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均:儿子与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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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

我不知道其它做父母的是否都有我们这样的经历,第一个孩子出生前一切都计划到了,甚至连记载成长过程的日记本都准备了好几个款式。可是等到儿子出生后,却忙乱得一股脑都忘掉了——尿布堆积如山,牛奶泼得到处都是,半夜三更那个“小玩意”好象见到了幽灵似地突然大哭大闹……,而且上班又迟到了——哪里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坐下来写字?

不过,孩子成长的每一天虽然都是和尿片、牛奶瓶、哭闹、玩具分不开,总也少不了忙乱和烦躁,然而回想整个过程却是充满了连续的欢乐和不断的惊喜。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他们快乐无忧地成长着。如果你的眼睛够细心,每天早上都能发现他们或多或少又长大了一点的特征;如果你的耳朵够细心,那么每天晚上守在他们熟睡的床前,肯定能够听到他们悄悄发育长大的声响。如果父母不是沉浸在成人俗事中太深,如果他们够细心,那么几乎每一天都能从子女们童稚的“胡闹”和语出惊人中看到自己的过去……

——只是等到大儿子上了中学,我才突然发现,那些十几年前为他准备好的成长记事本还空空如也。

像大多数中国父母一样,孩子就是我们的未来,我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他们身上。然而,随着大儿子慢慢长大,先是进入幼稚园,然后牵着他的小手送进小学……很快终于到了那一天,孩子起床后一本正经地摊牌了,他说,你不用再送我去学校了,同学会笑的。于是,你只好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背着大书包的儿子那小小的背景消失在路边或者灵巧地挤进学校巴士,留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失落。

好在还有一个小儿子,他才刚刚上小学,精力过剩,口中的“I love you”总也用不完,他不像他的哥哥一样连走路都要保持和父母一段距离的“酷”的姿态,小儿子可以不分场合上来就抱住父母亲来亲去。在他看到“危险”时,也总是会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

但我知道,我又能这样紧紧地抓住他多久呢?

从他哥哥这些年的变化中我很清楚,儿子虽然代表了未来,但那不是我的未来,——他们有自己的未来,——那未来对于我太遥远,不但无法控制,甚至无法影响。我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但却无法握着自己和他们的未来。

* * *

我握着儿子的手不愿意松开,并不是不愿意放弃对未来的把握,而是我强烈地感觉到,此时此刻我抓住的是过去——我的过去!

我这才幡然醒悟,当我那么沉湎于儿子的童年成长中的时候,我其实是在默默怀想自己的童年——我的童年?我曾经有过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童年吗?是我记不得了,还是我不愿意再记忆起?

不管是不愿意记起还是压根儿不愿意忆起,我却知道我的儿子应该有另外一种童年——一种快乐、幸福的童年。大儿子四岁时我就带他到美国生活,小儿子出生在国外。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我敢肯定他们已经离开我的童年十万八千里了。

然而,伴随着儿子无忧无虑的童年,不但没有让我远离自己的童年,反而一次次把我拉回到过去。眼前的儿子让我越来越多地想起了自己。为了让他们知道爸爸的过去,让他们不忘本,我一开始试着向他们讲起自己的童年……那时两个星期才有一次荤菜,所谓家常便饭也就是饿肚子的感觉,直到我上大学了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巧克力,更不用说由于出生于地主加臭老九的家庭而受到的习惯性欺负……不过每一次我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下去,——已经上中学的大儿子满脸质疑和不解的样子,而刚刚上小学的小儿子更是像在听童话故事一样,不时冒出一些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爸爸,小矮人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出来帮你……”我让儿子远离我的童年,却让我更深地跌回到自己的童年里。每当拥抱儿子或者牵着他们的手走在这些现代化的大都市繁华的街道上,我仿佛都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故乡中国,眼前出现了一幅生动的情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不管父亲当时心里多么痛苦和恐惧,一蹦一跳地走着……

我的父亲一生不得志,由于爷爷有三十亩土地,被划为地主。解放前从国民党学校毕业的父亲虽然解放后成为公办教师,但一直没有摆脱受批判和被迫害的命运。为了把我们养大,父亲一直忍辱负重,而我们这些孩子也只是到成年后很久,才渐渐理解了父亲。

我开始理解父亲是从自己当了父亲后。当我看到手中的儿子那么娇嫩、可爱和可怜无依的时候,我的责任心和爱心超过了一切,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哪怕我的生命。这时,我突然想起父亲——我的父亲。我想起我当时也是像儿子一样躺在父亲怀里,牵着父亲的手……——父亲当时为了使我们少受冲击、为了把我们带大成人,他付出了多少艰辛、忍受了多少屈辱……我们永远无法弥补,甚至不能正确地想象。——不过我知道,等到我们当了父亲,等到我们切身体会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和爱心,我们就能理解,父亲的爱和付出是永远不需要弥补的……

在我参加工作有了一定的条件后,我立即安排父母到南方的广州定居(气候条件比较适合老年人),由于母亲工作的医院和父亲工作的学校经常发不出工资,为了让他们晚年不再担惊受怕,我从当时自己积蓄中拿出了大部分存在了父母的名下。在邻居眼里有这样孝顺的儿子,按说父亲应该满足和幸福了,只是他老人家老是摆脱不了过去的梦魇,至今还常常作噩梦,在梦中看到自己的儿子受到了委屈、被人打骂,又或者吃不饱。醒来后又会满世界找我们,不着边际地问长问短——我们告诉他,时代变了,不用担心现在的我们,忘记过去吧,好好享福。可是父亲还是一副深深自责的样子,好象过去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造成的。

