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路:志士不忘在沟壑,悲情不散弥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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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宋书元先生《回顾北京摩托车兵团》有感

痛哉,六四之祸,孺子殒命,喋血天安门,已二十五年矣!

我认识宋书元先生时间不长,应该是零八年刚出国不久。有一天,我和王天成先生去参加纽约民运圈的聚会,宋先生将我介绍时说,刘路为人不错,讲义气。这句很质朴的话让我很感动,也很温暖。因为我们素昧平生,关于我的为人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但他却相信并已经把我当朋友。这份情谊,对于一个刚刚离开父母之邦进入异国他乡陌生环境的人来说,当然是弥足珍贵的。

此后,宋先生常来找我聊天唠家常,我当时还在帮朋友做点事,后来才得知,宋先生那时正在谋划组建中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是近二十年来一件影响整个海内外民运界的大事。宋先生诚邀我参加,当时我却谢绝了。此举让我心感惭愧,如今回顾起来却并不后悔。在我看来,组建“全委会”的时机并不十分成熟,各路英豪心怀异志,慕名趋利之徒如过江之鲫,恐怕将来会徒耗宋先生的一番苦心。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果然如我所料,“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朋,眼见他楼垮了。”如今的“全委会”被讥为“三王党”,一王(天成)心灰意冷,去了费城读博士;一王(有才)道不同不相与谋,另起炉灶,组建中华革命党;只剩下名不副实的“共同”主席王军涛博士。

闲话休说,只缘宋先生“退休”回家,老路前去拜访,于其居所发现一张十五年前的报纸《新闻自由导报》,上面赫然刊载着宋先生当年撰写的回顾八九六四时期北京市民组成摩托车兵团声援学生运动的文章,读后为之动容。

文章说,组成北京的摩托车兵团声援学生运动,是宋先生回忆起在摩托车驾驶学校培训时,成百上千辆车一起进发形成排山倒海的壮观景象,受此启发而产生组建摩托车兵团的念头。一开始,他曾经写过一个文告,但是考虑将来有秋后算账的可能,才决定口口相传来组织发动。宋先生在北大窑由一辆摩托车开始,沿途发动,终于聚集了上百辆摩托车,绕天安门广场行进,形成了北京市民支持八九民运的最壮观阵营。第二天,他再次在广场和长安街头发动组建摩托车队,更是形成了上千辆的规模,形成了鼓舞民心、震撼李鹏政府的强大势力。从此,北京的摩托车队伍就成了北京市民支持民运,传递信息,运送伤员,对抗戒严的具有高度机动性和组织性的强大力量,也成了中共反动派日后镇压的首要目标。

记得当年“六四”开枪后不久,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最早的新闻是首都戒严部队取缔由所谓“社会闲杂人员和双劳人员”组成的摩托车“飞虎队”,抓捕首要分子多少人云云。我们很清楚,共产党虽然自称是工人阶级先锋队,首要依靠的社会力量是工人和农民,但实际上它对工人农民有组织的反抗行为,其打击力度比对知识分子要严厉得多。“六四”开枪之后,知识分子中的所谓“六四”黑手王军涛、陈子明不过判了十三年,学生领袖王丹才判了四年。同样的罪名,工人出身的唐元隽却被判了二十年。那些在北京街头扔块砖头,设点路障被拍摄下来的所谓“暴徒”,因为他们是工人或者市民身份,很多人被判了死刑,便宜点的也是死缓或者无期,甚至一个青年工人用毛巾抽打了一下坦克,居然被判十五年。济南一个青年工人,仅仅给烧车的人提供了一个打火机,就被判处死刑!

我们可以想象,“六四”学生运动遭镇压之后,飞虎队的组建者和骨干们,他们将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那些在镜头上露面的飞虎队骑士们,估计很少能够活着走出监狱。好在吉人自有天佑,宋先生躲过了“六四”后的大清查,于九十年代初流亡海外,于是,让我们有幸了解到了当年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记得“六四”二十周年的时候,王军涛先生曾经在一次集会上说,我们以前总把学生和知识分子当成“六四”的主角,认为他们是八九民运的主干力量。实际上,广大的工人、农民和北京市民对“六四”的贡献更大,牺牲更惨烈,他们却有意无意中被历史遗忘了,这是不公平的。现在我们推出当年的飞虎队总指挥宋书元先生,让他代表北京市民站到历史的舞台上,就是要让历史记住,“六四”是全民参加的运动,未来的中国民主运动也必将是全民的运动!

