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活下去(第一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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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汉人
——一个城乡家族的因果轮回

卷首诗:
安魂片段

有人问道,汉字怎么写?
随即是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声……

引子

阿拉法威盘腿端坐在双层铁床的上铺,将一盒火柴打开,分出四十九根,他闭目祈祷了约一刻钟,准备推演易卦。棺材形状的囚室中,犯人们在他身下转悠。光线昏暗,眼睛近视,阿拉法威从上面辨不清人的下半截,只觉得那些幽光闪烁的光头悬空浮动,犹如夸大的鱼卵。

这几年,《周易》在知识分子阶层流行,被逐出这个阶层的阿拉法威也不能免俗,而此刻,他占此一卦非同小可。转瞬间,他从一个监狱被押转到另一个监狱,两地相距好几百公里。行动周密而迅疾,一位身手矫健的狱吏在过道里打雷一般连吼三声,三位警察挟住刚刚露头的羔羊就走。军用吉普载着他们驰出三道围墙和一道大门,离开大都会,穿行在丛山峻岭之中,道路越来越狭窄坎坷,他醒悟出政府的良苦用心,把他这样的反革命诗人长期幽闭在大城市很不安全。果然,目的地是大巴山深处的一个小县,监狱位于城郊,因关押过胡风而臭名远扬。

这次迁徙再次使他一贫如洗。几年累积的家信、照片、书藉和箫全丢了,更糟的是他的判决、起诉、裁决、辩护等法律文书也在几天前被狱方的黄政委永远地“借”去。这些东西是一个囚犯的凭证,门票丢了,牢还得坐,天机莫测,他对命运的安排无能为力。

心境平和下来,他嘘出一口长气,两手伏地,然后翻掌向天,顿感阴阳之气从四肢向丹田缓缓交汇,凝聚成一点,他开始遵循遗传的规则操作火柴棒,他一下子陷入地老天荒的远古,孤零零一人,乞求上苍的庇护。斜阳驱散了阴霾,光的彩色指尖在他苍白的嘴角逗留了片刻,刚好跌落在渐渐浮出纸面的卦象上:

坤:元亨。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仍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坤卦:鸿福齐天。

《彖辞》说:至尊无上啊,大地的造化之功!万物因你而获得永恒的源泉。你生生不息,顺承着天道的无穷变化。大地深厚,万象循环,这是多么博大的美德!你是矿藏之母,光明之母,乾象和众神之母,在辽阔的地面上,万事万物皆得其所……

阿拉法威以额触地,半晌不起,眼眶潮乎乎的。监狱的晚钟响了,与旷古之钟交融。他在内心的震颤里下床,随囚犯们鱼贯而出,到操场集合开饭,报数时他连错两次,犯人组长冲他大喊大叫。他傻笑着,魂不守舍地捧着饭钵,依旧沉浸在一派辉煌的大地钟声里。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神形分家的幻觉。自由!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种突然从内部涌出的陌生空气使他刹那间神清目朗,却漠视高墙、电网、卫兵和屈辱的囚徒生涯。漫长而沉痛的代价,仿佛是为这瞬间的顿悟而付出的。

阿拉法威置身于金光闪闪的时间之潮,任其冲拂。天地交替运行,天变成地,地变成天;高天的云长出草,草根紧扣着纯净的泥土。简单的泥土是万物之源,蕴含着无限奥秘;地上的人依次倒下,又成群结队地从腐败中爬出来,赤裸裸地走向天边,由清晰到模糊,越来越玄虚,最后分不清哪是云哪是人了。阿拉法威思绪万千,藏在眼睛背后的心灵之眼首次目睹了宇宙中央运转不息的车轮,这个巨大无比的轮盘,又包含着众多较小的、更小的轮子,直到大神的肉眼里微尘一般卷动的、我们每个人运转一生的命运之轮。天地万物、人和非人、微生物、蛋白质、原子和量子,这些独立存在又似是而非的东西构成一台挟裹我们的齿轮锋利的精密机器。家庭、种族、国家、运动、疯人院、法庭、断头台和下跪的动作也包含在这台机器里。我们无法知道这一切怎么开始,怎么结束,我们是通过繁衍——一种原始的剧痛的渠道,被不由自主地拖入这个蓝色星球的。比如现在,阿拉法威还在坐牢,为一首诗而坐牢.他是怎样写这首诗的?谁在操纵他的情感?是历史事件?“刽子手制造血腥的现实,诗人制造血腥的文字。”他在作出个人结论时,却不去追究历史事件是如何发生的,他就知道从他拿起笔来写作哪天起,就注定了要坐牢。

