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菁:夏天怎么这么热(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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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菁

1

那是198*年初夏稍晚些时,在这种时候谁也免不了无聊,不过我觉得进入盛夏初秋乃至冬季,这种情绪一定会好转的。肯定会好转的。所以我怡然自得,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情绪担心。无论白天或者黑夜,人们总能从窗户的缝隙中,窥探到我仰躺在床上的全景(如果有人愿意看的话),其实,我对自己的事也摸不准方向,只是在一如既往的做着,我想,我可能是在寻找一个可以透视夏天的点,或者就是这一种状态,也许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睡着醒着再睡着再醒着,我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这种状态,并冥想经过这种状态的千锤百练我一定可以获得睡之新秀之类的美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想,我一定要呼吁各界联合起来,举行一次规模空前的睡觉比赛,在《运动员进行曲》的伴奏下,运动员们抬着款式各异的床进入运动场,在高手如云的激烈角逐中,我一定可以睡他个天翻地覆一睡耀天下而一举成名……我激动万分地翻了个身,想起什么人好像说过冬眠春困秋乏夏打盹之类的话,我就要干笑两声“嘿嘿……”细想一下,其实这些都和我无关,夏季——尤其是眼前我个夏季,我只是处于一种心满意足的状态——天大亮着,可眼一闭它就黑了,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显然,我确实做到了我的黑夜比白天多,我想让它有多多就有多多,当然,想让它少点也行,黑夜、白天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在其间自由穿梭,随意拉长或缩短它们,我满心欢喜地注视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夏天。

我总做梦,醒着做睡着更做,到后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是梦哪不是梦哪是睡着哪不是睡着了。这些似乎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梦见有人告诉了我关于我办个人画展的事,那人说写个申请报告就行了,我问那人,事情真会那么简单,他说,当然。为这,我立刻笑醒了。笑醒了一看,天依然大亮着,屋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的人,而我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那会儿,我完全明白了梦的涵义,具体地说就是梦和现实有着一段你我他全体人民群众都看不见摸不着的距离,所以,凡事别太认真了,梦是梦,非梦是非梦,我克制自己已经兴奋的情绪,我又一闭眼,天空刹那间又暗了下来,我退回黑暗之中,我对自己说,得了得了,继续睡吧,全当没那事。没画展那事。

后来,一声断裂的巨响把我吓醒了,我自己也在同一个时刻听到了这个声音,可以肯定的是我和我自己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我自己说,是一种金属的断裂声。我说不,也许是什么钢筋把什么人的肋骨弄断了的那种声音,就是那种“咔……嚓……”一声。我警觉地深深呼吸,想嗅出这房间里别的什么东西的味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出毛病了,因为我那会儿就知道我完了我自己也完了,我们全部地彻底地完了。谁会想到,我和我自己都无法自拔地诚服于同一个梦境。

就在这时,在我和我自己的背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阴森森的,空洞洞的,那声音滑过我的耳畔,又弥漫在我的房间里,我想,那应该是我爷爷的声音,可也许不是,也许比我爷爷更年轻,但我爷爷有多大年纪又在哪里我压根不知道,只是世上既然有了我就应有我爸,既然有我爸就应有我爷爷,这道理显而易见众所周知。不管那苍老的声音出自谁口,说出来的话又属于谁,终归还是把我震住了,他说

“栾平你该办个个人画展了!”

我是栾平,这话是对我说的,这准没错!

我和我自己又都在同一个时刻听到了这个声音,我虽然知道这话是完完全全说给我听的,可我还是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自己倒是连珠炮似地问那老者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说你是美协的你是画廊的你为什么说你到底是谁……静静地等着,那声音再也没响起来。以后的许多天,我和我自己都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就是从那天起,我变得更急躁不安地想要做什么事了,是的,就是做一点点事情。你说说看,好像是差两岁具体地说也许是两岁多或者三岁,我就是快满三十岁的人了。不过,到底是差多少呢?我又糊涂了。我真糊涂了,因为打从那年的那些事发生以后,我就记不清以前的事了,以前我在哪里和干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我画个杯子,我就能画一个维妙维肖的杯子,我以前画不画我也不知道了。你看,我是一个即将奔三十的人了,近三十年来,我从不间断地做梦,时间一长,我就完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缘界限了,我把梦当作现实,美滋滋地陶醉一番,又把现实当作梦,残酷冰冷的现实生活短逝之极如一夜恶梦,醒来就好了,所以,我永远对阳光灿壮的早晨充满信心,这种感觉骄傲而舒畅,而我把早晨起来必须去钢铁厂上班就全当作是去徒步旅行,锻炼身体了,我自娱自乐自我安慰。当然,这是在我情绪饱满时。更多的时候,我不愿醒来,宁愿躺在辉煌的梦境,我不去上班,这样,人们自然在钢铁厂(包括钢铁厂的各个角落旮旯)就见不着我的人影了。

我的领导常为此大发他的牛脾气,他不停地扣我的奖金扣我的工资,我倒不怕不愁,我准备不久就搬到他家去住,就像新四军进了沙家浜,就在那里扎下来,这肯定会了却我一日三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烦恼,又快捷,又省事,何乐而不为哟!也许,这样一来,他就和颜悦色了,他就不扣我的钱了,我的钱不仅要用来吃饭,还要买我那些昂贵得没屁眼的颜料。我的钱可比我们领导的钱使用上的价值高贵多了,我们领导的钱是不会用来做我这些事的,他吃饭是公款坐车是公车住房是公房,他的钱也用不出去呀!

现在我醒过来了,不是两眼瞪着天花板的那种醒,而是坐起来眼睛可以平视着美丽的远方的那种醒,这时候我便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地想到未来,于是,我又记起了那老者的话,我决定写一个申请报告先寄出去——寄到有关部门等。等我刚刚写完了一行字,我自己就在我的背后叫了起来,连连地说错了错了,我问:“是什么错了?还是压根就不该写?”我不理我自己我要排除干忧继续做事,我在一张白纸上很端正地挥着笔,于是,我写下了:“关于我想要办个人画展的‘升’请报告”,正当我洋洋得意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种干笑声,不是我自己的一定是别人的或者哪个狗娘养的干笑声。哼,笑吧干笑吧,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写下去。

我想,我要像闹肚子拉稀那样写它个一泄千里。

对,我偏要写下去干下去干成它,一定干成它!

这年头世界正在被疯狂的东西所掠夺,而许多的艺术更是被劫掠一空。古老而迷人的房屋、街道被破坏了,在上面建立起一堆堆方方正正的混凝土,一幢幢讨厌的毫无生气的有棱有角的立方体,著名的风景区要改建成一个大型水力发电站,建了水电站就会把佛教的一个古老寺庙淹没在水底,没有人反对人们这样做,没有人阻拦人们这样做,也没有人赞同人们这样做,可人们都在做。我和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地仿佛活在一片坟墓林立的空间,冻结的冰冷和绝望的空气让我们发抖,其中我还不算拌得最厉害的,还有很多人比我抖得凶得多。只有一种隐约可见的光线,冲破心灵的尘埃直射我阴湿的心田,那便是夜深人静路边不知疲倦的霓虹灯的亮光,而我的心中总是充塞着一种令我疼痛的东西,耳边不断鸣响着一种喊叫,像手术室里的那种令人发指的撕扯,像是牙科诊所里有人拔牙时传出来的那种喊叫,又像是女人生育时的那种母狼般的嚎叫。我母亲生我的时候,肯定就这样叫了,叫得我一落地,这狼嚎似的声音就深深地在我的记忆中扎下了根。

瞧着吧,这次我非要干成不可!要干成!!一定要!!!我鼓起勇气把那份写好了的报告封好,然后我又鼓起勇气走上大街,然后我再一次鼓起勇气把它投进邮筒。这一次我鼓足了勇气,无论这世界崩溃与否,我都将屹立于一切之上,屹立在熟人们和陌生人们面前。

过了暗无天日的好几天,我依然没有收到回信。我说“依然”,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回信。

又过了好几天,我想起来一件可怕的事,我好像没有贴足邮票就把信发出去了,不,我可能根本就没有贴邮票,我不禁吓得倒吸了几口冷气。

又过了好几天的好几天,我回忆起更加糟糕的一件事,没有贴足邮票的还可以补贴,而我把“申请”写成了“升请”,这下子倒是升格了,想一想,堂堂大师居然不会写“申请”二字。当然,真正的大师是不用写申请的,大师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了,不用别的人同意,但我们是有明文或非明文的条条框框规章制度的国家,我们有与我们国家现行法律相对应的各种秩序,传统的文明首先让我们学会永远听从指挥和召唤,永远逆来顺受,完全抹掉自己个性思想的烙印,我们的公民应有最起码的组织纪律性,尤其是无产阶级的大师必须会写申请,而且是各种各样形式不同的申请,因为那太有用了,那是一切梦想一切美好事物的开端或者称之为始点。

其实,这也并不是最重要的,可能没啥了不起,“升请”和“申请”都是要具体地表达要办画展的一种心愿的程序形式,领导们一贯明察秋毫,对此一定会心领神会的,何况我的报告的内容非常正确,无可挑剔,只是写错了“申”字,完全不是个什么错误。

