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禾:火车读书会(短篇小说)

Share on Google+

◎何禾

1995年2月28日,我有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姓名何禾,性别男,出生年月1971年6月,工作单位上海市监狱六大队,职务管教干部。

这张工作证也是一张通行证,凭着它,我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四道严严实实的铁门,进入关押罪犯的牢房。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听着“绿岛小夜曲”的懵懂少年时,曾在它的大门外驻足停留过,想象着月光下掀开的窗帘。

我的办公室就设在牢房里,如果我朝窗外张望,看到的是被铁条分割后的风景,和罪犯看到的一样,和监狱长看到的也一样,只是丝毫看不到一点绿岛的椰林风情。

我有权力审查罪犯的家信,这天又拆了一封。

“至于华珍,你就当作了一场梦吧……

她已经结了婚嫁了人……

在里面少想点,日子会过得快一点。”

是姐姐写给弟弟的。

当时我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随手在信封上批语:

“人生是一场大梦,坐牢是一段小梦,和这场大梦比起来,这段小梦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年后,我忍受不了陪犯人做梦的日子,脱下虎皮,离开了监狱。当天,我在日记里写道:

“1996年3月2日,我终于自行解脱了。”

从此以后,我开始我的新生活,自由,孤独,饥寒交迫,内心满足。

狱中生活是由回忆和浮想交织而成的。狱中生活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有漫长的无尽的等待。在等待中,时间从我身旁带着呼呼的巨大声响匆匆流去。

犯人们只等待某一天——匆匆流逝的时间突然停住,就好像一辆急速奔驰的火车在某个路过的小站突然停下一样——这一天,犯人中的某个人结束了等待,从回忆和浮想中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

随后,这列少了一些老乘客多了一些新乘客的火车载着所有人继续向未知的远方疾驰而去。

于是,我们继续开始漫长的等待,继续听着时间从我们身边匆匆流去的呼呼声。

1997年12月27日,在一辆由杭州驶往上海的快速列车上,我和李彬决定成立一个读书小组。取名为火车读书会。我想,假如佛陀也曾坐过火车,那么经书中肯定会出现许多火车、而不是渡轮的意像。我们的火车读书会正好发轫于一列奔驶中的火车上,取名火车读书会,也算搭上了方便车。

我和李彬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李彬和我就是在这列火车上结识的,当时他手里正拿着本《里尔克诗选》。

李彬是个奇特的人,他告诉我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驾着滑翔翼在城市的楼群上方盘旋,像一只翩翩飞翔的大鸟。后来他降落在一座似曾相识的大楼的顶部,但从楼顶下去的铁门被锁死了,他无路可走,只好坐在这座摩天大楼的顶部,孤独地鸟瞰这个城市的繁忙夜景。

那天,我和李彬谈了很多。我们甚至谈了很多具体的细节,比如火车读书会的参加者应该准备一份书单,书单上的书应不少于五本,最好是文史哲类,当然多多益善。读书会应该定期举行集体活动,大家可以互相借阅书籍、交流书单,还可以交流读书心得。

李彬说还应该定期进行集体讨论让大家充分交流思想,讨论话题么,可以是学术问题,也可以是会员共同关心的社会热点问题。

我说我们必须营造一种自由民主、轻松和谐的交流气氛,每个人都应该平等待人,不能独断专行。

谈着谈着,我们的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读书小组聚会时的热闹场景。

两星期后,我执笔起草了一封致未来会员的信。

火车发刊词:

亲爱的朋友,此刻,我们还未曾谋面。

此刻,临近世纪末的某一个夜晚,上海的冬天非常冷,连绵的雨一阵紧似一阵。很久不见太阳了,还有月亮。此刻,我多么渴望看见一轮明月,还有闪烁的群星缀在深蓝的夜幕如璀璨的宝石熠熠发光。

亲爱的朋友,此刻,我还不知你长得什么模样。也许,我们曾在梦中相见,但此刻已分离太久。

在这个聚财者时代全面降临的时刻,你是否依然还在不懈地寻求自我的精神家园?

