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慈:暴风雨中一羽毛:一个最不幸又最幸运的人──关于巫一毛和她笔下的中国社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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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慈

《暴风雨中一羽毛》(Feather in the Storm)是巫一毛的英文自传,但它何止是一本书。三百三十六页的书,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不是书太厚,而是一毛的童少年时代,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童少年时代太沉重,实在太沉重,沉重得令人泪涟连,心流血。它是一种新的记忆,文学中显现真实的过去之书。这部作品的整个叙述过程都反映了作者对自己长大过程的痛苦。其中包含的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心灵上的泪水,而是整个民族的泪水。

此书的英文读者,都有一种共同的经验,就是迫不及待地打开它,大家阅读的过程中,手会微微抖,心会怦怦跳。白人的手指,会轻轻地,翻看这本精装书里面的十八张黑白照片,它们以残缺的影像述说着那个畸形的时代。人们会不自觉地又翻到封面,米黄色的封皮。左上方,一枝含苞欲放的梅花。右侧,五岁时的作者穿着那个时代的中国儿童的小连衣裙,做一个童稚的跳舞姿势,眼睛轻轻地望向大人。与文中所述的内容相比,这清纯的孩子与她动乱中失去的童年是多么地不和谐。

巫一毛是一个什么人?

巫一毛是一个忘不了过去的中国人,一个在美国试图通过写出记忆来重找尊严的人,一个坐在时间的河流中,面对着她该面对的人。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朋友,一个热情洋溢,真诚坦率,哀而不伤的人。

文如其人,读她的书我总是心头发热。读完之后,四周静寂无声,人迹全无,可我的内心仍处在巨大的震撼中。如果说1949年以来的中国社会是一个老头子的话,我盯着叫做“文革”的那根阴茎看。我相信,从我童年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它。当时我觉得它强壮而恐怕。其实当时想的没错,它粗壮畸形,和毛泽东一样,是这老头子浑身上下唯一不显老的地方。

没几个人敢讲透它,敢彻底解读它,因为它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衰弱得没有力量再伤害我们。巫一毛却要求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等它终于过世,她就能再造那个创造了我们的国家和文化。

一样都不能忘!

《暴风雨中一羽毛》通过一个女孩,一个家庭的命运写出中国文革那段惨痛的历史,从而让人们记住那些在动乱中失去童年乃至生命的孩子们。对于新的全球化时代,新的中国和谐社会,新的美国精神来说,过去的记忆无疑是多余的,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是有害于发展的。正因为这种记忆的凶险,它阻碍着人们接近新观念,新和谐。而新时代,新社会,新人生则是生活所必不可少的,它用一种明确的方法建立了一种真正的社会平衡,阶级平衡所赖以生存的法则。但是,是什么在我们的生活中间创造一种深沉的人性和精神丰富的美?是记忆,对过去与对自身的记忆的文字阐现。这种人性和精神不仅被优秀的现代写作如实地表现出来,而且被记忆——对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信仰等所有一切积极的生活所表现。

尤其是人性的真诚之美。

据书中所述,1958年,大跃进,作者在北京出世。呱呱落地前几个星期,父亲巫宁坤,翻译家、作家、教授,已经被打成“极右份子”,发配去北大荒劳改。几个月后,母亲、作者和比她大两岁的哥哥,也被赶出首都北京,发配到安徽合肥市。直到她三岁生日那天,才第一次在劳改农场和病危的父亲见面。

这世上最惊心,最残暴,最无情,最难忘的事情,都是在不该发生的时候发生的。孩子,本是这世上最需精心呵护的东西,应该是在父母怀里被爱着长大的,一毛却从刚出生起,在最需要父母,需要大人的照顾之时,因父亲之“罪”而受到株连,全家人一起饱经磨难和迫害,畏怯的地开始了她没有童年的“童年”。