可是,日子一长,我就支撑不住了,我那样子有点像我的朋友卢加伟,他刚和女朋友分了手,人家再也不来找他了,他猛悟,女友这一走可能是一去不复返了,卢加伟就魂不守舍。我现在怎么会也有点像他那样了呢?也是魂不守舍的,我怎么了?!卢加伟后来不停地给那个女的打电话……对呀!打电话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现代化的城市生活干嘛不用现代化的通讯设备呢?我捶了捶自己屋内的墙,一拍大腿,“啊呀”一声,就揣着很多钢蹦昂首阔步大步流星地上了街。

2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街上有那么多的人,而且那么多人当中又有那么多人要打电话。几乎每个漂亮的电话亭前都站着四五个人在等,而一旦进了电话亭拎起话筒就洋洋得意滔滔不绝说个海阔天空没完没了,每个人都是如此。

我望着那些在街道上行步匆匆的人和站在荫凉地里左顾右盼的人,不禁浮想联翩,人群犹如蚁群一样的稠密,这是那个提倡“人多力量大”的时代所没能想到的,人要生活而不仅仅是活着,要使人生有所附丽,可是,世界那么拥挤不堪,我们来干啥呀?早知道世界连我们落脚的地方都得那些死去的人挪出空位来,我们肯定都更愿意呆在娘肚子里,晶亮亮的,又有充足的水气,又有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多美呀!也许,应该这样想,我们也只不过是一个个匆匆过客而已,最后,我们都要迎来死亡。在生命消失的意义中,早已包含着世界对我们的全部神圣呈现和我们自身的现存。

突然,我发现这世界特意为我留了一个电话亭。肯定是给我留的,在电话亭紧张的今天,我那个电话亭却空无一人只等我大踏步地去光临。

我激动万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

“喂,我是栾平栾平是我我要办个个人画展我已经写了申请了我不能待了……”

“喂?!”

……

听筒那边没有人接更没有人与我对话。电话未通我投入的硬币却又退不出来,莫名地贡献了辛苦挣来的血汗钱,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地走出了电话亭,一抬头,我看见了电话线从亭里伸出来被挂在路边的一棵细技摇曳的小树上。电话线已经断了。

肯定是有坏人破坏了世界特意留给我的电话亭,让我既打不成电话也办不成画展,不然又怎样解释?我高度警惕左右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我不敢再去自动电话亭了,就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路,路上依旧拥挤行人依旧匆匆。我是不急的,急有什么用,办个画展能是闹着玩的事能是急出来的事么?就是不能急嘛!画展是急不出来的,能急出来才叫见鬼了呢!所以我神请自若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顺便逛一逛路边的各种商店……我突然发现一个小水果店里有一部拨盘的老式电话,是公用的,有块小牌子上写着“每次三分钟伍角!”我欣喜万分,迅速地拨“54262678”,我也纳闷美术家协会怎么会叫这么个电话号码:我是二流二流鸡巴?这时,电话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在我的耳畔:

“喂?”

“我是栾平啊是的是的那作者就是我我想问画展……”

那中年人慢条斯理:

“这个嘛我们是要研究研究的小栾同志你很有才干很有才华主要是画展的经费和场地……现在我们只有一块闲置的空地,是个停车场,在地下,要么你就在这个地下车库办个车库艺术展……别的我们很困难……当然这是件好事嘛画展……”声音渐弱渐小,至再提到“画展”那两个字时,声音就完全消失了。

电话里突然传出一个姑娘甜润的声音。

“我非来不可吗?那我住哪?……住你那儿?不。不。”

“喂,同志,画展对我很重要啊!你理解我的意思吗?”我继续对着话筒说。

“不,我不住你那儿。看什么画展,还是看电影吧,画展有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去喝茶哆!”姑娘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没意思,你又没看过我的画你怎么可以这样断言你太武断了。”我几乎火了。

“什么武断?还武当哩!好吧,就看电影。住哪呢?嘻嘻……行,那我等你。”

“喂,你等我干什么?不。你在哪里等我?”我对着话筒大声疾呼,没有了,中年男子的声音没有了,年轻姑娘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切都“咔嚓”断掉了。

电话窜线了吧?这可真是裤裆里放屁——全两叉去了。

可是,画展的事呢?

3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城市被冠以有希望的正在大张旗鼓开发建设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涌入了这股开发的洪流之中,他们活得充满干劲,个个奋发图强,在人们的物欲和这座城市同步成长的今天,我能平安健康每天一顿或一顿也没有饭吃地活着,本身就是一桩壮举,连满脑子先贤先哲的断章残篇的卢加伟也罢手不去画画,而是在街边开了一个叫“泰达装饰设计有限公司”的小铺子,其实是帮人做广告牌印制名片,他活得冒了油,他数着花花绿绿的票子,也曾语重心长地劝过我,先别画了,去给他打工,我瞪直了眼:我?!不过,我在混不下去的时候只能去卢加伟那里,帮他画那些户外广告的大样,当然画过一个牌子之后,我又可以有日子不用奔波劳作,完全活在自己的绘画之中了。

卢加伟老说,我已经完了,我想这完全有可能。就像现在,我迷失在一条小小的横街,我所看到的都在非难着我自负的想象力。我看着那些裂开的,长着癞疮的墙壁,发臭的水滴像爬行动物一样沿着屋子表面蜿蜒而下,只隔两条街就可望见这城市的另一端,那是新城开发区,那里洋溢着美丽女人的浪笑,酒吧仍然继续着啤酒和威士忌、流言和徘闻香宴,而我只能把脸转向一面灰色的墙,那便是即将要被搬迁的我的住所。

我回到我的屋里,那是我唯一感到安全和有保障的地方,推开门,我就被屋里的一团团漆黑笼了,夕阳西下的余晕被隔在屋外。我在四面灰色的墙之间,在一口冰冷的床之上,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在没有出口的情思里,为一种呐呐不能表达的情感所包围。

我穿梭在那些画中间,沾沾自喜地欣赏。

“这一切太圣洁、太洁白、太贞洁了。”有一个声音响在我的屋里。不是我,我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苍老但又结实,像一种流动的液体,在这黑色的空间里弥漫着:“……而我被……”我看了一眼立在墙角的石膏像“……被强奸了!”

我呆了,什么东西什么人在告诉我,又在怎样地预示着明天?我想起电话中的那个姑娘,她说她住在那里,她准是被人办了,可这不能算是强奸吧?明知要被人操干嘛还去人家那住?

我,我也一定要办,我要所有的人都知道画展,我要办!我是画家栾平!

“这就对了。”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背后阴森地响了。

我傻了眼,左右上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之后,苍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要做就一定会做的。早先我的为人,我的性格,我的名字都是成年人决定的,虽然现在我也成了成年人,我仍旧是个孩子,我习惯通过那些成年人的眼睛来观察自己,我不想讨别人的好,我明白我是大人们带着自己的悔恨所创造的怪物,我确信,没有无缘无故的事,事出必有原因,无论是大事物、小事物都是如此。不管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人人从娘肚里钻出来后,都想方设法,历尽千辛万苦去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当我确信这一点时,我就吓得瑟瑟地抖,这样一来,我自己存在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我没有自己的位置,我找过,不是没有找到,是好像根本就没有。我倒吸冷气,大口大口地,我怕得要死要命,因为就是这个时刻,我突然发现我已无足轻重不合情理,这时,我就要为自己如此撑破我母亲的肚子,慌里慌张,“哇哇”大哭地出现在这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上感到无地自容地羞耻。

世界并没有准备好我的位置,我一落地就被挤进了虚空,而随着我的到来,我父亲就彻底消失了。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在我之前如此,在我之后也一样,或者,在早些日子他和母亲办了那件事之后就逃之夭夭了。我常这样想。

我就这样被整体的过去笼罩着,岁月的流逝谁也无法挽救,我总是越过恐惧和惶惑的淡漠,向一种深沉的疑问聚集,望着广场上、街道上那些挥动着干枯的手臂亢奋的人群,我茫然无措,我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在表达一种愿望吗?不知道,我甚至也不知道努力的结果会怎样。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我知道自己要去做,必须去做,也只能去做了。渡过沉寂如死灰般的天空,我向着遥无边际的目的出发,我将要去完成又注定不能完成的使命,我曾极度思恋那层灿烂,如今我将不再迷茫,不再顾念生命如此的脆弱,不再被记忆往事而困扰,不再敬畏前者,超脱一切悲天悯人的时刻,我拿起我的画笔,我像鸟儿一样,远离了人类的荒漠,我将高高地飞翔!

我的画笔在画布上不停地抖动。

那种钢铁相碰撞而又断裂的声音,一直居高临下灌满耳鼓,具有一种吞噬视觉的恐怖,我又看不见什么了。我再一次地看不见自己和自己以前所处的位置,而那个我却挺胸昂首,在远处注视着现在的我。

4

我冲出屋外,外面的太阳正从容不迫地落下山去,我在夕阳中极度克制,有些浑身颤抖。

那些金属的碰撞声逐渐消失了。我望着远方林立的高楼大厦,我想到在大厦夹缝里行走的那些人的脚,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我又想到人群如蚁群一样的稠密那句话了,而且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些涌动拥挤的人头。

我大喊了一声:“啊!啊!!”

