人,据知情人说,这也是他为什么长期得不到提拔的重要原因之一。去年的一个偶然机会,他发现了长期存在于校领导中间公款私分的丑事,几年下来贪污的数额已经累计得可用“巨大”来形容。在这些被贪污的款项中,有政府拨下来的教育和基建款,有单位和个人的捐助款,有与县里另一所专科学校联办分校所得的分成款,还包括学校违规收取的各种摊派费用。这还不算,连前几年县里那个归国华侨捐赠给学校的十二万美元也都私分得干干净净。另一方面,学校至今连个象样的电脑教室也没有,校园内那个坑坑洼洼的操场也因为资金问题而一拖再拖。怒发冲冠的饶庆海在秘密调查一段时间之后,以无可辩驳的证据将这些校领导告到荣平县教委。躇踌满志的他满以为在这些证据面前,学校里的这个烂疮很快就会揭开,那些黑了良心的坏人很快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两个多月过去了,学校里那几个私分公款的领导照常和过去一样上班和下班,照常在校务会议上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讲话和发指示。唯一的变化是这些领导对饶庆海一反过去爱搭不理的态度,老远就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多年的铁哥们儿。在一次全校班主任会议散会之后,教导主任似乎是不经意地走到饶庆海的身边,对他说校领导正考虑提拔他当教导处副主任,如果不出意外,可能几天之后就要正式找他谈话。饶庆海当时的反应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教导主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又突然扬起脸大笑几声,然后迈开大步向会场外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饶庆海先后十几次跑到县教委问询事情的查处结果,多数情况是找不着管事的人,或者被告知领导不在家,或者干脆答复说没功夫接见他,最后甚至连教委大门也进不去了。在他被撞伤的前一个月,教委的那个左脸腮长着一大块红色胎印的纪委书记总算在教委大院门口的传达室里接见了他,纪委书记态度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膀,首先代表教委对他这种不畏权势仗义执言的举动表示赞赏,然后答复他说那些所谓校领导贪污公款的举报查无实据。饶庆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当着纪委书记的面发誓要到泰阳市教委去控告,如果不行就到省教委控告,而且他声言这次要控告的不仅是荣平一中的领导,也包括县教委。因为在他看来,县教委在这件事情上与一中的那几个腐败分子不说是沆瀣一气,至少也是官官相护。
饶庆海就是在第二天到泰阳市告状的途中被撞伤的。燕春来作为这起交通事故赔偿案件的原告代理人,为取证到医院看望饶庆海并与他谈话时,无意中听饶庆海讲述了他上访告状的来龙去脉,职业敏感使燕春来怀疑到这起交通肇事案的背后另有隐情,很可能与他上访告状这件事有关联。经过进一步查访,燕春来得知那天驾车撞击饶庆海的肇事车辆是荣平县畜牧局的,而开车的司机正是荣平一中校长葛长林的亲侄子葛帅。在有了充足的证据之后,燕春来以故意杀人嫌疑向当地公安机关报了案。但接下来燕春来遇到了和饶庆海差不多一样的尴尬处境。这起杀人案迟迟没能立案,公安方面的答复是正在补充证据材料,要他耐心等待。但接下来燕春来等来的却是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情,先是有人打匿名电话对他进行威胁,提醒他留意自已的脑袋,并在电话里将燕子在省城就读的那所学校的地址甚至所在班级等说得清清楚楚,再接下来,燕春来家的窗户接连两次在深夜被人甩了黑石头。又过了些日子,市司法局律师科一个姓吕的副主任笑嘻嘻地带着些贵重礼品来到燕春来家。吕副主任是燕春来当初报考律师时的辅导老师,两个人平时很熟悉。吕副主任先是东西南北地海聊一通,接下来就神色暖味地把话题引到那个案子上来,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地要求燕春来不要再管这件事。吕副主任最后还含含糊糊地提到他也是受人之托前来说项,至于进一步的细节则三缄其口。燕春来压住心头的怒火提醒吕副主任注意,伸张正义是一个律师的本分和天职,而这正是当初吕副主任在辅导班上对他们这些学生亲口说过的话,更何况与一般的民事案件不同,这起情节严重地刑事案件是不能由当事人擅自撤诉的。但吕副主任明确答复燕春来说,这件事只要他不再坚持,公安方面自会有人摆平。吕副主任的这番话使燕春来意识到这起案子背后的那股力量不可小觑,他表面上答应不再管这件事,但私下里却更加积极地进行调查,不久他就从另一位律师朋友那里得知,饶庆海所在那个学校校长的连襟正是泰阳市政法委书记季某。这个情况是燕春来没有料到的,也因此在他心里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在他这个小小的律师面前,政法委书记的权力有多大是不言而喻的,也正为如此,燕春来曾一度在心里生出过放弃的念头。
但后来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却将燕春来的这个念头打消了。
受害人饶庆海那时已经得知了这起交通肇事案背后的黑幕。他在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心里也对那个不畏权势、匡扶正义的燕春来律师生出深深的敬重之意。当时饶庆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便委派妻子李玉铃代表自已,带着些家乡的土特产打听着来到燕春来家里。李玉铃一进门就跪倒在燕春来面前,声泪俱下地感谢律师为她们家所做的一切。据后来燕春来对朋友说,正是李玉铃的这一跪,重新激发起了他心里的正义感和勇气。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到公安、检察院、市纪委等部门催促或申诉,要求尽快立案并严惩凶手。他的执着终于引起了包括市委书记在内的有关领导的注意,再加上当地一位新华社驻地记者的帮助,不久这起故意杀人案就大白于天下。公安机关在审讯中查明,葛帅在葛长林的指使下,那天原打算把到泰阳市告状的饶庆海撞死,只是当时在饶庆海前面正好有一辆载满废旧报纸的人力三轮车,饶庆海被撞后先是冲到三轮车的废纸堆上面,然后才又跌到旁边的路桩上幸免一死。最后,泰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贪污罪数罪并罚,判处荣平县一中校长葛长林死刑,他的侄子、荣平县畜牧局办公室副主任葛帅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缓,荣平一中另外几个与葛长林共同贪污的案犯也分别受到了无期和十二年不等的惩罚,稍后不久,荣平县教委的几个干部也因包庇葛长林等罪犯而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葛长林的连襟、泰阳市委原政法委书记季某没有受到任何处分,但在此案宣判之后的两个月后被调到另一城市担任科委主任。尽管燕春来坚持认为此案如果没有季某的庇护,在立案之初不可能遇到那样大的阻力,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对这起案子的处理结果表示满意。毕竟正义得到了伸张,恶人受到了惩罚,何况他还为饶庆海在法庭上争取到了一笔数目不菲的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款。
这个案子在泰阳市算不上最轰动的,但在教委系统里却是有史以来的第一号大案。此案经省、市新闻媒体报道后,燕春来的名字很快就变得家喻户晓,各种荣誉纷至杳来,他本人也因此荣获省、市“先进法律工作者”称号,不久还被选为市律师工作者协会副理事长。

而现在,燕春来这个声名远扬的律师却被人惨忍地杀害了。他的死理所当然地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响。连日来,前往春来律师所和燕春来家里表示悼念的社会各界人士或代表络绎不绝,不少人带着眼泪而来又带着眼泪离去。在燕春来死后的第六天,市司法局为燕春来召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人们注意到市委市政府的一些政要人物出现在会场主席台上,各级领导在发言中对燕春来的一生充满了赞誉之词,当地泰阳日报以《无悔人生》为题在一版显要位置发表了纪念燕春来的长篇通讯。
燕子当时正在省城一所法学院学习,明年秋季就要毕业。父亲燕春来遇害时正赶上燕子暑假在家,父亲的死对她来说不蒂于晴天霹雳。燕子从小就对自已的父亲充满了敬仰,这种敬仰一方面来自燕春来在她心里树立起来的慈父形象,另一方面来自社会上对父亲的众多赞誉。在燕子心目中,父亲既是一个慈爱的长者,又是一个维护社会公义的卫士。事实上,燕子当初之所以选择法学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源于对父亲的崇拜之情。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父亲在燕子心里的份量。燕子的母亲叫孟少英,在泰阳市政府下属一个区的档案局工作,是一个长相虽谈不上漂亮但心地善良的女人。如果单从对家庭的付出来说,母亲无异要远远胜过父亲,平时家里的一切杂务包括洗衣、做饭、买菜到整理卫生、交水电费等日常琐事几乎全部都是母亲一人承担下来,多少年来都是如此,而且在燕子自小到大的抚养上,母亲所付出的心血同样远远胜过父亲。这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燕春来整日在外面奔波忙碌,常常是几天几夜不回家,很少有空闲在家,另一方面则是母亲为了不至过多牵扯父亲的精力,心甘情愿地把料理家庭和女儿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已的肩上。但这种情形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家庭的和睦气氛,更没有影响到燕春来作为父亲或者作为丈夫在家庭里的形象。平日里事务缠身的燕春来连回家吃饭的遭数都少得可怜,偶有空闲回得家来,妻子孟少英和女儿燕子便会象迎来一个不同寻常的节日那样满怀喜悦。
燕春来和妻子的关系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冷淡的,也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既便是做为女儿的燕子同样如此。但燕子却渐渐感到父母之间的关系在悄然发生着令人不安的变化,她看得出来父母之间有了隔阂,是那种冷战式的隔阂。燕子曾几次分别向父母询谈起过自已的疑惑和不安,但从来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每逢此时,母亲总会眉头紧锁地沉默着,而且脸上一定会露出哀戚的表情。父亲的做法与母亲有些不同,对女儿不安的询问,燕春来总会报以平静宽容的微笑,然后用释然的口吻解释说他和她母亲之间不过是对生活中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看法不一致而已,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这种情形是差不多每一个家庭内部都会发生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人小鬼大,我的宝贝闰女的心事太敏感了,呵呵。”