现在他体内的牢狱坍塌了,高墙已不是障碍,自由就是他自己;现在他能够随意抵达脚力不能抵达的任何地方,时空的某个循环点上,他与过去重合;现在他正驻脚河南羑里,观察周文王在华夏第一座国家级监狱里推演伏羲八卦。阿拉法威对《周易》的崇拜并非这部书本身,作为一部占卜工具书,人人皆可掌握。他感兴趣的是《易》的产生。商纣王在囚禁周文王的同时,将其大儿子邑伯考杀掉,熬成大钵肉粥赐给他。周文王心里明白那热腾腾的玩意是亲骨肉,依然一口气喝下去,面不改色地抹嘴皮,连称好吃,连杀人不眨眼的纣王也感意外,以为他疯了。这具丧失了人性的行尸走肉在三年漫长的地牢生涯中,从巴掌大的天窗注视昼夜交替,始终不动声色。他摘取蓍草,将太阳神伏羲创造的八卦反复推演,他的瞳孔一天天幽深,蔓延成大湖,星象自天窗落入湖中;他的双唇渐渐吻住了天地,舌头迟缓的变化就是内心和宇宙的变化。头为乾,身子为坤,肩头为艮,肚脐为巽,他成为操纵者,与隐在星象背后的至高无上的操纵者对称。天道,地道,承天接地叫人道,文王此时的确丧失了情感,纣王逼他吃掉儿子,根除了他的人性,而万王之王是蔑视人性的。

阿拉法威与周文王心境相似,但还没有惨到吃掉孩子的地步。他感到从自己上溯到文王演《周易》乃至伏羲创八卦,某种贯穿古今的秘密通道无始无终。万变不离其宗,天道运行如此,帝王也罢,平民也罢,都是被动的拉线木偶。国民党、共产党、高自联、民盟,这些当今统治或企图统治中国的派别都是注定要发生,人们常说“顺天则昌,逆天则亡”,却并不了解此话的奥秘所在。阿拉法威作为现实与永恒的双重囚徒,已提前若干时辰目击了这个种族的灭绝,他已经不需要眼睛。两千多年前的外国瞎子荷马沿地中海岸四处吟唱《伊里亚特》——一个为了旷世美色,让成千上万的英雄葬身大海的寓言,阿拉法威也只能象荷马那样顺从天意,拿起笔,以自己或自己的面具为线索,预言从诸神到汉人到爬虫到污泥浊水的事。这是一场过程缓慢的自杀。

1

历史是什么?按照学院派学者的观点,历史就是书藉,记载正史和野史的书藉。在书藉之外,考古学家不断发现、挖掘古迹,寻找补充、论证、纠正书藉的实物。书藉给人一种永恒的幻觉,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治国的头等大事就是把文化置于权力的笼罩下,历史上为写书而杀头坐牢的人太多了,仅仅被掐掉卵蛋的司马迁应该感到幸福。阿拉法威在短暂的人生中,经常看到一本党史,一本国史,一本教科书随当权者的更替而不断涂抹修改,作为诗人,他相信在书藉之外,有一种传统悄悄持续着,借助于人类的繁衍和想象。

在乌江的上游,有一个村落叫头渡,阿拉法威偶然听父亲讲那是自己的祖陵所在地,就决意到那儿寻根。他拿出一本最详细的川东地形图,查来查去没结果,只好写信约当地诗人苟明军一道结伴出发。公元一九八六年某月某日,二人从涪陵溯江而上。船半夜启航,阿拉法威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晨,水流湍急,江面狭窄,有时小火轮挣扎怒吼了老半天却前进不了几寸,两岸奇峰陡立,凌空的怪石刺激着阿拉法威的想象。三五成群的农民在这些怪石上攀援,播种,象自然之书上活动的汉字。苟明军解释说,那是蛮王的后裔,习俗与汉人截然不同,他们相信人死之后,将回到祖先那儿,而每个新生儿都是远古祖先的化身。

