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贞:我的澳洲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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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贞

阿怡介绍我去蕾奇门热水器组件厂当工人的时候,瞒了八岁,说我只有四十,听起来比较符合女人的工作年龄。美维斯问我,你的妈妈呢?她去世十六年了。哪,我就是你的澳洲妈妈。我心里说,喔,你其实只比我大六岁,你只能做我的姐姐。

第二天一早,比我大“十四”岁的妈妈就给女儿带来一条围腰,第三天,一个台灯,弄得我很不好意思,绝不再说缺什么东西准备去买啥了。

我的妈妈身材高大壮实,她喜欢穿那种得体的鲜艳碎花图案的衬衣,每天收班后,脱下蓝色的工作服,亮出那些好看的颜色,再在嘴唇上补点口红,她就更漂亮了。

美维斯操作一部大机器,她工作的那圈地方几乎就是她的独立王国。她体力好,手脚麻利,做事效率高。我相信,换个其它人,比如我们中国人,这份工要两个人才做得下来,没人会像妈妈做事那样分秒必争。

真也奇怪,从美维斯宣称她是我的澳洲妈妈起,走过她身边我就感到亲切,就有上前同她讲话的冲动,好象有根无形的线,总把我往她的身边牵。可是,我做杂工,这里那里东走西走的,没工作上的理由进她的王国,只能对她点头笑笑。

我们厂一半澳洲人,其余来自不同的国家,像个国际工厂。奇怪的是,外来移民倒更喜欢欺侮人,怪腔怪调学我的破英文,我不服气,同他争吵。妈妈叫我别理他,要记住,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什么民族,信哪种宗教,富人还是穷人。

这句充满爱心及平等精神的话,温暖了我的心,我和妈妈的心贴得更紧了。

不久,六十岁的老戴维当了新工头,他说,海伦,你懂数学,你来管这台机器。

我真的是上帝的孩子,一眨眼就转运了。

这是一台绕电阻丝的机器,按工作单的要求,我绕出电阻不等长短各异的弹簧。机器设置好了,它就自动运转自动切断,成品像一条条小鱼游出来,整齐地躺在槽子里。

我把电阻丝的误差控制在正负百分之零点三以内,而不是他们要求的零点五,还尽量节省昂贵的镍铬合金原材料。如果订单多,人停机器不停,吃饭休息我都把机器开着,从没出过差错。上面对我产品的质量一百个放心,不再检查我,我可以自由进入独立王国,帮我妈妈做事,同她谈心,只需偶尔回我的机器查看一下。

我用加倍努力的工作换取了一点特权。

厂里工人羡慕我,海伦,你的工作全厂第一好。

最好的还是我有个性格温良为人正直的澳洲妈妈。

老板娘赖斯丽羡慕美维斯和我经常在一起聊天,她隔三岔五也来加入。那天,我刚把机器搞定,一边擦手一边朝美维斯走过去。赖斯丽两手抱在臂上,轻手轻脚溜下楼也走进了妈妈的王国。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老板娘,你的丈夫罗杰算是资本家“开屁头立斯特”(capitalist)吗?她想了想说,不算吧,你看,厂这么小,才二十几个人。唔,我认为你们已经够格了。盯住赖斯丽笑盈盈的眼睛,我严肃地说,赖斯丽,别相信你的丈夫!为什么?笑盈盈的眼睛里装进了些许的惊异。你听说过马克思吗?马克思是谁,我不知道!那个马克思主义,是他发明的。喔,是那个德国人吗,知道知道,干嘛提他?马克思说过,有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利润,资本家连老婆都可以卖掉,赖斯丽,你嫁了个“开屁头立斯特”,你可要小心罗杰有一天会把你卖掉啊!赖斯丽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有这么严重吗?是的,I‘m sure(我确信)——我板着脸。

一旁的美维斯也火上浇油,喔,赖斯丽,你真不幸,为什么要嫁有钱人?我的老公穷,但是,他绝不会卖掉我。现在就更……

赖斯丽用食指做成个阿拉伯7字,放在下巴处,大眼睛朝四周转了一圈,做出一付失望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嗯,而且,我相信,没有人愿意买我!

角落里爆发出三个女人的大笑。美维斯赞扬,Helen,you are a good girl (你是个好女孩),make every one happy (逗每个人开心)。

笑声引出了老板罗杰,一米九高的他站在半楼梯上,望着老婆赖斯丽,眼睛笑得像要流出蜜糖——那是他天天都挂在脸上的爱的宣言。平时,只要他的赖斯丽离开了三分钟,广播里就会喊话,请赖斯丽女士回办公室,有事找你。今天,他亲自出马,其实也是想下来解解闷。美维斯和我赶紧汇报,快点,罗杰,你的老婆正在伤心!

赖斯丽很高,很瘦,笑起来满脸皱纹,所以,她总是控制着半笑半不笑。这次,她大笑,把资本家卖老婆的故事讲给罗杰听。罗杰说,我卖你?为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利润?不,不,百分之一的利润就够了。说完,一把搂住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赖斯丽亲个不停,一面亲一面走,“绑架”她上了楼。俩人哈哈哈的笑声,馀音缭绕了半个钟头。

美维斯眼睛红了,她想起了她的的丈夫高尔特。

半年前,高尔特因肺癌病故。这段时间,美维斯三句话离不开高尔特。

我每天早上张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起高尔特,我每天晚上上床睡觉,最后一件事就是想念高尔特。脑子里一天到晚就是他,怎么也放不下。

如果下雨,下班走出火车站,我相信高尔特还会拿着伞在那里等我;走近那条街的转角处,我就能远远看见高尔特的车停在那里,他通常比我先到家。干活再辛苦,生活有困难,只要回家见到他,我就满心欢喜。

我在花园里喂高尔特养的三只鸟,他还是跟随在我身后;我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依然坐在旁边读他的报纸。如果他不在厅里,那是刚刚进了里屋,门声一响,他就会出现在门框上。

我还在期待,期待他时不时给我一个突然的惊喜,捧出一把花,喏,给你!哦,对不起,难道我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都不是,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的妻子,我爱你!