1966年,令中国人当年兴奋莫名,如今恐惧万分的文革开始。父母被迫离开孩子们,关进“牛棚”,搞运动。哥哥成了“小爸爸”,一毛成了“小妈妈”,带着五岁的弟弟,他们住进孤儿院一样的临时收容所。在那里,一毛目睹小朋友的妈妈上吊自杀,自己也差点因病夭折。一年多后,全家团聚,旋即又被下放到安徽一个穷困落后的村庄。在村里,作者上完小学、初中,亲身经历各种迷信活动。文革后期,父母上调到安徽芜湖市,作者也随同进城上高中。毕业后,她又到深山老林里当知识青年,直到1977年考上大学。

一毛跟我说过,1981年来美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写自己的经历。几年前,她和美国作家Larry Engelmann合作,经过尽乎不可能完成的数次磨难,最终完稿。

这本书,是一毛的童年,少女时代,也是一个小女孩用自己的眼睛看动乱的中国的一部无声的记忆电影。她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讲一个真实故事,主人公是在逆境中顽强地存活下来的女孩子,被打骂、污辱、强奸。书中每一章节,都像一篇短篇小说,充满戏剧性和细节描述。两位华人名作家对《暴风雨中一羽毛》的评价令人深思:

上海生与死》的作者郑念女士说:“这是一个文化大革命期间成长的勇敢的少女感人肺腑的回忆录。它充分反映出毛泽东假借进步的名义所犯下的种种残暴无比的罪行。”

美国“国家图书奖”获得者哈金先生说:“《暴风雨中一羽毛》讲述一个少女在狂暴的,被革命摧毁的中国成长的故事。它揭示了人民惨痛的受难,其中许多人暴死,其它人苟活下来。这篇丰富多彩,自成一格,令人心碎的故事涵盖人的残忍,愚蠢和善良。归根结底,它是对百折不挠的人的坚韧和生命力的见证。”

但十几万字,又怎么可能容得下那个荒诞的大时代。怎能容得下大时代中的辛酸,残暴,黑色幽默般的荒谬,怎能容得下大红包裹的纯黑?我只能说,是作者的那些惊心动魄,令人心碎的回忆,是一个小女孩的眼睛看动乱的世界的奇特角度,是作者简洁如诗的语言,是人在逆境中顽强地存活下来的真实人性的故事,使此书有了意义。

巫一毛从她三岁起写到1978年她上大学为止。自那时以来,将近30年过去了。在中国,“文化大革命”以及“反右运动”依然属于所谓的敏感题材,有关的研究以及研究成果的出版依然受到执政党宣传部门的严密控制。生活在美国的巫一毛认为,在这种大背景之下,保存历史纪录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也是她写回忆录的初衷之一。她说:“过去的事情不能把它忘掉。因为像文革十年给中国人民造成的灾难,如果我们再不把它写下来、记住,下一代人就不会知道,更不会记得。”与此同时,巫一毛承认,让华人青少年,尤其是在美国出生的华人了解、理解她以及她父母一代人经历的苦难,是非常艰难的挑战。

巫一毛的故事在几个方面影响了我。一方面,在阅读时,我不敢相信一个小女孩会经受这么多的磨难。中国社会在经济,情感,社会等方面都剥夺了一个孩子的生存权力。一方面,她却成长为一个坚强的人,全面的人,一个职业妇女,一个母亲,一个作家。有一位白人读者跟我说道:“这本书让我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理由抱怨了。这本书还让我尊重她活过了种种磨难的坚忍精神。”

另一方面,这本书使我感受到一种深刻的悲伤。它写出了人与人可以残酷到何等地步,考量出人性的黑暗。作为成年人,我们都知道人性所具有的污点和残暴。但读到一个别人所经历的惨淡时间,黑色故事,读到一个孩子目睹自己的父亲被人残暴地羞辱,被不道德,没有人性的极权主义政府蹂躏;一个孩子被迫因父母而受牵连;一个连自己都没有保障的孩子还要照顾别的孩子;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孩子还要去保护别的孩子;一个孩子目睹其他人最终绝望而自尽——这一切真实的过去,让人真的非常压抑、心疼。

这一切我认为就是一毛的故事必须说出的原因。一毛的故事是人类历史章节的一部分,这些人类历史的章节,都必须让所有的我们都听到,读到,看到。尽管这样的故事一直存在于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也将继续存在于我们将来的前景中,但更深的黑暗照亮我们现实的黑暗,我们需要认识和不忘人们曾经作出那样的可憎行为。

