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万宝:血色铁城(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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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一

第十三章

1

史海拖着受伤的一条直腿缓慢地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完了那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暗的监道,来到了牢房的外边。
四月中旬的末尾,按季节来说是春天,但史海却感觉不出来一点春天盎然的气息。低沉的天空,充满了灰蒙蒙黑乎乎的色彩,冷风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夹着尘土在他的周围肆虐,并不断的侵袭他的身体。在冷飕飕的风中,史海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到了弱不禁风的程度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就感觉像拖着一块重重的磨盘似的,他又仿佛感觉自己就像俄罗斯画家拉宾画中伏尔加河的纤夫,只不过那艘船舶已经被俄罗斯用高价拍卖给了天朝进入了黄河中,史海好像又成了黄河纤夫的一员,被强行拖着这艘付出高昂代价拍卖来的已经腐烂的斑驳的漏洞不断涌现的船舶在黄河中艰难的逆行,逐渐远离湛蓝色的宽阔浩瀚的海洋。孱弱的身体在走到院内的过程中不断的踉跄,他知道自己身体的能量差不多在人为的无情的岁月里被挥霍得精光,而能够补充身体能量的来源,又被一只带有血腥气味的野蛮的铁手给截断了。尽管如此,史海还是挣扎着走出了虎口挪出了监牢。

史海被带到看守所院内,院内已停放两辆深绿色的老式吉普车。在车的周围站着几名穿着灰色囚服的人,另外还有几名着装的警察和几名穿便服的人。
他被带到几名穿囚服的人跟前,其中有一个人认识他,他向史海介绍:“我叫李杰。
一提名字,史海就知道此人是谁了,在长期的关押期间,史海听说这么一个人关押在这里。
李杰身材不算高,瘦骨嶙峋的,脸上除了骨架几乎看不到有多少肉,他住在离铁城市很远的一个县城里。在天朝首府疯狂镇压民主运动的一年后他因印发自己创办的《民主之声》刊物遭到逮捕,并被判刑五年。李杰把史海介绍给另外几个穿囚服的人之后,向史海介绍另外几个穿囚服的人。
其中两个穿囚服的人是来自天朝首府的,一名是被天朝通缉的第三号人物──学生领袖并被称为秦城铁血汉的柳刚。另一名是当局通缉的十九号人物──学生领袖章鸣。他们俩人是从天朝首府的秦城监狱里转到铁成市监狱的,等到铁城市关押的政治犯判完刑后,集中一起准备送到政治犯目前还不知道的地方去服刑。
另外三名穿囚服的,其中两名是来自义和市的,因结社成立《民主社会主义同盟》而遭判刑五年的安福兴、判刑三年的李静娥。安福兴与李静娥是义和市大型化工厂附属技校的老师,两人个头都不矮,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俩人都戴着眼镜,只是安福兴身材魁梧些。
还有一名是来自民意市的,因反对政府暴力镇压学生运动而判刑四年的司伟。司伟是民意市一家水泥厂的工人,他只是给政府写了几封信表示对政府镇压学生说了些不满的想法,结果身陷囹圄。

史海问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李杰告诉我:“是从铁监来的。”他说的鉄监就是铁城市第一监狱的简称。
史海说:“我以为,我们是被送往那里的。既然你们是从那里来的,那我们肯定是要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韩流、陈默和背着何振春的梁书豪相继从牢里步履艰难地走出来,何振春是一个下肢全部瘫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这个体重只有七十来斤的何振春在八九年坐摇椅参加声援天朝首府的学潮的游行并喊了几句口号,而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判刑五年。
史海熟悉的政治犯还有两名没有走出看守所的牢房,一名是铁城市少年宫的老师李忠民;另一名是铁城市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姜胜旱,他的案件挺简单,天朝首府发生惨案后,他为了表示对政府的残暴行为表示不满,在人民币上书写一些“打到屠夫”及“民主无罪”等口号在上面,在银行存款的时被当场抓获。两个人因刑期都判两年,而且两人判完刑后,在看守所关押的时间还差几个月就要到期了,所以两人没有随同他们一起走出看守所。当初抓捕史海时,史海当时知道在被录像的时候,被抓的有二十多人,但很多人被关押几个月后陆续获得了释放,包括后来看到的汪功全,虽然他关押的时间比那些人长了些,但还是获得了释放,后来他还托人来看守所里给他们送了很多生活日用品。
看到从看守所牢房里走出的政治犯,在当时,史海以为送到本省某个偏僻的地方去,如偏远的白山地区的镇赉劳改营,并没有想到被“流放”到千里迢迢之外的外省某个偏僻的山区劳改营。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说明他对当局认识的还不够彻底。世人皆知搞“流放”是不得人心的的事情,也是不人道的做法,而且现行的法律也规定被判刑人员就地服刑,同时也为方便家属去探监。当然,如果当局是得人心的、是人道的、遵守法律的,天朝首府就不会发生大屠杀,这些因行使公民基本自由权利声援民主运动的人士,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北方四月中旬的尾声,依然是寒气逼人。暴虐的风不停地从政治犯的身上掠过,似乎要掠夺这些人身上仅有的一点与当权者不相容的思想,然而可怜暴虐的风,那里会想到思想一旦在人的头脑中形成,不仅是掠夺不走的,而且也是消灭不掉的,即使把人从肉体上消灭,但是思想还是消灭不掉的。那些一相情愿地认为思想是可以扼杀在萌芽之中的“天才”们,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掘坟墓罢了。