没有任何人回应,这条街上没有人,这里和那热闹的街公隔二条街呀!真让人不可思议。

路的那一头有一辆手推的工具车,有点像板板车,可又比板板车豪华。我想车一定听见了我的大喊,被我震住了,不然为什么那车一声不吭。

我曾在一个书店里见过这种车,有一个人从后面书店的仓库或什么地方拿了好多书,往书架上放,他一边放,我一边往下拿,又给他拿回去,他对我说:“别捣乱!”我就是在一来一回的拿动中拿了两本画册,一本是《毕加索》,另一本是《米罗》,我喜滋滋地出了门,一路上竟没有人知道我拿了书店的两本画册,没有人找我付钱。那一次我真是一路小跑地回了家,乐得屁屁颠颠的,我从此对那种充满感激,心存厚爱,甚至深深的敬意。

我情不自禁地走近那辆手推工具车。

“这是谁的车呀?有人在吗?”我大声嚷嚷,竟没有人回应。

热血从我的心里涌上了头顶,我开始管不住自己地想——我要推着它,我要推着它。

我就这样推着手推工具车走了,没有人追我,这条街上还和刚才一样的寂静!

我开始奔跑,热血沸腾地来到了书店,这条路我平时东张西望要走一个小时,这次因为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我只用了15 分钟就到达了书店的大门口。人们不是常说嘛,只要心里有目标,做什么事也难不倒!

我走进书店,穿过那些人头涌动的大厅,谁知道那些书呆子在干什么,他们见着推车的人过来,都只闪身让路,他们几乎从手中都拿着什么书看着,他们让开一条路的行为是那么自然,可是他们的眼睛都不曾从自己手中的书本中移开,他们的眼睛不曾移开,就意味着不曾看我或看见我或注意我,而我贼眼四溜已把他们和我要的东西看了个透彻。

我从不少书架上和地上放着的书堆里拿书,拿到我的手推工具车上,拿了有多少,我不清楚,反正我都有点推不动了!

我推着我的车从书店出来,看书的人依然一边看一我让路,我推着一车书“夏风”得意地狂奔,后来是才慢下来,因为根本没有人追我。

我搞了一车书和画册回到家里,心里突然静了下来,我都搞不懂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了,也许是我久不出门已经不知道,这个书店也许早就是随便拿书不用付钱了,伟人不是说过吗?书是我们的精神粮食,我们要吃大米,可是我们的脑子要吃书,所以书是随便拿的。我以前不喜欢看书的,现在要吃书,所以才去拿的,这么一想我觉得很有道理。

那一夜,我特别高兴,喝了酒,哼哼叽叽唱了一阵子就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从窗口跳出去飞走了,我的两只胳膊已变成了翅膀,我飞啊飞啊,越过高山越过大海越过原野……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屋外窗前的走道上,我确信自己是从窗口里走出来或飞出来的,因为门的里面还锁着,我从外面打不开,我无法去,只好又从窗口爬进去。

多么牛B,多么庆幸啊,如我这种人就有这种好命,不死的命,我住平房,如是住在6 楼,我那长了翅膀的梦早让我血肉横飞了吧。

5

拿书的快乐维持不久就消失了,我重新深陷其中,那种陷入让我不能自拔。

你说那姑娘是谁?对,就是在电话里说她要看电影不看画展的那一位,她说她不住在那里,可后来又说行,为了这,我左思右想,我知道自己可能在瞎操心,多余得很,人家可能正快活正幸福哩!可我无法克制,硬是翻来覆去地折腾。

什么事被我知道了不好,偏偏是这一件,真是的!

后来我陷入了昏觉。睡梦中我又见到了那个姑娘,她不很漂亮,但很有气质,很耐看,平顺的黑发直垂双肩,眼睛不大,但黑黑的闪亮闪亮,她说:“我真不知道是你的画展,要是知道,我就不去看电影了。”她说话时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我在心里偷偷地说:“它们可真白啊!”“什么?白……噢,我已经晒黑了……”她“咯咯”地笑,又露出那仙魂一般惨白的牙齿,让我再一次目睹了那种白色,然后,我一下子醒了。

我想,天明之前,我这一小觉睡得还算干净而明朗,没有阴影也不是什么恶梦,要办的事总算有了个头绪了,我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过如此舒展和自由过,至于梦中的姑娘,醒来之后我忙自己的事,并没有细细地回味。

我翻身下床,缓缓地穿行在那些画之间,我步过的是图画,更是一种自然人生的风景,轻盈地双脚走过那里,就像蜻蜓从水面上轻掠而过,而画布上向我呈现的某种笔触,又揭示着一个又一个的谜,我不能解释它们,不能诠释出这之中的全部意义和感受,只是无限深情和感动,越过书堆和书的小山,我终于步到窗前,我从窗口注视着外面那一言不发的世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那个我曾经梦见过的姑娘,直发齐齐垂肩,身子轻盈如燕,我还无法看清她的全部面容,她的牙齿,但我分明已经感觉到了她的甜美。很快,我又从她背后的姿势里看见了使我更加惊奇不已的东西,那是一种意志,强烈而又沉重,熟悉而又陌生,我感到又渴望又害怕。

我夺门而出,大步流星地走向她。

其实,我一看见这种抖动的肩头,这种莫测的背景,我就会产生一种冲动,有根有据又莫名其妙。我十分熟悉这样的肩头,只是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熟悉一个女人的肩头以至于要激动雀跃而已。

一个精美的摆设放在你的面前,让你流连让你想要,神使鬼差会让你产生一切疯狂的念头,让你挣脱所有束缚的绳索。尤其,这张脸这个背影昨晚我还梦见过,你说我能咋办?

当我就快与她走成平行时,我突然感到心跳加速,我神兮兮地无法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

她回过头来。老天!秀美的脸庞不正是我梦中的人儿吗?只是此时她怒目;圆睁横眉冷对,使得那张美丽的小脸蛋拧作一团。

我无法解释。她启步又走,我快步紧跟。然后,她说话了:

“你要干什么?”天啊!她的确有又整齐又洁白的牙齿。我险些叫了起来。很快,她又说:“你要干什么?”

“是啊,我要干什么呢?”我也笑了,诚实而友好。

她急步往前,我紧随其后。

“先生,有事吗?”她一换笑容,让我心里“戈噔”一下。

“我……”我吱吱唔唔。

“没什么事,别跟着我。”她有礼貌地。

我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她,实际上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对我这样说,而我只想拍拍她让我一见倾心的肩头,我说:

“我昨天梦见了你!”

她大瞪着眼,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尖。

“我?!”

“对!”我很肯定。

她灿烂地一笑,然后变脸似地突然绷着脸神情严肃地说:

“我可没梦见你,这说明咱俩不在同一个梦里。”

说完,她转身走了。

她很快地走,逃似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又追了一会儿,后来我发现路已到了尽头。我自己则楞楞地注视着眼前一条深深的小巷,她没影了。

我想在那天夜里再梦见她,我想夜里的她和白天的她太不一样了。可是,那天夜里,除了我不停地起来拍打蚊虫倾听窗外的哇声外,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没有姑娘,也没有梦。

6

我在我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像条鱼游荡在那些画之间,我没有方向,我觉得我从前画的这些画是一片汪洋,是早已失去了浮力的水,随着我的下沉这些水也变得更毫无意义。初见她时的那种激情逐渐变成了一种锥心刺骨的崐疼痛,我尽情地挥笔作画,似乎想为这世界留下最后一幅杰作,我的血潮涌般地奔流在我的体内,不久,我就感到浑身发烫,即将爆裂似地无法自制了。

我不再想那姑娘,只是我仍坚信她就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

她当然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无论她以什么样的方式抗拒我,鄙视我,责难我,我都将梦想再次见到她再次梦到她,我知道我会的。而现在,我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永不移动了,我就站在这上面踏实地作画,也许从此我的激情和灵感就在此地,永不漂移了。

有一种声音总是平滑空洞地回想在我的耳畔,那是自空气中向大地坠落的东西,小孩子向大人要吃的,不然就是讲故事。童音如铃叩钟乳阵阵绕耳:“妈妈,讲个故事吧,我要听……”我回头张望,我辨别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每一缕光,我在寻找这声音划破寂静的痕迹,我发现这声音除了来自空中之外,还回响在我的背后,甚至如影尾随,可是并没有小孩,也并没有妈妈。

也许是我背后的两张画在交谈,那是我画的自己的母亲,那样年轻而又美丽的脸,折回到我的记忆中都总是平淡苍白神情忧郁的,她现在已经在离我很远的荒原上了,再也不能从那幅画以外的什么地方见到她了,我只能活生生地怀有对她的一腔依恋之情,我活着,可她却不在了。

7

中午时分,蝉大鸣大叫,让人耳胀。这叫声像一个昆虫世界的大合唱,没有起伏,没有间隔,只是不断地向空间弥漫延续。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听见这声音,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汗流夹背情绪饱满满腔热情地忙碌。当然得画,如果不画我又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可应该画吗?应该?!我不停地问自己,画笔在我的手中就这样漫天漫地地荡着。

画画绝对是苦差,非要呕心沥血不行,不然就像用手捞清水似地闹着玩。不过画画还一定要痴情和疯狂,也就是需要那样的一种劲,然后是天赋、灵感,其他的都是扯谈,什么技巧……像与不像有什么意义?关键是有没有那种大器。我自认为自己是极全面的人,也就是说我是那种很大器的人。我一点也不图把什么玩意画得像什么玩意那算什么玩意似与不似之间又算什么玩意,我只是图那种什么玩意的感觉罢了。