一毛勇敢地写出了她的身世,令我佩服。所以说,想做怎样的人,除了能力之外,还要肯定自己是否肯付出别人所付出的一切:精神和道德的勇气。无论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无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要紧,但要尽自己能力,说出真实,讲出真相。巫一毛做朋友的知己,家中的主心骨,公司的大主管,朋友们爱她,家人离不开她,公司需要她,她活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说一毛幸运?她活了下来,受了高等教育。她来到美国,自由地生活,得到了精神上的释放,得到了信仰。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一毛是一个非常敬业,有人文精神,对中美文化和社会相当熟悉的专业作家。不管与过去之间有着什么新仇旧恨,她对生活都有一种热爱之情和幽默之感。这种热爱之情和幽默之感深深地渗透到她的血液内,镶刻在骨子里,甚至熔进灵魂中。不管怎么说,她的确有值得热爱和反讽的理由,因为她的幸运与她的不幸运反差是如此之大,前者以后者为代价。她的不幸是生长在一个梦魇的社会,没有足够的物质赖以生存,没有自由,人降及成了牛鬼蛇神,父母不得不离开孩子,孩子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得不到父母的照顾和保护。不但如此,其他大人还参与了对孩子的鄙视和蹂躏。她的幸运是活下来,能够反省这一切,与其他的中国知识分子一起反省中国共产党在1949年到1978年这一阶段所创造的社会、政治、经济、法律和教育制度是如何恐怖地统治中国这个东方大国的。在西方创造了科学技术和工业化并征服着这个世界时,在西方创造的武力装备和军事手段处处被采用在这个世界上时,在西方创造的世界观、价值观、方法论、人文精神和生活方式,例如民主、法治、自由、平等、博爱、多元等,在根本地影响着这个世界时,在西方人创造的文学、音乐、艺术、舞蹈、体育、服饰、饮食、影视、建筑等,无论是古典的,还是流行的,都风靡在这个世界时,在人类文明和文化的许多重要方面都达到登峰造极的辉煌时,中国人却在互相残酷斗争,整治,成功地将自己封闭于世界之外!

什么是记忆?记忆是一种经历的反思和观照。5000年的年轮(近年有人考证是7000年),给我们带来的多是记忆。我们为何需要记忆?因为记忆是人类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历史的价值尽显在那一些种种无法再现的现像中,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记忆。要不然为何老年痴呆症令全人类如此恐惧?中国人不是一个天生喜欢活在怀旧情绪里的民族,不是一个爱背沉重包袱的民族。正如巫一毛也不是一个爱活在记忆阴影中之人。但是为了中国文化和文明重现它的辉煌,我们有必要找出使它停滞和倒退的原因,使它腐烂的根源,使它黯然失色,放不出光彩的原因。写出与自我相关的历史显示作者高度关心自我及与自我相关的他人相互价值的一种渴望,这种行为充满热情,充满精神情感的依恋,把自我的实现和个人,群体的快乐作为生活的伦理目标。这就是巫一毛写《暴风雨中一羽毛》的价值所在。

我可以一直说呀说,说这本书,说此书叙事上的刺激,说作者的胆量和坦诚,说中国社会的烂黑,说家长制的文化和家庭……说文革中的饥饿,孩子的受罪,受牵连的人和受迫害的魂。但是,最后,我想说,这书最特别的还是人的精神,希望的能力,超越失意和不幸的凯旋!这一切,将随着《暴风雨中一羽毛》的法文、德文和丹麦文的出版,走进西方更广大的读者的眼睛。中文版的出版发行,更是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事。自己民族的历史,中国人不书写谁书写?中国人不面对谁面对?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让人联想到中国的发展情况而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

从一个人的一生来看,巫一毛是极不幸的。可是,她能够活下来,书写自己的记忆并在其中找到生活之美,这又是极为幸运的。美国蓝灯书屋出版了《暴风雨中一羽毛》的英文版。今天,在明报出版社出版《暴风雨中一羽毛》中文版之际,我为一毛,一个最不幸又最幸运的人,放一串鞭炮。

2006年1月14日

《自由写作》第17期【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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