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歌:《酒徒》的命运(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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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歌

据说刘以鬯先生是个滴酒不沾的人,这点使我失望。当我第一次在中华书局看到《酒徒》,就与酒相遇了。因此,酒成了我人生的贴身知己。《酒徒》成了我的知己的媒人。我是无法忘却这本书了,我读它的时候,大概是在七年前的一个秋天。距离它初版的时间1963年,已经跨越了三分之一个世纪。这几十年里,中国和中国的文人,香港和香港的文人都经历了变化。当时的香港,一个被殖民的小港口,也许只能被定位为经商的地方,自然,文学是多余的,起码,是来不及被神眷顾的一种生活以外的精神物体。因为,庸庸碌碌的人们,除了生活,什么都顾不上。

这样,《酒徒》诞生了。刘以鬯以意识流的手法,以现代诗的形式,书写着这个生活乏味的香港。从一个有志于写出伟大作品的作家从而被生活逼向一个写黄色文字的写家,一个人的经历就是一个时代的经历。刘以鬯狠狠地记录了这个时代的侧面,那就是文人的命运是与这个庸碌无趣的时代相悖的。酒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而早二、三十年,郁达夫也正在《春风沉醉的晚上》,准备第二天到典当铺去当棉袄。

酒徒是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三流作家,一个被文学眷顾但又被生活折磨的文人。同样一个世纪,在中国的上海,郁达夫,也是在为一点只能裹腹的稿酬愁眉苦脸,酒徒在香港拼命地写着方块字,而,郁达夫在上海,也在拼命地写着文章。一个是上海的大文豪,一个是香港的未成名的三流作家。他们都同时举起了酒杯。他们的豪情却是一样的,信仰文学。他们的悲苦也是一样的,因为捍卫文学的贞洁。香港与上海也相遇了。

酒徒说了,作家应该探求内在真实,并描绘“自我”与客观世界的斗争。

郁达夫和酒徒,都在为了“自我”与那个可怕的客观世界角斗了一场。

酒徒哪怕遇到了自己的床上知己,一个行船水手的女人,包租婆的美色,也没为浪漫的小说情节添上一笔有用的生活情调。他还是一杯一杯地浇淋着文学的激情,使得他从一个热情的文学创作者一步步走向文学的青楼,出卖了文学,典当了自己。

本来,《酒徒》的故事情节很简单,也没什么可以解构的,它只不过就真实地虚构了一个酒鬼因为生活而出卖文学的几个片断。他与欢场女子张丽丽的交往,他与年轻而早熟的司马莉,他与靠卖笑为生的杨露,这些女人给予酒徒的都不是纯洁的爱情,尽管他们的交往不是蜻蜓点水式的一夜之情,玩玩而已。但是,毕竟这些人给真正的爱情,带来了污点。正如酒徒给文学带来了污点一样,被刘以鬯论定为堕落。酒徒的堕落大概是从他的小说稿被拒之后开始,继而才有《前卫文学》的夭折。但是,他的精神的堕落,却是从他愿意与每一位女子的交往开始;而,这些女人的堕落,就早从她们不良的生活方式开始。总结起来,还是香港那复杂的商业社会导致的。刘以鬯真实地道出了,堕落的根本。从这点看,作者是一个洞悉力非凡的作家。

但是,上海的郁达夫他并没有像酒徒那样,走向文学的青楼。成为文妓。反而,郁达夫还是那个才高八斗的郁达夫。显然,堕落并非是必然的。同样一个文人,就有不同的命运。但是,酒徒就不是上海的酒徒,他只能是香港的酒徒。那个有马可以跑,有舞可以跳的香港。

《前卫文学》本来也可以是一棵救命稻草,使酒徒从此成为另一个郁达夫。但是,就有那个没有任何鉴赏力的麦荷门,就有那么嗜酒如命的酒徒。他们的搭配并不是最佳的搭配,所以,注定麦荷门是一个不能在文学领域里取得成功的人,注定酒徒是一个只配去喝酒的人。

他们的失败,《前卫文学》杂志的失败,酒徒的爱情的失败,都被刘以鬯的诗歌语言点化得那么真实和具有感染力。

不过,最为可怜的是,那个把酒徒误当成自己儿子的雷老太太了。她在战乱中死去的儿子,是否知道他的母亲做了一件让人感动的事情?她把自己的积蓄三千大元给了酒徒,她每天都在为这个迷迷糊糊度日的酒徒担忧衣食健康。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酒徒在酒精的迷幻中也接受了这份母爱。酒徒一辈子成为酒徒,多好,哪怕他为了生活愿意去写黄色文字,哪怕他愿意为了文学去挨饿。任何一种可能,都比他酒醒要强得多,因为他的酒醒,他语惊了雷老太太,使得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已经去世了。而眼前这位酒徒,是一个房客。如此而已。她哪受得了现实的打击?应该说,她是接受不了一个被自己爱了那么久的儿子最终成为陌生人。雷老太太同样在与客观世界作了一场不小的斗争。

结果,也像酒徒的文学梦,醒来了,自杀了。

中国文学历经了劫难也遭逢了时代的突变,文学梦还是继续被每一位热爱文学的人们信仰着,香港不乏以黄色文字为生的人,但是,现在,他们都与酒徒的遭遇无关。香港也有郁达夫,他们也与上海无关。也许,每一个时代都能产生像郁达夫那样的文豪,但是,酒徒,他的身份是独特的。他就只属于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香港。

刘以鬯在《酒徒》里为每一位小说人物进行了精神解剖。他的所谓意识流写作手法,其实就是象征主义文学在小说文字里的延续生存。但是,意识流写作手法并不是刘以鬯的首创,意识流写作的先驱是普鲁斯特。意识流的写法,还是属于现代主义文学的其中一种表达方式。它以梦幻式的文字表达客观现象。所以,刘引用了西方这种写作技巧,在中文世界里受到惊人的回眸。这是刘以鬯应该得到的嘉许。

《自由写作》第10期【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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