父亲差不多每次都会在最后加上这句话,而且总会抬起手轻轻在她的头上抚摸一下,目光里充满了慈祥和爱怜。燕子历来对父亲充满了敬仰,因此对父亲的话就深信不疑。每当此时,她那本来紧揪着心就会坦然许多,就会带着欣然的心情想到真有可能是自已过于疑感了。
但是令燕子害怕的事情终于是发生了。在燕子读高二的那一年夏天,父亲和母亲在平和的气氛下分手了。如果说这件事对燕子心理上的打击是空前的,那么接下来的另一件事更使她感到痛苦不堪。燕子还是个学生,并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她面临着一个今后跟着谁一起生活的选择。由于父亲更多的忙于工作,所以事实上燕子是由母亲拉扯大的,她也非常清楚母亲在自已身上注入的那种深厚似海的爱。在婚姻登记处,母亲流着眼泪提出家里的一切财产她都可以放弃,只要女儿燕子。父亲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燕子看到父亲眼里涌上了晶莹的泪花,他的脸上分明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看上去连腮部的肌肉都有些扭曲。燕子还看到父亲的嘴巴咬得紧紧的,喉结急速地上下嚅动着,鼻腔里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瓮音,一截清亮的鼻涕从燕春来的左鼻孔里淌了出来,在上唇那里潴滞下来,看上去有些令人恶心。在燕子的心目中,父亲燕春来几乎可算做勇敢和正义的化身,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难倒父亲,事实上燕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痛苦不堪和丧魂落魄的样子。看到父亲这个样子,燕子的心仿佛在滴血,最后她在极度痛苦中最终选择跟着父亲燕春来一起生活。
离异后的父亲对燕子倍加关爱,常常达到了溺爱的程度,为担心燕子受委屈,父亲离异后一直没有再娶,虽然燕子知道父亲如果想那样做的话简直易如反掌。燕子对父亲长期的单身生活心有不安,但却从来没有主动劝导父亲再婚,这是因为在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美丽的愿望,愿望着日后父母能破镜重圆。在父母离异之后,这个愿望多次在燕子的梦里出现过,而且每次都把燕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孟少英对女儿当初的选择显然有些伤心,在与燕春来离婚后不久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离泰阳至少一千多里地的城市。其实自父母离异之后,燕子心里一直对母亲有着深深的愧疚之意,但母亲的这个远赴他乡的举动却深深触怒了她。因为燕子感到母亲的这个举动将自已心里的那个辉煌而美丽的梦想给击碎了。母亲走后曾给燕子来过几封信,也曾请求燕子在假期中到她那里去住些日子,但燕子都没有答应,她甚至连母亲提出的要一张她现在的照片的要求都加以拒绝。

燕春来是在遇害后的第七天火化的,火化那天是由市、区司法部门的领导,再加上一些律师同仁代表陪同燕子前往火葬厂办理后事。灵车是从市司法局北大门出发的,燕子他们一行乘座的送殡车紧跟在灵车后面。刚出司法局大门,燕子就看到道路两旁站满了前来为父亲送灵的人,看上去足有上百人。看到灵车出来,送行的人群中随即发出了悲凄的哭泣声,接下来使酿成一片低沉哀痛的呜咽。自父亲被害后,燕子的眼泪差不多已经流尽了,她的心情已经悲痛得近乎麻木,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哭,至少没有哭出声来,虽然她知道这个时候是应当哭的,但后来她还是为眼前的这幅感人魂魄的送灵场面感动着大放悲声,而且哭得昏天黑地。灵车驶到南郊火葬厂门口时,燕子再次看到了守候在这里的送灵人群,密密麻麻从大门前面的石质甬道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燕子要求司机停车,然后下车对着送灵群众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很久都没有起来。在遗体告别仪式上,随着哀乐的响起,整个告别大厅和诺大的院子里响起了撼天动地的哭泣声。此时此刻,燕子心里的那种巨大的痛苦和悲伤反倒被另一种巨大的震撼冲淡了许多。如果说燕子对父亲生前的美誉声名曾深感敬佩,那么此刻则被父亲死后的巨大哀荣深深震憾。燕子知道父亲生前对名誉看得很重,于是不禁想到,如果父亲的在天之灵看到眼前这个为他送行的场面,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欣慰。

自燕春来死后,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到家里慰问燕子,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燕春来火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来者中有司法单位和律师协会的,有燕春来生前的同事和朋友,有他生前代理过的案子当事人以及代曾资助过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也有许多和燕春来并不相识的市民,他们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对燕春来生前事迹的报道而自发来到他家里。燕子打心眼里感激这些来凭吊父亲和安慰自已的人,但却不希望这种情形再持续下去,一方面是因为她感到有些于心不忍,另一方面可能与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力憔悴有关,她现在特别想自已一个人静静地呆上几天。为了做到这一点,后来燕子就会在吃过早饭之后到外面走一走,而且临走时总会把那张写着“出门办事,谢绝来访”的纸条挂到门的把手上面。
但几天之后燕子的这个举动就因为一件事的影响而中断了。这件事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放在其它人身上是如此。那天燕子照例在早饭之后出去闲逛,刚走到楼下那条并不宽敝的马路拐角,就看到前面的垃圾箱旁边站着一个疯女。燕子从小怕疯子,是那种刻骨铭心地怕。这可能与她童年的一次意外经历有关。燕子六岁那年的一个周未,母亲带她到南山公园去玩。燕子和母亲从公园西边那个空中滑车上面下来,接下来燕子又嚷嚷着要玩碰碰车。碰碰车游乐区后面是一个挺陡的小山坡,就在燕子母亲排队购票的功夫,从山坡上走来一个疯子。那疯子破衣褴衫,而且老远就可以闻到身上的那股酸臭味。那时燕子并不怕疯子,甚至还感到有些好奇,于是就怔怔地看着那个疯子朝自已这边走过来,最后还出于怜悯之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糖递给疯子。疯子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疯劲儿上来了,他一把将燕子抱起来,然后就朝着后边的山坡上跑去,这时燕子才感到了害怕,在疯子怀里边挣扎边嘶声哭嚎着喊妈妈。这件事其实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当时正好有几个游客从那个山坡上走下来。听到燕子的哭喊声就上前截住了疯子,其中一个男人还把疯子的鼻子打出了血。但燕子却从此落下了怕见疯子的病根,以至于十几年过去了,这种恐惧情绪仍然在深深地缠绕着她。
其实燕子对这个疯女并不陌生,还在父亲遇害之前的几年里,这个疯女便常常在附近的街道上转悠,那时燕子在上高中,她还记得疯女人的右手背及整个手腕处有一大块模样丑陋的疤痕,象一团搅乱并干涸了的肉酱,看上去令人既恐惧又恶心,每次燕子在街上遇到疯女,就会吓得心惊胆颤,有一天下午,因为疯女在燕子所在的那幢楼前迟迟不走,放学回家的燕子便只好躲在远处,直到遇见一个下班回家的邻居才跟随着一道跑进楼门里。燕春来知道女儿恐惧疯子,所以曾给当地派出所打过电话,说这个疯女人干扰了居民的正常生活,要民警们设法管一管。不知是不是燕春来的电话起了作用,反正自那以后疯女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几年之后,燕子没想到这个疯女人又回来了。
尽管燕子对眼前的女疯子仍然有所恐惧,但她毕竟长大了几岁,因此在恐惧的程度上便不象以前那样强烈,她甚至还壮起胆子,第一次认真地朝前面不远处的疯女看了看。燕子有些吃惊地发现,尽管疯女蓬头垢面,但从她那双近乎标准的杏核眼、椭圆型的脸盘、以及长得周正的五官上,仍然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或者说当初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那天燕子出门时,正看到那个疯女人蹲在楼房斜对面十几米处的一个垃圾箱旁边,两手捧着一块不知是谁丢弃的西瓜在津津有味地啃着。燕子看到那块西瓜上面沾满了黑色的和黄色的泥尘。疯子的右手及右腕处那一大块疤痕看上去依然和过去一样醒目和刺眼。由于是盛夏,尽管还未到中午,但阳光照射在身上,却已经使人感到灼热难耐。燕子看到,随着疯子手臂位置的挪动,那些疙疙瘩瘩的疤痕表面不时就会发出一道刺眼的光。疯女人在啃西瓜时也带着一幅疯相,眼睛直椤椤地,咬嚼的样子象是带着深仇大恨,而且不时就会停下来,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什么,或者嘿嘿地傻笑一阵儿。在这盛夏季节,疯女人却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棉衣是深蓝色的,前襟左面和后腰处分别有一个硕大的窟窿,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黑褐色的棉絮。疯女人左脚穿着一只红色的塑料女式拖鞋,右脚却穿着一只浅黄色翻毛皮鞋。
后来燕子看到疯女人将手里的西瓜扔在地上,然后起身朝马路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过去。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刚刚从一家兰州拉面馆里走出来,在门前的台阶上停下,一只手将眼镜摘下来,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蓝白相间的手帕,在眼镜上擦拭着。就在男人朝不远处的那辆黑色速腾牌轿车走去时,疯女人突然冲过马路朝男人扑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坏蛋,你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坏蛋!”
