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庄:永远(诗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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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庄

这一天开始于失衡的黄昏和我
开始于燃烧的眼并逐渐灰黯
雪山成为记忆重又现出寂静的峰顶
次序之履缓缓行进然了无印迹
了无印迹的时间,环绕着我
环绕这片寂静。无言地接受
开放于深夜的心,干涸
谁的回音在空中凝滞

黄昏铸刻的微笑倏然消隐
古瓷瓶迸裂,灰色的泪泉
倾泻孤独的幸福之前
时间,从未为我展开的时间
孕育狭隘,驰过文字的旷野
漫过低吟者,被界定的概念一侧
冬之旅,春之幻
我坚定的心灵的图景,激情长眠
泪的晶体坦露于灿灿的天光
意志难以回复的远方,波荡
坚持的信念被一只手轻轻摘取
只有空空的萼,仰望
静默的峰顶

那是谁的言说?这个世界
不需要解释。一切声音将变得多余
将被彻底摒弃,将被放逐于荒野狂暴的风中
只有天籁才可能被接受。尽管
什么都不可能被言明。那不正是人心
宽广的遗忘,迷失于倾诉的对象
迷失于缺乏节制的意愿
从此在生长出的蓝色的注视覆盖永恒的无
我手无力地低垂。我无以告别
河边的琴台是我唯一躲避的处所
我倦缩于此。风化日久的石琴
永远喑哑。只有那条河夜夜嘶吼

我将消隐,方式将被重新安排
尚未显明的时间或许还留有某种印迹
然我并不承认那种延续。辖于
可笑的栅栏,一株石笋在栏外
生长已成奢望。我进入了森林
进入了无花之木的中心。在暗处
绿的叶子叠着焦黄,褐色枝干交横
静默的雪山孤立时间之外
再没一张生动的脸布满石壁,填补破碎的天空
孤立我之外,或我孤立一切之外
所有已成乌有,那个乡村仍无消息
但一切似乎并不重要。黄昏已经降临
从天上降临树与碑齐长的土地
降临雪山和我的峰顶。降临
雪渐渐融化,琴台。我
隐去

旋转木马

我们生活于此,生活于这块坚硬的土地
生活于我们的祖先不知何故选择的地方
不再移动。属于现在嘈杂与灰暗的
城市。在手中,眼中,在心中
那是一条河。一个亮闪闪的词
在远外摆动。谁都必须经历
时间的消费者拖着长长的悲哀,那可能是我
我们一切的可能均已被封存与此
我并没有时间。我的时间在那艘早已下沉的船上
就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放置的背囊已经空空
就是那一天。我们从未曾在那一天握手
亮晶晶的汗从手心滴落,游上沉船
沉船重又升起熊熊的炉火,那只锚熔化
黑白相间的烟升腾。属于灾难的信号
或许也属于生的欲望
暗红色的光在极远处静静显现
是否有一只手在那儿挥动?渴望干枯
埋入沙土的头颅感到一种异样的温暖
这是一种陌生的方式然而常见
这是一种难以测定的思维走向
在这天的夜里,一切都变得荒唐

封存已久的火车椅又坐上了一个人
她在遥望,对座咖啡上的烈焰
一切都是距离。远的交着近的陌生感
攒动并极力显示昨日不规则的阵形
从桌下递过来的手绢还带着你的体温
亮晶晶的盐霜结在乌黑的睫毛
你曾扶我走出那片空旷
那是很长很长的黄昏但已经终结
树枝努力伸展,另一个空想
属于另一天。漫长的梦夭折于这一天之前
我只有一个。那手绢上凝结的时间
融化于这杯浓浓的咖啡
一种习惯就是死亡的开始
炎炎的阳光下,河水闪闪发亮
一袭黑色的衣裙由一方小小的手绢剪裁而成
木马旋转,木马停在某处
停在某家书店门口。叶子开始移动
瘦骨嶙峋的腿,蜕化
驮着最后一个雨夜
蹒跚于边界对称的青石板
唯一的太阳还在远方
忍受饥渴忍受成为一种持久的锻炼
成为一种必须领受的仪式
天亮之前的馈赠使我一生富足
沉重的笑紧挽着沉重的眼睑
焦黄的草在焦黄的牙齿之间
从城市走向森林

我将贫乏的信念归于这一天
躲过紧张的追逐
游戏成为莫名的智力竞赛
出人意料的月亮从壁端升起
充满英雄的气概埋葬一切
从咖啡馆带回的烟味在杯中欢快地跃动
一切似乎在预示肯定还存在另一天
存在,至少是可能存在
并列于死亡的可能同样地闪耀
象校徽一样鲜红犹如昨天
被烧毁的部份头发复盖了沉船
这个黄昏是作为残骸而为我保存
哭泣时,时光留在鼻尖
又一次想起手绢,想起
那须臾不可远离的文明的象征
显得可笑又代表庄严的洗礼
沉入以后你永远别再想升起
一个全新的意义就诞生在这条河里。那个时刻
牢记的地名路名人名逐渐遗忘
只有那块可怜的路牌在街边极力挣脱方向的羁绊
这是一条自古以来就有的宁静的环城路
这是一种史前无妄的姿态
于是,我又不知不觉走回第一行
我——安祥地睡去

他们

他们是谁?个个神情诡秘耳语着什么。
他们走过的草地一片焦黄,他们的脸模糊难辨。
他们摸过的石头化为粉齑,成为他们每日的食粮。
他们向我走来。他们围着我散乱地站开,
目光叵测。宽大的古代长袍被风吹起许多细密的褶皱。
挡住搁在山口的太阳,从太阳流出的黄色大河。
我想下山去,我想到平和的忘川湖畔去。
只要有一枝芦苇,在兰色的烟霭中摇曳。
只要有几只觅食的水鸟,往返于湖中澄碧的天空。
可他们在向我走来。

