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敏:语言在洞穴里穿行——也谈《鹅毛笔》(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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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慧敏

(电影:鹅毛笔
导演:菲利普·考夫曼(Philip Kaufman)
主演:乔弗瑞·拉什(Geoffrey Rush)
凯特·温斯莱特(Kate Winslet)
迈克尔·凯恩(Michael Caine)
乔奎因·费尼克斯(Joaquin Phoenix)
发行:Fox Searchlight Pictures

这是一个描写法国大革命后,情爱作家马奎斯·莎德侯爵被关押在查宁顿精神病院的故事。)

从没有想到语言的创造会带来如此的震撼。当语言与生命同构时,我们说我们进入了现代,因为哲学家将现代的生命融于了语言。影片《鹅毛笔》(下简称《鹅》)的历史契点恰是置于神性时代进入现代的转折,其表达的不是强调从信仰进入算计,而是让生命以语言的形式从禁锢与僵死进入蓬勃。特别让我感动的是在这样的历史时刻女性与创造是如此得合二为一放射出炫目的光芒,就好比神之救赎之子耶稣孕育于女性的盆腔,穿过女性身体的洞穴而来拯救人间。而《鹅》却是一道彻底的悲剧,逼真地揭示了人类进入现代之后的黑暗以及最后沦落至今的粪便复制时代;那语言与生命同构的前现代拟想性光辉只是流星瞬光,朝气蓬勃的集知识、智慧与理想为一身的孩子在还没有落地就同母亲一起被谋杀于临盆间。斩断的不只是未来还有孕育的可能。

也许有人在《鹅》中看到的是淫秽,而我却看到作者或者说导演对女性的至高无上的推崇。特别是在当下遍地都是消费女性的群魔乱舞的时代,影片几乎可以在这样的映衬里如清风将道德风范重新吹拂于上帝双目出血后的盲盲大地。当代表政治权力与科技医术合谋的邪恶医生在残害他人生命的背后自己强占一个可以为孙女的修道院里成长的女孩时(后简称修女),街头巷尾传播着有辱风化的民间批判,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还是存有道德评判的;而今这蒙羞的事实却可以成为媒体铺天盖地的渲染,似乎当下已不知廉耻,名人手携孙女般大的娇妻淫乐于酒店、泳池可以被泛化为享乐与艳羡。当下是一个除了消费就别无其他的时代;是一个由媒体领头不断让语言犯贱的时代;语言就像生命一样平面而萎缩了。而影片中的语言却是雄壮而威力倔强的。医生的不道德很快变成了戏剧,在台上的表演折服了受害的少女。少女走出修道院时,有一嬷嬷祝福上帝保佑,似乎在现代之初的世界里,上帝似乎已试图融会于语言。这里影片用了两个细节特写来印证我的读解:一是当少女在睡床上被奸污时,泪流满面凄楚地望着沉默的圣母雕像;而当接触到语言戏剧家的语言时,却露出了动人的微笑,那是生命找到曙光、得救的希望。少女是寻着语言的经脉,如片中剧作家萨德所言,穿过丑恶走向美好。那个时代的少女没有因为医生的权势而倾倒、也没有因为漂亮的豪宅而甘愿出售自己;那个时代拥有追求自由弃绝囚禁的浪漫,携少女私奔的是那个浪漫时代的骑士。骑士的勇猛与豪迈同生命萌动的初蕾少女搭配成的结构,恰是那个时候的爱情。影片始终如一的洋溢在这样抒情的结构中,就像其以街头孩子的童谣作为全片的主题曲一样,每当剧作家举笔之时,哼唱的都是这个童谣,它暗示着书写出淫荡的故事目的在于净化这污浊的现实人间。剧作家、神父、还有铁门外的黑衣人,三位一体,与处女美黛莲的结构搭配构成影片主体;而建筑师与修道院少女的搭配却是影片整个中心故事的融缩,似乎是主题曲中的副和弦,烘托映衬深化着主题。片中有一个极其煽情的情节,是从神父与美黛莲在圣职的纪律下人性欲为而不敢为的情感触礁片断骤然反切到这个修道院熏陶长大的女孩与爱人的一场性爱描写。这场戏导演全部采用近焦,似乎为了揭示这场性爱的淋漓与真实。从神父扭住白床单遮羞镜头直接切过来的是建筑师在阅读修女私奔的宣昭书,当阅读在一种快感的呻吟中中断时,修女缓缓从建筑师的下体位上升,然后是修女说:告诉他我们将如何为。镜头随着叙述语气缓缓推移,直至建筑师的手指插入修女的红唇。也许这样的镜头在色情片里是常物,司空见怪,但在这里我们难以忽略的是性爱同时伴随着的语言诞生;于是这个食指与红唇的特写就是语言在洞穴里穿行创造的形象表述,而这正是影片要表达的主旨。可以说影片中这个修道院女孩的细节是一个由神的世界进入现代的极好隐喻,它警醒于世,当神权被现实政治玷污之后,上帝努力而为的是让生命重归于生命,让鲜活逃脱于僵死的囚禁。修女的宣言是:告诉他,不要以为我那么蠢,囚禁就是囚禁,无论是中国丝绸还是意大利的罗缎装点,都无法更改监狱的事实。但是,尽管这个女孩的出逃影片没有追究其结果似乎给与成功,而导演在实质上是悲观型的,这副插曲拯救的成功可能性在主题曲中,以主人翁莎德活生生望着神父没收他的写作资源、禁止其写作时哀叹道:这个游戏是你让它开始的, 而现在你要终止,因为你丧失了勇气。有一个人的权力远远超过了上帝,我为上帝蒙羞。影片在结构叙述上基本分两节,前部是神父拯救灵魂之际,神父自己建议莎德举起手中的笔;而影片的后部是以医生进驻,上帝的世界被彻底捣毁,在淫虐、杀戮、肮脏直至神父被囚禁渴望书写为终止。