疯子死命抓住男人的衣服前襟,嘴里发出尖利的喊叫,听上去有些瘆人。
中年男人先是一脸的惊愕,接下来怒气大发地朝疯女人猛踢了一脚。燕子看到疯女人象一片树叶似的从男人身边飞出去老远,这个情景使得燕子既对这个疯女人感到恐惧,同时也对她的不幸人生心生怜悯。在经过旁边那家自行车修理铺时,燕子看到几个人站在那里,边观看马路对面发生的事情边低声议论着什么,燕子听到有人说那个疯女在未疯之前曾被某个男人包养,后来那男人将她甩了,使她因精神上受刺激而致疯。

燕春来遇害之后,市、区两级党委和政府,当然还有公安机关,都对这起恶性案件给予了高度的关注和重视。在发现燕春来尸体的当天晚上就成立了专案组,随即便开始了大量的走访和排查工作。专案组首先对燕春来生前代理过的大量案件进行了全面的复查,以期寻找出可能引起报复行凶的蛛丝马迹,连前年那起荣平一中校长雇凶杀人案都翻弄出来仔细梳理。有消息说经上级同意,还对该案中已经伏法的原荣平一中校长葛长林的连襟、原泰阳市政法委书记季某也进行了秘密调查(此时季某已调到另一城市担任科委主任),但最后都一一排除了嫌疑。在这个过程中,专案组也曾找过燕子,向她详细询问过燕春来生前是否与他人有过什么存冤结仇的事情。在燕子的记忆里,这样的事情在父亲生前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而且也不能想象会在那个正直厚道、与人为善的父亲身上发生。一个月过去了,案子似乎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状态。燕子听父亲生前的一个律师朋友说,因为此案迟迟破不了,专案组组长急得嘴巴上都起满了泡。
在父亲死后的那些日子里,燕子曾不止一次想过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已经调到外地的母亲。燕子很久没有和母亲联系了,期间倒是接到过不少母亲的来信,但燕子一封回信也没写。但现在燕子想到了母亲。她的这个念头可能与当此时悲痛欲绝的心境有关,也许是她希望这样做会减轻一些自已心里的巨大伤痛,有点象一个溺水者会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任何一个东西一样。不过燕子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至于为什么放弃,她自已也不十分清楚。
离返校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燕子盼望着专案组能在自已返校前抓获凶手,并决定如果不成的话,她将向学校提出续假,她要亲眼见到杀害父亲的凶手落入法网,她要将这个消息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燕子决心等到这一天,不仅是为了自已心里的巨大伤痛,不仅是为了惨死的父亲,也是为了那些在烈日之下为父亲送灵,为了那些在父亲遗体面前洒下泪水的社会各界人士。
这天是星期三。燕子起床后先将这些日子积攒起来的一大堆衣服和床单等全都洗了,接下来又把包括窗户玻璃在内的室内卫生拾掇了一遍,待到吃午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她简单地凑合了几口,就打算躺下休息一会儿,她感到有些疲惫了。但后来她看到父亲遗象下面摆放的那几束紫红色玉兰花有些枯萎了,于是就决定出去买些新鲜的换上。燕子的决心是如此的坚决,以至于她明知那个疯女经常在附近转悠,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下了楼。
燕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走出楼门洞之后,本来应当一直朝北走,但燕子象转身朝东面走去,一方面是因为她担心再碰到疯女,另外她打算去见见高中的女同学邵少云。她穿过两条街,来到市立医院后面那条街道上,邵少云家就住在这里。燕子的主要目的是想找这个当年的好朋友倾诉一下心里的巨大悲痛,那怕痛哭一番也是好的。但后来燕子发现少云家的街门是锁着的,便带着惆怅的心情默默离开了。接下来燕子又朝西穿过两个街口,走到去年才建起使用的那座立交桥上面。她站在立交桥上的人行道上面,两手扶着面前那道油了绿漆的铁栅栏,居高临下地朝下面的马路上看去。尽管还不到上下班的时间,但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仍然显得熙熙攘攘。她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停在慢车道上,急赤白脸地和旁边一个推三轮车的中年妇女争吵着什么,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个个兴致昂然的样子,这使得慢车道聚然变得拥挤不堪,象一条突然被封堵住的河道。从燕子这里向左前方望去是正大小学,她小时候曾在这里上到三年级,后来因为搬家转到了西南河小学。正大小学的那座教学楼还在,不过显然经过了整修,原来靠近走廊的那些木窗换成了漂亮的铝合金大窗。燕子记得当年的教学楼是青灰色,而现在涂成了蓝白相间的颜色。学校大门旁边那几棵粗大的榆树不见了,在原址上换上了一排圆型的、带有水泥围栏的冬青树丛。望着旧貌不在的母校,燕子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愫,有些怀旧,又有一些莫名的委屈和悲伤,以致于她差点就要哭出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燕子来到这座小城最大的农贸市场“红星农贸城”的东门。她向左拐了一个小弯,迎面就是那家鲜花店。父亲生前喜欢兰花,而且最喜欢那种紫红色的兰花,而附近只有这家花店有这种颜色的兰花出售。自父亲死后,这是燕子第六次来花店买花,所以和花店老板、那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漂亮女人已经认识了,花店老板对燕子很热情,除了在价格上给予照顾,还额外赠送了两束。
从花店出来,燕子有本来打算从红星农贸城的东门进去,然后从西门出来,再沿着马路向南一直走回家。但当时农贸城里有几个人不知为了什么事在吵架,旁边还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把市场里面那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因此燕子就转身就向西边那条叫做“兴隆里”的巷子走去。以前这个巷子前面有一家卖糖栗和烤地瓜的小商铺,燕子小时候常来这里光顾,糖栗是给自已买的,而烤地瓜是为父亲和母亲买的。所以燕子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她知道兴隆里的尽头就是市区的一条主要马路,如果步行的话,从那里回家自然要远得多,不过燕子可以在那里乘座三路公共汽车,这样赶回家的时间反而要比农贸城步行回家快一些。兴隆里属老城区,始建于清朝初期,里面的巷道曲曲弯弯,大致呈不规则的“S”形状。几年不见,原来的面貌已经多多少少有些改变,粗粝不平的石板路换成了平整光滑的黑色沥青路,和巷道两边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搭配在一起,有点象一个衣着褴褛的人穿着一双时髦的高级皮鞋,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再比如以前街门里面的那些照壁墙被拆除了,从几户敝开着的街门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院子里的风景,有的整洁有序,更多的是凌乱不堪。巷子里有不少人家在临街的墙壁上大兴土木,或者将原来的小窗改成大窗,或者在原本无窗的墙壁上凿出一扇或两扇窗户,也有的在墙壁上开辟出一扇门,将临街的屋子改建成小卖部做起了生意。
燕子就是在兴隆巷里面第一个拐弯处那个小卖部门前出的事。
当时燕子低着头向前走,而且脸色绯红脚步匆匆。刚才她在经过一户人家时,无意中从一扇低矮的临街窗户看到屋里一对男女正在床上翻云覆雨,尽管只是刹那之间,但燕子还是辩得出男的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头,而女的竟然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姑娘。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把燕子羞得无地自容,而且她无法理解这对男女怎么可以如此胆大妄为,大白天行苛且之事连窗帘也不知道拉上。燕子想起以前听谁说过,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不吉利的,一定要朝着地上吐两口唾沫才可消解晦气,尽管燕子对此并不十分相信,但还是下意识地想按照这个说法去做。但接下来燕子看到从前面的小卖部里走出一个小伙子,于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小卖部走出来的那个小伙子长得挺帅,高个头宽肩膀,稍显瘦长的脸盘五官端正,戴着一幅眼下很时髦的无框眼镜。“眼镜”穿着一件白底红格短袖褂子,褂子前襟是敝开的,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腹肌肉。褂子上面印着些黄色、蓝色及咖啡色的英文字母,个个都很张狂的样子,其中一个字母的尾巴从前胸部位斜刺着一直爬到了肩膀后面。“眼镜”手里拿着一条红色包装的香烟。紧随“眼镜”出来的还有一个穿着红黄两色体恤衫的秃头小伙儿。“秃头”较眼镜矮了一个头,身形却粗了一圈。“秃头”肤色黢黑,脸上长了不少暗红色粉刺,脖颈左边和左耳之间有一大块斑白色,看上去十分醒目。
当眼镜第一次用肩膀撞到燕子时,燕子只以为是对方不小心所致,所以并没有十分在意。但接下来燕子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因为眼镜将刚才那个动作又重复了一遍——先是慢慢贴到燕子身上,突然就用力一撞,而且脸上分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你……你要干什么?”
