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国标:访日笔记(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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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国标

2006年2月26日至3月15日,我受独立中文笔会的委托,在日本访问18天。足迹遍于东京、京都、大阪、奈良、神户、北海道等地。其间举行记者会2次(一次日本国内记者会,一次外国记者会,各约50名记者参加),演讲3次,小型座谈、餐叙和接受记者专访多次。名片发出和获得各约150张。

一、十八天的访问日程

2月26日:早上6:30分,日本驻华使馆官员冈田胜先生,开车到北大西门口接我,送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直到登上飞机。日本东京方面,美国之音驻日本记者葛女士和共同社资深记者坂井先生夫妇,以及草思社副总编辑增田女士,到机场接机。下午日本《周刊新潮》杂志记者采访。

2月27日:上午举行日本国内记者会,有50名记者参加。会议主题是中国大陆的言论自由问题。下午共同社记者单独采访。

2月28日:上午NHK记者采访。中午日本经团连(经济团体联合会)餐会,话题主要是关于日本在华企业界的问题。下午《日本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晚上,与两位日本外务省中国科的官员一起吃晚饭。

3月1日:上午《每日新闻》记者采访。中午,与日本日中研究会的专家、学者一起吃午饭。这个研究会的会员基本上都有在华工作的经历。下午,日本共同社记者和日本最大中文报纸《中文导报》记者采访。晚上,与《每日新闻》资深评论员金子先生和国会议员近藤先生,一起用晚餐。

3月2日:上午日本《产经新闻》记者采访。下午,日本著名电视主持人和评论家樱井良子采访。

3月3日:上午举办外国驻日记者会。

3月4日:上午由东京去京都。下午,由京都佛教大学教授吉田先生主持学术报告会。

3月5日:由吉田教授、中国同胞李冬木教授陪同,游览京都比睿山。晚上住吉田先生家。

3月6日:李冬木教授开车送我到大阪。大阪地区的活动由刘燕子女士安排。

3月7日:从大阪去奈良游览,由日本朋友上田先生陪同。

3月8日:从大阪去神户游览,由中国同胞蒋海波先生陪同。

3月9日:上午游览大阪。下午会见日本资深记者音谷先生。

3月10日:游京都金阁寺、仁和寺等地,由中国文学博士牧野格子小姐陪同。下午回到东京。晚上,应日文《大纪元》之邀,举行《日本应关注中国人权问题,帮助中国推进民主化》的报告会。

3月11日:上午由东京飞北海道。下午,北海道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举行学术报告会。

3月12日:游览扎幌。

3月13日:从北海道回东京。下午,与日本外务省官员垂秀夫、柿泽和林和孝等三人座谈中日关系问题。

3月14日:游览箱根。夜宿箱根。

3月15日:从东京回国。日本使馆官员冈田胜先生接机。

二、访日观感

在日本访问,有一个突出的感觉,就是如果再不找到一个得力的精神支点,日本这个国家就废掉了。这个支点是什么?是美国那样以民主自由人权为核心的立国理念,并本于此理念对东亚乃至全世界发声。

普通日本人不是亲中国,就是怕中国。这个中国不是人民中国,而是政治中国,是中共。这一点与美国人很不一样。在美国,一谈中国,美国人心中立即涌起的往往是对中国人的感情。然而在日本,一谈中国,笼罩日本人心灵的似乎只是中国共产党或中国政府。我在韩国停过一周,这一点与韩国人也不同。韩国人对于政治中国,精神上很独立,没有特别的畏惧或亲近。日本很不同,历史的愧疚感,加上亲中势力长期主导日本政府和日本社会,使得普通日本人都成了精神上的侏儒。日本成为政治中国的精神殖民地,对此我感到有一种别样的心酸。

日本朝野的亲中,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亲中国,而是迁就中共,不愿得罪中共,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怕字。在日期间接触的日本朋友,或为学界的,或为商界的,他们几乎全都要与政治中国打交道。学界的怕进入中国政府的黑名单不能自由出入中国,商界的怕被中国政府盯上影响在中国做生意。为此而做出亲中姿态,他们是为违心的,自己不舒服,也令他人不舒服。一位日本教授告诉我,不久前他在中国某大学作学术演讲,自我介绍时提到,八九六四时他在天安门广场,当时是驻北京记者。就这么一句话,吓得东道主在台下直搓手:“提到六四,这可怎么办哪!”作为民主国家的学者,他内心对中国同行如此恐惧和对中国政府封杀六四是不齿的,可是他又不能不克制自己的言行,隐藏自己的褒贬。