当算计的人越来越多,你是否依然怀着一颗真诚的心?

面对一个丑世界,你是否依然还有正见、正觉?如果是,那么亲爱的朋友,为了与你相聚,我已等待很久。此刻,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夜色浓重,我们的前方雾锁天涯。

亲爱的朋友,此刻,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曾经,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读书人。曾经,读书是你我共同的热爱。

而书,给我们带来了快乐,也带来了痛苦。读书,使我们获得充实,也使我们感到自身的匮乏。书中有真理,书中也有垃圾,而相互隔绝的状态更使孤独变成了我们的致命疾病。这时,读书的多多益善也变成了一件令人怀疑的事。为了摆脱个人的局限性,亲爱的朋友,这时你是否渴望加入一个以真诚为基础,实事求是、脚踏实地地探寻真理的集体?在这里,我们是因为一种发自心底的共同的执着而集合在一起;在这里,每个人都无保留地奉献自己的个人智慧,并将从由个人智慧凝聚而成的集体智慧中获得无穷的力量;在这里,亲爱的朋友,你是不可替代的,每个人都弥足珍贵!

此刻,窗外依旧下着雨,夜色愈发浓重。

亲爱的朋友,我们依然未曾谋面,但我似乎已感觉到了你的气息。是的,你是存在的,并且已存在了很久。在那里,浓重的夜的深处,无数盏昏黄的台灯下有你。而当这庞大的城市深处如林般矗立的楼群都已沉入梦乡,却有一个窗口孤独地彻夜不眠直到天明,那肯定就是你。

亲爱的朋友,从前,我们都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人,暗夜行路已经太久。此刻,该是我们相认的时候了,让我们的手紧紧相握吧。

此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夜色愈益漆黑浓重。

亲爱的朋友,今夜,没有皎洁的月光为我们照路,也没有闪烁的繁星为我们指引方向,但凭着对风雨对黑暗的无所畏惧,我们依然要在今夜上路。今夜,我们抛弃了致命的孤独,今夜,我们已不再是一个个孤单的个体,前方虽然是一片迷雾,但让我们就此出发吧,怀着对真理的向往,凭着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的力量,这一次我们将走得很远,我们将终于走上那条唯一的通往光明的路。

——火车读书会会长:何禾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一日

现在是2006年12月9日上午9点38分,一个周六的早晨。曾经的火车读书会早已轰隆而去,就像叶子姑娘印在雪国火车玻璃窗上的俏丽脸庞一样,了然无痕。上海的冬天越来越暖和了,但天天天阴,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十年前那样的大雪了。几分钟前,我刚浏览了一遍今天发售的《21世纪经济报道》。

12月7日,一个新的世界纪录诞生于中国:某投资基金一天内募集400亿元。同一天,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结束,确定2007年主要目标是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发展。同时我的眼角还扫到一则新闻:海峡那边,台北、高雄市长选举投票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我打开手提电脑,开始写字。

写字是我年轻时的爱好,我已经很久不写了。现在,我是一个小有成就的律师,手头上,正处理着一些经济合同纠纷类的商事诉讼案子,同时正雄心勃勃地准备朝着金融投资等新的业务领域进发。这是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大家都在拼命赚钱,我当然也不能落后。但是,我并不了解我自己。

1995年春天,哈罗德·品特的《背叛》在上海安福路上演,我看到节目单上有这样一段话:

“当我们回首往事,当我们试图把生活的章节逐页翻开直到它的开头,常常会发现我们的现在对于我们的当初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段话像个谜语,我经常把这张节目单拿出来反复揣摩,但始终不得其解。我想,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陌生人。就像火车上的朋友,就像那些早已遗弃在书架上的旧书单

谁会想到呢,当时我们曾经多么亲密,信誓旦旦、热情洋溢。

《自由写作》第16期【短篇小说】

阅读次数:7,691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