燕子神色虚张地看着眼前的眼镜和一旁的秃头,话语间却带着意正词严的味道,同时下意识地用目光向巷子深处看了看。有一刻,燕子看到从巷口里面的拐弯处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象夫妻俩的样子。那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朝着燕子所在的方向走过来,这使得燕子心里立刻升起一股底气,目光里便涌出坚毅来。与此相反,燕子注意到眼镜倏然扭过头去朝那两个中年人瞄了一眼,神色中已带有些许的慌乱。但接下来燕子看到那两个中年人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岔道上消失了,于是她的勇气再次被陡然而来的惶恐所淹没。
“慌什么呢?交个朋友而已。不要那么自私好不好啊?美丽是要大家分享的嘛,嘿嘿。”
眼镜嘻皮笑脸地说着,脸上充满了淫秽,接下来做出一个可能是从外国影片里学来的动作——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眼睛带着挑逗的意味朝燕子眨了一下。
“美丽该大伙儿享受,不要自私嘛。”一旁的秃头粗声大气地把眼镜的话倒着重复了一遍。秃头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扭头看看眼镜,似乎在观察着他的反应。
接下来在燕子和眼镜之间发生了一场扭斗。扭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眼镜的力气很大,他把手里的那条香烟扔给一旁的秃头,然后用右胳膊将燕子的脖颈箍住,左手紧紧捂住燕子的嘴巴。眼镜很轻松地用这个姿式拖拉着燕子向前走去,一直拐过第二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块不大的三角空地,却在这狭窄而幽长的胡同里给人以豁然开朗的感觉。空地南面有几间房子被拆除了,门窗都已被取走,只剩下几堵高低不一的断垣残壁。现场四周散布着一些破碎的砖头瓦块,形成一小片凌乱的废墟。
燕子被眼镜和秃头挟持到一堵半截墙壁后面。在这之后眼镜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大一会儿就开过来一辆白色五菱牌微型面包车。燕子在上车之前曾有过一阵激烈地挣扎,有一刻差点就挣脱开眼镜的手。但随后燕子就停止了反抗,因为她看到一把匕首横在了自已的脖颈上面。燕子在一些小说里面看到不少类似的场景描写,她记得那些作家常常把刀子架在脖颈上的情景描绘成寒气彻骨,现在燕子才发现这些描述只不过是作家自已的主观想象,因为此刻的她不但没感受到什么寒气,反而被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弄得惊魂失魄。那一刻,她感到自已的喉咙仿佛正被那把锋利的匕首活生生切开了,感到鲜血仿佛正在从里面如决堤之水似的喷涌出来。

那辆五菱牌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直到此时,燕子也不知道这些人把自已带到了什么地方。自从被挟持上车后,她的眼睛就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嘴巴被胶带紧紧封住,两只胳膊也被绳子反绑在身后。但燕子的耳朵还在正常发挥着作用,通过面包车上那几个人的对话,燕子得知眼镜和司机是朋友关系,期间她听到眼镜主动提出明天要请司机到“喜旺酒家”喝酒等一些话。后来眼镜和司机翻了脸,起因是眼镜提出用面包车做为他耍流氓的场所,而那个司机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坚不答应。接下来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一场对骂,最后还是在秃头的极力劝解下才平息下来。再后来眼镜气哼哼地喊着停车,下车时还带着恶狠狠的口吻威胁了那个司机几句。
下车后,燕子被眼镜和秃头连拉带推地走了一段时间,凭感觉燕子知道现在是在一座山坡上。凭着四年法律专业的知识,燕子刚才曾有意识地在心里计算过时间,从兴隆里到剛才停车的地方大约用了四十分钟,除去在市区繁华地段因为等红灯以及堵车的时间,实际路程应当不到半个小时,按这个时间来算,显然现在应该是在市区附近的某个山上。
燕子是在最后时刻才侥幸逃脱了被污辱的命运。当时眼镜已经将燕子推倒在地上。燕子倒地的剎那间,感到腰部被地上的一个什么突起物重重地撞了一下。之后眼镜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脱燕子的衣服,而且有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的内衣里面。燕子还听到一旁的秃头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又带着讨好的口气央求眼镜在完事后也让他过把瘾。燕子聽到眼镜低聲骂了句脏话,接下來秃头嘴里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就走开了。燕子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拼死一争,但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何况她的两只胳膊还被眼镜用绳子绑得紧紧的。她的两眼仍然被那条厚厚的黑布蒙着,因此连眼泪都只能向心里面流淌。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出人意料。接下来燕子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几乎同时眼镜发出一声惨叫。眼鏡下意识般地骂了句脏话,随即再发出一声惨叫,再后来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跑步声,渐渐就远去了。几分钟过后,燕子感到有脚步声朝自已身边走来,然后胳膊上的绳索被解开了,接着眼睛上的那块黑布也被揭了去。燕子的第一个感受是眼睛痛得厉害,而且当时正有一缕阳光透过前面的树林空隙照到她的脸上,这使得她眼睛的疼痛感更加强烈和不可忍受。燕子不得不把头扭向一边,同时把眼睛紧紧地闭上。好在这种疼痛感只持续了不大一会儿,之后她的眼睛和视力便恢复到正常。这时燕子才知道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夕阳的光辉洒满了山岗,山坡四周静谧无声,连一声鸟啼都没有。她看到右侧下面不远处的一块小高地上,有两个棱型的水泥筑就的碉堡,低矮的碉堡看上去脏兮兮的,那些面朝着山下的喇叭状发射口几乎全被茂盛的野草淹没了。其中一个碉堡旁边的那棵刺槐树不知为什么被拦腰撅断,倒下去的半截树干歪斜着搭落在碉堡上的一角。
看到这两个碉堡,燕子便认出自已现在是在市区东郊那座被当地人称做“小南岗”的山上。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燕子曾和几个女同学来这里采摘过黄花菜。有一次她和另外两个同学小心翼翼地绕到碉堡后面那个又窄又矮、半地下式的门前,探头探脑地向里面窥视了一会儿。燕子记得狭窄的碉堡里面挂满了蜘蛛网,在靠近右边那个发射口的角落里长着一排硕大的色彩艳丽的蘑菇,后来她还听母亲说那种颜色的蘑菇是有毒的。燕子记得越过碉堡所在的那片高地,再往北拐个弯有一幢旧式的二层小洋楼,那是蚕厂,听母亲说这个蚕厂是当年法国的一个传教士创建的。蚕厂前面是一大片桑树林,每逢初夏桑林里就挂满了紫黑色的桑葚。以前燕子来过蚕厂两次,她胆子小,不在敢象其它同学那样攀爬到树上偷摘桑葚,所以每次只能有些心虚地分享那些胆大的同学送给她的胜利果实。她至今还记得桑葚的味道,甘甜中夹带着一丝特殊的果腥味。不过燕子好几年没来这里了,所以不知道现在那个蚕厂还在不在。说起来小南岗离燕子的家并不算远,从这里下山后后就是一条国防公路,而且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就有一趟公交车经过,乘十六路车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家。这个发现使燕子心里的恐惧多少得到一些缓解。
眼镜和秃头不见了,燕子看到自已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正低着头在抽烟,很贪婪的样子。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偏胖,穿着一件浅黄色混纺短袖小褂和一条藏青色牛仔裤,小褂和裤子都脏乱不堪,上面有许多凌乱的、呈几何形状的皱痕。男人的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脸上脏兮兮的,右面太阳穴处沾有一小截米黄色的草梗。男人的头发很长也很整齐,但仍能够看得出许多天没修整的样子。燕子发现男人有一个习惯,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胳膊,用叉开的手指将自已的头发梳理一下。男人留着背头,因此他的梳理动作总是由额头开始向后面延伸,而且一开始总是慢条斯理,及到脑颅部位时就会闪电般地来一下作为结束,有些象长跑运动员在临近冲线时突然加速那样。在燕子注视着男人的短短时间里,他的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男人身旁放着一个带背带的米黄色帆布包,看上去鼓鼓的,从侧面的缝隙处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些书本样的东西和几包米黄色包装的饼干。
尽管燕子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完全清醒过来,便她凭直觉仍然意识到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救了自已。她相信自已的直觉。但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救自已,或者说她弄不准这个男人刚才的举动是出于正义良知还是另有他图,于是她的心里便仍然留有一种不安和恐惧,而那个男人默然不语的表现和从他身上体现出来的那些落魄迹象,又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她的不安和恐惧。尽管燕子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但还是下意识般地朝四下看了看。透过山上林木间的空隙,可以隐隐看得见东北方向那条公路和不时经过的车辆。燕子心里清楚,假如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对自已有加害行为,那么在这里发出的呼喊声不可能传到公路上去,换句话说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但燕子注意到,如果自已能跑到下面那个小高地的碉堡前面,就可以利用那两个碉堡与他周旋一番,而且在那里发出的呼喊便有可能被山下公路经过的人听到。
“那两个人是谁?”
这时燕子听到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男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燕子,仍然在低头抽烟。显然,男人早就发现燕子醒过来了。接下来男人的目光终于向燕子这边看过来,而且正和燕子的目光相遇了。男人的目光看上去并不怎么凶,至少燕子有这样的印象。于是燕子朝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燕子突然感到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以前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试图从回忆中找寻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但最终毫无结果。
男人站起身,向燕子这边走来。燕子发现男人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子是透明塑料的,里面只剩下小半瓶水。男人向燕子走过来的时候,瓶里的水便很欢快地激荡起来。
“那两个男的是谁?”