其实,我不懂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记得我当教师时,学生问我画一根电线杆怎么总画不直,我告诉他你把电线杆周围的东西全部画弯,电线杆就自然直了。

尽管这不是我的全部,因为我并非出生在画里,或长在画里,可是我却渴望在画里寿终正寝,活多久我不在乎,因为我在摆脱了画手枪大炮红五星的少年时代,我对画就有一种起自内心的崇敬。现在我发现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无可救药了,画画、写诗、写小说、当演员,只要你干上了就下不来,虽然实际干什么都与我无补,世界表面的骚动徒劳无功,都掩饰不了死一般的寂静,可死气沉沉,犹如一种科学的威严,又终究不是我们应守的本分。

至于超越的灵魂,并不一直漂浮不定,灵魂常是出没于文字中的玄念和禅意,对于伟人来讲是闪烁在著作中的光,然而,对我嘛,灵魂则常出没于画笔和画布之间的若即若离之中。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找到了这种表达,我知道这不是唯一的表达,可我就是选择了这种表达。寂寞而又清贫,因为这种苦难和孤单,我盼望着一些精灵飞来。真的,那些日子里我的泪水被风吹干了,我想像着一轮轮的光永远照在母亲的坟上,照在我即将行走的路上,那时的日子每时每分都像女孩子丝一样飘柔的头发,我发疯似的在每一个地方寻找光亮,哪怕是片光羽影呢,只要有,哪怕一点点,我的生命就会在灿烂的徽笑中明亮了。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从母亲走后,我开始尝到什么也没有的真正的滋味了。

后来,那个苍老的声音又曾出现过,对我和我自己的群体说:“孩子,我们老了,我们不行了,我们都是些老树,用伐倒了的我们造出的船才是你们,你们要往前走,但别去想乘风破浪,别指望帆,或许有什么别的办法……”这老头是谁?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我的爷爷,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爷爷,也从来不知道爷爷在哪里,但我想如果我爷爷在就该是那老头的样子,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声音。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意识到,我确实还很年轻,我大可不必像诗人们所说的那样——撑开年龄的伞。

那是197*年,就是我母亲走的那一年,那年我可能九岁或多少岁,记不清了,我在此之前的一切全都一片模糊,而以后的都清晰无比。

就这样我的血液里从此溶入了孤单,我勤奋刻苦,奋发向上,我常常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摊开,无论白天黑夜,我总想在上面找到厚厚的阳光,找到星星闪烁时留下的影子,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我的眼睛总是在寻找,常此不疲。

8

我一直是喜欢太阳的,不仅仅是因为那种灿烂,那种能够穿透林子中的树叶留在土地上的斑斑点点,还因为我所经历的特殊日子都伴着太阳。

我把门关上,轻手轻脚,仅仅靠从窗外透进的阳光作画。其实此时光线极好,是我梦想中的样子,只是我忽略了在我欣赏喜欢太阳的同时,还有那火烤似的夏季难熬。我认为夏天不过是老天的恶作剧,夜里吹来阵阵热风,处处没有荫凉,每个人都在心中烘烤理想。

此时,我倒卧在这屋里唯一的一张床上,我稍微翻一翻身,那床就“咯吱吱”地一阵响,声音空洞而阴森。我手上拿着一张照片翻来翻去的看,那是一张现代化工厂的照片,上面管道高耸林立,像原始森林中的参天古树,我仰望天空,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这钢铁的世俗含于口中,只是还没吞下罢了。

我怎么会站在这样一堆冷冰的钢铁巨人们面前呢?

从那里,我看清了自己的丑陋和渺小。假如人们都能在猝不及防的瞬间面对自己的渺小,人们能够逃往何处?走,自然不必说,而且唯一的出路是走往高处。

令人昏旋的颤粟啊!我不要这些,从来不要,我不想要。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力,我要杀了那照片,我只能杀了那照片,但我杀不死那种让城市的空气不如草地的空气洁净的工业。

我愤怒地把刀和照片都扔出了窗外。

就在这同时,我惊异和惊喜地差点随被扔出的刀和照片一起冲了出去,因为就在这当口,那个熟悉的赋于魅力的身影再次映入我的眼帘,这绝对是老天生眼命运的安排,她——就是我说我要梦见还没来得及梦见的姑娘,正潇潇洒洒地打我窗外不远的路上经过。

我冲出屋子出神似的拦住她的去路。都这节骨眼儿上了,你说我还能犹豫什么。

“你?!”老天保佑,她认出我来了。可接着她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怪音“哼!”

“我想跟你说话。”

“哼!”她仍“哼”个不停。

“对,我前后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讲得很有道理,我们可能是不在一个梦里,但我们总有一天会在一个梦里。”

“哼!神经!!”

“可能,还不止是我们这一行的,演员、诗人、作家等等,都被说成是神经不正常。”

她似乎对我这句话中的某一个词组感兴趣,总之,她不再“哼”我了,这给了我极大的勇气。

“我想跟你说话不是……那个……喏……我住这儿我在这里干活我……”真是够呛,我那一向感觉良好的舌头似乎不大听使唤了,浑身筛糠似地抖,她伸长了美丽的脖子往窗户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大惊大喜地对我说:

“你是画家呀?”

“当然”我沉稳之极。

“画油画的?”

“不错。”

她接着说只有你们画油画的人才干得出这种傻事,还说像你这种不安分的主儿上人体课会傻成个什么样子之类的话。其实,她不懂,我才不呢,上人体课时我很认真执着从不变傻,尽管有时也凑近去看女模特儿的前胸的某个细节和责怪男模特儿两腿之间那个鸟儿不老实一会儿展翅一会儿翘盼,但我还算是态度端正的,绘画的细节问题嘛,哪能像探讨科学命题时那样追究点滴呢?好怪,她的声音怎么突然变成了银铃似的,刚才她哼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腔调。我对她说我画画,画油画,这是干工作,是命。

后来,我们谈着,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屋子,我觉得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相当相当久。

9

她在我的画前走来走去,不时地停下来对着某幅画凝视,我感到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她的气息和她的谦恭,我注意到就连她的微笑也变得那么含蓄了,似乎包蕴着深深的难以言传的意味。

她转过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说:

“我感到你的画中有一种音乐,是一股流动的旋律。”

我并未料到自己的画会得到如此赞誉,而且这赞誉出自曾出现在我梦中,此时又面对我的那张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的小嘴儿,我忙故作镇定的靠在墙上,其实我险些要乐昏死过去了。

我一直希望要相信一次,仅仅一次。

沿着窗户,沿着无人的走廊,沿着交叉小径的花园,我走向一片远景。不知不觉地寻找又被寻找,我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我,悄然地,冷冷地,甚至无动于衷的,这不要紧,关键是这个人不会变,避开世上的一切变化,这个人不会变,永不!这个人的心会一直朝向我,星斗渐移之时,阴柔的晨辰弥漫开了,我就会看见这个人。

我相信,这个姑娘就是这个人。我说过,我希望相信一次,仅仅一次,就是永远。

她抬手看了看表,脸上掠过一阵慌乱的表情。

“怎么,你要走?”我还以为她会在这里与我同生死共命运呢!

“是的。可我今天还有事。”她声音单调。

我拿起画笔无目的地在画布上蹭,嘴里忙不迭声:“我还以为有了音乐和旋律就能留住你呢!”

“是能留住,可不是现在。我现在确实有事。”她坚决地让人没有退路。

也许是妒意使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窜线的电话:“是去和男朋友看电影吧?”

她的脸涨得绯红,先说不是,又说我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看完电影你还要在他那里过夜呢!”

“胡说!”她拔脚就走,当她跨过门坎时,我的手也正好搭在她的肩上,我说:“别走!”她一动不动,我继续说:“别走,真的,离开这里没准挺危险呢。”她跺了一下脚,从嗓子里又哼了一句:“关你屁事!”还是气鼓鼓地走了。

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五雷轰顶似的敲击着我,使我眼花缭乱,她的圣洁和纯净也许会在倾刻之间结束,我心如刀绞,我想立即把她追回来,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弹,我立在原地,仿佛是一块生锈的铁,或是风化了的岩石。

10

当我从僵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气依然我和僵立之前的天气一模一样,然而屋内的光线却让我感到恍惚。我拔开她留下的那丝丝缕缕的女性的迷雾,重新回到我的画前。

我记得母亲活着的时候,屋里也曾有过这种迷雾。我不是那种喜欢回顾童年快乐的人,对我来讲童年就像一道五彩的光轮闪烁光芒,然而始终虚幻而遥远,由于年代关系,我确实记忆模糊了。只是从那一时刻起,我突然明白我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而我却来了,实实在在的来了。

11

母亲的双手纤细柔软,我总也忘不掉这双手在竖琴上滑动时伴随而来的流水的声音,尽管我不很相信我那时常处于模糊状态的记忆。我看见过那庞然大物曾立在墙角,或是鹤立于交响乐团之中,也曾听见过那流畅旋律,而如今这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多少年来那旋律不住地唤醒艰难生活中的我,然而却始终不能唤醒我对昔日的记忆,或许我的心灵和我的头脑永远都在固守着那块被甘露似的旋律浸湿的土地,保守秘密,永不外露。可谁都知道我是一个竖琴演奏员的儿子。