此时的天,仍是昏沉沉的,没有明净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灰尘。冷风不停地刮,不时地掠过人们苍白的面庞,不时地把政治犯单薄的衣角掠起。
当这些政治犯都被集中到一起的时间不长的时候,警察便把史海等十一名政治犯塞进狭窄的吉普车里,顷刻间他们成了沙丁鱼。在上车的过程中,每两名政治犯被扣上一副手扣,只有史海一人自己戴着一副手铐。他们刚刚上车,车门就“啪”的一声被关上了,并被上了锁,车厢内两边有两个不大的带有铁条的窗眼,算是通气口。
车开始启动,然后缓慢地驶向看守所的黑漆大铁门,铁门慢慢地打开。在看守所的大门外,韩流一眼望到了陈默的母亲韩凤兰孤独地伫立在冷风之中,向车望来,望着被冷风吹得零乱头发的陈默的母亲,韩流的心里顿时涌出凄楚而又苦涩的感觉,作为六十多岁的母亲,处在这个年龄阶段的老人,本应享受平静、安稳、愉快的晚年生活,然而这简简单单的生活要求,由于当局的专横霸道残忍,不仅化为泡影,反而却别无选择地过着为陈默四处奔波,而又苦苦期盼的生活。
囚车驶出了看守所大门,陈默的母亲依然站在冷飕飕的风中守望着儿子身影的出现,每天来到这里守望儿子身影的母亲并不知道载有儿子的囚车已经从她的身边悄然而过,直到儿子后来从另外监狱寄来的信之后,母亲才停止在看守所长期守望儿子身影的行为。
囚车一驶出看守所的大门,便拉响警笛风驰电掣地驶向他们都不知道要去的地方。囚车在刺耳的警笛的牵引下,在公路上目中无人似的疯狂奔驰。

2

在囚车飞驶的时候,坐在囚车内的政治犯,由于长期关押在空间非常有限的牢房里,并且身体又长时期得不到活动的原因。很多人的身体都经不起囚车的颠簸,出现了晕车的现象,他们仿佛置身于一艘处于风雨飘摇的帆船中,而那艘帆船的桅杆又在暴风雨折断。
从天朝首府送到铁城市监狱,又从铁城市监狱送到别的监狱去的章鸣,已经不是停留在晕车的程度上,而是在不断地呕吐,呕吐得脸色苍白,周身无力靠在车篷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章鸣在一九八九年学潮期间是天朝首府高自联主要成员之一,八九年“六四”之后遭到逮捕,在九一年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判刑三年,他高高的个头,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嘴总是微微地张开,像是不甘忍受沉默而给人一种随时要呐喊的感觉。
“章鸣,用这个漱漱口。”柳刚把从铁监带来的一瓶矿泉水递给章鸣。
在外省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天朝首府有王丹、吾尔开希、柴铃等一些知名的学生领袖。对于柳刚的名字,除了在通缉令上知道以外,史海对柳刚的情况,了解的很少,但从通缉令的排名来看,柳刚在这次民主运动中所起的作用一定是举足轻重的,否则当局不会以颠覆政权罪对柳刚大动肝火,显然柳刚的存在,已经让当局感到了头疼。
柳刚身材不算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监狱发的棉袄,没有系上衣扣敞着怀,里面穿着浅灰色的单衣囚服,他的眼睛很大而且很有神,皮肤很白。与他一起来自天朝首府的章鸣身材有些瘦弱,但个头比较高,他似乎不怎么说话,坐在旁边透过车内的窗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估计是他在想那天空什么时候能晴空万里。
囚车在刺耳的警笛的笼罩下,在公路上狂奔。路两旁的白杨树也许是在沉重的低矮的天空的重压下,大多数的白杨树长的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只有很少挺拔高耸的白杨树伫立在冷风中。
“哟”,是史海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腿,一抬头,头就碰到囚车的棚顶上:“我还没有站起来,就把头撞了。”
韩流幽默说道:“要想站起来,先把车棚拆了。”
“与其说是拆车棚,还不如拆天棚,”柳刚把话接过来:“治标不治本,人的脑袋躲过车棚,却躲不过天棚。”

当黄昏透过囚车小铁窗出现在政治犯眼帘时,囚车驶进了C省省府中一座规模特别大的大北监狱。
在政治犯刚刚下车之后,一名警察指着梁书豪身上背着的何振春问:“他怎么回事?”
梁书豪说:“他下身瘫痪,行动不能自如。”
“妈了个逼,瘫痪不在家里好好的呆着,还他妈的闹事。把他扔在地上,让他自己爬着走。”
梁书豪没有理睬那个破口大骂的警察。
“我他妈的,跟你说话,你没有听见。”警察说到这里,上来踹了梁书豪一脚。
下车之后,十一名政治犯去做所谓的身体检查,每一个人边透视带询问都不超过一分钟,身体就检查完毕。然后被带到一个二层楼中的走廊里,由几名刑事犯点名,点到谁,谁就跟刑事犯人走。在被送到监号之后,政治犯全身和行李遭到号内的刑事犯人的搜身和检查。搜身和检查结束后,把政治犯带的的牙膏、肥皂、手纸、餐具等一些日用品被他们集中起来,说是充“公”。随后政治犯便在大铺上开始盘腿、挺胸、头端正、目视前方地坐在铺板上。坐板这种体罚,看样子在天朝的监狱里是“必修课”。

3

囚车虽然把史海从被关押的看守所里带了出来,但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了那里没有带了出来。人一旦经历过那地狱般的生活之后,人的记忆力是很难摆脱掉那阴森可怖的境遇,那个记忆中的世界,阳光是很难照射进去的。