王军涛先生当年的呼吁是何等慷慨激昂,何等光明磊落,何等公正明达!只可惜,时间仅过去了五年,宋书元先生却告诉我,有一种声音从他亲手创建的“全委会”传出来,宋书元不是当年飞虎队的创始人和总指挥,飞虎队跟他没一丝一毫的关系!这让我回想起,文革期间,当年朱德在井冈山的扁担,一夜间被说成了林彪的扁担。难道海外民运,还要重复当年文革时期的笑话吗?

宋先生跟我说,他不想去证明自己是不是摩托车队的总指挥,他只是想让大家记住二十五前的真实历史,记住那些为了祖国的民主事业而喋血长安街头、无名无姓的北京市民们!

孟子说“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宋书元先生当年组建摩托车飞虎队,枪林弹雨中跟武装到牙齿的中共的党卫军死磕,不怕喋血街头,不惧头颅落地,那是何等的英豪!如今在海外依然高擎民主自由的旗帜,不计名利,不惧诟毁,又是何其的磊落!

老路为之感动,赋诗一首送书元先生:

送宋书元君

长街当年旌旗飞,
铁骑千乘载歌归。
声遏层云意高炽,
气吞广宇志难违。
乘桴青衿喧座次,
喋血勇士名无碑。
二十五载今又是,
钟釜不辨词犹费。

2014年5月27日

附录:回顾北京摩托化兵团

宋书元

在八九年民主运动中,北京曾出现一只由摩托车组成的声援学生的队伍,这只摩托车队伍被称为飞虎队或摩托车兵团,在当时曾轰动一时。六四事件后也因此被当成重点镇压对象之一。

这只摩托车队伍是怎么形成的呢?

在北京十里长安街的最西头,靠近八宝山附近,有一相当规模的“老山摩托车驾驶培训学校”。每天都有数百名学员在该校分班进行摩托车驾驶训练,我曾经参加该学校的驾驶训练。虽然每次训练都是分班进行,当在驾驶过程中一旦与别的班不期而遇时,众多摩托车发出的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依次行进的摩托车也相当壮观。这种情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学运爆发后,尤其是在学生绝食后,我每天必定驾驶摩托车前往天安门广场,留意到人群中不时夹杂着我这样的摩托车骑士,我多次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将这些摩托车骑士组织起来,显示出驾驶学校训练时车队的雄姿,一定会对支持学生、抗议政府发挥巨大作用。

经过反复思考,我在我的工作单位——中国富利进出口总公司(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经济贸易部一墙之隔),起草了一份《告北京摩托车骑士同胞书》,大概内容是号召北京摩托车驾驶员拿出勇气和责任行动起来,于某年某月某日自动在大北窑十字立交桥上集合,组成队伍,支持学生,抗议政府。

《告北京摩托车骑士同胞书》草稿完成后,我曾考虑让公司同仁打印,然后广为张贴,细想之后又觉得不妥,我不能不考虑秋后算账的问题。左思右想,我最后决定以后头方式传播呼吁书的内容。于是我驾车回到天安门广场,通知所遇到的每一位摩托车骑士,并嘱咐他们以同样的方式通知其他摩托车骑士。

次日下午一时左右,我提前办小时到达预定地点大北窑十字立交桥头,只见桥上川流不息的卡车载着声援学生的人们向天安门广场驶去,桥下也行进着一队队声援学生的队伍,桥上桥下,口号声响成一片,十分激动人心。不过约定的时间过去已久,却没有一辆摩托车来报到。让我有些失望。我悻悻地来到附近一位朋友的公司,几杯冷饮下肚,加上朋友的鼓励,转身又回到立交桥头。此时,正好一辆摩托车向桥头驶来,从车轮带有黄色泥巴和车上两个人的装束来看,应当是从北京郊区来的。车后座上的年轻人头上戴着一顶京剧道具县官的乌纱帽,两边一抖一抖的帽翅上分别写着李鹏两个字,并且打了个叉叉。

我心里一喜,急忙跟上去攀谈,得知他俩是去天安门广场,我将组成摩托车队的事告诉了他们,获得他们的认同,于是结伴而行。一路上凡是遇到摩托车就招呼,跟上,跟上,去天安门!