他们在一个叫蛮王洞的简陋码头下船,时已深秋,却有几个光屁股小孩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们,脸象紫色泥巴捏成的面具。离码头不远的临江岩洞里,黑黝黝地塑着一个肚脐眼很大的土偶,据说那就是蛮王,巴人的始祖。春秋末期,强秦灭掉蜀国和巴国,巴国王在临终叮嘱自己的五个儿子溯乌江而上,与当地土族杂居以逃避秦兵的追击,五人中有四人先后被害,只有最小的孩子在土著的掩护下,残存下来,保留了种。类似的传说在民间越传越多,形成了与官方文化格格不入的、带着浓厚巫术色彩的口头文化。那些民间艺人歌唱着、行吟着、加工着、想象着,并将记忆中的作品传给下一代,让他们永世不忘战败者的挽歌。

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区地形复杂,多雨多愁,瘴气弥漫,从蚩尤大战黄帝开始,乌江等流域就是历代战败者擦洗创伤的地方。国家需要一种理性和秩序,仅管有时理性和秩序出于疯子之手。而南方巫术是直觉的,本能的,感性的,它不加选择地反抗所有的秩序,世世代代的惨败已深入骨髓,在那些歌者原始的喉管里,祖先或个人的某次悲剧被无限扩张,成为整个人类注定的结局。《招魂歌》里无魂可招又不得不招魂的梦呓与阿拉法威的精神处境相同。

阿拉法威学当地人的样向蛮王进了一柱香,校准指南针,然后进入暗无天日的原始森林。在寂静中不知走了多久,当腿感到酸胀时,他们迷路了。为了抑制莫名的烦燥,阿拉法威唱起了《世界的末日》:

为什么海浪要拍打堤岸?
为什么鸟儿在枝头啁啾?
它们不知道这是世界的末日
为什么阳光象星光一般寒冷?
为什么老威在森林中迷路?
因为不知道世界的末日。
为什么……

他喜欢随着兴趣编造歌词,顺着一个好听的曲调一直唱,唱个够。苟明军却始终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光着膀子,耐力非常好。就这样他们走了两天两夜或者三天三夜,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无意中撞入了密林深处的一个麻疯病院。这个活坟墓是他们的天堂,他们冒充记者宿了一夜,免费补充了食物和水,重新校正了指南针,正要重新上路,高墙内突然掀起阵阵怪诞的喧哗。阿拉法威瞅见一个烂掉半边鼻子的家伙在铁窗里一闪,旋即大叫:“快来呀,毛主席派人看我们来了!毛主席,我们日夜盼望你!”阿拉法威一愣,纳闷竟有如此偏僻的精神病院,高墙内又爆起震天的狂吼:“我们要见毛主席的人!我们要告状!”“工作组的同志!他们整得我好惨哟!”阿拉法威还没反应过来,苟明军却先笑了,现在是公元一九八六年,党的领导人已换过好几届了。

管理人员为安定人心,索性将计就计,恳求二人假戏真做,但按规定不准拍照、录音和记录.阿拉法威虽然内心发毛,然而已受人恩惠,只好换上院方提供的中山装、蓝色工作帽,挺胸收腹,进入麻疯患者聚居的内院。岗哨森严,满目腐败,一大群缺鼻少嘴烂耳朵或从头溃败到脚的怪物蜂拥而来,将他们包围。好在这些病人自惭形秽,都在一定的距离外跪下,几十双举着控告信的手伸过来,阿拉法威草草浏览,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向心中的红太阳倾诉自己的不幸遭遇。接着二人在管理人员的严密监护下,被带入恶臭充溢的病人监室,一个已成骷髅的临终老人正用回光返照的安详微笑迎接他。他走过去,老人知趣地缩回手。阿拉法威怜悯地望着这个没有头发和脸的动物,两朵火花从那黑洞底部颤跳出来,管理人员俯下身子轻轻地说:“老王,毛主席派人看你了。”阿拉法威此时也进入了角色,点头道:“主席关心你们哩,他从北京天安门派我来。”