二十二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他被看守所的警察带到那长长的幽暗的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监道上,走在监道上如同行走在隧道之中,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也许是史海身体有些虚弱的原因,在监道里走了不远的路, 就有些气喘,进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处于疲劳中,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再加上吐血,还有夜晚的审讯,此时的身体确实是有些糟糕。
那监道很长,他仿佛是走了一生,时间对于每一个人不同境遇的人而言,时速是不一样的。不知看守所的监道有多长,史海在一个黑漆的铁门前停了下来,前面的警察用钥匙把铁门的大铁锁打开,铁门被里面的人拉开,拉门的声音在寂静的监道里显得声音特别大,而且也特别难听吱吱扭扭的,那声音就像泡沫蹭玻璃时发出的。开门的警察打开戴手铐的人手铐,“进去。”被打开手铐的人进了进去,随后铁门又发出吱吱扭扭的难听的动静,前面的警察把门锁上。然后往前又走了很远的一段监道,警察打开一个黑漆铁门的大锁,和刚才打开的程序差不多,铁门在发出难听的动静下打开,史海后面的警察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也没有说什么,史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是警察无声的暗示什么,还是自己的生活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史海闭了一眼睛了,似乎是要适应一下这非人的生活条件,他向前跨了一步,走进了牢房。身后再一次响起了难听的动静,随后咣当一声牢房的铁门关上了,并同时听到了稀里哗啦的上锁的声音。
屋里的灯很昏暗,尽管外边已经是天大亮,但窗外看不到天空,窗外的不远处的高墙挡住早上的阳光,外边的阳光照射不到牢里,牢里的光显得特别的不足,刚一踏进牢里,史海的眼睛还真有些不适应,屋里的状况在他眼里是模糊的。
“往里来,”里面传出一个说话的声音。
史海向前迈了一步,但赶紧缩了回来,吓了一跳,他一脚好像踩上棉花包似的,很软的感觉。他低头细看一会,地上躺着竟然是一个人,那人刚才被他踩一脚。
在史海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时候,身后的门眼传来一个声音而且声音很大,“操你们妈的,这个人不能给我捅咕。”听声音感觉是那个刚才用手轻轻拍打他一下肩膀的那个警察。听到这个粗野的声音,史海好像也明白一点什么,他知道刚走进去监狱可能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从刚才警察说话的方式,从另一方面感觉到进到这里的人,恐怕已经不再是人了。
在警察声音消失不长时间,就听监道里传来“救命”的呼喊声,听声音好像同他一起带到牢房的那个戴手铐的人。
“往里走。”
“前面躺着人怎么走,”地上躺着不是一个人,而是差不多有七八个人挨着躺着一排,几乎塞满了号内的过道上。
“踩着他们身上过去。”
“不是开玩笑吧?共产党人可以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我们是不是不可以超越他们踏着活人的躯体前进啊。”史海有些疑惑的问并半开着玩笑。
“少废话,让你踩你就踩。”
史海听那人说话是认真的,共产党说自己最讲认真二字,没有想到被关押这里的人也是挺讲认真的人。于是史海就按着他们说的向前迈开了腿,但他希望从躺着人之间的缝隙中过去,但躺着的人之间真的是没有缝隙,几乎是严丝无缝。史海真的是踏着躺在地上的人身体上过去了,来到里面一小块的空地上停下,前面也不能走了,无路可走,前面是一个破床单子挂在墙上,一股刺鼻的味道从挂在墙上的床单后面传了出来。
“你在这躺下吧,等起床后再说。”屋内一个人告诉他。
史海指着脚下的地方,问:“躺在这里吗?”
“那你说躺在那里啊?宾馆里舒服,你能去得了吗?”
史海觉得那人说话还是有道理的,没有说什么就坐在只铺一个破床单的水泥地上。
“没有到点,不能坐着,躺下。”在史海旁边躺着的人在提醒他。
史海躺在水泥地上铺着的一块湿漉漉的破床单上,很快刚才那种怪味又从挂在墙上的床单后面出来了,这次他感觉出了那是一股骚臭气味扑鼻而入。此时的史海眼睛还不太适应这暗淡的牢里,他躺着的地方正是号内厕所的门前,不过厕所没有门,用一个挂在上面的床单遮掩着,史海的手几乎都能碰到那挂在厕所门口上的床单,而躺在身下的床单的下面不仅是湿漉漉的,而且还特别的有股异味。那湿漉漉的地方显然是撒尿的人溅上去的,在牢里有的人是可以站在厕所边的铺板上,掀开挂在厕所上的床单,直接往里撒尿的,不用进到厕所里方便,所以站在铺板上的人直接往里撒尿时,不可能都尿到便池里,有一部分就撒到了史海躺的地方上,地上湿漉漉的并不是水,而是人的尿,躺在那个地方的人闻到骚味就在所难免了。不过后来史海才知道,并不是谁都可以站在铺板上撒尿的,只有牢里的牢头狱霸才是可以的,好在史海只是在那里躺了一个早上,当天晚上他就可以在铺上睡了。
史海当时由于进去之前根本没有好好休息,所以那时也顾不了那些些了,和衣躺在了地上,睡意马上就侵袭了上来了。
然而就在史海刚感觉睡着的时候,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把他惊醒了,是楼道里急促的电铃声响,随后屋里乱哄哄的声音:“赶快起来,快、快,叠好行李。”
“你站起来。”
史海还没有搞清状况时,好像有人踢了他一脚,但用的力气不算太大。
这时铺板上的大多数人都光脚跳到了地下,挤在了一起。
铺板上几个人在快速的叠着行李,把叠好的行李摞放在靠墙的中间处,等行李叠好,就听到有人在喊:“上铺板坐好。”
喊的声音未落,地上的人除了史海,还有两个人收拾晚上睡觉铺在地上的东西外,其他的人都上了铺板上分成两排齐刷刷的坐好了。
“你靠一边坐着。”史海按照号内的人指着的地方,脱鞋上去坐在那里。
牢房的面积估计不到三十平方米,长是六米,宽不到五米。牢里过道两边分别是铺板,过道靠东边的墙处隔出一个厕所,厕所两边墙各有一扇是铁窗,铁窗外边不远几米处是高墙电网,铁窗外边上面延伸的楼板是楼上牢房的过道。由于铁窗上面楼板的延伸加上不远处的监狱高墙,阳光为此根本照射不到牢房里,除非到到铁窗前,能看到高墙与延伸楼板之间的一线天。这是牢房唯一能见到的一点阳光,当然是能到铁窗跟前的人,但在牢房大多数人是不被允许到铁窗前的。
牢房最初设计每个牢里关押十八个人,史海被关押的牢里关押了五十多名未判决人员,牢里关押人员最多时达到七十多人。每面铺板上本应该睡九个人都不算宽裕的地方,有一面铺板上平时要安排睡三十多人,睡觉的时候躺在铺板上的人是不能平躺着的,必须是侧身躺着而且是不能选择方向的,睡在铺板上的人是一颠一倒——就是一个人头朝上,另外一个人头朝下,除了靠在铁窗前的墙上的人手是闲着的,其他每个人的双手都要抱着前面人的双脚,三十多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人贴人的在一起睡觉,等这些人躺下后,值班把三四床被横盖在他们身上,这种刀鱼似的睡法解决了牢里人满为患的大多数关押人员的睡觉问题。