监狱,也许是上帝死了之后的现代最恰当的象征。今日的我几乎否定了历史上所有关于现代的言说,什么自由与民主;其实,走过中世纪之后,人性解放最不自觉地就是跌进了自我营造的理性囚笼,从神性走向算计,自然人就必然转化成僵死的机器人,挣脱神权的灵魂被政治与科技合谋的霸权裁制到残碎不可收拾。我坚信神权的规则里有其神明,如影片中的神父,即使自己被以邪恶为化身的医生折磨到几尽崩溃,可始终不乏善良。在神权里还有以耶稣之血为象征的和善,她洗劫病痛,这是为什么在影片之初由神父作院长管辖下的病院几乎犹如世外桃源,那里面有歌声、音乐和戏剧,即使那里有疯狂,疯狂也在上帝祝福里化为了平静;而这宁静的美好自集现代为一身的医生带着他折磨病人的洗脑仪进入之后,正常人像神父也被逼走向疯狂。所有的美好以美黛莲处女的贞操遭谋杀作为隐喻,正是这个现代美其名曰“救死扶伤”的医生将谋杀现场的门紧闭,影片中这个邪物不仅关闭上门让求救的呼声逝于旷寂,而且引开救护人群,以至于谋杀在医生一手封闭的空间里肆意横为。有人说,皇权更改了立即枪毙作者的念头而让医生来修理是法国大革命疯狂之后民主表现;甚觉悲哀的是百多年来,这个世界营造了多少谎言,在谎言的遮蔽下,几乎忽略了我们魂灵的被囚禁。一个浅显的比喻,集权统治下都有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牢房,难道言论自由被集权定为杀头后改为终身监禁,或者更美其名曰为“软禁”,就可以被认为沐浴了民主的春风?现代因了科技给了集权于伪善,正如影片中有两个场景聚焦于医生用洗脑仪折磨犯人。这并不是一部反集权的影片,却如此凌厉的将集权的酷刑表达的这样形象生动。百年前对现代的展望里叫得最响的一个谎言是:科学能够救国,就像医生可以治病一样。写到这里,重新想起鲁迅的伟大,他那样早就看穿了医生这个职业救不了国,于是要弃医从文,首要救的是人的灵魂。最可怕的其实还不是医生这个职业是否能救国,而是当科学沦为政权的工具,医生成为了爪牙,合谋要医治人类的灵魂,戕害与谋杀才如影片的残酷。神父本是以救赎人类灵魂为天职,但在科技被视为万能的现代,特别是权力成为背后阴谋时,神赋予的天职现代的医生也敢取代,就像影片中连修女也敢强奸一样。无所不能的嚣张。