两颗浊泪淌下对称的黑洞,第三个黑洞挤出“毛主席”三个字来。这情景令阿拉法威联想到童年学过的某篇课文,一个战士在保卫延安的战斗中负了重伤,生命垂危之际,向护士吐露了平生最大的秘密愿望,见毛主席。恰好毛主席知道了,连夜骑马赶到,大汗淋漓地出现在病床前,接受了弥留者的临终礼拜。战士握住那柔若无骨的肥手,像童话中的小男孩,叫着偶象的名字,无比快活地升天了。

阿拉法威作为红太阳的钦差大臣完成了院方的任务,并且同麻疯病人们一起照了像,当然照片和大叠情感浓烈的信件永远交不到红太阳那儿。不同的时间、地点,由不同的人物上演的相同的独幕剧使他颤栗,幸好时光没有倒流,现在是一九八六年十月十日,星期三。中国正在蕴酿一场反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明年或后年的今天,苏联是否会来一次政权更替?天安门广场是否会变成一座铁血兵营?“尼采宣告上帝死了,”阿拉法威喃喃道,“可支配一切的,依旧是不叫上帝的上帝。”

世界末日历历在目,阿拉法威却什么歌也唱不了,难道声音也同文字一般不可靠?

*

他们钻出原始森林,直达头渡村。涉过一条小溪,登上一片荒坡,坡上遍布双头坟,密密麻麻如凝固的浊浪。阿拉法威找了半天祖陵,毫无结果,只好拽起在路旁打瞌睡的苟明军,一道进入村口。村子的活动中心是百米开外的石板短街,街两边的屋檐兀鹰翅膀般舒张,几乎遮断了天光。他们借一线罅缝边走边看,幽冥中,似乎有若干居民从暗处窥视,却无人理睬他们。影子忽而身后,忽而身前,你刚要攀住一个人搭话,那肩头一滑,竟像鱼一样飞快溜入黑暗中。他们着魔般转了几个来回,又累又饿,就迈入街尾的小饭铺。大白天,铺中仍高挂菜油灯,一架杂木楼梯下安放三张圆桌,其中一张被五、六个缠黑头帕的山民占据,他们挤成一团,蹲在板凳上吃馒头。铺里的馒头形状怪异,有蜈蚣和鸡,狗和蛇、老鼠、猫、蟑螂等。牙齿钝锯般咔咔嚓嚓地响,鸡没了头,鼠没了屁股,蟑螂只剩一双腿。阿拉法威被这空前绝后的吃像镇住了,五分钟内,女店主上了三笼馒头。食客们埋头咀嚼,噎住了也不喝水,只用手抹抹颈部,将堵塞物硬弄下去,而这丝毫不影响嘴巴纳入新的蛇或猫。阿拉法威看得出神,不提防老板娘已到身后,将一只毛茸茸的胖手按住他肩头,猛喝一声:“吃啥?”

阿拉法威一屁股跌到地上,苟明军忙接过话:“有啥?”

老板娘提抓起阿拉法威,她的黑头帕上,嵌着一朵耀眼的大白花,这是守寡的标记。“乡坝头还能有啥,”她蹙着粗眉毛说,“蒸的,还是煮的?”

苟明军装成老江湖的样子:“管他蒸还是煮,拈贵的端上来。”

老板娘嘿嘿两声,在苟明军的脸上拧一把:“老娘就最贵,你要不要?”

等了两个时辰才上菜,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竹笼,老板娘放下就走。四周袭来一阵吃吃的窃笑,回头一看,邻桌已经空空如也。阿拉法威咬牙揭开笼盖,却啊地一声坐下,不知如何下箸。笼中铺了满满一层猪眼睛,亮晶晶恶狠狠,保持着被宰时的高昂士气。他瞪着苟明军,对方用筷子示意非吃不可。他胆颤心惊地举箸去夹,那玩意太滑,翻来覆去不上筷,他一发狠,戳起一颗,黑汁滴滴下坠。他从猪的眼角膜里照见了自己的歹毒形像,筷子在离嘴半尺的地方停顿了,他与残疾的猪眼互相敌视,视神经阵阵疼痛,犹如自己的瞳孔被戳穿。他闭气将猪眼囫囵吞下,那消化不了的晶体梗在他胃中,看透了五脏六肺。他哇地呕出来,苟明军忙扶起他要逃出这黑店,却见一群狼崽似的尖嘴孩儿从门背后,房梁上呼啦啦地掠过,抓起他们害怕的佳肴大嚼起来。稍大的孩儿头抢过蒸笼舔,吮吸声比口哨更尖锐,乌黑的黏液满头满脸。老板娘坐在高门坎上欣赏着群狼逐食,两只毛手支着下巴。