另一面铺板上睡觉的人相对要好些,只睡十几个人,但牢里的号长与牢头狱霸的待遇就非同寻常了,他们四五个人每人差不多要占正常一个半人睡觉的地方,剩下的地方给牢里几个伺候他们日常生活的人,如给他们打饭、准备洗漱用具、洗衣服的人。
另外还有十几个人睡在过道的水泥地上,不是牢里什么人都可以睡在地上的,有的和号长或牢头狱霸关系好的人才可以睡在地上的,但地上也是分好坏地方的,靠牢门近的地方算是好地方,靠里边厕所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睡在那地方的人通常是得罪号长或牢头狱霸的人,或是他们看着不顺眼的人。睡在地上好地方人可以不用刀鱼睡法起码可以翻身或平躺着,但有时牢里人满为患的时候,睡在地上的人待遇就可能会不好的,睡觉时候也会拥挤得严丝无缝的,史海早上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牢里严重超员。
夜里在铺板上睡刀鱼姿势的人一旦被人挤了出来躺在了其他人身上,这好办,夜里值班的人会上铺板上踩着那些“刀鱼”,把那个被挤出的人踩下去。牢里平时五十多人晚上基本是这样安排,特殊情况下牢里再增加二十几人的话,每个地方在原基础上费些力也就解决了。
牢里除了号长和几个牢头狱霸不坐板之外,其他人员通通坐板,两边的铺板差不多坐满了人,每面铺板各坐两排人,每排坐着十二人左右,牢里铺板上坐着四排人,坐板人的姿势是有严格要求的,要做到背挺直,头端坐而且眼睛要目视前方,坐在前排的人目视前面的墙壁,坐在后排的人要目视前排人的后脑壳,这样的姿势在前期时间里每天要坐十个小时以上时间,早上六点起床,几分钟叠好行李后马上就坐,到七点吃饭时间,吃饭半个小时时间,七点三十分开始到中午十一点半继续坐,然后下午一点再坐到四点,半个小时吃饭,四点半到晚上九点睡觉前继续坐。这样一天下来,牢里大多数人一天坐板要有十二个小时之多,午休一个半小时。
后来有个人无法忍受这里的非人待遇,夜里在厕所里自杀了,午休时间被取消了,并改成了坐板时间。取消的原因,据说是让牢里的人没有休息时间产生杂念,坐板时间长,累得没有精力想其它问题,这样牢里就可以少出这样的事故。
在号内大多数人坐板的同时,有一个人在屋里的过道上来回走了好几分钟,这个在牢里过道来回走动的人,通常是管号的管教安排的号长,或者是管教安排的值班的。管教安排牢里的号长或值班的人员,他们在牢里行动基本是自由的。但这些人基本上是牢头狱霸。当他们其中一个人在号内过道上来回行走的时候,屋里特别的静,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不一会脚步声停止了,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史海感到坐在身边的人有些紧张,身体紧缩着。
“昨天晚上谁没有打着呼去厕所了?”过道上人说话很慢,但音调很冷。
随后一个人从铺板上跳下地上。“对不起,力哥,我看你睡着了,就没有敢打招呼,怕你醒来。”
“你他妈的这不是害我吗,值班能睡觉吗?你这样说,要是让管教知道了,我不得挨收拾啊。你说怎么办?”
跳在地上的人光着脚,走到叫力哥的跟前,然后九十度大弯腰,力哥二话没有说,用胳膊肘砸那人的腰眼,每砸一下,那个人发出一声闷声。每砸一下,那人都不自觉的往地上瘫一下。
史海看到那被打的人,脸上的大颗汗珠直往地上掉,“告诉他下次注意不就行了吗,人这样打会出问题的。”史海看着不忍就对那个叫力哥说道。
那个叫力哥的看了他一眼,更加用力的去砸那个人。
那人直到砸倒在地上,嘴里还一个劲的说:“力哥,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那个叫力哥的人此时也是满头大汗,也许是打累了,停了下来。
铺板上跳下两个人把地上的人扶到铺板上坐好。
那个被打人上铺板坐好后,回头刚说了句:“谢谢力哥。”就仰面从铺板上栽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逼,胆肥了,敢在这里装癫。”那个叫力哥的,过去就照他的脑袋踹了几脚,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只是哼了一声就不动了。随后从铺板上跳下两个人把倒在地上的人拉进了厕所里,一直到半夜里,牢里有人通过铁门上面的小窗口向监道里大声呼喊:“报教,报教,牢号里有人在厕所里摔倒了。”报教是看守所里报告管教的简称,号里如果出现什么情况时,号里就会向监道里呼喊“报教”。报教喊了数遍后,楼道远处传来了“等着”两字的回声。过了好一会,听到监道里传来由远而近的钥匙板声音,再等了一会,铁门在寂静的夜里打开,一个值班的警察走了进来,门口站着两个武警。牢里的一个值班的未决犯掀起厕所门上挂着的一个破床单,警察走到厕所跟前先看了一眼,用脚踢了身体窝在厕所里的人,看没有什么反应,他弯腰摸了一会倒在地上人的下巴侧面,直起身来,走出牢里,对一个武警说了句“去找两个人来。”又对牢里说道“把门先拉上。”门拉上,他把锁头挂在门上,没有锁上,然后在监道里抽起烟来,等他抽了两支烟后,听到监道传来跑步声,跑步声在铁门口停住后,铁门打开,进来是两个在看守所里服刑的人,两人把厕所里的人抬了出来,那个倒在厕所里的人脸朝下从牢里抬了出去。那人刚被抬走后,号里就有人从铺板上下来,走到铁门跟前蹲了下来,脸贴在门下的门眼往外看,看了一会,然后把手伸了出去,等到手在门外地上摸了一会,把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来走到牢里一个值班的跟前,把一个东西递给值班的,并讨好的说道:“这烟屁不小吧。”力哥接过没有踩灭的烟蒂,没有搭理那个刚才在门眼外边给他摸找管教让在地上烟蒂的人,狠狠的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好像在享受那口烟给他带来的快感,那个捡烟屁的人眼睛露出贪婪的目光看着吸烟的力哥,用鼻子吸着力哥吐出的烟。
抬出去的这个人再也没有回到这个牢里,后来听说这个人死于“躲猫猫”。
躲猫猫是几个人或更多的人玩的一种游戏,其中玩的一个人被一块红布蒙上眼睛,去抓一起玩游戏的人,抓到谁,谁就成为下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躲猫猫”死法可能就是被蒙住眼睛的那个人在追抓过程中撞到什么地方倒毙而死了。
监狱几乎是一个人性退化,而兽性增长的地方,在这里人为了生存几乎回到原始状态中,弱肉强食差不多成了这里的规则,对这里的人来说,要不是狼,要不是羊,但狼有可能会退化成羊的,而羊在这里永远是羊,羊的生命是没有保障的,这也许是为什么外边的人会常常能听到监狱里一些离奇的死亡现象,如“躲猫猫死”、“做恶梦死”、“从床上摔下死”、“洗澡死”、“睡姿不对死”、“鞋带自缢死”、 “躲猫猫死”、“睡梦死”、“躲猫猫死”、“睡梦死”、“上厕所死”、 “摔跤死”、“发狂死”、“妊娠死”、“证据不足死”、“喝开水死”等等五花八门的死法。不要以为这是杜撰的故事,这是现实中发生的真实的有据可查的事件,而每一起事件背后无不隐藏着不可告知的罪恶。