所以,我永远无法启齿,永远不能启封记忆中的一切,我只能以漠然的态度对待后来生活中发生的事。

我只知道母亲后来不再演奏了。竖琴的弦渐渐松驰了。母亲的纤纤之手平放在桌上,好像冬天半空中无叶的枝,后来又有许多皱纹的小虫爬了上去,母亲的双手不停地扭动不停的挣扎,可终究抵不住衰老。

我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比如,我从来不向母亲要零嘴儿吃,我也从来不向母亲要父亲。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到这个世界上来得似乎不是时候,或许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他妈妈说,难道不结婚就不能生孩子吗?”——这是别人议论我和我母亲时常说的一句话,当时,我不懂,可这句话却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坎上,直到今天。

母亲让我把一碗中药喝下去说是补身体,我没有病,母亲就说乖乖吃了好快长大,我特别想快些长大,可我仍怕死了吃药。我说:“妈妈妈妈给我讲故事吧。”母亲说把药吃了就讲。就在这时有个带红袖标的人叫走了母亲,母亲对我说等她回来再吃,现在别动。

我实在不想吃药,可又太想听母亲讲故事,我端起药碗又放下药碗又端起药碗……母亲一回来我就欢天喜地地说药已经吃了该你讲故事了。

母亲脸色大变,她抱起我冲到外面,我的双脚在她的怀里不住地乱蹬,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紧紧地搂着我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边哭一连说我的儿子要死了,要死了!我的儿子要死了!

当我终于明白我不该独自喝药时,母亲已经哭得要昏过去了。我怯生生地告诉她我没有吃药,我把药倒在下水道里了,妈妈还讲不讲故事给我听?母亲楞住了,。她从泪水中站起来,披头散发,前后短短的几分钟,她就像从地狱里回来,已是形销骨立了。

母亲的那种哭声直到今天都常常回荡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团团的迷雾,又像一个个解不开的疙瘩。

12

我开始沿着那姑娘的路行走了,我说不清自己是要追踪她还是要保护她。我跑着找着找着跑着,好不容易看到她的身影了,我却又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拿着娃娃冰淇淋向她走去,她接过冰淇淋然后用红唇缩裹着冰淇淋然后……我看不清了,只知道她的样子纯情而可爱。

我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和他的亲亲热热,那男青年的大手放在她的细腰上,我大惊失色,那男表年的脸瘦骨鳞峋,怎么有点像我呢?可我似乎又没有那么高大呀!

我看着他们穿过马路径直走向大富豪酒店,在就要走进酒店门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我看见她寻盼的目光闪了一下,就像夜空中的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可是她并不迟疑,几乎是信心十足地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在她即将消失在酒店大门里的瞬间,我突然想大喊,我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我只是想拚命地喊,可这声音还没等发出就被一团无可名状的火烧毁了,但我又似乎听到了一种共鸣,一种回声从酒店大门的缝中挤出,轻轻轻轻地,弹着我的耳鼓。

那像极了我的男青年的脸再次出现了,他回头看我,一脸不正经地眨眨眼,而我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13

我沮丧万分地来到过街天桥上,从那里可以望见大富豪酒店的门,我数着从天桥下经过的车辆和天桥上流水一样的行人,看着许多人都站在天桥上和我一样地朝下望,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我相信在这些人当中绝对不会有第二双眼睛像我一样注视着大富豪酒店门口的动静了。我看着看着,人们的面目都似是而非,只有那姑娘的眉目如日月生辉,仿佛就是眼前。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我都没有看见她从酒店里出来,也许她不会出来了,至少今天晚上不会出来了。我想,如果她知道我在外边等她她是一定会出来的。我知道她不知道,可又总觉得她应该知道,我毕竟等了她那么久。

我沿路观望,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街上的行人像暴雨前的蚂蚁一样奔波忙碌,又像盲乞一样漫无目的。现在我到哪里去呢?我现在不到哪里去了,也可以说哪里也不去,我毫无所求,旁若无人,被夹杂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198×年,几乎每个商店的录音机里都在播放同一着歌,打从我稍微懂事起,我的年龄就伴随着一首又一首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造反有理》、《一无所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在同一段时间里喜欢唱同一首歌,可我又似乎明白很多年来,市面上就是流行大家同唱一首歌,现在也是如此。

“我们亚洲同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

我试着张了张嘴:“我们亚洲……”不行不行,我绝对不行,简直就像公鸭叫,我的嗓子不适合唱歌,更无法歌唱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不禁一阵悲哀。

14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走回我住的那片地区,我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的在通向自己屋子的路上走着,我突然发现前面的空地上聚集着很多人,就像那年我从学校放学回来听到母亲出事的消息时一样。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揉了揉眼,证明这确实不是真的。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肉腥鱼腥蛋腥,我这才记起来离家不远的那块童年踢过球的空地不久前被改成农贸市场了。

天可真热,都这会儿了,太阳已经往西边退了又退,可大地还是热气腾腾的。这就是黄昏的沉落,夕阳西下,所有移动的暗影中都有一种难以描摩的形态,我立在街边的墙角,如一堵残垣,注视着这流动着的灰色背景,好像一个时代的脚步,此刻只是一瞬间,便从眼前匆匆踏过。

这时候家家都在忙碌着做晚饭吃晚饭,家家除了料理晚饭照顾肚子外就是把电视机打开,家家电视机都在这同一时间里播放着同一个画面同一个内崐容。

男播音员表情严肃口齿清楚中速播音:

“本台记者胡炎报道:座落在本市西图关彩电中心地区的公共厕所垃圾清洁站等公共服务设施经过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们两年多的共同努力和艰苦施工已于今日圆满竣工并正式交付使用参加竣工典礼剪彩的有市委副书记张同卫生局局长任大可环卫局局长马虎等这套公用设施的建立大大缓解了一带居民……”

我把煮好的面条端到电视机前来吃,我刚把面条用筷子弄到嘴边就停往了,这种事儿常常发生在这种时间里。我总是在收看这样的新闻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和要干什么,有种东西可能是类似于网或者雾之类的东西总是乱罩着我,令我头昏心悸令我透不过气来。我被控制住了,那是一种分散注意力的控制。

是的,整整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和已经干了什么,可能我对现实的漫不经心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毁灭。这种毁灭感我曾经遭遇过一次。仅仅一次,我便够了,永远也无法摆脱。

15

对我而言,那是顶顶深刻的一天。这一天的这间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埋葬了我的整个孩提时代。

这一天是被冬季冻僵了的星期一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对坐在窗前的母亲说了声我上学去了我就走了。我的母亲这样神志不清地坐着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大约在此之前的几年母亲就不怎么多说话了,包括不说我喜欢听的很好听的故事,只是这么在窗前呆呆地坐着或者毫无目的的各处走。记得有一次,完全是出于好奇我挤进了一堆看热闹的人群,我发现被围观的居然是母亲,她光着脚在人群中跳舞,不住地对着最里层的孩子们笑,她看见了我但已经不认识我了,完全不认识了,我叫喊着逃一样的挤出人群,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这样,可她就是这样了。后来她被人拉回来了,打那以后她便像座老钟被置在某个地方一样呆呆地坐在窗前很少移动了。所以母亲的无动于衷早已不被我当成一回事了。

回忆起来,母亲起初只是精神不太正常,后来就完全疯了,那大概是她误认为我吃了她让我吃的药而我把药倒掉了之后不久的事儿。她是我相依为命的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我是她的儿子,一个没结过婚的疯女人的唯一的儿子。

中午放学回来时,远远地我就看见我家门前空地上挤满了很多窃窃私语的人,他们看见我就说,这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回来了,然后人群让出一条小巷似的路,经过这窄窄的小巷我推开虚掩的家门,我看见母亲悬在半空中的脚然后是那双枯枝样的手然后是乱蓬蓬的头发然后是系在里屋门框上的一根细细的竖琴统,悬在门框上的母亲像老钟停了摆,母亲干嘛要高高地吊起来干嘛不坐着,那样多累……那以后的事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我曾经跟着卢加伟去了他的家,好多年以后又一个人回来了,在这间屋子里睡着醒着没完没了地画着。

16

我现在又想起了那个姑娘,想起了她的手她的肩她的许许多多地方和演奏竖琴时的母亲一样,我迷恋那时的母亲,所以我有理由迷恋那个姑娘,我这样告诉着自己,说服着自己。

说不定母亲并没有离开我,只是换了一种生存的形式,说不定她仍在这个屋子里我看得见的地方等着我去喊她给我讲故事,或者还坐在窗前的那把椅子上。可能就是这样。在我回到这间屋子里之后,那把椅子就被我放在那里,我总想,母亲大概不愿意看见我很累地作画,如果我睡下了她就会坐在那里,因为每天早晨起床后,我都会摸到椅子上的温热。

我时常这样的感觉着。

可是,那个姑娘正和那个像我的那个人在酒店里做着那事吧。可那个人的脸怎么会那么像我呢?