转眼天黑,村里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小饭铺内的灯火孤零零地闪烁,阿拉法威找不到投宿之地。村外坟多闹鬼,他们不敢去,一线天短街阴风惨惨的,他们耸着肩头徘徊半夜,街头,月光的寒毛纷纷扬扬,一只夜枭呼地掠过,留下一股绕月的黑烟。他们望着那唯一房门虚掩的陷阱,终于别无选择地趸入。

他们被一脸沉思的老板娘让入客房,神龛上却供着一张国民党军官的旧照片。阿拉法威越看越面熟,苟明军却指出此照与他自己酷似。太疲倦;来不及多想,他就和衣倒床入梦。他梦见上帝的两腿从云端里伸下,夹住他的脑壳,他的耳门嗡嗡炸响。上帝的卵蛋很大,毛很多,盖住了他的头骨,他伸手搔痒,上帝说别揪我的阴毛。他争辩说是头发,上帝笑着:“我的儿子,你蠢得可爱。”

上帝一笑,就小便失禁,一股股旷古老尿从他的鼻尖急剧淌下。操你妈!他被的狂怒震醒,却发觉自己已落入老板娘的怀中。

她望着神龛中的昔日照片,酸泪直淌,就把阿拉法威的脸当成抹帕在上面擦。这老女人力如牛,气如虎,他动弹不得,就迷缝着双眼朝上看,方明白梦中的上帝之腿原来是老板娘长长的乳房,直垂腰际,喂暖了他的双耳。

她颠三倒四的哭诉具有朴素的魔力,阿拉法威恍惚明白了她就是自己的大舅母,照片上的军官是从未见过面的大舅。

大舅,字铁军,黄埔军校某期高材生,三十岁晋升为少将师长,守江战役兵败后,率残部逃入乌江流域。他的遭遇同二千年前的巴国王子差不多,部下被紧追不舍的人民解放军全歼,他身中七弹,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等死。一个土著女人自天而降,背起他沿古栈道飞跑,子弹嗖嗖竟射不中她。后来他们成了亲,遗憾的是他们没有象蛮王那样繁衍若干后代。

大舅病故于一九八○年春天,大舅母按本地风俗在他的穴旁为自己垒了座空坟。鸡唱三遍,阿拉法威熬不住瞌睡,又云里雾里,老板娘轻轻叹口气,也在一旁假寐。天亮时他发觉苟明军不见了,空漠的板屋内,老板娘一丝不挂地搂抱住他,他们像绘画大师毕加索下的肥大女人和弱小男孩一样不成比例。丰厚的阴部与萎缩的阳物对峙,“我不明不白地干了些什么?”他猜道。奇怪的是乱伦没有使他蒙羞,倒让他学会了怜悯。他极有耐心地等待大舅母放弃他,直到次日中午,对方却始终一动不动。从体温上他感觉不对劲,于是开始挣扎。他气喘吁吁地脱开身,方明白大舅母已经幸福得灵魂出窍,她至死都保持着与想象中的大舅交媾的姿势。

阿拉法威掩埋了大舅母,一只懒狗趁他心酸之际,悄悄偷去了简单的祭品。当夜晚再次降临,已人去楼空,小溪那边,灵火互相追逐,赶尸人的吆喝自山梁传来。一个看上去有三百岁的老太婆把两大土碗米饭放上圆桌,然后自己端起一碗,撮起五指往瘪嘴里送。她的下饭菜是一根乌黑的腌茄子,她拣起茄子塞进去,吧哒吧哒吮,半天盐味,又一节一节地慢慢朝外拖. 月儿东升,她就着月光照看茄子,仿佛巫婆在玩弄自己的舌头。阿拉法威掏出笔,记下了《死城》这个题目。他的脑海里涌出如下诗句:

她伤心地摘下茄子般的舌头
借着月光久久凝视……
上面镌刻着你的罪孽
和一座名城的始末……

归来后,阿拉法威卧床不起,一丝不挂的大舅母成了他无法治疗的心病。她与大舅生活了三十多年,却无法为那原国军少将留一个种,这难道是天意?她不惜乱伦,企图将世代相传的战败者之根接续下去,但是她太老太晚,尘封的子宫已承受不了亢进的阳物。这是否暗示着巴楚巫术的结局?阿拉法威一点一滴记载着自己的感受,编纂成一部民间巫术的百科全书。诗体专著《死城》借助于“自由化”思潮在官方权威杂志《人民文学》1987年1—2期合刊上发表,充斥着亘古敌意的挽歌在现行政治秩序上空弥漫,阿拉法威披上祭师外衣,呼神叫鬼,将1986年涂改为6891,在乱伦的迷狂中颠倒过去和未来,代替炎帝,蚩尤、共工、屈原、项羽、荆轲、巴国蛮王、国民党少将、大舅母、麻疯病人以及古往今来的战败者,种下一个符咒,一个天地间最大的性动作。

公元6891年,一头巨牛绕过棕色盆地,巴人村先知阿拉法威在临终时指着脚下说:“这个城市将围困你们,不管上帝是死是活。“

2

两年后,阿拉法威再次去寻找头渡。

这次的头渡不是上次那个。据父亲解释,在中国乡村,叫“头渡”的地方很多,乡民们通常把一条河或溪流的第一个渡口叫头渡,但也有第一班渡船的意思,除此之外,超现实的含意是“以头渡河”,灵魂逃离躯壳到彼岸去。

阿拉法威随父亲辗转几天几夜,确信这次能回到真正的祖藉。其实他小时候在那儿呆过,六○年“自然灾害,”他因为营养不良而得了黄肿病兼脑膜炎,险些丧命,脑子大受损伤。据国家内部资料透露,四九年至六二年间出生的孩子,记忆力和身体素质都比以后的新生儿差。父亲在旅途中特意讲了许多他童年的趣事、家谱、一长串亲戚的名字,阿拉法威心不在焉地点头。头点累了,就想打磕睡,朦胧中听见父亲说:“不知你大舅还在不在?”

阿拉法威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应道:“你说谁?”

“谁?你大舅。你四舅自七五年同黄维他们一道特赦出狱后,一直在找他。这几年,海外回来探亲的不少,你四舅托了不少熟人,仍未打听到。”

阿拉法威哑默着。

“你大舅性格刚烈,死心踏地效忠蒋介石,这么多年了,恐怕早己抛尸荒野。”父亲叹息道。

阿拉法威打了个寒噤,两年来他一直躲着四舅,害怕那军人笔直朝前的目光。阿拉法威知道四舅会找下去,世界这么大,也许他的余生会白白消耗在没有指望的寻找中。

那是个遥远而凄绝的故事,两兄弟一时兴起,砍死当地恶霸,到广州投军,身经百战后很快升为营长,并双双考入黄埔军校。毕业后弟兄俩回到各自的部队,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一九四九年,哥哥随胡宗南转战西南,弟弟直接参加了淮海战役,他们都少年得志,不满三十岁就晋升为少将师长。徐州一战,全军覆没,弟弟化妆成老百姓死里逃生,在成都市郊找到了哥哥,两人抱头痛哭。

哥哥说:“四弟,大势己去,随大哥打游击吧,如果部队全拼光了,咱兄弟侥幸不死,就南下过缅甸到金三角种鸦片。”

弟弟说:“故土难离啊,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己心如死灰,我要埋名隐姓,寻一个清静去处过平安日子,管他国共谁坐江山。哥,兄弟给你磕个头,就当永别吧。”

“你太天真了,四弟,象你我这种两手血债的军人,共党会放过?”