在北海道大学的演讲会上,我对在场的所有学者和学生提议:一切关注中国问题和研究中国问题的外国学者,一切学习汉语的外国学生,一切留学海外的中国学生,都应该在自由、民主、人权问题上对中国发声,而不应只是在人权灾难和各种反民主、自由的丑行在中国发生之后,你们正好拿来做研究中国的例证。这样的学者和学生是不负责任的,是冷血甚至是嗜血的。凡爱中国者,都不应把现实中国纯粹当成戏园子,对中国正在发生的人间悲剧漠不关心,都不应只把中国的各种反人道现象当成纯粹的分析研究标本。在东亚乃至整个亚洲的民主化历程中,需要无数的鼓动家和活动家。这是日本和中国所有关心人权、自由、民主问题的学者和学生的一块新的用武之地。

其实不仅是日本,欧美的中国学学者对中国的心态也都是扭曲变态的,是怕流氓的亲流氓,是怕劫匪的亲劫匪。你们只贪看中国的大好河山(有的还顺带泡泡中国女生),却不关心中国人民的苦难。这种态度不仅害自己,也害了流氓,害了劫匪,使得他们在耍流氓和搞劫持的邪路上越陷越深。他们因此以为耍流氓和做劫匪可以吃遍天下,吃一万年。

《朝日新闻》的一位资深记者,曾驻北京,从广岛乘车五小时到大阪看我。我们谈论了许多问题,交换了广泛的看法。他说他看了我的许多文章,非常喜欢。他特意从网上下载一篇被译成日文的短文《汉语的复数问题》带给我,说这篇学术短文写得真好。可是有一点,我的《讨伐中宣部》里有称中国政府是“非合法的”政府,他不能认同。“难道不能用’腐败的’吗?”我说不能。我们争执了半天,始终不能彼此“搞定”。最后我说:“你说你们日本政府也不尽如人意。是的,我承认。可是尽管日本政府不尽如人意,毕竟是你们日本人四年一次选出来的。可是我们中国的政府,自打1949成立以来,五十七年里从来没有让人民选举过,你说它是不是’非合法的’政府?”

他很不解:“你们每年不是有人大会吗?现在两会还正在北京进行。”我说:“是的,我们有人大。可是你知道吗?那些到人民大会堂参加会议的代表都是党委书记圈定的。”“原来如此。”“可不就是原来如此。”在场的中国同胞事后告诉我:“这是典型的日本左翼知识分子的心态,他们对中国共产党有说不出的曲意回护。”我说:“今后我们必须让他们明白这一点,迁就中共不是亲中国,甚至也不是亲中共,实际上是害中共,害中国。”

不过日本外务省已经开始从迁就中共的传统中抽身。就在我3 月15日回国的前一天,日本外相麻生太郎在《亚洲华尔街日报》发表一篇英文文章《日本等待民主的中国》。这篇文章比克林顿总统和布什总统访问中国时发表的讲话更具邻里之间特有的赤诚和谦卑情怀,内中流露出一种源远流长历史的柔情,而主旨是催促中国的政治民主化快快上路。

麻生外相的文章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此次访日期间,我两次(2月28日和3月13日)与日本外务省的官员交换意见,呼吁日本政府关注中国人权,帮助她的邻居推进政治民主化。他们指出,实际上日本政府近年来一直努力与中国政府开展人权对话,可是每每被中国政府以你们日本有历史问题,没有以人权对中国施压的资格为由而蛮横地挡回。我建议日本外务省的朋友,适当时候可以考虑把历年被中国政府挡回的人权提案列表造册,公告天下,好让世人都知道中国外交政策是多么地抗拒现代文明,中国外交官员是当今世界上怎样的一群超级混蛋。

在日本访问,我发现日本几乎没有人挑战中国的地位,他们只是希望中国能实现政治民主化。日本具有制动中国、促使中国政府启动政治改革的独特的地缘优势,这一点甚至英法德欧皆不可比。一些日本朋友认为,在“逼迫”中国加速政治民主化方面,日本无法与美国相比。我回答道:可是除美国之外,举世谁又能与日本相比呢?日本政治家对中国人权问题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中国的政治地震。日本应该充分利用这一优势,顺势影响中国,影响东亚,乃至整个亚洲。