他们是谁?刻板的笑声时隐时起为着什么?
他们跃出晦暗如巨磐的养育之地,寻找持烛之人。
他们攀出深沟,粉碎路上的一切障碍。
他们围着我。他们的目光变得柔和。
然眼后却是深深无底的空洞。他们没有语言。
他们不停地叩击自己空空的头颅,回声迸溅。
我明白,我终不能下山去到我平生向往的地方。
不容置疑的期限闪在忘川湖青凌凌的波光里。
我的心静如空灵的圣殿。我化风而去。
可他们仍走向我站立的躯壳。

自然生命之外

什么是我赖以生存的
那烟? 诡秘而变化多端的光线
亘古未息的召唤仍在每个聋子的耳中
在山那面岩石之内, 溶入化出
树桩底部的腐尸或枯骨已经遗忘
一个瞬时丧失的永恒

我脸色苍白, 我面对什么
赖以生存的基础飘浮清白的天空
那遥远蕴蓄什么力量
或出于何种力量考虑的支点
架设在哪一段河面
仅仅我的无知还是其他
谁在这一刻走了, 走得很远
谁在这一刻越过了最后的边界

我是谁 ? 是脚印的谁
还有呼吸
谁的语言从另一边的深谷走来
走向自身, 那不明确的我
然后穿过, 并走向过去的是谁
一切背影只显示一种轮廓
并在缺乏色彩的中性真实里透出意义的表面
这是被泥土围困的基础
是无数眷念, 揪心, 默祷, 忏悔和碎裂的虚幻实体
这是你永远无法洞明的折磨
在心的下端, 你能触摸到的地方
没有水
不可能只是一种尝试, 一种游戏
自然生命之外的游戏, 在一只手中
随意地, 捏来捏去

回归之路

我想回去, 想穿过南面的湖水
想穿过温度恒定的基石, 收缩而延展的空间
想穿过你的经验或别人的经验, 还有我的
可能是先人的从未被记取过的失传的经验
以被漠视的平等去抚摩飘落在某处呜咽的叶瓣
再去坐一回公园深处的长椅, 和一个人交谈
和一个影子交谈几句, 当影子在我身旁最终消失时
我将踏上回归的路程, 这不仅是一种可能
而是一种必然, 我将被熊熊的光焰环绕
我将被彻底照亮并等同于所有的光明
所有剩余的阴冷和黑暗在这儿将被驱逐
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 我将失去语言
尽管我仍将回去, 想把昨日的微笑和苦恼
浸泡在某一片水域, 但我将忘却灵魂的故事
忘却极限, 停止应答, 任何声音都传不到这儿
这儿的土地将只为我而开放, 我再不辜负

在下限, 围着陀螺一起旋转的少年
举着白发苍苍的鞭子
他开始领悟旋转对于河流的意义
对于往来桥上人们行踪的确认
对于发出和收到的请柬都须重新加以审视
曾经有过的邀请和被邀请都并非本意
自愿的原则仍躺在公园那条腐朽的长椅下呻吟
我将回去, 我将回到那儿, 妈妈
摇摇我, 再摇一次, 我不再哭泣
每一次真切的爱都来自这双布满皱纹的手
摇摇我, 妈妈! 每次脱口而出的名字, 每次轻声的呼唤
包容全部心血和爱意的呼唤我深深体验着
我现在相信每个故事的片断, 相信每一片断的愿望
我手持半瓣瓷片始终在寻找
作为这一半生命片断的另一部份
被激起的爱不断高涨将再也不是一次又一次的灾难
平息在摇篮中的平和而持久的宁静
再没有被哭声打破, 妈妈还在摇着

他总是那样随和而从无吞噬什么的欲望
但他接受祭献, 一种颇为虔敬的姿态
他身旁高大的落叶乔木一年一年地萎缩
这颇费专家的脑筋, 研究了数年之后
终于连同专家一起消失了
然另一株相似物又被扛来准备在原地栽种
以后, 从容的对话常响在那时尚未落下的落叶上边
但从未有争执, 在这儿什么都显得庸容而大度
连空气和阳光也顾自在水中构筑自已的世界
我开始返回, 从摇篮里面返回
我想回到无限接近你身旁的那一点
我从不想取代什么, 我不敢想象摇篮边母亲的哀伤
我不愿母亲流泪, 但我只能回去
古老的歌谣再一次飘荡, 轻轻地
有一天, 我也成了古老的歌谣, 在另一阵风中
作为某种延续, 在一个超验之域的观照下
爱过的女孩都成了别人孩子的母亲
只有变了调的古老的歌谣仍在飘荡, 飘荡

我回去了,回归的路也是充满痛苦的迷途
毫无希望的希望闪耀在波动的湖上
我把每一份请柬上的文字都复抄一遍
凑成一种韵律谐和然毫无生气的诗章
我想在寂寞的路途中高声朗读
以拒斥诱惑并牢记母亲的叮嘱
我的恢复是无形的恢复
是意念沉落过程中的恢复
我不再坚持平等, 这已无必要
在所有的对话中最为平等的时刻
已经来临, 我将完成这个辉煌的创造
并在辉煌的创造中最终完成我自已
这是无与伦比的荣耀, 在苍穹的顶点
在儿时时常指点的下方, 我真实的所在
以一首长诗来结束这次艰难的回溯
以一个短句应答曾经停止的应答, 我曾努力过
你是证人! 虽然我从未有过任何证据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或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那是一种可能或绝对的不可能
那是另外的事, 该在另一首诗中
──表述

《自由写作》第11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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