从大北窑到天安门大约有十里路程,我们小心地穿越游行队伍,招呼摩托车骑士加入,在短短的数分钟内,我们已经形成了数十辆摩托车组成的队伍,当我们到达天安门广场,沿着广场绕行时,整个车队已经非常壮观,马达的轰鸣声震天动地,声势浩大,引起市民和学生的热烈欢呼。

摩托车队离开广场后沿着前门大街向南挺进,迎面而来的游行队伍纷纷礼让,形成夹道式的欢迎场面。“北京人,好样的!”人们以各种声音表示惊喜和鼓励。

当摩托车行至珠市口附近路段时,速度明显放慢,原来这段路被铺了一层厚厚的细砂,这是北京市民为了阻止坦克进城所想出的土办法。我身边一位摩托车手不慎摔倒了,立刻有市民上来搀扶,有人大声说:“如果受伤流血了就补李鹏的。”摔倒的骑士幽默地回答:“李鹏的血太臭了,我可不要。”话音未落,一片笑声响起。

摩托车队到达刘家窑路口,受到一批警察的阻拦,不得不停下来。但经过不到一分钟的交涉,警察被我们说服,允许摩托车队通行。当我回头看时,一个警察神秘地眨眨眼,意味深长地招呼着:“注意安全!”我了解这句话的内涵,体会到他的善意。我平时所结识的警察,在下班后脱掉警服,也照样参加游行活动。

摩托车队途径虎坊桥、和平门、前门,又返回天安门广场,此时摩托车数量已超过百辆。

经过数百里的持续行进,摩托车骑士们依然精神抖擞,但摩托车已需要补给加油了。于是,摩托车队集体在距离天安门不远的东单加油站加油。勇士们极有秩序地一批一批进去加油。说来也怪,加油站员工对于突然涌来的大批加油者,态度友好,比平时显得有耐心。同时透着热情。一位员工还大声吆喝,哪位饿了,我带着夜班饭。尽管吃,哪位想喝水,别客气,屋里有开水,也有茶叶。

个别骑士没带油票(油票是定量供应的),正在犯难,旁边有人立刻伸出援手:我这儿还有五公升。一位干部模样的人爽快地说:“我这里带有大批的油票,谁需要尽管开口,反正是公家的。今天晚上各位都是为了国家。”

天色已晚,待加完油后,突然有人大声问:我们是继续前进,还是先喂饱肚子?话音刚落,一位青年说:跟着感觉走,找我们党算账去!

威武的马达轰鸣声再次响起,摩托车队再次出发,直到迎来天空出现鱼肚白色,骑士们才在饥寒交迫中随着晨曦渐渐散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匆匆填饱肚子,驾驶者摩托车赶往天安门广场。左寻右找,没有发现摩托车队的踪影,向身边的市民打听,他们也在盼望摩托车队的出现。我突然醒悟,昨天的车队是自然形成的,散去后还需要再次召集起来才行。我发现人群众散布着一些摩托车,车主人的表情呈现是在等待,金水桥上有几辆摩托车已经启动,随时准备加入车队出发。

于是,我骑摩托车从人群中穿出,先向东驶向公安部,然后又掉头西行至金水桥,边驾驶便呼叫周围的摩托车加入,转眼间,各处散布的摩托车争先恐后地加入,逐渐形成一支车队。在绕行广场几周后,摩托车已增至近二百辆,随后即沿着西单、礼士路、再次到北京城各处号召市民声援学生,阻止戒严部队进城。

这一次摩托车队的声势远远超过前一天,可能是因为更多的骑士在得知头一天的消息后特意赶来加入。在经过军事博物馆时,因为遇到市民们为了阻止戒严部队向天安门广场挺进所设置的障碍,摩托车队只好一辆一辆单行通过。有位学生模样的人站在信道口记录着摩托车数量,当我驾驶过时已经有七百多辆。我回头望去,后面一列常常的闪着车灯的车队,看不到队尾。摩托车队有两个现象很引人注目,一是每辆车的车牌都被拿掉了或者做了手脚,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公安秘密搜证。二是每辆车后面都坐着人,因为只要后座有空位,任何人都可以上去同行。我的车后就坐着一位素不相识的未满二十岁的女子,她的脖子上挂着装满传单的书包,沿途向路边的群众散发传单。

与昨天不同的是,沿途的群众已有准备,见摩托车队过来,就潮水般地涌来,时时使得车队不能前进。他们大都是委托摩托车队带东西给广场的学生:
“给学生的衣物。”
“这是两条毛毯,请帮忙带到广场。”
“这是我老婆刚煮好的热米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领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女孩挤到我眼前,小女孩嫩声嫩气地对我说:叔叔,请张嘴。将剥好的熟鸡蛋一个劲往我嘴里塞。老人则顺势将一塑料袋食品和水挂在我的脖子上。一时间,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热泪夺眶而出,多好的北京市民啊。

在随后的日子里。一直到八九民运被镇压,摩托车队始终在北京城各处活跃着,以它独特的机动性,以它震撼人心的威武,起着号召市民、传达信息、支持学生的作用。

(原载《新闻自由导报》1999年6月18日第2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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