男人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男人可能没有看见刚才燕子向他摇头的动作,或者是看见了但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
“我不认识他们。”燕子轻声回答,声音听上去有些飘摇。
男人不再说话。他抬起手梳了梳头发,然后把手里那个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将瓶子递给燕子。男人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如果说有的话也只是一种冷峻般的漠然。一开始燕子用警惕的目光盯着男人手里的瓶子,她担心这是男人的什么计谋。但她实在太渴了,犹豫片刻之后就将半瓶水喝干了。现在燕子感到舒坦了许多,就象久旱的禾苗遇到及时雨那样。燕子不由得再次抬起头看着男人。如果说在此之前由于紧张和恐惧只是偷偷地窥视,那么现在她是带着一种稍稍平静下来的心态第一次仔细地观察着他。她感到眼前的这个男人长得挺耐看,宽阔的脸庞,眼睛上面两道眉毛又粗又黑。燕子还注意到男人上衣左面的小兜里插着一枝宝石蓝色的原珠笔,这使得燕子一度猜想这个男人可能是个文化人,或者是个从事与文化有关职业的人。燕子还注意到男人面部有一块很长的红色划痕,从鼻翼处一直斜着延伸到右脖颈上面。燕子本能地意识到男人身上的伤痕可能与刚才跟眼镜的搏斗有关,于是她看着男人的目光里便有了些感激的成份。
就在这时,燕子再次感到这个男人有些面熟,但仍然回忆不出在什么地方见到过,這使得她的眉頭看上去微微皺了起來。
“你是谁?”接下來燕子问。她说话的声音以及望着男人的目光都有些小心翼翼。
男人没有回答燕子的话。而且看到燕子一直在注视着自已,男人就把目光从燕子身上移开,朝前面的山坡左侧望去,那里是一大片平整的洼地,上面长满了野草和一簇簇小叶菠落灌木,洼地往前是一个长着稀稀落落黑槐树的低矮小山包。
“那两个人被我打跑了……”男人忽然表情冷漠地开口说话。“他正在脱你的衣服……”
“谢谢你。”燕子低声说,声音低得象是在自言自语。不知为什么,燕子突然想哭,但终于忍住了。
这时男人忽然回过头来看着燕子,而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燕子感到男人看着自已的目光有些特别,特别得有些不言而喻,以至燕子从这种特殊的目光中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启发和感悟,使她预感到自已心里的那个答案似乎就要水落石出。
“你叫燕子吧?”
男人看着燕子说,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他的笑极其短促,象雨天里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接下来男人点上一枝烟,深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喷吐出来,突然又无声地笑了,笑得很暖昧。
男人刚才的这些表现在客观上起到了招唤燕子回忆的作用。接下来男人便从燕子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燕子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者说眼前的这个救命恩人,正是当初那个险些被撞死的荣平县一中语文教师饶庆海!
燕子和饶庆海见过一面。去年中秋节前的一个晚上,饶庆海带着一大包荣平县产的粉条来到燕子家,荣平的粉条因质地和工艺独特而远近闻名。燕子那时并不认得饶庆海,一开始称饶庆海为叔叔,后来还是父亲燕春来笑着纠正,说应当叫大哥才对,因为饶庆海只比燕子大八岁。其实饶庆海长得并不老相,而且论起模样来也不算丑。燕子所以那样称呼,一是燕子开门时饶庆海正站在门外光线阴暗的走廊里,使得燕子看不大清楚他的模样,另外也与饶庆海是父亲的朋友这一层关系有关。燕子记得那天晚上父亲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招待饶庆海,两个人一直喝到夜半时分。期间父亲谈兴甚浓,不时还会发出爽朗的笑声,这种情形平时在父亲身上是极少见到的。月上中天时分,父亲在送饶庆海出门时,还把家里的两瓶高度茅台酒和六盒优质对虾、一包辣味香肠送给了饶庆海。燕子还记得自已事后曾带着戏谑的口吻对父亲说,这个饶庆海名义上是来送礼,结果受礼的价值要远远高于他送来的那些粉条。
燕子刚才之所以没能马上认出饶庆海,一方面是她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另外也与饶庆海此刻的落魄形象有关。而现在当燕子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竟然是父亲的朋友饶庆海时,却又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被这种巧合弄得有些神魂颠倒,甚至疑惑这一切只是个虚幻的梦境。可能是看出燕子心里的疑惑,饶庆海主动对燕子解释了一番,他对燕子说眼下学校放假,自已在家里闲来无事,于是就想到来小南岗采些黄花菜回家晒菜干。饶庆海家住楚海镇,虽属荣平县管辖,但紧邻泰阳东郊,离小南岗并不算太远,而且眼下正是采摘黄花菜的季节,因此燕子就感到饶庆海话是可信的,也就相信眼前的这个巧合并不是梦,只不过有些象梦罢了。因为一般来说梦里发生的事情不大可能有这样清晰的逻辑性,何况眼前的天地景色,包括那些高端万里的云彩,包括近在眼前的一草一木,也包括下面小高地上那两座水泥碉堡,都是那么的具体而鲜明。而据燕子的经验,梦境里的自然景色大都显得朦胧而遥远,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呈现出一种暗灰色调。
燕子把自已遭坏人劫持的经过向饶庆海说了,接下来把父亲遇害的事情也对饶庆海说了。在讲述过程中,燕子一直处于悲伤状态,尤其是在谈到父亲遇害及下葬的经过时,她曾两度哽咽得说不下去。这一方面是燕子真实感情的流露,另外在燕子心目中,父亲是饶庆海生前的朋友和恩人,因此她就自然而然把饶庆海当做可以倾诉的亲人来看待。燕春来平时很少和女儿燕子谈案子上的事情,为饶庆海伸冤昭雪的事燕子还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包括饶庆海妻子李玉铃给父亲下跪致谢,也包括饶庆海在凶犯伏法之后流着眼泪称父亲是他的再生父母这样的话。
燕子断定饶庆海还不知道父亲遇害的消息,而且燕子完全想象得出,饶庆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的那种巨大悲伤和痛苦。
燕子很快发现自已的预感是正确的,只是在程度上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饶庆海在得知燕春来遇害的消息之后,一开始似乎没有激烈的表情变化。他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远方,全身塑化了一般,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但接下来眼泪就涌满了他的眼眶。他将身子转了一个方向,使自已的背部对着燕子,然后就开始哭泣。起初是不连贯的、时而粗重时而尖利的哽咽,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嚎啕。他哭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连身子都摇晃起来,有几次竟哭得噎住了气息,使燕子感到他随时会瘫倒在地上。
燕子有些于心不忍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如此悲伤痛哭的场面。以前燕子只见过两次男人流泪,一次是父亲的哭泣。在她读初三时一个星期天下午,父亲从电话里得知了南方老家的奶奶突发脑溢血去世的恶耗,于是燕子目睹了父亲在放下电话后坐在沙发上痛哭不已哀伤场面。另一次是她在大学打饭时看到一个男生在饭厅外面的花园石椅上面掩面哭泣。当时紧挨在男生身边的是一个长相并不算漂亮但穿着华丽的女生,看上去象是男生的恋人。女生并没有劝慰男生,反而仰起头咯咯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接下来燕子看到那个哭泣的男生抬起头来瞪了女生一眼,跟着就咧开嘴笑了。在燕子见到过的两次男人哭泣中,父亲的哭泣近乎无声,严格地说只能算是呜咽而不是哭。而那个大学男生则可能连呜咽也算不上,至多是恋人间的一种调情把戏而已。因此不管是父亲的哭还是那个大学男生的哭,显然都无法与眼前饶庆海悲痛欲绝的嚎啕相提并论。于是燕子就打算上前劝慰一番,因为她有些担心饶庆海会哭出什么毛病来。再说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连天边的夕阳都显出一幅昏昏欲睡的模样,发出的光也不再刺眼,仿佛在消极地敷衍着这一天最后的职责。

但接下来事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以至于那个场面深深地铭刻在燕子的记忆深处,毕生都将难以忘怀。
当时饶庆海仍然在哭,看样子似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燕子不知道他还会哭多久,心里就有些不安,既为饶庆海也为自已。燕子知道山下公路上通往自已家附近的那路公交车运行截止时间为晚上九点钟。此刻虽然太阳还在西边的山头上露着小半个脸,但现在是夏天,燕子猜出至少也有七点钟了,燕子担心误了最后一班车。倒不是担心误车后走路回家,而是担心再遇上坏人。下午遇到的那一幕着实把她给吓怕了。另外燕子还有不少话要对饶庆海说,包括打听一下他家或者他所在学校的地址等等。对今天饶庆海的出手相救,燕子当然不会忘记。滴水之恩当为涌泉相报,这是父亲燕春来生前不止一次说过的话,何况是救命之恩。不过燕子打算日后再登门向饶庆海道谢,因为现在她最需要做的是赶紧回家,首先要好好洗个澡,把身体上的污垢和心灵上的晦气都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冲洗掉,尽管她知道自已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于是燕子就走到饶庆海的身边。燕子本来是要去劝慰饶庆海的,但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饶庆海的哭泣声嘎然而止,几乎同时,原先背对着燕子的饶庆海猛地转过身来,接下来燕子就看到了一张足以让她惊恐不已的脸。当时饶庆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涨成了褐紫色,腮上的肌肉组织乱了章法似地扭曲着,一缕又短又粗的鼻涕粘滞在他的下巴上面,那双因刚才的哭泣而变得通红的眼睛可怕地睚眦着,看上去马上就会撕裂开的样子。燕子第一个念头是饶庆海因为悲痛过度引起了精神错乱,或者说是疯了。这个念头使得燕子瞬间感到了一种彻骨般的寒意,她的额头上立时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有那么一刻,燕子下意识地打算返身跑开,但两条腿却象中了魔法似的钉在那里动弹不得。燕子想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上,一个疯子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的,而且燕子是学法律的,自然明白疯子无论做了什么都无须承担刑事责任,包括杀人。在近乎绝望的处境中,燕子唯一的盼望就是自已的猜测是错误的。她祈盼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没有疯,或者虽然疯了但还不至于疯到杀人夺命的程度。但接下来燕子便彻底绝望了,因为她发现自已的猜测完全正确,饶庆海是真的疯了。燕子看到饶庆海眦牙咧嘴地瞪着自已,用嘶哑的声音咆哮起来。