第十四章

1

那天,当黄昏出现在政治犯眼帘时,他们已经从D省的铁城市被押解到C省监狱后,到了那里也像在铁城的看守所一样坐起了板。
他们来的这座监狱,据说是军阀时期一个姓张的大军阀修建准备关押日本人的监狱,但这个计划好像没有实施,但修建完成后反正是一直没有闲着,成了关押中国人的地方。
不过这些政治犯在这里关押只是过渡一下,几天之后的一个天还蒙蒙亮的早上,政治犯又开始上路了,不过上车的政治犯有些变化,身体残疾生活不能自理的何振春没有上囚车,要去的监狱不接收。另一位在天朝首府判完刑的大学生在D省政治犯到来之前已经给他遣送到这里,C省是他的家乡,他叫孔险峰,在大学只读了不到一年的学,正好赶上学潮就积极踊跃的参加了,结果被以反革命罪判刑三年,这样同D省的政治犯一起被送到政治犯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政治犯坐的囚车要比来时坐的吉普车要宽松多了,坐的是一辆大巴改装的囚车。司机后座拉了一道铁丝网,这样司机和后面坐的政治犯就隔开了,前面除了司机开车外,副驾驶座坐着一位配短枪的着装警察。大巴囚车前后各有一辆吉普车,车内坐的都是端有折叠冲锋枪的武警居多,但也有一些配短枪的着装警察。
囚车行驶了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后,就基本看不到两边有居住的人家了,两边所能看到的都是荒凉的绵延的山峦,山上的雪白白的还没有融化,路上没有行人,偶尔能看到来或去的车辆。
车上有人要解手,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囚车又行驶了一会后停了下来,稍后车门打开,政治犯都下了车,下车后立刻感到寒意袭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左右两边的端枪的武警如临大敌似的站在那里,前面不远就是很陡的山壁。
政治犯走到山根下,先是呼吸了一大口还算新鲜的空气,然后在乍暖还寒的风中撒着尿。在撒尿的过程中,天空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雪花来。几乎两年了没有能亲身感受飘雪的世界了,史海张开手接着天空中自由飘落下来的晶莹剔透的雪花,但雪花在手中并没有延长她的美丽,瞬间就化为乌有了。美丽的东西似乎总是存在于空中,当你去迎接她的时候,带给你的总是空幻或虚无。
“赶快上车,赶时间上路。”那个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察,在车下吆喝着。