现代除了科技理性的张扬之外,在人文思想方面更强调的是以语言叙述存在的形态来展示生命。男主人翁莎德便成了这样的叙述英雄。不是因为他写了肉欲,就成了身体写作,更不是因了他是男人,有了阴茎就有了笔的驰骋;而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语言与生命同构。他要揭示的是现实真实存在的丑恶,并认为现实比他的写作要淫秽、邪恶得多。而女主人翁美黛莲说得更好:我就是那写作的一部分。如果在书写里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愿意在生活中做一个好女人。在这里我岔开一笔来谈评述“身体写作”的误区;似乎不少批评者认为疯狂地描绘性行为就叫身体写作,甚至不少实战家将性工作的场所就直接当成了写作工作间,而批评界一以惯之的美誉其为“作家”,并不惜余力的阐释那些并不如偷窥镜头拍下的媾合实景更刺激的作品为“身体写作”,似乎胆敢用了下半身来写作就是英雄,就是革了从亚当、夏娃吃了智慧果之后懂得用树叶遮住阴私这历史陈腐的命。无论是这些低级的写作者、还是算不上作品的垃圾本身、抑或批评,身体与写作指向的都是纯物质。而《鹅》片始终洋溢着一种跳出物质层的沉着,叙述者、主人翁可以说都是现实丑恶的冷眼旁观者,导演使用的镜头叙述有时极冷。当医生囚禁的女孩出逃之后,紧接上的情节是莎德被捆绑在洗脑仪上受酷刑,然后一个反切是空镜头的布满锁链的牢房门特写。影片在前部曾多次聚焦美黛莲开门的权力,而故事发展到这时自由已完全丧失了,于是空镜头的门却不是像往常那样也封闭的,而是留有一洞口,镜头缓缓从洞口推进,是被剥光了衣服的莎德一丝不挂的卷缩在空空荡荡的房间一角,他紧紧抱住自己,镜头始终使用长焦高位倾斜拍摄,也许正是要突出人类受伤害的整体运命。莎德转过头对空镜头的门洞发问:是否从未见过人如此赤裸的?这是天问,而上帝却沉默了。这个镜头是现代意识人与权力结构的经典叙述。然后出现的是美黛莲泪眼汪汪地映衬于牢房的门洞,祈求莎德最后给一个故事与她。这里找不到当下号称“身体写作”热衷者迷恋的一双女人的眼在窥裸露的男体的疯狂,片中的他和她都没有因为阴私的无疑展露就兴奋于有了身体写作,尽管阴私没有任何遮掩的呈露,却因无条件真正书写而带来在暴政淫威之下的无尽忧伤,莎德说:我们丧失了,丧失了说故事的时空!简短的语言划破长空般凄楚,正是这份哀恸的悲壮让莎德获得灵感,后来才有了以舌头代笔,其幻想语言可以承载于天使的翅膀穿行牢房墙壁隐秘洞穴,最后抵达洞穴的盆腔处美黛莲的笔端。

《鹅》在我看来是颂扬女性孕育创造力的凯歌,隧洞正是生命诞生的必经通道;影片的象征物是床单,洁白细长,绵绵从监狱的这段沿向、伸展向广阔的时空,而这个通道就是美黛莲,她既是孕育本身,更是通道运输,将语言秘密地、安全地送往广阔天地。每次当她获得故事时,镜头总特写于她兴奋、敏捷地将故事揣于怀中,那闪烁的美犹如大地般充满母性摄人的光辉。被囚禁的莎德,特别是他们自行娱乐的戏院被强行关闭后,每部作品都得通过美黛莲这个通道才能鲜活起来,才可以在险境中不被强行谋杀。要知道那个时候谋杀随时可能发生,莎德的作品在每次通过洞穴走向光明的途中很像在计划生育里的婴孩,在诞生的渴望中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政治与医术合伙的谋杀,有的是胎死腹中,有的是夭折于阴道的爬行里,有的甚至仅在啼哭的同时,被活生生的掐死。被夺去纸和笔的莎德,在吃饭时,红葡萄酒突然给了他灵感,于是用烧鹅的骨头将故事写满床单;当美黛莲抄录床单上的文字,欲将语言转换为永恒时,观众如我也突然地好像怀胎8月却被强迫要引产而不得不出逃的孕妇,在四面楚歌的谋杀声中,诚惶诚恐。而当美黛莲的手书终于安全地抵达铁门外黑衣骑士的手中时,就好比那被千军万马追杀的婴孩终于安全落地一样,我同片中的主人一样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尽管紧接着的镜头就是床单事件被小人告密,美黛莲受到责难,英雄莎德被抄了所有的家什。原来为了语言,人可以如此地顽强,这是我从前不知道的。当林昭用血写满牢房的墙壁时,当我含着眼泪写那血字的影评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是语言给了生命如此的辉煌。莎德在一无所有之后,击碎玻璃,划破十个手指,用鲜血写满了全身。于是他被强暴扒光了衣服,而镜头由赤裸的莎德切到美黛莲在受鞭刑,红色的血染鞭条道道印在一个处女纤细的洁白上,这伤痕的特写几乎是后来神父在美黛莲被谋杀现场发现的带血稿纸的伏笔,纯净在淫威里是如何遭蹂躏。美黛莲像一首凯歌,死于语言的临盆际;莎德用舌头代笔的语言没有耶稣般的神灵保佑,尽管都有处女的孕育,如玛里亚一般的处女美黛莲却在生产时死了。她再也不能把她的孩子送到铁门外自由了,白纸黑字浸满了母亲的鲜血,这带血的创伤文字后来却沦落到魔鬼的手中成了其挣钱的工具。这是一个隐喻,现代后的语言,尽管创造他们的父母用尽了自己的生命,但毕竟是神性之后的产物,是在折磨戕杀之后的孤儿,理想死了,浪漫死了,而只有堕落的机械复制。