亲爱的高尔特,他怎么可能离开我?

可是,煤气开关坏了,没人修,洗衣机发出隆隆的怪叫,没人管,花园里的草这么长了,没人剪,门吱嘎了一声,怎么不见人……

哎,高尔特好象是走了。

我们本来住在塔斯玛利亚,在同一个工厂上班,高尔特是我的工头。我爱上了她,爱他爱得发狂,他有女友了,但是,高尔特选择了我,我胜利了,好得意。

结婚后,我们从塔斯玛利亚迁到墨尔本,一无所有,除了一辆破车,车里装着他与前妻的一双儿女。

二十多年过去,我俩的儿子已经二十五岁,我们用爱和辛勤劳动建造起来的家,什么都有了,可高尔特走了,扔下我一个人。没有了他,我的生命一片空白,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都开始埋怨上帝了。丈夫得病时,我天天长时间跪在上帝面前祈求,祈求他保佑高尔特康复,一天好几次,那么虔诚那么焦急。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上帝把高尔特从我身旁拿走,我比上帝更需要他……

美维斯给我讲她的高尔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听,偶尔岔点别的事情。一则,我讲不来这方面的安慰话,特别是此刻,一切的安慰话都是虚伪;二则,我认为在沉重的痛苦面前,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尽情地释放……

那年的圣诞节,妈妈送给我一张带香味的卡片,浅蓝色背景上是一枝线条模糊的深蓝色的花,美维斯一手漂亮的草体英文写着:在这个困难的时期,谢谢你的聆听。

其实,我也应该送一张相同的卡片给妈妈,谢谢她聆听我:那些琐碎的往事,那些无足轻重的过去,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人和事,那些她永远弄不明白的是与非,那些我自己也讲不清楚的大道理,还有眼前,那种在人群之中还是无比孤独的心境……平白无故地增加妈妈对女儿的担心。

妈妈每天花六毛五分钱买一份Herald Sun(太阳先驱报),她看得很快很全,不仅社会新闻故事报导,后面的文娱体育和许多不同类型的广告,甚至死人启事她都一一过目,时而还可以发现失去联系的某某亲戚朋友的追悼会讣告。

那天,美维斯正在看广告。快过来快过来,我给你找一个。找一个什么?找一个老公。

她一个一个读着婚姻介绍所登载的男士名单,这个合适你,这个也行,还有这个……一下子就为我找了五六个。一看,除了一个四十五岁,其余的全是三十几接近四十的——隐瞒年龄的结果。我说,全都不行,我喜欢老的,五十岁以上。现在,美维斯,让我来帮你找一个。

我从第一页翻起,正好,报上在登戈尔巴乔夫的消息,还有他的一张头像,我说,这个归你!美维斯斜着身子瞄了一眼,不行,他没有头发,我不喜欢没头发的男人。我说,你看,他的头上有地图(胎记),有地图的男人聪明。不行,没头发不行!哪,美国明星总统里根怎么样?又帅,这么老了还满头密发。不行,他有南希。

妈妈瘦了,白皙的脸上皱纹增多,眼袋也明显了。她叹口气说,高尔特经过化疗放疗之后——条条大路通罗马,又想起高尔特了——身体很虚弱,他只能坐在轮椅里,头发都掉了。我抱着他的光头说,高尔特,你一根头发都没有了,可我还是爱你,永远爱你。

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妈妈说,高尔特走了,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好几次想自杀。但是,圣经上讲得很清楚,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天堂,那是我同高尔特再次团聚的地方,我不能把这唯一的机会断送掉。就为了这,我现在还活着。

我向妈妈坦白了谎报年龄之事,放下了五年来压在心头的惭愧,终于可以对妈妈宣布,在你的面前,我的良心百分之百的干凈。

美维斯说,海伦,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你,直觉告诉我你是个诚实的人。我没判断错,否则,你就不会觉得事情如此严重,非对我讲清楚不可。我很高兴,在这五年里,我们寻到了两张倾诉的嘴和两双倾听的耳朵,我们寻到了理解,寻到了爱,寻到了每天相处的和谐与快乐。我亲爱的海伦,你还指望什么呢?

美维斯的这番话,令我大喜过望,我鼓起勇气提出我心里最想问的问题。美维斯,现在,你只比我大六岁,年纪太轻,哪,你还是我的澳洲妈妈吗?

美维斯笑了,Silly girl(傻姑娘),你真的认为年龄有那么重要吗?

三个月后,我放弃了全厂最好的这份工。

没有办法,在人生的某个驿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继续留在车上往前赶。美维斯还在厂里打工,在与丈夫再相聚的星光照耀下,她朝着天堂之路踽踽独行;我离开澳洲,去中国和世界的其它地方,希图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窝,好躲在里面实现几十年前的梦——写一本关于我坐牢十年的书。

美维斯缺了女儿,我缺了妈妈,我们再没机会回到那美好的五年里。但是,妈妈和女儿的心并不残缺,两颗心里满溢着五年多美好的记忆,满溢着相互的永远的思念。

两颗心,活在自己的回声里。

在厂里送我Goodbye & Good Luck (再见、好运)的大卡上,澳洲妈妈漂亮的草体英文写着:

A mother‘s love never fades——母爱永不凋谢。

《自由写作》第13期【澳洲中文作家作品特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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