访日过程中看到的许多细节值得一谈。整体说来,日本是一个富庶而整洁的国家。“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缺处。”乘新干线自东京至京都,我联想起郦道元这句话。这段距离五百公里,两侧民居也是“略无缺处”。在中国乘火车,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凡穿过居民区,无论是首都北京,还是偏僻乡村,铁道两侧到处是东倒西歪、简陋尘封的破房子。可是在日本这五百公里新干线两侧,“参差百万人家”却完全是另一种景观,破房子你一间也不可能看到。一望无际看到的是各色琉璃瓦顶的房子,闪着幽光,整洁无比。只有富庶还达不到这样的境界,还必须勤劳、爱清洁,发现有碍观瞻的破房子立即拆除,决不允许它们年复一年站那里给人给己填堵。最难忘的是奈良鉴真和尚的招提寺外,那个幽静整洁说不出来,但它会在我心里、眼前活一辈子。我只在北海道札幌城外,面对日本海的丘坡上,见过破房子。那是度假用的小木屋,很简陋,一年只在夏天有人住几天去散心,跟寻找露营的感觉差不多,大约越破旧越简陋越有味道。

日本人爱侍弄花草,无论是居家还是写字楼,四周总要见缝插针种上或摆上各种花草。通向大街的短巷,两侧往往有花木装点。商店里的柜台和橱格上,公厕私厕的窗台和马桶盖上,都摆有大大小小的植物点缀。虽曰盆景,实际上不止于盆。小杯子、小盒盖儿、小瓶子,都可能拿来做造景之“盆”,取材非常广泛。看是随意,却别具化腐朽为神奇的慧心。都市街道两旁的树木,也都有一定的造型。起初我问日本朋友:“你们是不是怕树梢太大,台风来了不安全?”他说:“恐怕是为了美观吧。”自东京至京都约500公里,新干线两侧连绵不断的居民区,几乎没有一棵树是自然状态的,都经过匠心的修剪。由是我想,日本人可能把汽车发动机、各种电器电路板也都当成盆景琢磨了。

在中国,所谓旅游就是白天看庙,晚上睡觉。在日本也相近。你说去奈良了,必问你去没去东大寺、招提寺。你说去京都了,必问你去没去金阁寺、清水寺。日本庙宇很多,有佛教的,也有神道教的。神道教的叫神社可能更准确。中国的庙宇都是有进深的,几进院落。日本的不同,没有进深,建筑散开在各处。中国的庙宇,无论墙体还是木结构部分,多半要上油漆;日本的则不上油漆,素面朝天,以至于那些古老的建筑,看上去烟熏火燎一般,黑黢黢的。我问日本朋友:“是不是你们日本历史上不产油漆,从中国进口油漆太贵?”她说日本也产油漆,古人可能更喜欢原木的颜色吧。

不只是庙宇,日本其他古建筑也不加油漆,东京的皇居、丰臣秀吉的大阪城堡、北条氏的小田原城堡、靖国神社等等,也都是原木的颜色,不加髹漆。招提寺外的民居院落,大门很气派,很古典,也是原木的颜色。颐和园长廊那样的雕梁画栋和故宫各门各殿那样的油漆功夫,在日本是见不到的。京都的明治神社倒是粉刷、油漆得有些俗丽。日本人与中国人对色彩的感知,肯定很不同。这一点值得研究。

游览日本的寺院,门票,日本人称为参拜券,从二三百元到五六百元不等。唐招提寺属于最贵的,600日元,大阪城堡的天守阁也是600日元。京都仁和寺(日本天皇的家庙,据说二战后如果废除天皇制,天皇一家就回这里住)是500日元,京都金阁寺和奈良东大寺门票也是500日元。东大寺是日本最大的木结构建筑。奈良药师寺是300日元。神户的华侨历史博物馆和孙中山纪念馆都是300日元。

日本天皇居住地称为皇居,位于东京市中心区,可以游览的区域是免费的。皇居原是德川幕府所在地,与大阪城堡和小田原城堡格局近似。这令我想起春秋战国时期“大都不过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就之一”的规制。皇居最外围是护城河,然后是一道石条砌的厚墙。整个看上去是圆形的,不像北京的紫禁城是方的。护城河的鲤鱼像枕头一般大小,又宽又肥。两只黑底白纹的鸳鸯与一群鲤鱼,相安无事地争夺游人丢下的食物。在中国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鸳鸯。鸳鸯的脚划过鲤鱼的大嘴,后者一嘴就可以把前者的脚吞掉,可是看来鲤鱼们对鸳鸯的脚不感兴趣,鸳鸯也不担心下面的鲤鱼会吞它们的脚。在其他地方,比如在京都金阁寺和小田原城堡的护城河里,也有许多这样的鲤鱼。日本的朋友说,在日本文化里,鲤鱼似乎有避邪的功用。金阁寺水池里的那群大鲤鱼,一天吃的食料恐怕比一头大肥猪的还多。小田原城河里的鲤鱼会自己钻进淤泥里挖藕吃。