莎德在痛哭中说 ,这肮脏的世界不配安葬美黛莲。影片中这个受尽磨难只为语言的猛汉哭过两回,在淫威的任何折磨中他没有泪水只有愤恨,尽管他洞穿的眸子里的冷漠与蔑视将痛苦深邃如海洋,却只是为女人倾注了两次泪水。除了为美黛莲的死痛哭之外,另一次是在他妻子探监时,在他被剥夺了写作权最需要鹅毛笔写作的时候,妻子送来的巧克力以及对性的渴望,让他留下了失望的泪水,在哭声中否决了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也许在他的意念里“妻”是可以孕育语言的,失去了这样一个合作,他、她、它们都是与莎德不共戴天的仇敌。只有美黛莲,莎德的每个文字几乎都是与她的鱼水合欢,这是为什么为性而来的女人会被莎德否决,而为故事而痴迷的美黛莲却被莎德要求一个吻一张纸的讲价。那是影片开头风暴来临之前的一个细节,似乎是莎德在调情与美黛莲,将故事当诱饵的性爱描写,但是倘若将这故事当成语言的生产来阅读,这个刺激的场景就是一个珠联璧合的孕育,像每一对花好月圆的夫妻孕育新生命。只是影片揭示的却是一个亘古悲剧,无法把它当成色情片来看,恰在于人的生命遭遇现代后的悲剧性。蕴育面临谋杀的顽强,于是方有了此恨绵绵无绝期之叹。应该说在莎德是以抵抗与反击来展示生命,似乎要在恶中来坚持美,这是遭遇现代之初的魂灵,还充满了菱角,充满了锋芒;而美黛莲却纯净地犹如语言的古典美,这正是她的悲剧,她在莎德以吻索故事之价时,最后给了他一个耳光,说到:有些事是可以写不可以做的。在一个奸淫、污浊、什么坏事可以干尽干绝,可以偷窃、可以谋杀、可以坑害,只要人不知鬼不觉就可以照样威武的时代,这个一心想在生活中做一个好女人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死;她的美是这个世界容不下的,她的美好导致了她的死亡,或者说招惹上了被谋杀。她是叙述中的抒情,只为语言而痴迷。教她识字的神父奇怪没有教过她小说,为何她会如此为叙述而癫狂?就像神父不敢正视自己的爱情一样,沉重的黑衣钳制了他难以面对鲜活、灵气、性情的生命。在目睹莎德用血书满全身时,这个圣洁如玛里亚的女人献上了自己热情的吻。她当不属于现代的,她只属于信仰,尽管她并没有身披十字架;倘若她蕴育的语言没有遭遇临盆时的谋杀,现代生命之在也许是别样的。可以说她是现代的另一条路经,与人类擦肩而过的美好,一个人类永远失去了的假设,倘若现代没有离纯美如此遥远,是不是我们这些后代们就可以不如此失血如此苟活?美黛莲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拯救方式,莎德靠的是书写,而她自己在阅读中投身于创造。因了这样一点小小心愿的满足,即使服务于疯人院,也可以感受到生命春风的吹拂。