燥热的夜晚到处都是黑色,好像一切都凝固住了。黑夜凝固的夜没有丝毫宁静,昆虫的鸣叫声震耳欲聋,这叫声似乎已经延续了很久很久了。

我平躺在床上,心里盼望着一种梦,就是能梦到那姑娘的那种梦,我说过我会梦到那姑娘的。我迷迷糊糊,我感觉到我和我内在的一种东西若即若离,起初听到了很静的滴水声混在昆虫的大合唱中,后来是强烈和恐怖的嘶鸣,我不知道这嘶鸣声来自何处,只感到要捂住胸口的那种紧张,我想,一定是什么东西被毁灭了,一定的。渐渐的我记起了往事,听到了我在钢铁公司轧板厂工作时的那台老轧机的机械振动声和轧钢板时“咔嚓咔嚓”的单调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汇集成洪流一股脑地涌向我的耳鼓,我惊恐万状……因为我突然看见了那种毁灭。

是的,我又听到了这些声音中的那种很静的滴水声——那是女性的声音,就是那个姑娘的声音,她说,我没有我没有我试图具有一种……但我从来没有找到过。她又说,我一直在极力摆脱我难以摆脱的控制,谁能够看见我的寻找谁能够帮助我寻找?谁?是谁?

我说,我也在寻找这个谁,但无法靠别人帮助找到,只要你内心需求思想中存在,那东西那个谁就肯定有。

她说,你那么自信你具有了什么你那么自信。

我说,什么也没有,我只是画画。

她说,这就是你找到的谁,而我没有我甚至没有表白之机而只能对着阴影说话。

我说,那你对着我说吧,我会懂。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说,不许你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她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你怎么在大富豪酒店时说我们在画室,明明在画室,你又说在大富豪,你好怪呀!她的话让我心惊!

我不想再思索再寻找一种过程,只想和她一下子开花结果,免去播种免去孕育。但是,我又不会那么做,这是因为所有的念头充溢脑中只是一种念头。我知道我其实不会那样做我其实不敢那样做,尽管我非常懂得那样做。

我走在铁轨中间,一根一根数着枕木,我看见远处一列火车正吐着白烟朝我而来,缓缓地像一个久病的老人。那姑娘也在走,走在我前面。突然她停了下来,平静地望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火车,而这时火车则像发怒的雄师,一声又一声地吼叫着,等我看见最后那一幕时,火车正带着风一样的呼啸从我的头顶上开过去。

我大叫着从床上一跃而起。

我发现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燥热的汗气,我分不清是激动的热汗还是惊吓出的冷汗,我只知道我又回到了现实,我在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她,更没有火车,而我的枕边却留着这一对漂亮的蝴蝶发夹,那是她的,怎么会在我的枕边?不管怎样,我突然明白现实和梦境的距离远非语言所能描述,更非绘画艺术或某些别的艺术所能表达,只能凭视觉乃至心灵来感觉罢了。

17

这天早上起来后,我就感觉到这一天我什么也干不成了,我并不是说我没事可干,而是该干的事我不想干,不该在这时候干的事却疯了似的想干,我的血液奔涌着,集中列我身体的某一处一种青春的躁动令我坐立不安,我自视我的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是多么可笑多么没理智,可我依旧想着那事,完全陷入一种想入非非的状态。

摔上门,我转悠到离家不远的那个农贸市场。记不得是哪个混蛋作家写过:“十八岁,当你昂首阔步时,你裤裆里的两个蛋就会被碰得叮当作响……”小说的题目和内容我早已忘了,唯有这段文字铭心刻骨。现在我又想起了这段话,并正用行动体会着这段话的深刻涵义。

这样想着走着体会着的我,不由自主地在一个卖黄瓜的摊前停了下来,见一个中年妇女在挑黄瓜,便凑过去搭话:

“阿姨天儿真好不冷不热的买这么多黄瓜呀您……您挑的黄瓜不好不新鲜这根才好……挺……顶花带刺儿您挑的都焉了……”

她惊愕而愤怒,习惯地摸摸衣袋,警惕地瞪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怎么……不买了,阿姨……”

我望着她急步远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突然,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掠过一丝快意。我想,这该是我裤裆里的两个蛋叮当作响的时候了,可我并没有找到那种感觉,倒是那个不声不响的老二硬挺了起来,薄薄的裤子被支得老高,我忙把束在裤腰里的汗衫扯了出来掩饰一下,又把手伸进裤兜里施以镇压,然后继续神态自若地转悠到另一个黄瓜摊前,我一看打扮得花蝴蝶似的摊主就想笑,总觉得这女人的打扮有点喧宾夺主,可这并不妨碍我寻开心。

“阿姨我有黄瓜发给你要不要……绝对比你这些个儿大……怎么样喊个价我就开。”

“流氓!”哼,她倒满有悟性,我满不在乎在等她的下文。

“臭流氓!”她抖动肩膀同时好像也抖下了不少脸上的白粉。雀斑!面对那一脸若隐若现的小点点我目瞪口呆。

“流氓?什么流氓?谁?我不知道。”我说。

“你这样的就是!当心抓你进监狱。”

“监狱?监狱管饭吗?”

“管你妈×!”

“你说什么?”

“管你妈×”

“我操你姥老!”

万没想到这臭女人会骂我妈,这我无法接受,我气得冒烟。旁边的一些青年一边拉我一边说了些好男不和女斗狗咬人一口人不能咬狗一口之类的话,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发誓要报仇!今儿我就在这个市场上等着下一个买黄瓜的操操她妈!凑什么热闹,我的手在裤兜里压了压不安分的老二。

一个打扮得十分干净利落的姑娘赶巧成了这下一个买黄瓜的,我凑了上去,见那个姑娘拿起一根黄瓜,我也拿起一根,并意味深长地对她说:

“我有比这根还大的黄瓜你要不要?”

她的脸稍有些红,我心里一阵窃喜。可只一会儿她就不冷不热地回敬我一句:“可不可以拿来比一比?”

“在这儿?”我说。

她轻轻点了下头。

“开什么玩笑,这大庭广众的。”

“竞争本来就是目无一切的,这儿有什么不可以。”

“不是这意思……我……”

“所以没那个胆就别在这儿逞能。大黄瓜你自己留着解渴吧。”

我脸红了我裁了我被她耍了,而她却一脸平静没事儿似的淡淡地说了声:

“再见,黄瓜!”她走了。

18

我知道,好多事情都与我无缘,我硬要置身其间结果常常自讨没趣,我没有勇气昂头挺胸,我要回家,我心灰意懒,那时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了,一片空白。

我轻轻地关上房门,坐在我母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听着她给我讲故事:

“从前有一匹小马总想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可去干大事,像别的大马那样去运粮呀去拉人呀……小马终于长大了,健壮有力,它看见东边开来一辆拉人的汽车,西边又开来了一辆运粮的汽车,小马想,我能干什么呢?”

“妈妈,那它能干什么呢?它没有用了吗?”

“小马也不知道,小马只好等着,看着,等着……”

“后来呢?妈妈,后来呢?”

“后来小马就变马了老马,变成了老马的小马就真的没用了。”

这声音这故事似乎一直就藏在这屋里的什么地方,这其中好像有浅显易懂的道理,我当时并不明白也并不懂,直到今天我仍旧不懂。也许妈妈懂得,可她不在了,也没有一个像妈妈一样懂得透彻的人来讲给我听。

其实,如果我像今天这样活着,我只获得了一种生存的形式,而生存的实际内容已经消失了,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只剩下神圣的抽象。我总是左右为难四处碰壁,直到今天,漫步在大陆的深处我远离海洋,漫步在现代的深处我又远离未来。也许我不能再错过了,浑浊的河流在瞬间也有一丝清澈的机会,要是我再错过一次我就不可能有机会了。

我站起来,远离那把母亲的旧椅,我想从此走向我自己——新的我自己。

19

这几日我总是想不断地大叫或者就在大叫,就像在天桥上望着那姑娘和那男人走进大富豪酒店时那样;像在梦中望着火车从我的头顶飞驰而过时那样……这种张大嘴巴叫喊的样子正是我内心渲泄某种东西的一种方式。无可救药并不是指任何事情,但总有一件事情由不得自己,自己无法控制,比如,我仅仅只希望活着实现一种表达——如果能画,实际上,在农贸市场黄瓜摊旁的举动,只是我骚动表面的一种现象,而内心的意识之源则深藏不露,我的本份不是这样,可我的现状地恰恰如此。

于是我看见了无数张因大叫而扭曲的脸,于是我画下了无数张因大叫而扭曲的脸。

我在住处的两面墙上开始作画。我的左边是这样的:

我的右边是这样的:

我每天在两面墙的大张嘴的大脸面前,十分满足。

20

那时候,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我有一段时间就住在卢加伟家,卢加伟的叔叔是美术学院的老师,我们俩就开始跟他学画画,最开始画的是蛋……我刚开始正规学油画,乍学下笔,真是欣喜无穷,我在模特儿身上寻找光和影,在素描中辨别着高低调,到我可以在画布上构图设色的时候,我已经把绘画看作是事物的精髓了,看着我细小的笔触像萤火虫似的在黯淡无光的画布上闪烁爬行时,我兴奋得心花怒放无以复加。.