“燕春来死了,死得好!死得好!他早该死了!他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燕子看到饶庆海在自已的眼前疯相毕露地跳着、骂着。到后来,极度的恐惧甚至使得燕子听不到饶庆海嘴里发出的声音,她只看到眼前那张急速翕动着的嘴巴和嘴角处蠕结着的粘稠的白色唾沫。有一刻,饶庆海的喊叫突然停止了,他直椤椤地盯着燕子,眼眶里闪射出一种尖锐而可怖的光,而且从他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之后他再次暴跳着狂吼起来。
“你听清了,燕春来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我把这个狗东西杀死了,我把他的黑心爛腸扒出來了,我把他丢在養豬場那里!因为他不是个人,他是个畜牲!他死了也只配和畜牲待在一块儿……”
饶庆海的这些话非常清晰地传到了燕子的耳朵里。但接下来燕子感到自已的听觉神经再次出了毛病,明明看到饶庆海仍然在歇斯底里地叫着骂着,她却什么也听不到,耳朵里持续轰响着一股令人讨厌的躁音,有时象粗重的风啸,忽然又变成汽笛般尖利的鸣响。这种有些奇特的状态是因她刚刚受到一个十分猛烈的刺激而导致的,或者说是因为她从刚才饶庆海的那些咒骂声里得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没有疯,而且正是公安机关苦苦追寻的杀父凶手!一切都再清楚不过,父亲燕春来被害至今不過十天,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并不知晓这件事,而且为有利于破案,公安机关对父亲被害的相关内容做了严格的保密措施,当地新闻媒体也只是作为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发了一个短消息,既没有提到父亲的名字,更没提及父亲被害现场的细节。而刚才饶庆海却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案发现场的惨况,包括把父亲杀死后抛尸养猪场的那些细节……
刚才还死死缠住燕子的那股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愤怒,一种排山倒海般地愤怒即刻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燕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眼前的这个刚才还是救命恩人,而此刻却成为杀父仇人的男人,目光中喷涌出抑止不住的烈火。令人不解的是,此刻燕子的思路反而变得分外地冷静和清晰。望着眼前的饶庆海,她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就是如何将这个杀父凶手缉拿归案。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抓住这个凶手,或者说她知道靠自已肯定无法把这个凶手缉拿归案。无论如何,燕子清楚自已绝不是饶庆海的对手,而被这个男人加害的可能性倒是非常之大。而且燕子意识到,既然饶庆海在自已面前无所顾忌地坦承了他的凶手身份,那么接下来便不能排除他为了灭口而杀死自已的可能。所以她感到当前一个首要的任务就是要尽力避免出现打虎不成反亡虎口的结局,何况把这个男人喻成一只老虎并不为过——今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将体格壮硕的眼镜和秃头打跑就是一个明证。
最后燕子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巧妙周旋,安全脱身。凶手已经自我暴露,只要自已能够做到安全脱身,下一步公安机关自然便能锁定目标,至于抓获凶手则是迟早的事情。燕子把心里的怒火掩藏起来,不露声色地稍然退后两步,面带微笑地对饶庆海说:
“饶大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刚才的那些话吗?这么说吧,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杀死我父亲的嫌犯,唯独你饶大哥不可能,绝不可能。别的不说,当初你能冒着生命危险揭露那些贪官污吏,就足以证明你是一个好人,一个有良心和正义感的好人,而好人是不会做坏事的,尤其是不会做出杀人夺命的坏事来。另外,你没有理由杀死我的父亲,半点理由也没有,我说得不错吧?我父亲为了帮你讨回公道,顶着种种压力四处奔走,最终将那些坏蛋送上了法庭,最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说他是你的恩人也不为过,对吗?你怎么可能杀死一个对你有过恩情的人呢?绝对不会,不是吗?”
如果说在一开始,燕子说这些话的动机仅仅是出于一种策略上的考虑,或者说仅仅是为了稳住饶庆海,那么后来她却从自已的这些话中得到了启发,她脑海里突然闪出这样一个疑问,饶庆海为什么会杀死父亲呢?去年中秋节之前的那天晚上,饶庆海在家里与父亲喝酒时,燕子亲耳听到他几次眼含热泪地提到父亲是他的救命恩人,距今时隔不到一年,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救命恩人下此毒手呢?
燕子怀着惊疑而痛苦的心情思考着、想象着这个问题。但不大一会儿,她的思路就被饶庆海的再次咆哮所打断。
“没有理由?没有半点理由?”
饶庆海的目光再次朝燕子这边横扫过来,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有些歇斯底里,而且夹带着一种挑衅意味。
“我他妈的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错,燕春来他是帮过我,我也的确把他当成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好人,一个世界上最公正、最有良心的律师。我那里知道……燕春来他是一头恶狼!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你以为我刚才是为燕春来的死而哭泣?呸!我是为我自已哭泣!我为自已结交了一头恶狼,为这头恶狼把我家整得家破人亡的结局而哭泣!”
饶庆海最后几句话几乎是狂喊出来的,他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以至于他的腰都深深地躬了下去。但接下来饶庆海便象一只泄光了气的皮球似的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目光里的凶煞之气也随之消逝下去,而且看上去整个身子都有些瘫软。随后他就蹲下身去,表情木然地盯着前面的什么地方,忽然又把脑袋埋在两臂之间哭泣起来。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哭泣的声音很轻也很压抑,有些嘤嘤泣泣的意味,仿佛哭声不是从口腔而是从鼻腔和脑腔里发出来的,听上去却充满了委屈和忧伤。饶庆海就这样哭泣了好长时间。他哭的时候两只手捂在脸上,燕子看到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随着前臂汩汩地流淌到地上。
从饶庆海刚才的那些话以及他的表情里,燕子分明察觉到了什么——既然可以肯定饶庆海没有疯,那么也就可以肯定他刚才的那番话并不是疯话。另一件可以肯定的事情是饶庆海或者说他的家庭遭遇到了某种不幸,而且从他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看,这很可能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无疑与自已的父亲有关。如此說來,难道父亲真的在背后对饶庆海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对燕子来说,這個疑問和太陽會不會從西面升起來差不多一樣的令人不可思議,于是燕子马上就为自已心里的這個疑問而感到害羞和内疚,并即刻化做一团对饶庆海的怒气,她仿佛听到一个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在自已的心田里震荡:
“那个可敬的父亲,那个名字和形象多次出现在报纸和电视屏幕上的父亲,那个在死后被千百人深深怀念的父亲,岂是饶庆海之辈所能污蔑得了的?”
于是燕子的脸上充满了愤怒、轻蔑和嘲讽。现在她就带着这样的表情开始对饶庆海说话。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父亲他冒着重重风险和阻力替你讨回了公道,就象他以前曾为其它许多人做过的那样。为此他对那些打到他的办公室和我们家里来的威胁电话置之度外,包括那些威胁要杀死他的电话。可最后呢?他没有死在威胁过他的那些坏人手里,而是死在他曾不遗余力帮助过的那个人手里!还有,你刚才问过我知不知道我父亲背后些什么坏事,我可以答复你我不知道,因为我父亲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他绝不可能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想在这里告诉你,我的父亲生前声名远扬,死后也享尽哀荣,为他送灵的群众就有几百人,从市领导到与他素味平生的普通市民都参加了。如果你能看到那个感天动地的场面,如果你能听到那些我父亲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送行群众发出的哭声,如果你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眼泪,我想你自然就会得出相应的结论来。你听清楚了吗?”
燕子就用这种貌似轻松,甚至有些调侃的方式发泄着自已心中的怒火。燕子亲眼目睹到在自已说话的过程中,饶庆海的脸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几乎涨成了猪肝色。他的鼻孔剧烈翕动着,往外喷发着粗重的气息,象一头垂死的牲口那样。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直椤椤地看着燕子,目光里的凶气消弥得无影无踪,看上去显得空洞而迷茫。燕子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这个效果使她体验到一种痛快淋漓式的报复快感,于是便决定将这种状态一直保持下去。但这时她眼眶里的泪水却自作主张地涌了出来,这个意外情况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她原来的计划。燕子感到当着饶庆海的面流泪是一种耻辱,而正是这种耻辱使得她有些气令智昏,完全忘记了她原来设计好的与饶庆海周旋脱身的打算。接下来她便有些失控地尖叫起来。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坏蛋!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坏蛋!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父亲?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你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你就是死了灵魂也将永远不得安宁!”