日本人对生死阴阳两界的理解也明显不同于中国。初到日本的几天,住在东京市中心区的赤坂。第一天清晨起来散步,走不远,抬头见一个小院落的矮墙里飞出一个小小的檐角,有“翼然”之感。来到大门前,发现是一个叫“报土寺”的小庙院,东南角有一座飞檐的钟亭。钟亭旁一株榆叶梅开得寂寞而灿烂。四周还很寂静,我蹑手蹑脚走进院子。右侧高高低低是一些石碑石亭,有半人高或一人多高,近看上面刻着某某家、某某家之墓。我吓得一激灵。居民楼与墓地就这么一墙之隔。这墓地真够省地的,一家之墓地,占地不过一个、半个平方。在中国人看来,有点像闹着玩儿。后来我乘新干线,也看到不少这样的墓地碑林,就在居民区里。

我们知道日本的电器和汽车精致,到日本后发现日本整个就是一个精致的社会,举目皆有精致之感。日本的盒饭叫便当。与北京的盒饭相比,区别在饭,更在盒。北京盒饭的饭盒很简陋,千盒一面,白色,塑料或再生纸的,而且外面没有包装。日本的则不然,各种材料制成,竹的,木的,竹箨的……天然材料,非常精致,外面的包装纸花花绿绿,各具特色,非常漂亮。日本的点心非常多,各地都有特色点心,而且跟日本的便当饭盒一样,包装都非常漂亮考究。我感到,点心发达是物质匮乏的印记,不知是否确实。点心不是家常饭,而是特殊时候、特别人群食用的,比如病人、老人、孩子食用,当礼物送客人,等等。如果随时随地任何人都可以敞开肚皮吃,那就不叫点心,而应叫塞肚。我两次去美国,回国时总想带些点心,可是没有发现,只有巧克力。后来我想,大约在美国,没有什么食物是节制食用的;想吃什么,都可以吃到肚子圆,没有哪种食品可以有机会精致化升格为点心。美国没有点心,所以有美国大兵,世界上个头、块头最大的兵。另外,仅有匮乏还不足以促使点心发达,还必须有发达的社会分层才行。穷人家的老人、孩子、病人,家常饭还吃不上,哪里吃得上点心,就像没饭吃就更吃不上肉糜。日本历史上大约是物质比较匮乏,而且社会分层也是比较厉害的。

日本普通旅馆客房里,电视遥控器上面都有“有料放送”键。最初不知什么叫“有料放送”,按一下发现是一些猥亵的镜头,只有几秒钟。后来才知道是付费录像,一千日元可以看一天。旅馆走廊里有自动“贩卖机”,买张卡,插进去就可以看了。每天回旅馆很晚,很累,第二天一早又得起床,看不了24小时,呵呵不划算,不干不干。在日本的最后两晚,一晚住东京赤坂的王子饭店,一晚住箱根的榻榻米日式宾馆,就没有了这玩意儿了。住在箱根的那个晚上,领略了日式服务。单说餐具,大大小小,一个人的就有22种。

2月27日下午,在一位日本朋友和一位中国朋友陪同下,我们三人一起去了一趟靖国神社。刚到游就馆,就到闭馆的时间了,所以没怎么在靖国神社停留。我发现先后有两人在神社主殿檐下右前方合掌参拜。一个是成年人,参拜的三个步骤,大约是合掌默祷,击掌,再合掌默祷,都完成了。另一个是青年人,只合一下掌就走了。主殿台阶下的右前方,有站岗执勤人员,对参拜者(游人)的眼神颇为警醒。

日语里有许多有趣的中文词。鱼论匹,比如金鱼三匹。青春期叫思春期。京都的女孩子叫京娘。新娘叫花嫁。上火起的水疱叫热之花。热水瓶叫中国魔法瓶。鸽子叫鸠。等等。

日本的和尚可以结婚。和尚在一方是道德和公共生活的楷模和热心人。一位在东京获得博士学位的日本青年,毕业后自愿回到位于四国岛的家乡地区当和尚。

在日本还发现一种新式的马桶。马桶水箱盖子上面有一个洗手槽,洗手水直接流进下面的水箱里,再用以冲马桶。洗手水等于用了两次。

《自由写作》第9期【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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