车在山路上行驶了一会,陈默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察抽起了烟就对他说:“警察先生,能不能把你的火借用一下,我想抽支烟。”
“想抽烟啊?”那个坐在副驾驶座的警察回过身来,拿着打火机打着后说:“我有点看不清你,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你什么意思?抽支烟有那么多讲究吗?”陈默感觉那人有点问题。
“当然有讲究了,你知道你是谁吗?你知道你的小名叫什么吗?”在这个警察眼里他抽烟时候,被关押的人也要抽烟,那岂不等于与他平起平坐了,这就等于冒犯了他的威严,所以这个警察很生气。政治犯到地方下车之后才知道这个警察就是他们将要被关押地方的狱警,而且还是一个有官衔的科长。
陈默看这个牛哄哄的警察就有看到一坨屎的似的,真后悔管他借什么火,陈默白了他一眼,把头扭向了窗外边,看那被雪覆盖的起伏绵延的山峦像蠕动的长长的蠓蛇似的不停的从窗前错过。
陈默是这批政治犯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他被抓起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用他自己玩笑的话讲:当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反革命的概念的时候,他就被冠名反革命罪并判了刑。他身材瘦小,个子不到一米六五高,他刚满十四岁的时候接替父亲的班。他父亲是东方红钢铁厂的英雄,在陈默接班之前的半年前的一天,炼钢车间的一个炼钢炉烧穿底,陈默父亲看到滚滚洪流的铁水涌向工人的休息室,那里有十几名工人在休息,本来可以逃生的父亲没有逃,身边就是一处通往高出的梯子,而是奔向休息室把休息室的大铁门关上,防止了铁水涌入了休息室,但他父亲却融化在了铁水之中。他的父亲成了英雄,半年之后还没有成年的陈默接了英雄的班,成了韩流的徒弟做了炉前工。这个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英雄儿子,在上班接近四年工龄的时候,成了共产党的敌人。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起家的政党似乎不经常无中生有的树立一批批自己的敌人的话,就显得自己不那么伟大、不那么光荣、不那么正确似的。所以这个政党一伟大、一光荣、一正确的时候,那么就会有一批人为此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上到国家主席,下到平民百姓概莫能外。
陈默望着车窗外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那个警察扭着脖子直视了陈默好长一段时间,估计是脖子扭酸了,才把脑袋正了回去,陈默向他借火这件事情好像是严重的伤了他的自尊心。
囚车在山路上行驶了五个小时后,在天色已经大黑的时候,囚车连着进两道大铁门之后停了下来,来到了政治犯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囚车在劳改营的院内刚刚停住,院内被探照灯强烈的灯光一览无余的网罩进来,如同白昼一样,一群杀气腾腾的警察和刑事犯人在灯光下就蜂涌到囚车前,并且有人不停地喊叫:“动作快一些,下车下车。”
“一字给我排开,快……”
“谁让你站着?”警察指着穿着囚服和穿着自己衣服的政治犯等人说:“我说的话,你们没有听见?”脚随着说出的话踢出,“怎么不懂中国话语?不叫你们站着,就不知道蹲着。还他妈的念大书的,连中国话都听不懂,狗屁不如。”这个嘴一刻都没有停下的警察,后来政治犯知道他的名字叫李扬,就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那个警察,“蹲下。”李杨又踢了政治犯几脚。
政治犯没有蹲下,对警察这种自以为让别人蹲在他们的脚下,就觉得比别人高出一等的做法,深感厌恶。追求平等,是政治犯不可改变的原则。政治犯这种绝不蹲着以显示警察高大的做法,也许可能大大的伤了警察一贯认为囚徒在他们的眼里狗都不如的“自尊心”,于是他们暴跳如雷,对政治犯大开杀戒。
那个在囚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位的那个警察走到陈默跟前,笑眯眯的看着陈默说:“还要抽烟吗?”说完拿出打火机打着火送到陈默跟前,“在车上不是挺牛逼的吗,这回怎么不说话了?来,我让你好好抽。”说完他用火机上的火去燎陈默的下巴,陈默往旁边闪。
这时过来一个警察,后来政治犯知道这个人叫刘“事儿”,“事儿”是这里的刑事犯私下称呼他的外号,此人没有警籍,但穿警察服装,在劳改营里常常以惹事生非、凶狠残忍为能事,因此犯人私下称他为“事儿”。
刘“事儿”走到陈默背后紧紧抱住陈默,这样瘦弱的陈默就不能动了,只好任意由那个警察用火机燎了。
这个用打火机作为武器的警察是监狱狱政科的副科长,叫李杨。他个头不算太高,白净净的皮肤,有点像一个书生,但他的举止言谈和书生似乎有天渊之别。人们以前对书生的认识,认为书生应该是举止文雅、彬彬有礼的形象。外在的形象常常是无法掩藏内心的凶残的本色的,老毛的外表的形象是多么慈祥、多么温暖,但玩起厚黑学整起人来绝对不会是心慈手软的人,看看过去与他一同抢江山的那帮难兄难弟的可悲下场,就不难理解人面兽心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了。
等到李杨看着陈默始终用黑眼仁少白眼仁多的眼睛鄙视他时,他觉得用火机再燎下去好像也没有多大意思了,“等我下次再好好收拾收拾你。”说完悻悻走了。
那个叫刘“事儿”的假警察看到他的头有些不高兴的走了,松开抱住陈默的双手,走到陈默前面,就伸手拽住他衣领,似乎没有用多大的劲,就把瘦小的陈默拎了起来,很很地摔在地上,“小兔崽子,还没有半斤八两重,就想颠覆我们的红色江山。摔不死你,算你便宜。摔死你,算是为国家除害。”
国家这个概念,按着人民主权的理论来解释的话,国家存在的目的是以保障公民权利作为自身存在的基础和依据的,然而在天朝却常常存在这样一个现象,国家常常是作为迫害公民为目的而存在的,而这种打着国家旗号来行迫害为目的的现象,在劳改营里发生在政治犯身手就更成为家常便饭、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刘“事儿”摔够陈默之后,又伙同其他警察对其他政治犯一边不停地施暴、一边恶狠狠说:“我要不把你们一个个收拾废了,就对不起共产党培养我几十年的恩情。”
在警察不停地施暴过程中,被“流放”这里的政治犯都不同程度地收到了“见面礼”,不是遭到电棍的电击,就是挨脚踹,或者遭到“电炮”——用拳头打人的下巴。施暴的结果造成陈默下巴燎起多个水泡,身上多处疼肿。
来自天朝的学生领袖柳刚的脖子被电棍烧焦的痕迹,在一个星期之后还依然清晰可见。
其他人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是随处可见。警察的这种做法,在当天晚上监狱长张爱笃在给政治犯开会时,称之为是送给政治犯的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对政治犯一阵杀威棒和下马威之后,这些政治犯就被带进一间六十平方米左右的监牢里。
进到监牢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喘息一下的时候,监狱长张爱笃率一大批警察来到监牢里召开会议——实际上就是训话。
监狱长个头不高,身材瘦弱,五官紧凑得像猫脸,下巴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在说话过程中不停地抖动。张爱笃高傲自豪地讲着这里劳改营的特色:“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国家赫赫有名的劳改城,而这里是这座城市中六座监狱之一,劳改城第一监狱,而第一监狱又是全国闻名的监狱。我们曾经成功地改造了一大批历史反革命、战犯、七六年天安门事件中反革命分子,以及‘四人帮’的爪牙至今没有出狱的白卷先生张铁生。另外,我们还成功地改造了我省那些监狱里认为改造不好并送到这里的反改造尖子、牢头狱霸。总之,凡是来到我劳改城第一监狱的犯人,没有不改造成新人的,我相信并且也有决心,能把你们这些新生的反革命分子改造好,使你们重新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否则我们就不会花费力气把你们争取到这里服刑。只要你们服服贴贴的听话,你们就会顺利度过改造的日子。否则,你们就会体验出什么叫生不如死的被改造的滋味。我想没有什么人放着不遭罪的日子不过,去自己找苦头吃。今天,我听说你们来的时候,就开始抗拒管理,要不是干部们及时地对你们帮助一下,给你们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你们就有可能犯下滔天的罪行。在我这里,决不允许新的犯罪行为出现。否则的话,我们就辜负了党和人民的重托。监狱是稳定社会的一个重要的因素,因此,我们对你们进行改造,可以说是神圣的使命。”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扫了一眼新来的政治犯,“今天,你们来了,坐了一天车,可能有些累了,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你们来到了这里就得照这里的规矩去做。”
监狱长张爱笃的软硬兼施的态度,对政治犯来说无论是软的方面在心理没有产生什么好感,但硬的方面在精神方面也没有起到什么震慑的作用。
章鸣准备在当天晚上绝食抗议监狱对他们实施的暴行,然而他的计划流于破产,其原因当天晚上,根本就没有给政治犯开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腕上警察留给他的青紫痕迹。
也许狱警得知政治犯要绝食的消息,因此才故意不给他们开饭。他们这样认为,你们不是绝吗,不给你们吃的,看你们绝谁的食。也许狱警根本没有打算给政治犯开饭,等监狱长训完话已经是到了子夜。也许在狱警的观念中要想让囚犯能感受到他们的好处,那就是让囚徒先遭罪,然后再让他们获得属于他们应该得到的待遇,就像共党统治人民的措施一样,本来百姓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共党却事先通过什么神圣的名义把那些属于百姓的东西通过各种方式拿走或掠夺走,然后有可能再分给百姓一部分,结果共党就成了百姓的大救星了,然而众多愚昧无知的百姓天长日久的经过共党的洗脑后,竟然也会产生爹亲娘亲没有党的恩情亲的荒诞想法来。当然如果有人不那么认为并公开的表达出来,那后果就会是很严重的。