我不看什么书也不愿意进学校学习,我觉得我不适合那样学习那样读书,但最终还是进了学校。

我长大后也不爱多看书,因为我想汲取的书本上没有全都在画上,我一向认为画就是书,可书却不是画,这真怪!如今那些堪称作家的人一定看了大量的书,如此才能写出那样大部头的东西,虽然是大部头的东西却不是自己整体的东西,东一拼西一凑的,就像蠢画家在画中堆积的色块,而我不,我偏偏不上书的当而自己经营着绘画,我视它为我的生命,我生活的全部。

是的,除了这个全部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呢?妈妈死了,她把我一个人孤伶伶地扔在这块炎热的土地上。从此,我的血液里奔涌着罪孽的激情,这激情使我疯狂,犹如醉饮欲望后的魔鬼。

我全力以赴地学画、绘画。直到我进了钢铁厂工作——也就是现在。

这个世界上的财富反映着所有者的本质。我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是,我既不稳定又不持久,我没有可以继承的父业,只有画,而这世界又不需要画也不需要我。渐渐地,我意识到连钢铁厂也不需要我了。

我自己被这想法吓了一大跳,我有多少年没有去那个响声震耳欲聋的工厂了?我不知道,确切地说我不知道在我做画以后究竟过去了多少天多少日,大概是1989年,那一年街上有很多人在游行,我也上了街,可是游着游着,我就回家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钢铁厂,也不知他们把我怎么样了。不过,我觉得可能这一切并不重要,对于我来说,画展迫在眉睫,成功近在眼前,这样一想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我只知道努力地使自己回到下意识里的各种本能的深处去,这些深处的本能是被生活表面的种种习俗和理念淹没掉了的。我长大了,已经不再年轻了,我成熟的躯体上仍保留着不成熟的喜欢幻想的大脑,我仍习惯于孩子般的眼光看事情,我想永远如此!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不是不可能!这不是不可能!!

我的笔再一次从画布上抖落,我不成器地要画许多成器的,这或许就意味着成器不了。还是推开门吧,让外面刺目的太阳普照我的小屋我的世界。

我坐在一片澄澈的金影里,我的周遭,是一片花影与蝉翅。

在我的窗外,几个月来开满了黄蝉花——是花,又非花,在风中扑闪如蝉翼的黄蝉花。只有静心,以心灵感受和花贴近,才能听到那饱含感情和悠悠蝉嘶,那皎黄是自梵高的画上借来的向日葵的颜色,是小小的太阳,那拖崐着尾音,凄切的蝉声,就是李贺诗中系日的长绳。无疑,这真是艺术的花朵。

可是,太阳多大啊!我记忆中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太阳,这样如铁水般的炽热。这个坦然的大太阳让我记起许多令我不安的事情,我光着膀子,站在一片热土之上接受着五颜六色的烘烤,这时,我不能不继续思考我的来处了。这对我异常重要。

我从哪里来?当然,我肯定是有来处的,我的母亲生下了我,可在此之前我怎么会与母亲溶为一体的呢?我仍旧不知道这一切,竖琴肯定不是我的父亲,对我而言,父亲是不存在的。事实上父亲确实不存在。我习惯也乐意称出现在我生活中的老者为爷爷,但这与父亲没有关系,根本没有!可我又弄不懂为什么母亲是竖琴演奏员,而我——她唯一的儿子却一心迷恋于油画,我弄不懂,真的。

我不愿意来这世上,可我却来了。墙崩塌了,我来的不明不白,铁丝网布满空间,这个世界像我一样一塌糊涂,祈祷和眼泪绝对没有意义,我既然来了,就不能中途停止,尽管死亡和屈辱一直就在我的身前和身后。

我不能绝望,我是个男人,母亲把一个男人单独留在世上,一定是有用意的。

21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要走的路在我脚下,路边有许多垂死的和已经死去的人的指示,我走过的路留丰身后成为长长的诱惑。

“孩子,快别哭了,那样会弄瞎你的眼睛。”

妈妈,是妈妈在对我讲话,我冲过去紧紧地拥抱着她,我不能松手,一刻也不能,我哭叫着:

“妈妈,你把我留下来这是多糟的事,妈妈,坟墓是梦想中的去处,你不该去那么早,你走的太早了,只留下我只留下我……”

“孩子,这可能是坏事情。只是一个人如果觉得实在活不下去,还不如早点去看看死能够给他些什么,活着没有中奖,说不定死后会中头彩。”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轻轻的,轻轻的如抚弄竖琴的弦。

“你中了吗?你中了吗?”

母亲并不回答我,只说:

“要是你太脆弱,受不了罪孽的惩罚,你就永远不会快乐!”

“罪孽?!我真的有罪孽吗?”

“不,你清白无辜,只是我。可我已经用生命替你作了交换,你现在应该快乐了!”

“不,妈妈,不,没有你我怎么会快乐!”

“你只能在没有我的时候才会拥有快乐,只能这样了,孩子……”

母亲幽幽的声音响起时,我瘦削的肩头抖个不停,仿佛一切都在滑落,莫名的强力吸引着我,我看见远处那些因循的人们,极目的幽幽之音,使我产生一种悠悠飘荡的感觉,我大声地问母亲:

“你看见了什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那里都有什么?……”

母亲不回答我。什么也不说。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影模糊了,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确信自己又走回到了现实的线条中,我向着梦境中的另一边迷惘地眺望。

我确实回到了现实中,因为我意识到此刻只有我自己呆立在门口的暮色中,孤伶伶的。

我是个睡着醒着都在做梦的人,刚才我就醒着,我是在醒着的梦中找到了母亲,可又让母亲走了。

母亲走时,月亮刚刚升起,那是个白天结束的句号.

22

最后,我又看了一眼那些画好了的画,那些充满似水流年的沧桑和价值的画卷,我像是在和一切作别。然后,我画了一张“栾平个人画展”的广告。把画好的广告郑起来时我在想,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有人在街上张贴出类似的广告了,醒目的耀眼的灿烂的我的个人画展的广告……我应该上街去看看,体会一下走在自己画展广告下面的心情。

繁华的街道上人潮汹涌,我几乎是一路挤一路拥地步在其中。一支手拍了一下我的肩,回头一看,我不禁惊喜若狂。是那个在农贸市场上买黄瓜的姑娘。一想起黄瓜,我心里又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

她挥动着一根黑杆说:

“您就是栾平同志吧?”说着她先伸出手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要和我握手。

这时,我才看清她拿的那根黑杆是话筒,便连忙说:

“我是栾平,可我没干什么事,好事坏事傻事都没有干,你别把那黑杆冲着我,怪吓人的。”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可身后又有人说:“再退就出境头了。”我这才发现我处在摄像机与话筒之间。

“您好,我是电视二台‘艺术天地’的节目主持人胡敏。”她握了握我的手,弄得我满脸通红,心肝肺和其他的内脏也跟着通红了,我怀疑这是不是对“黄瓜事件”的一种报复,可那次走麦城的是我而不是她,干嘛一定要让我栽到底呢?她接着又说:“听说您最近正在准备一次个人画展,您是否能向我们的观众介绍一下画展的准备情况?”

“能……不……我想那画展还要暂时保密因为我还没向领导请示不是……是请示了还在研究……不过我一直在努力……这是我多少年来的愿望我要办画展我只能自己办没有人知道知道了也难说会有人和我一起办这需要钱我为这等待了多年我从小马等到了大马再等下去我就会变成老马老马就没用了所以这次一定要办成一定的。”

“请问您的画展通常都表现什么样的主题?”

“我的画就是我的全部我的生命我的母亲通常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一生如此我母亲也是如此一生这就是主题就是生与死画就是生与死。”

“我代表热心的电视观众向您表示祝贺,祝贺您的画展圆满成功。”胡敏又握了握我的手,我马上把手放进裤兜,我要三天不洗手,以保留胡敏的美丽芳香。

接着,胡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她手握话筒:

“刚才我们采访的是本市青年画家栾平同志,这次的‘艺术天地’节目就到这里,各位观众,下周再见。”

我马上冲过去拉住胡敏,我想说胡敏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可我发现胡敏浑身硬梆梆的,而且一身傲气,与采访我时的谦恭,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感到额头有点疼,定睛一看,我没有接住胡敏,而拉住了一棵樟树,或者胡敏在瞬间变成了一棵樟树!

也许根本就没有胡敏,也没有电视台的采访,更没有“艺术天地”节目。倒胃口!

23

大街上真挤。大热的天人们仍兴致勃勃地往街上涌,我一路上东张西望,搜索着每一块广告牌:只生一个好;芳草牙膏处处香;中国灵芝花粉精将淹没世界;亮晶晶透心凉雪碧雪碧清凉的世界;南国歌星演唱会;消夏纳凉综合文艺晚会……没有画展的,没有栾平的,没有我的。

我满头大汗有气无力恍恍惚惚地走着,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画展、采访、广告和我。我要的只是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能画什么就画什么,可我要画什么要怎么画……我又不知道了。

我拐进一条小街,小街像一个东西的大嘴,黑咕隆咚的好像随时都可能活吞我,即使现在是大白天是在灿烂的阳光下,我的这种恐惧和担心也不能排除。

周围没有多少人,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婆在远处高一嗓子低一嗓子地吆喝着,还有几个看上去像下岗青年或是社会闲杂人员的楞头小伙子在另一个方向闲逛,我灵机一动,迅速地展开那张卷着的关于我的个人画展的广告画,胡乱涂了些浆糊,按到墙上我转身就跑。等我再次走回来时,我草草贴上的那张四角翘起的广告画下面已经零散地聚集了几个人——其实也就是先前提到过的那几个楞头小伙儿,我很想知道他们对此举的反映,便故作镇定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谁是栾平?”