燕子就這樣嘶聲喊叫著,接下來就向饒慶海撲了過去。现在的她只有仇恨,只想把眼前這個忘恩負義、具有蛇蝎般狠毒心腸的殺父仇人撕成碎片。當然,她根本没有、也不可能意識到这样做可能引起的严重后果。直到她被饶庆海踢倒在地上,脖颈被那双大手紧紧卡住的时候,她才恍然醒悟过来。她想挣扎,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她只能用眼睛里的怒火与那个面相狰狞的男人较量,尽管这无济于事。她清楚地感到那双箍在自已脖颈上的手象一条巨蟒似的越缠越紧。燕子是仰面躺在地上的,她感到天空渐渐被什么东西给染成了红色,而且越来越浓,最后竟变成了血一般的颜色。后来忽然又换上一层黑色,黑得有些令人恐惧,而且不时会有几道刺眼的、闪电样的东西倏然划过。但接下来的事情燕子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她当时已经失去了知觉。

燕子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天空还没有黑透,只是换成一幅深浓的藏青色。整个山岗静悄悄的,偶而听得见微风吹过时的飒飒声响。山下公路上传来车辆驶过时的声音,有时仿佛近在眼前,很快便遥远起来。山岗的景致被渐浓的冷色涂抹得有些朦胧也有些陌生。从燕子这里望去,那两座低矮的碉堡在暮色中看上去极象两个模样怪异的鳄鱼头,而碉堡上的喇叭型发射孔又极象是鳄鱼头上张启着的大嘴。
燕子在醒来之初有过一阵短暂的失忆,但迅速得到了恢复。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手臂和腿脚都还活动自如,只是脑袋有些涨痛和昏沉沉的感觉。她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就挣扎着站起身来,神色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她没有发现饶庆海的身影,却在自已身旁发现了一个白色透明塑料袋,借着微明的天色,燕子认出是那种在市场或者超市里常见的普通食品袋,上面印有一个造型夸奖的浅蓝色兔子图案。燕子的心情仍然有些紧张,用目光一遍遍地搜寻着四周,最后确定饶庆海是真的走了,于是心里就涌起一股大难不死之后的复杂感觉,有庆幸也有后怕。此时燕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作剧般的念头,她宁愿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静静地去体味绝处逢生之后的异样感受。燕子毫不怀疑饶庆海的目的是要置于自已于死地,她甚至想到饶庆海之所以在自已处于危急时刻出手相救,只是因为他更愿意由他自已动手杀死燕春来的女儿。燕子知道饶庆海是以为自已被掐死后才罢手逃走的,现场落下的这个塑料袋无疑证实了他当时的仓皇心态。另外,今天下午经历的两次生死遭遇使燕子对生命有了新的感悟。以前她极少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也不管是在快乐的时候还是在忧愁的时候。只是在父亲遇害之后的那些日子里,燕子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绝望,这种绝望反过来又使她以极其冷漠和极其消极的态度来看待人生。当她站在火葬厂的告别室里看着父亲遗容的那一刻,甚至产生过陪伴着父亲共赴黄泉的强烈愿望。而现在她感到生命是那样的可贵,感到活着真好。尽管人生会遭遇到许多的苦难和不幸,但和死亡比较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饶庆海没有料到我又活了过来,真是苍天有眼。”
燕子在心里这样想着。燕子过去从不相信那些天命造化一类的虚玄说词,但现在她有些相信了,或者说她愿意说服自已去相信,于是她就仰起头深情地凝望着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暮色的天空素净如水,深邃得令人激动也令人迷惘。燕子以前就喜欢夜空的壮丽,却总感到离自已是那么的遥远,遥远得不可想象。而现在她却突然有一种近在咫尺的印象。一开始她对这样的感觉疑惑不解,后来才明白是自已的心灵在和天空进行着亲密的私语,在相互进行着心灵上的交流和诉说,于是燕子的眼里就因为感动而涌满了泪水。

燕子山上走到公路上的时候,通往自已家附过的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刚驶过,这样她就别无选择地乘上另一路公交车,中途换了两次车才回到家里。她在卫生间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换好衣服后又到厨房简单做了点饭吃,等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今天接连发生的两起可怕遭遇仍然使得燕子有些后怕,但她努力说服自已不再去想它们,不仅是因为不堪回首,更主要的是她知道当务之急是将发现杀父凶手饶庆海的重大消息向专案组报告。公安局在市南郊,离燕子家很远,打出租车也要半个小时。燕子担心深更半夜白跑一趟,于是就决定先打个电话问一下。她通过公安局总机接通了专案组电话,接下来连拨了三遍,但一直没人接听,于是想起前些天父亲的几个朋友来家里探望她,言谈间曾提到专案组的警官们为父亲的案子没白没夜地连轴转的事情,就猜想到这些警官们此刻一定又在外面为案子的事忙碌。最后燕子决定明天一早直接赶到公安局向专案组报告这个重大消息。
燕子就是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开始注意到那个塑料袋的。塑料袋放在沙发前面那个长方型、咖啡色的茶几上面。燕子从小南岗走下来的时候,早已把这个塑料袋忘得干干净净,后来在走下一个长满杂草的陡坡时才蓦然想起来的。她当时想到这个袋子可能为破案提供一些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就急急踅转回去。当时那个塑料袋被风刮到不远处的一个浅坑里面,害得燕子满心疑惑地寻觅了半天才找到。这时燕子才发现袋子里面装着一些纸张。燕子把那些纸抽了出来想看看上面的内容,但因为夜色已浓而看大清楚上面的字迹而作罢。而现在燕子自然可能这样做了。她从沙发的靠背上向前探出身子,将茶几上的袋子拿到手里,又从里面将那些纸张抽出来。纸张有十几页,二十四开规格,纸的左边看上去皱皱巴巴,一些纸张上还留有带着泥尘的手指印,看得出是从什么本子上面撕下来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挺漂亮,但笔划潦草不堪而且行列也显得歪歪斜斜,象一群缺乏基本队列训练的士兵。燕子神色凝然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将茶几旁边那个落地灯的光线调得更亮一些。她的目光刚刚落到第一张纸上面就椤住了,因为她看到这是一封信,而且信的开头明明写着自已的名字,就是说这封信是饶庆海写给燕子的。燕子椤怔片刻,然后下意识地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就俯下身仔细地读了起来。
“燕子:
首先,不管你相信与否,我真的没有将你杀死的念头,虽然如果我想这样做的话易如反掌。我知道你只是暂时性的昏迷而已,所以我知道你会看到我留给你的这封信。尽管这样,我还是要就我刚才粗暴的举动向你道谦。当时的情况是你我的情绪都太激动了,根本无法进行象样的沟通和交流。我激动是因为你父亲使得我的家庭遭到灭顶之灾,而你激动是因为你的父亲在你心里近乎神化了,你根本不相信也不会容忍那怕半点有损他形象的话。何况在你得知我就是杀死你父亲的凶手之后,你心里的愤怒是不难想见的。
我不是象你咒骂的那样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不错,我多次说过燕春来是我饶庆海再生父母这样的话。在当时,这些话是发自我心底里的,半点都不掺假。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我甚至想到来生变牛做马也要报答燕春来对我和我家人的大恩大德,这种报恩心态一直到我知道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为止。
后来我得知,在我被撞住院期间,燕春来却暗地里打起了我妻子李玉铃的歪主意。那天李玉铃带着礼物代表我到你家里向燕春来表示谢意时,被他粗暴地强奸了。恶梦就此拉开了序幕。自此以后燕春来就死死缠着我妻子不放,威胁她要随叫随到,否则就在案子上面给我颜色看。更恶劣地是,他在李玉铃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些丑事的整个过程录了相,把这些录相当做了控制要挟李玉铃的砝码。每当李玉铃提出结束这种可耻关系时,燕春来就威胁说要把那些录相转交到我手里。一个半月之后我出院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泪流满面地跪倒在燕春来面前给他磕头,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在西郊租了一套房子和李玉铃同居多日了。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也就忍了,毕竟燕春来为我的案子帮了大忙。我没有料到这仅仅是恶梦的开始。我结婚已近六年,妻子李玉铃因身体原因一直没有生育,为此我陪着她不知跑了多少家医院。要知道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他们多么盼望着能早一天抱上孙子啊,尤其是我母亲三年前患了结肠癌,自去年下半年开始,医院先后下过多次病危通知,老人家说她不怕死,只是想在她在世时能看到她的孙子。可能是母亲的愿望感动了苍天,今年春上,李玉铃终于怀上了我们的孩子。这对我们俩,对我们的父母来说不蒂是上天赐与的礼物。可当燕春来得知这件事这后,竟硬逼着李玉铃将腹中的胎儿打掉,甚至为此多次欧打她,每次都故意朝她肚子上踢。有一次燕春来这个畜生竟然将李玉铃的右手生生按到一盆烧开的热水里,痛得她当时就昏死过去。从此李玉铃的右手背及手腕处就留下了一大块伤疤。
李玉铃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个家,在被逼急了的情况下曾表示,如果燕春来再这样做她将豁出去告他,自那以后燕春来收敛了许多,也曾当着李玉铃的面打自已的耳光,说他所以不让她留着这个孩子,实在是因为他太爱她了,并发誓说要在不久后娶她为妻。后来的事实证明,燕春来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完全是在做戏,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骗取李玉铃的信任,以便实施他的下一个更为恶毒的计划。
过了一个月,李玉铃流产了,这个打击对我家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如果说我还勉强挺得住的话,那么我母亲却实在经受不住这个可怕的事实。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到半个月就去世了。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她的身边,我看到老人家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心里清清楚楚,母亲这是死不瞑目啊!