2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囚车,虽说有些困乏,但饥肠辘辘的史海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饥饿对于长期关押在看守所里绝对多数的人而言是一种常生态,只有极少数被关押的人的亲朋好友疏通管教可以经常能送些吃的东西,但大多数在看守所里的人每天盼望着第一件事情就是开饭,期盼大眼窝头的奢望绝对要超过对国宴的奢求。

在看守所里,早上起来坐上一个小时左右时间的板后,最希望听到的是从监道里传进号里“开饭了,开饭了”的声音,这声音比十月革命一声炮声还要有吸引力,这声音甚至比那个曾经在天安门城门上发出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不男不女的嚎叫声更加动听,听到这比“雄鸡一唱天下白”还要悦耳的“开饭了”声音后,屋里值班的喊了句:“射碗。”
随着喊声铺板上跳下两个人,他们是跳到地下,找鞋穿上,然后到牢门口旁边的铺板下拿出几摞红颜色或灰颜色的塑料碗,然后把碗从铁门下面一个半尺见方的门眼里送到门外边的监道上,牢里的术语管这种放碗的方式叫“射碗。”说白了,就是把牢里的碗“射”到铁门外的地上,然后等监道的人过来把菜放到碗里,牢里人再把打好的菜从门眼外端进来,放到铺板上,铺板上靠门口近的人把铺板上的菜往里传。等菜打完不一会,饭也上来了,饭的品种是窝头,窝头是从铁门上面的半尺见方的门眼里送进来,监道的人用叉子把窝头叉上,每次叉两个窝头往里送,牢里的接过来放在铺板上,然后铺板上接过窝头的人往里传,窝头每人一个,菜也是一人一碗,所谓的菜实际上就是菜汤,每个碗里也就两三快萝卜块或土豆快,土豆是带皮的,有的土豆还带有没有去净土豆芽子,这里的土豆与萝卜是去年国庆节前后几天买的冬储菜,已经吃了有七个月以上的时间了,去年的土豆与萝卜差不多得要吃到今年冬储菜下来的时候,在这里很少能吃到应季的蔬菜。即使储存这长时间的冬储菜也不是想多吃点就能多吃点的。
放到铺板上的汤碗里看不到油花,而且汤的颜色与美国第四代黑人的颜色差不多,黑色是主基调,少许些白色,如果这样说无法感觉菜汤真正的颜色,想想把黄河的水放在碗里,再滴上一滴墨水,用勺或筷子和弄一下,菜汤就是那种颜色,但像这样的菜汤也就是大半碗,菜碗大小就是小孩在幼儿园吃饭用的碗那样大,菜汤喝到快到碗底的时候,泥汤就清楚而见,刚开始进去的时候,人们还在意不要把泥汤喝进肚里,但很快人们就不会有这种习惯了,人处于极度饥饿的时候,也许很多东西能被感觉成是吃的东西,就像卓别林《淘金记》电影中的饿鬼一样,看到什么都会感觉是吃的,就是人在眼前也会变成烧鸡似的。以前听说大饥荒时出现人吃人现象,看样子还真不是传说。
囚犯手中的窝头,每个重量据说是四两重,这就是外边传说中的大眼窝头,形状是圆锥体,上尖下宽,底座下有一个大眼,大眼差不多占一个窝头三分之一的空间,这样的窝头对于刚进去前三天的人来说还够吃,超过三天的人吃这样的大眼窝头就没有饱的感觉了,随着关押时间的推移,菜汤再没有油水,长久持续下去,牢里的伙食也就是让人维持不死的状态,饥饿差不多成了被关押人常有的一种感受,关押超过一个星期之后,每次吃完饭不超过半个小时,肚里就饥肠辘辘的感觉。
史海刚进去的时候,坐在最里边的边上,他坐着铺板上的前面也放着大半碗菜汤和一个窝头,窝头下铺着一个方便面袋,是旁边的人给他铺在窝头底下的。屋里过道两边各有一面铺板,每一面的铺板上坐着两排人,面对墙前坐着的那排人在吃饭的时候转过身来,前后两排的人这样就可以互相对着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囚粮。他们吃窝头有一个独特的吃法,窝头不是拿起来就吃的,因为做窝头的苞米面里皮子太多,如果直接吃这样做好的窝头,咬一口会掉下很多窝头渣的,这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为了避免这极大的损失。被关押的人有一个好的方法可以防止造成窝头巨大的浪费,他们用线搓一个绳,在吃窝头前,用线绳把窝头嘞成一片片的,这样窝头就不会有一点损失。史海刚进去的时候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自己把窝头掰了一块,掰的过程中,窝头渣差不多像下雨似的往下落,当史海把窝头放进嘴后,开始嚼,那窝头里的玉米皮子感觉像小刀似的直拉嘴,嚼了几下,往肚里咽的时候就是咽不进去,窝头在嗓子那块直打转,就是不奔食管去。史海拿起菜汤碗,想喝口汤顺下去,本来史海进来前的好多天就没有休息好,加上进来之前的那一天又没有吃饭,他应该是很饿了。不过他现在并没有感觉怎么饿,也许是饿过劲了,但不管怎么样说,人是铁饭是钢啊,所以饭还是要吃的,当他把菜汤喝了一口后,差点没有喷出来,但他紧闭上了嘴控制住了。这那是什么菜汤,比刷锅水还难喝,泔水差不多了。“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史海放下碗愤愤的说道。但等到在牢里关押了一个星期后的人而言,对于“这是人吃的东西”的疑问,很快就会打消转变成一种渴望,甚至是一种奢望
“慢慢就习惯了。”旁边的人悄声对他说。
对个坐着吃饭人好像是自然自语的说:“新来的上火,吃不了给我。”
史海看着对个头不抬的人说:“拿去吧?”他话音未落,对个那个人头都没有抬,伸出像鸡爪似的手拿起他的窝头放到嘴边随即半个窝头进入嘴里。史海奇怪拿他的窝头为什么不用线嘞呢,后来才知道,担心其他人和他抢,所以拿过别人的窝头就三口两口狼吞虎咽的下肚,等他吃完史海给他的窝头后,他抬起很瘦很瘦的胳膊,手指沾了一下嘴里的唾液,把掉在铺板上的窝头渣子小心翼翼地沾起来放进嘴里。
一个窝头和大半碗汤让在坐的人慢品细嚼了半个小时,看他们那样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的样子,就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似的,那之前的岁月里,人们过年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而已。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应该尽快的吃掉手里的东西才对啊。但错了,如果尽快吃完,那样饿得也会很快,这样细嚼慢咽就是让饿得速度来得慢些,所以要吃得时间长,才能减缓饥饿感来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人们吃完饭就要马上端坐在铺板上,坐板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身体也变得特别僵硬。
吃完饭,牢里人按原有坐板顺序依然坐好。过道上一个人在来回走动,通常这个人走动时,坐板的人是很紧张的,不知道是否能有什么灾难降临在自己身上。
“今天早上谁多吃多占了。”
在牢里只要有人在这个过道上说出牢里发生的事情后,不用去“破案”或调查,马上就会有人跳到地上承认自己的过错,不管这件事情是否有过错。跳到地上的人是坐在史海前面的那个人,那人跳到地上,弯着腰像个大虾似的站在过道人跟前,“力哥,我错了。我不该吃新来的窝头。”
史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忙说:“那窝头,是我让他吃的,要不扔了也是扔了。”史海刚进到看守所并不明白这里的潜规则,这里的伙食是每人一份的,如果哪个人不吃的话,不能擅自给别人的,应交给这里的牢头狱霸来处理的,他们通常是这样处理的,在牢里有的被关押人员的家属会偶尔送些吃的东西进来,而收到吃的东西的人,为了能在牢里少遭些罪,如坐板不被夹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坐板时可以偶尔活动一下脖子,尤其重要的是能意外得到牢头狱霸赏给的半个窝头,但获得这点点优惠的待遇,不是没有条件的,那就是牢里关押人员拿到家里送来的一点好吃的之后,他们会把这些东西孝敬给牢头狱霸的,这样牢里的牢头狱霸就可以把自己不吃的囚粮和牢里新进来冷丁吃不下去的窝头,凭牢头狱霸的心情赏赐给孝敬他们的人,本来牢里吃的东西就特别珍贵,即使是自己吃的东西也不能随意给他人的,你可以不吃,这样你的东西就成了公产,你不吃的东西就不属于你了,支配权在牢头狱霸手中。但史海不知道牢里的这些规矩啊。
那个叫力哥用眼看着不懂牢里规矩的史海:“别他妈的跟事儿妈似的,别以为管教说不让我们捅咕你,就以为你怎么着了,下次再多嘴,别说没有你好果子吃。”这个叫力哥的人打人似乎是他的职业,早上起来收拾好牢里内务后,他就把昨天晚上一个起夜没有同他打招呼去解手的人给打得倒地扔进便所后,这还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就又开始打人了。
铺板上又跳下一个人,猫腰从地上捡起一只鞋送到力哥手里,那鞋在那个时代叫片鞋,鞋底是用白色塑料做的,鞋面是趟绒。力哥接过片鞋就对着那个多吃的人的脸不分左右打了起来,直到把那人脸打得苍了起来像个皮球似的才住手。
史海看着那个人挨打,心里特别的不舒服,如果不是自己把窝头给那个人,那个人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但当时的史海并不明白这里的道理,随着关押时间的延续,史海明白了在这里皮肉之苦是可以忍受的,但饥饿的滋味是难熬的,那难熬的滋味就像有只老鼠在心里不断地嚼咬,让你坐立不安,你会觉得你肚里的东西不断地在被老鼠掏空,你会感觉全身无力,眼睛会经常不断闪金星的。对长期关押的人而言,在这里窝头要比黄金贵重千百倍。时间不长,史海就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窝头成了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轻,解决饥饿是这里的重中之重,否则你会常常感觉你那透明的肠子会在你冒着金星的眼前是来回晃动的。