“国土如此辽阔,难道就没有一个浪子的容身之地?我担心的是大哥你,忠直不二,恐怕难以善终。”

“四弟,人各有志,我们别儿女情长了。记住大哥的话,人生无常,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中有一人还活在世上,一定要互相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坟,才不枉骨肉一场。”

生离死别后,弟弟北上西安,在古都的远郊隐匿。他伪造履历,自称是流落他乡的穷学生,与当地一位村姑结婚,一年后有了儿子,两年刚过他就考取了西安桥梁工程学院。暑假期间,他与妻儿、岳父岳母一道,回了一趟所谓的故乡。徐州城外方圆百里,几乎被战火夷为平地,他随手指出一处废墟,默默凭吊了好久。纯朴善良的家眷们陪他落了几场眼泪,谁料到他内心凭吊的是阵亡的部下,特别是跟他转战千里的那位胡子侍卫,生死关头,他拿出自己私藏的一套老百姓衣服,那家伙似乎早就预感到党国的气数将尽。布衣霉味刺鼻,堂堂少将就靠它混出了天罗地网。

八年后,落魄军人摇身一变,成为新生共和国的桥梁工程师,忙着为社会主义建设铺路搭桥,他两次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的光荣称号。除了笔直的坐姿,他身上几乎嗅不出将军的痕迹。

岂料天网恢恢,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九日,阿拉法威九岁生日,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刚晋升为铁道部某设计院总工程师的他,视察一桥梁工地时,被一位正在劳动改造的历史反革命认出。那满脸毛发的野人冲他嚎叫:“师长,总算找到您了!”然后啪地一个军礼。管理人员正要强行将其拖走,却被他过去的长官喝住了,他凝视他片刻,缓缓举手回了一个军礼,笑道:“胡子兵,你那套粗布便服我还保存着,又发霉了。”

当晚,他安顿好妻儿,就独自挟带几件换洗衣裳去公安局自首。

十七年后出狱,他己满头飞雪。孑然一身,他闭口不谈牢狱生涯,以种花卖花糊口;他利用各种渠道打听兄长的下落,将所有的钱都花在上面。阿拉法威今生今世不会透露半点消息给他,可怜的老人,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支撑点,他愿意看见他怀着希望走进坟墓。

*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单调的秃峰一座连一座,这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万人上山砍伐的杰作。阿拉法威感到郁闷,为了转移视线,他从父亲膝盖上拿过一张过期的《成都晚报》,翻到第三版,刚好读到关于四舅的一篇专访。记者请求他谈谈狱中经历,并安慰说许多战犯都谈过,有的还出书呢。老人犹豫再三,只好回答道:“监狱很好,监狱很安全,要不我早就死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了。”

阿拉法威觉得此话眼熟,似乎在哪儿读到过。无意中瞟见身边打盹的父亲,恍然大悟,原来父亲也在同样的场合说过同样的话!不仅父亲,连溥仪、胡风、宋希濂、黄维、邓小平等国共两党劫后余生的老人都象事先约好一样这么说。谁的手将地狱鬼魂从他们脑中赶跑的?阿拉法威猜不透。若干年后,他读到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篇短文,描述了中美洲某国某城发生十级大地震,翻腾咆哮的泥石流吞噬了所有的建筑物和二十万居民,惨不忍睹的废墟里,唯一幸存者却是一个囚犯,过于坚固的牢房救了他。当作家闻讯前往采访时,那传奇人物回答:“监狱很好,监狱很安全,要不我早就死在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中了。”

不同地域的人类表达灾难方式的雷同使阿拉法威感慨这世界太小,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也会在公开场合重复这句话,并且认定是唯一天衣无缝的回答。

统治者要歼灭的是在莽原上自由奔跑的活物,而对己束手待毙的示弱者,非常宽宏大量,终有一天,你会被恩准回来喝自家的水,吃自家的饭,操或偷自家的老婆。破镜重圆之日你感激苍天有眼。猎枪解决了动物的温饱问题,这种猎手对待猎物的强盗逻辑,被堂而皇之地阐释为生存权与发展权。

*

语言就是这样一个比现实生活更荒唐的陷阱,表面上,人的语言是孤立的,但实质上,人在陷阱中的处境差不多。传统的力量在于,它促使人们划地为牢。大舅在与世隔绝三十多年后,生死不明地失踪了,诱惑四舅将余生耗费在徒劳的寻找上;父亲和母亲从情感鸿沟的两岸极不融洽地结合,造就了阿拉法精神分裂的乌云从一诞生就笼罩住他。

《自由写作》第11期【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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