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钟:香港行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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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钟

生平首度到香港,也是首度出境(香港也算出境欤?)。曾有人来劝说别去,但我去意坚定,终于还是成行。以独立中文笔会会员的身份与会,比起其他不能与会的会员,还算如愿。用来自海外与会友人的话说,“能出来,挺不容易的。”这多少让我感到有点庆幸。

2月2日与笔会会友吴非同机到达香港,在机场巧遇贝岭。和贝岭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在2000年。那时一梁尚在狱中,我们的交谈总也离不开一梁的事。那次见面分手后,他在去北京后自己也被拘捕了。后他在被递解出境途中,在浦东机场的片时逗留中还给我来过一个电话,不想此次一别,再次见面已是七年之后。时光如飞,令人慨叹人生之短促。贝岭看上去虽然风度依旧,却也掩不去脸上留下的岁月刻痕。自顾也是青春不再,忽忽不觉老之将至。

在机场还遇到前来接机的笔会工作人员,他们的热情使我们如遇家人。与我们同车前往西贡保良局北潭涌渡假营的还有来自澳洲的两位女作家曾铮、齐家贞,和其他几位我叫不出名字的热情的会友。

两个小时后到达会议驻地。想不到从机场到达会议驻地还有这么长的一截路程要走,一路上我也无心观景,水泥建筑对我这个来自上海的客人来说也无甚新鲜感。一路上我和贝岭闲聊,也把我新出炉的书《拷问灵魂》拿给同车的朋友传阅。

此次会议的全称应该叫《国际笔会亚太地区会议》,是国际笔会第二次在亚洲地区召开地区性会议,与会者来自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据介绍,本次会议是国际笔会历史上很重要的一次地区性会议。写到这,倒使我想起来之前,我对前来劝阻我的人的说,我作为你们这个地区的人,去参加这样一个会议,你们应当感到荣耀。莞尔。

多年不见的老友孟浪正忙于会务,无暇与我多聊。与我同来的吴非,还有蒋亶文、吴晨骏及我等4人同被安排在一室,蒋亶文与吴晨骏住一个房间,我和吴非住一个房间。

蒋亶文是老朋友了。当年在上海的延中星期文学茶座上,那时的他只有十几岁,和王若望是忘年交,我们常听他吹嘘与王若望的交往逸事。有一次,王若望写了一首诗拿给他看,蒋亶文大概是为了让老人高兴吧,说:“很现代派嘛。”老人听了一怔,若有所解地说:“这个就是现代派?这就好!这就好!”与蒋亶文一别经年,想不到跑到香港来碰上了。

吴晨骏的大名早就耳闻了。他的诗我是欣赏的。当年京不特从丹麦给我和一梁写信,曾竭力推荐我们与吴晨骏结识,只是当时机缘不具,想不到这次在香港有了深谈的机会。吴晨骏圆圆的脸,与我想像中的那个人可不一致,他的作品可不胖,圆润却清瘦。

现代派诗人吴非,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这次我与他结伴香港行,倒让我认识了他性情中另一面。当年他决绝的现代派姿态,很影响了一批人。近年来,他以“老酒葫芦”为名写下大量直锥人性隐秘处的“黄段子”,在我看来,这些“黄段子”非那些浅薄下流的黄色文学可比。他竭力撺掇我与他一起提议设立笔会“黄色文学”专栏,被我一口拒绝。

会议一共进行了5天,5天时间里新朋老友相逢,令我这个不常出门的人见识了各路才情横溢的文学人。香港温暖的气候,也使我这个从苦寒之地的上海来此的人感受到某种畅快。我有机会与迈平进行了短暂的接触。由于此前我曾听到过有关他的一些传闻,也由于我和他在网上曾发生过的一次小小的笔争,使我有可能更多地认识到他性情中率直和不阿的一面。正如京不特在与我谈论起他时所说:“他是一个性情中人。”可惜他太忙,我没能有机会履行一梁所托,代他敬迈平一杯。

值得一记的是,我与尼泊尔女诗人苏罗的结识。这位来自高原佛国的诗人,她黝黑的肤色令我对那个雪色皑皑的美丽国度充满了想像。当我把我的诗集《拷问灵魂》赠送给她时,她高兴地对我说,她回去以后会认真地阅读,不懂的地方就借助字典来读,她还要把这本书翻译成尼泊尔文呐。也许这个雄心不那么简单能实现,但她的真诚使我感动。如果她因为此动机而学会了中文,也算是这本诗集给她带来的一个不小的收获。衷心祝愿她一切圆满!

人事的变迁也使我产生了些许的无奈与惆怅。余光中先生是我敬重的台湾前辈诗人,我在青年时代曾读过他许多音韵讲究的诗作。但眼前的诗人显然老了,满头银发,已非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潇洒倜傥的诗歌骑士。他在对台湾与大陆文学进行比较时,观念陈旧,对大陆文学的评说亦令人有隔靴之感。

会议期间曾安排了一次一个小时的文学沙龙活动,与会者可以在此出售自己的书,同时也进行创作交流,巫一毛主持了这个活动。我的书卖出了一本。买者是来自四川的铁流先生。据他自我介绍,他是一个老右派。当年他因为写了一首小诗而坐了二十多年的牢。反右那段历史,对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来说,是隔膜的。但是今天,现代历史上荒诞的这一幕,好像并未终结。据别的朋友介绍,铁流先生在当年也是一个著名的右派,至少和流沙河一样著名。其实我应该送他一本,让他花钱使我心生疚意。

在沙龙上,一些诗人和作家朗诵了自己的作品,一毛也朗诵了自己的作品片断。在她笔下,优美文字表达出来的苦难往事,令人听来感怀无限。在现场踊跃的气氛中,我也念了一首关于冬天的诗:

寒冷的统治岂能久远

在我眼前是一排棕榈树
窗玻璃上污渍斑斑
并不影响我看清午后阳光下
这一排光芒四射的棕榈树

睡意袭来
节后的阳光把眼中的黑染成了红
我咏叹棕榈树
因为我不忘诗人之本
在寒风料峭的早春
让棕榈树发出可笑之芽

狗发出英雄的吼叫
是要对春天发情
万物伸展四肢
处处散发解放的气息

寒冷的统治无论多么漫长
烂漫的春天已经不可避免
我站在风口
真想用舌头去舔
这棕榈树流下的
阳光之蜜

韩国诗人高银,远远看去,就知道这是个吃过苦的人。从对他简短的介绍中,我们得知,他曾经历过多年的牢狱生活。他的朗诵简直就像是闷雷,语言的隔阂已算不上什么,只有他排浪般的激情在我们心灵的堤岸边汹涌。香港中文大学的“文学之夜”,在场的人谁不为这位异国诗人的澎湃音流而动容?!尽管我无法了解他诗歌的内容,但他使我相信,诗歌的跨语言跨国界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我不了解高银其人的生平和著作,但我相信,他的苦难也是文明世界全人类的苦难,他的愿望也是文明世界全人类的愿望:对一个写作者而言,还有什么比自由表达来得更为重要?!

香港之行的最后一夜,我和吴非、吴晨骏一起在夜色下的香港街头稍作漫步。独立笔会一行人在小聚一餐后,大家散去,我们三人便钻进小巷子里去,想看看有些什么好玩的。这是邓丽君曾唱过的香港之夜,二十年前青春岁月里梦中的香港之夜,今天,我在这个梦里徊徨,当醒来时才发现这个梦是如此短暂。

2007-3-17

《自由写作》第19期【“香港会议”专辑(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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