这个罪恶的阴谋后来还是燕春来自已无意中泄露出来的。那天燕春来在一次聚会中喝多了酒,对在场的一个朋友道出了他的阴谋。原来那阵李玉铃背部患了皮疹,每天都要服用医生开出的药,燕春来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认为时机来了,便在暗地里将李玉铃服用的胶囊药丸里面的药粉倒掉,再换上药性很烈的泻药。谁都知道服用泻药对一个孕妇来说意味着什么。此后不久就发生了李玉铃流产的事情。后来燕春来的那个朋友在酒宴之后回到家里,无意中向他的妻子透露了这件事。他的妻子是个有正义感的女人,听说此事后气愤不已,就找了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玉铃。李玉铃气极之下向我道出了实情。如果是别的任何人做下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我当时完全有可能杀了他。但这件事偏偏发生在燕春来身上,在最后时刻我还是忍下了这口恶气。我把心里的怒气发泄到我妻子李玉铃身上,我将她打得半死,然后主动提出和她离婚。燕子,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对燕春来的忍让已经到了尽头。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竟把李玉铃送上了最后的绝路。
在我和李玉铃离婚后,燕春来并没有象他以前多次对李玉铃许诺过的那样与她结婚,原因是这个浑蛋又暗地里和另一个更年轻也更漂亮的女人勾搭上了。那个女人是市京剧团的一个花旦演员。为了彻底抛开李玉铃,燕春来再次设计了一个毒计。他开始从精神上和肉体上折磨李玉铃,手段残忍而卑劣,有些事情简直说不出口,包括多次当着李玉铃的面把那个女演员带到他租住的房子里鬼混。终于有一天,失控的李玉铃从厨房里拿出菜刀冲向了躺在床上的燕春来。岂知她的这个举动恰恰中了燕春来的圈套。他早就把家里的摄象机放到卧室里一个不易察觉的位置并使其处于工作状态,就等着李玉铃朝这个圈套里钻。最后的结局是燕春来轻易将李玉铃制服,而且事后主动报了警,声言李玉铃因纠缠不成酿出杀机。燕春来有现场的录象和录音证据,何况李玉铃自已也承认了当时的事实。另一方,李玉铃对燕春来的那些控诉却因证据不足而没有被法庭采纳。而且在燕春来的导演下,那个年轻的京剧演员反以诽谤罪对李玉铃提出控告。最后李玉铃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入狱十一年。虽然她最后并没有入狱,但那仅仅是因为她当时已经疯了!而燕春来则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那样照常开着车上班下班,照常在法庭上慷慨激昂地扮演着法律卫士的角色,照常带着谦逊的表情接过那些案件当事人送来的各种各样的绵旗。还有——就象你刚才对我说过的那样——甚至在他死后仍然可以享尽哀荣,仍然博得了社会众多人士对他的赞扬和怀念。
我是在燕春来到他租住的房子与那个女演员鬼混的时候截住他的。我在他停车的那个小操场附近的树林里截住了他。尽管他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但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时,我那本来坚如钢铁的复仇之心再次软了下来,我打消了杀死他的念头,只要求他找到四处疯跑的李玉铃并负责她的治疗费用。我没想到他连这点要求都一口拒绝了,还威胁要告我敲诈勒索。他的这种厚颜无耻的嘴脸彻底打消了我最后的一点幻想。我对他的罪恶曾经一忍再忍,一直忍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我把他杀了。我之所以在燕春来死后将他的胸腔剖开,是因为我想看看,同时也让老天爷看看,燕春来的肚子里装的究意是人的心肠还是魔鬼的心肠。对这件事直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如果说后悔的话就是我应当早一些下手,那样的话也许李玉铃就不会落得个如此悲惨的下场,也许还来得及救下我那个可怜的孩子,也许我的老母亲就不至于死后还闭不上眼睛。
燕子,你刚才说你父亲做事光明磊落,不会做那些背后见不得人的事情。正是你的这些话使我想到给你写这封信,让你自已来判断你的那个父亲到底是好人还是魔鬼。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惨酷,但这就是事实。
我的未日已到。杀人偿命,对此我将坦然接受。案发后我一直在附近的山上躲藏,但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带着魔鬼的面孔离去。我不是魔鬼,燕春来才是真正的魔鬼……”

那天晚上燕子躺下不久就进入了梦乡。临睡之前燕子曾希望自已能够做一个梦,一个有关父亲的温馨的梦。以前她经常做这样的梦,在父亲死后这样的梦就更加频繁,几乎天天都会出现。而现在燕子有这样的期盼是因为她预感到今后这样的梦恐怕不会再有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不再有的东西往往会显得珍贵,明知不会再有的东西自然就会更加珍贵,就象小时候嘴里含着的最后一块糖,就象高中毕业时和同学的最后一顿晚餐。但梦是不大受制于人的,比如那天晚上燕子就没有梦到父亲而是梦到了母亲。而且梦境的跳跃性很大,有过去事情也有将来的事情。过去的事情都是她熟悉的,有童年时母亲抱着她在家里的阳台上晒太阳的情景,有母亲送她到省城大学时在车站站台上哽咽着向她挥手告别的情景等等。但使燕子倍感激动的还是那些将来的梦境,她梦见自已和母亲重逢在一起,梦见自已带着有些愧疚的心情紧紧抱着母亲久久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晨燕子起床的时间有些晚,虽然她早就醒了过来。她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接到过一个电话,是父亲生前的朋友黄律师打来的。黄律师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燕子,说他刚刚从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杀害燕春来的凶手昨天晚上落网了。接下来黄律师带着不大情愿的口气解释了一下,说用法律术语来讲应当是自首而不是抓获。黄律师显然兴奋异常,那些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以至于燕子不得不把电话听筒从耳边稍稍挪开一些。燕子在接完黄律师的电话后脸色一直不大好看,连早饭也没有吃。而且从今天早里醒来时起,燕子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心里有一些急着办理的事情,而且在她的感觉里,这些事情很大也很重要,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想不起来这是些什么事情,有点象雾里看花。
后来燕子就走到南面的阳台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连刮来的风也显得清凉怡人,不象前几天那样总是夹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褥热之气。从阳台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地看过南面的整整两个街面。燕子远远看到那个疯女人又出现在后面那条街一家经营建筑涂料的商店门口。疯女人身上那件长年不离身的深蓝色破棉袄不知为什么不见了,换上了一条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半截毯子,从肩头一直拖拉到地上。一会儿从商店里走出一个光着上身的胖男人,举止粗暴地朝疯女人喝呼着什么,期间还挥舞着手里的扫帚做出恐吓的样子。燕子看到疯女人吓得把脑袋缩了起来,一边沿着商店门口那条铺着红色水泥砖的甬道朝燕子所在的方向跑来,最后在一个巷口的拐角处消失了。在疯子转过巷角的剎那间,燕子再次看到从她的右手和右手腕那里发出一道刺眼的光。
燕子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她终于觉悟过来,从早晨开始一直缠绕在心里的那件大事正与这个疯女人有关,或者说与这个疯了的李玉铃有关。接下来燕子就开始在心里认真考虑着这件事。燕子决定尽快把李玉铃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疗,而且她相信一定会治好李玉铃的病。燕子还没有自已的工资收入,于是她决定动用父亲的遗产。父亲就她一个女儿,遗产自然是属于她的,而且她知道那笔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更重要的是,燕子感到这笔遗产用在疯了的李玉铃身上是最恰当也最合适不过的了。而且如果那些钱不够用的话,还可以把这座房子卖掉,反正燕子已决定要到母亲那里去,反正她再也不想继续在这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里呆下去。
燕子很精心地把自已打扮了一番,而且穿上了那件白底带着浅绿色碎花图案的连衣裙。这条连衣裙是母亲前几个月给她邮来的,她一直没有穿。临出门之前,燕子把饶庆海的那封信装进自已的挎包里。这是她刚才接到黄律师的电话后就决定要办的另一件大事。燕子是学法律的,她知道饶庆海故意杀人重刑难免,既便具有自首情节也是如此。但燕子还是打算替饶庆海做些什么,不是三心二意而是全力以赴。如果饶庆海同意,燕子甚至打算做他的辩护人,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上,燕子不止一次获过最佳辩护人奖。燕子相信凭着这起杀人案里的某些特殊情节,她将以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的理由要求法院在量刑上对饶庆海从轻或减轻处罚,而且她也相信自已的这个愿望完全有可能实现。
燕子有个习惯,每逢出门之前总要把家里的几个房间检查一番,包括厨房的煤气和水龙头开关等等,也包括各个房间的窗户。在燕子走出父亲生前居住的那个房间时,她曾习惯性地朝墙上的父亲遗象看了一眼,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没有象往常那样在遗象前停留下来,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瞥,快得象闪电一样。
然后燕子就跨出了门。

作者简介:
于杰夫,男,1954年生人,法律大专文化。高中毕业后考入军区某文工团任京胡演奏员。复员后做过司机、民警。1993年始,长期在某日报社供职。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近年创作并发表多部(篇)长、中、短小说并多次获文学奖。2008年以杰出人才(EB1-A 记者作家类)移民美国。现居洛杉矶,美国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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