父亲常常给我讲过去的故事,而我却从这些故事中越来越多地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我自己的未来、看到了我儿子的未来,也看到了整个社会和民族应该有的未来……

事情就是这怪异,儿子让我回到了过去,父亲却让我看到了未来。

* * *

有那么一段时间,和儿子在一起时,我常常迷失在时间和空间之中,忘记我此时此刻紧紧牵着的手,到底是父亲的还是儿子的——那段时间也是我人生的转折时期——我常常自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面对渐渐老去的父母,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拥抱着天真无邪的儿子,我陷入到自己的过去。如今,我尽自己的为人子和为人父的责任,把他们都尽量安排好了,我应该满足,应该快乐,应该继续往前走下去——

可是,我向哪里走去?——我如何才能摆脱过去,又如何才能走进未来,走进我希望的未来……

* * *

有那么一天,在香港吃饱喝足后,我和朋友走过罗湖桥,来到深圳市。就在找桑拿浴散步到深南大道时,我见到了后来记录在《致命追杀》里的那一幕:一个母亲依偎在一个漂亮的垃圾箱旁,用手从垃圾箱里抓出剩饭剩菜,先在自己的嘴里过滤后,然后一口口喂给怀里的一岁多的孩子……

又有一天,我在社会调查中发现,有那么一群民工的孩子被出租给乞讨小贩,为了博得路人的同情,这些同我的儿子没有区别、充满童稚的孩子身上被故意留着发炎化脓的伤口——我把它记录在《致命武器》里……

回广州探望父母时,我在民工集中的白云区新市那里看到了比父母小不了多少的父亲和母亲们,他们过着我不敢相信的悲惨生活——有那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没有钱看病,死后又没有钱运回故里,只好被老乡用席片卷起来,千里迢迢背回家乡……;还有一位残疾人,因为无钱买票而开始向一千多里外的故乡爬去……

当我把这些事情告诉父亲时,他问我多久没有回故乡了。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回去过,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童年的家乡,并到家乡的农村去探望祖坟。结果,我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破败的农村和几乎一丝不变的像我一样的家乡的孩子,他们中有的人的生活竟然不比我记忆中三十年前的好多少——直到这时,我才了解到,由于父亲是公办教师,我们当时的物质生活水平比当地的农民要高得多。

这一切都不是新鲜事,一直存在着,就在我上大学、参加工作,成为一名国家干部,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的时候,这些现象都很普遍,世界没有变,但我看世界的眼光已经变了,变化的是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

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我的变化是在自己当了父亲后,在自己当了父亲从而更加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后,——当我眼中看到受苦的孩子,我想到了自己被保护得好好的儿子;当我看到无依无靠的老人,我又立即想起了得到细心照顾的父亲……

作为儿子和父亲的我,眼中不再只有我自己,我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我内心柔弱的地方更加柔弱,坚强的地方更加坚强。我看这个世界更多的是从一个父亲和儿子的角度,一个从自己的父亲脸上看到未来、从自己的儿子身上看到过去……曾几何时开始,我又从自己的父亲和儿子看开去……

于是就在我渐渐接近不惑之年,我决定选择了这条路——我相信这是连接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的路——

2003年开始,我利用业余时间开始用手中的笔书写一个“儿子”和“父亲”的爱、同情、怜悯,以及责任和希望,希望用我的笔能够给更多儿子以爱,减少所有做父亲的担忧和恐惧……

* * *

父亲知道了我开始以手中的笔“揭露黑暗、暴露光明”后,忧心忡忡,最后他明确告诉我,他绝对受不了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最得意的儿子被铐上手铐带走——他一生中看到太多因为手中的笔而坐牢甚至丢掉生命的故事,而且父亲对中国历史了如指掌,他学到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我不能违背父亲——一个快八十岁老人的愿望。我也无法解释清楚,我走上这条路,正是要帮助父亲和我自己摆脱过去,去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减少太多像父亲这样的父亲:多少年后,还在为当初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子女、让自己的子女饿肚子而自责,至今还在担心孩子会因为自己的笔而被戴上手铐带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惹麻烦上身,哪怕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哪怕我清楚我根本不怕麻烦……

如果说父亲的态度我还可以理解,那么我自己儿子的不理解则让我茫然若失。成绩突出考上精英中学的儿子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写那些无法在中国出版的中文书、为什么一到深夜就埋头去写那些无法赚钱的书……。我试图解释,但发现鸡同鸭讲,儿子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是我带着他远走他乡,而他却早已把他乡当故乡。让我更感气馁的是,今后可能很难向他讲清楚了,他自学的那点中文无法让他们读懂我写的书,而且他也对政治毫无兴趣。对于这些生活在海外的华人后代,历史已经终结,天下已经大同,我的那个中国离他们很遥远而且也越来越陌生……

* * *

上天注定,我得一路孤独地走下去。父亲和儿子虽然不理解或者不支持,但我做儿子和父亲的角色却让我无法停歇下来——有那么多的父亲老无所养,有那么多的儿子少无所依,还有那么多父亲和儿子得不到基本的为人的尊严,有些受尽欺负和折磨,——作为“儿子”和“父亲”的我,没有理由不走下去——我相信,这也是一条可以让我认识并摆脱过去,走进未来的路……

2005年4月(修改于2006年父亲节)

《自由写作》第13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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