“是不是《智取威虎山》里的小炉匠?”

“画展,真没劲!这年头哪是画展的年头……”

“你还别说,这栾平要是画几幅裸体蝴蝶迷迷看看倒也值……”

听着他们的议论我伤心透了,可又一想犯不上和这些文化沙漠废口水,不过要是他们知道被他们作践的一塌糊涂的青年画家——我就站在他们身边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们终于觉得没意思而扬长而去,其中一个小伙子一边把印有唐老鸭的冰淇淋纸贴在我的名字上一边还嚷着:

“BYE BYE吧您呐唐老鸭个人画展!”

我走向贴着广告画的那堵墙,像一个陌生人走向荒凉,眼前,属于秋天的那份豪爽还迟迟未到,而春天的清新已在我身后匆匆告别了,粼毗的楼群消失了城市消失了夏天的炎热都消失了,存在的只是我,我自己,命运之路使我勇敢了,此时我的意志突然变得钢铁般的坚强,浑身的感官都在燃烧,像魔鬼要飞跃无底的深渊,我走向广告走向画走向我自己走向一个无尽的终极。面对世界我还要什么?我当然有权利要求,可又要求什么?什么?

我背对着广告,我的身体与这堵墙平行而立,垂真于地面,我和墙都脚踏实地,我感觉背后冰凉。其实,任何事情的背面都是阴森可怕的。这时,我想到当人们失去理智时就是这个情景,而死亡正是巡视在这种极度地失去理智和完全陷入恐怖的状态之中,是的,就是这样。

我感觉到我对于这世界就像那张广告对于那堵墙一样,毫无功用,如此我也应该消失,可我却硬挺在广告前不肯退让一步,似乎要证实一下因为我的存在才有你广告的存在,又觉得不该像广告那样存在,因为从出生至今,我始终处于消失与未消失之间,处于一种野花般黯淡的状态。

渐渐地我发现我不再有早先绘画时的那种激动和得意。荒唐之极的感觉布满我的皮肤,我只是想画画我就画了,我干嘛一定要说明什么广告什么,我想画什么我就画呗,所以我不必办画展向世界宣布我自己阐述我自己。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初夏稍晚些时,我在大街边小水果店里打的那个电话,那个号码我还记得:“54262678”——我是二流二流鸡巴……荒唐啊!可能这就是我这一夏天的结症。

“一、二、三……”我往前走了十步,然后转过身来,顺手捡起一块砖头向我的广告画上砸去,“咔嚓”一声,我听到什么东西的断裂声,很像是不需要我的那个钢铁厂的轰鸣声,那张广告在耀眼的阳光下惨惨地流出了殷红的血,我的心也随之而碎。

“哎,那小子把画展给砸了!”

我听见那几个小闲杂人员在喊。

24

天空的蔚蓝衬托着我深远的心情,我仿佛是从遥远的什么地方刚刚归来一样,梦幻再一次飘过我的头顶再一次在我头顶绕成光环。路蜿蜒向下,向下,向下,很深很深。

以前我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被梦包围,而这个夏天我却一直都在梦中,无论醒着睡着无论日落日出,我活在梦中,梦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我从大桥上望着远方黑蛇似的铁路,我看着那单纯极致的铁轨,感受着一种深奥的意义,经验与感情的结晶,记忆与现实的融合,想象与直觉的渗透,这是一种过程,全部的,所有的,一切的。

不知过了多少天,在我视野的极点或者在两根铁轨的交汇处,浮现出一个小红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讨厌在无论什么路上看到这种把手伸得很长的颜色,那种颜色是危险的代码,看见它就意味着不能再走你必须停止甚至就是此路不通的意思。然而事情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不管我怎样地不想看,低下头闭上眼都无济于事,只要最初我看见了,那颜色就不会轻易在视野里消失,现在,那个小红点在我视野中转换成玫瑰花的香味,而且这香味随小红点一起飘乎不定,逐渐扩大成一片玫瑰花的记忆……

她不是玫瑰花,绝对不是,无论在梦中的我的小屋里还是在大富豪酒店门口,但她是娇嫩的女人,女人都是花做的,花儿开的时候最美,花儿开得最美的时候也最令人伤心,花儿也伤心,女人也是。

她那像母亲一样略显病态的肩就在眼前,她的四周空旷而孤寂,她其实是我的生灵,而她却不属于我。我低声高声地唤她,她仍旧头也不回地随那高个子青年走进大富豪酒店,她去那干什么了?她应该走向我她已经走向我,之后,她又走向了别处。

我走在铁轨之间,一根一根地数着枕木,我的灵魂的精灵正飞翔在铁轨上,枕木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活是死,只是欣喜万分的发现我的轻柔的低语,使无数的精灵在空中飞舞,世界的灵魂都静静地显露出来,所有隐藏至深的秘密——那些深远的事物全部被揭露出来。

母亲,我的母亲是那么美丽,她真诚地拥抱世界,炽热地爱这个世界,我是她与世界的结晶,我没有阴毒的罪孽,她更没有,在这个人世间,我们都清白无辜。是的,清白无辜!

我小时候想,要是小马不长大,要是小马不变成老马就好了。但我现在明白,这不可能。

我仔细地看着枕木下的木纹,风吹雨淋早已使那美丽的图案变得丑陋不堪,像一个过了时的摆设,又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像许多等号,在母亲和世界与我之间的等号,无意间我抬起头……

我惊呆了!红色的连衣裙裹着她,她站在那里,离我只有十几根枕木之遥,那小红点扩大了就是她,我梦中的她!

“我在走向你。”

是谁说的?是她?还是我?或者既是我,又是她。

我停下来,我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凝视对方,目光的相撞使我心跳加快,我一下子看不清颜色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黑与白。

她慢慢地向我走近,然后站住了,用那种熟识的清澈目光望着我,阳光把她秀直的长发镀染上一种光芒,耀眼悦目,她对着我点了点头,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她说:

“这个夏天真热啊!”

“是,是热!我也不知道这个夏天怎么这么热。”我很平静。

“你的画展呢?”她问。

“不办了,如果当初我就知道……让人理解我的画是画展的全部意义,你理解我的画,我只要你理解我的画,不要画展。”

她的眼睛一亮,然后红着脸低下头:

“当初多好啊!”

“可我有些怕,那些画我太爱它们,所以我才怕。”

“我也怕。”她停了一下,轻轻地拢了一下头发:“那我……要不要呢?”

我心里想要可又没有勇气说,我变得有气无力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音说:

“私生子,像我一样,怎么总是私生子,别人会笑话的。”

“啊……”她好像听懂了似的点点,然后慢慢抬起头望着天,把所有散乱的头发甩到脑后:“只要是我的,我就要,我不管别人,我也不怕别人!”

她说这些时并不看我。

她再也不看我了,让我任凭自己的心乱跳,伴随着一阵阵疼痛。

25

几个月后,她挺着大肚子嫁给了卢加伟,而我从那年夏天之后就一直住在仙沟塘,有人告诉我说那是精神病院,我觉得不像,对我来说,那里是艺术的宫殿,我可以忘乎所以地掏艺术大师们肚子里的艺术屎和美术屎,我画画,而且,有人管我的饭,我可以尽情的画着那些歪乎乎、烂乎乎、呈现出腐烂而又灿烂的画。她每年都会来看我,带着她的孩子,那是一个尖头尖脑的小男孩,那五官一点也不像美丽的她,而是活脱脱的我的缩小版。

我对她说,我怎么觉得你的儿子长得有点像我呀?!

她却说:“他不像你像谁呀?”

真是莫名其妙?!听她这么说,好像我和这个小孩或是这个小孩和我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似的,我看着那个小孩,他冷冷地看着我不吭一声。

现在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她了,她每年都会来看我,然后带走我上一年的画,她每来一次,我就要心疼一回,因为不管我画了什么,她拿了去的那些画,我就再也看不见了他们了。不过,每次她来,也会给我带来用也用不完的颜料,每次她还会带我上街去吃一顿,虽然我不在意吃了什么,也从不记得吃了什么,可是一上街我还是吓了一跳,街上有许多人在表演,边弹边唱,边打边跳,似乎很有活力的样子,街上的人有许多样子还很年轻的人已有了许多白发、黄发和绿发,她说那是染的。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她也没有告诉我答案。就是从她嘴里我知道,卢加伟有了许多钱,又开始搞艺术了,主要是把我还有别人的画销往国外,每年他还到New York去参加世界级的美术展,1998年3月他开了全国第一家私人艺术博物馆,取名“泰达艺术博物馆”。

她走了之后,我就不怎么敢去外面了,我想像不出外面的世界,因为我已多年没有离开仙沟塘。

26

已是某一年夏季最后的日子了,我仍是睡着醒着再睡着再醒着,我被梦淹没了。我又梦见母亲故事中那匹没事干的马了,我骑着它周游世界以度余生。

我开始认真地感觉到人生并不那么简单,它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平平淡淡,风吹雨打,就在这种不知不觉的平淡中,沧海变成了桑田,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而且,我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自由写作》第12期【女性作家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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