美黛莲,即使是在她受鞭刑、以及鲜血洒满大地之时,那份高贵都决定了她的灵魂是伤害不了的。相对这样坚贞的不可伤害性,莎德是被现代深深伤害了的魂灵。我还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被如此盘剥,没有谁的一无所有可以如莎德这般彻底、这样撼人!被割去了舌头,连最后与语言有创造关联的舌头也被强暴夺去之后,影片展示与我们的是他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链昏迷在地窖牢房;而牢房高森的墙壁却金碧辉煌如远古的皇宫,因为创造者最后用生命仅有之物粪便将故事写满了墙壁,他用了最后的努力与顽强来羞辱这个一钱不值的世界。从此后这个世界的语言只配由排泄物为原料来延续,而集权力与伪善为一身的医生成了粪便文字的发行家,医院改为了印刷厂,真是粪土乃黄金也。只是死去的莎德不会知道自己的粪便可以刺激现代的印刷如此蓬勃。就像这个世界以如此怪诞的方式接纳他遗留的文字一样,他却奇迹般地偕同十字架走向天边,只是我难以确定那天边是否是圣极?影片中神父为莎德做临终的祷告,弥留的他却咽下了让他亲吻的十字架;在粪便充斥的世界,十字架可以安放何方?咽下它,不是神子钉于其上就拯救了人间,而是人将其吞于腹内,与永远失去了的希望、永远不会实现的期待,一起走向极处。是不是在莎德意念里会觉得拥有了十字架就获得了寻找美黛莲的通行证?是不是他腹中的十字架可以引领他走向曾誉为美黛莲的圣光 ?《圣经》说耶稣是光、是路,而影片中的神父,却是一个实质性参与迫害的刽子手,甚至他奴颜在内委屈于外的把莎德的舌头呈交与暴君医生时,医生犹如把玩古物或者女人小脚的淫癖者一样啧啧之声是对走狗超级功劳的赞赏。当十字架从神父的手中夺进莎德的腹内,影片提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在现代,谁配拥有这个受难与拯救的象征?整个影片神父形象有三级跳跃,开始是带来和平与宁静的指挥。当优美的圣歌被权力指派的医生中断之后,神父就沦为了一个傀儡,医生的所有制裁都是通过神父来实施的。这是一个描述神权遭遇现代之后所产生何等迷狂的隐喻,服务于神来造福人间的神父在人的权力横行霸道中完全迷失了方向,甚至搞不懂哪个更有威力、哪个更加正义。当他脱下圣服要替美黛莲承受医生的鞭刑时,不是如医生的邪恶之言圣体该侍奉上帝而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当神父也屈从于人之淫威的态度足可以让我们完全丧失了依赖神曾经承诺的信用。最后,耶稣眼中流出了血水,神父自己走向了疯狂,被囚禁在自己本来职责于拯救灵魂的监牢里。这个情节如此深刻地表达了宗教的由信而得以拯救的言说在遭遇现代之后有着何等迷茫性困难,面对恶,只靠祈祷是不够的!甘愿献出的牺牲要在现代人间里施以拯救也很难;从鞭刑下救下的美黛莲并没有逃开死亡,当医生,这人间的权力将生的门紧紧关闭之后,拯救之说就以圣洁的死亡而作了彻底的否决。当宗教也沦为政权的傀儡,这个世界真的就只有魔鬼的猖獗了。

可以说这部影片是一道对现代发展走向的诅咒,其促发我们不仅要问:人类倘若没有现代是不是会更加美好?本来伸张人的权力是现代的基本理念,可事实上人却是在现代魔术似的权力操控里,人的权力丧失殆尽。也就是说从神权走出并没有归于人权,而是走向了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囚笼。

本篇的读解当然是倾向于女性视角,语言的生产与洞穴及隧道概念的隐喻相系;但是,这样解释的理由当不是写作者自己的身份使然,更多的还是电影文本本身,特别是导演镜头主题呈现阴性特质。不仅是对女性蕴育能力的赞美,而且是将语言进入现代以后被各方权力支离阉割、以至完全丧失勃发生命力的事实揭示得淋漓。从语言可以通过地下通道秘密输出的兴奋到遭打压后的公开抗争、再到语言落地的临盆之死,以至直逼语言勃起之象征物舌头被阉割,最后落笔于金壁辉煌、只有排泄物为创作之源的遗文。一曲现代语言、抑或说是现代生命从期望到死亡的哀歌,撼人心魄、回旋幽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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