3

史海、韩流等这些政治犯被送到劳改城第一监狱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
这天晚上大家拿着饭盆到监道准备打饭的时候,政府安排的一个负责管理政治犯的刑事犯的人,他叫白恩才,对大家说:“大伙先别吃饭,带着笔去教室,郎大队长要训话。”
大家来到楼下教室,各自找座位坐下。
等了半个小时,负责管理政治犯的郎大队长出场了,他叫郎国平,他两年前从部队转业到监狱工作,据说当地的司法部门有意培养他成为这里的监狱长,他个头挺高的,有一米八零个头,浓眉大眼的,但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原因,经常是一眨一眨的,而且特别的明显,他每次说话前都要眨几眼,今天坐在教室讲台那里同样先是眨几下眼,直视坐在前面的政治犯一会说道:“今天晚上有点对不住大家了,没有等你们吃饭就让下楼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然后又是眨几下眼,眉头轻微的皱了一下,政治犯没有表情的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他感觉那些政治犯对他不怀好意,并不是谁猜测他是这样想的,他经常对政治犯说的一句话就是这样的“你们不要老对我不怀好意。”谁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认为别人这样想他,这也许与官方经常宣传有关系,官方在媒体上动不动好说这样的话,少数人别有用心不怀好意妄图怎么样怎么样。每当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他们那里出现了什么问题,但伟大光荣正确的思想指导下,总会认为自己是不会出现问题,问题一定是少数别有用心不怀好意的人制造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而别人有问题,就用国家作为打击别人的工具,为保卫国家就得惩治他们认为破坏国家的少数人,重的就开展运动按千分比枪毙国民,轻的就扩大化让几十万人生不死。
似乎有些游离故事情节了,还是回到郎大队长居高临下的场景中吧。郎大队长说完“你们不要老对我不怀好意。”这样的话,看下面没有什么反应,就开始直奔主题了,“把大家叫到这里,不为别的,只是想再次检验一下你们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而检验方式之一就是你们对监狱规范掌握的熟悉程度。如果你们在思想上还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监狱而言那就是工作失职。”他说到这里看了一下表,“六点钟大家准时参加考试,还有两分钟,我废话就不说了”。
郎大队长话音未落,二十几名着装的狱警破门而入,把教室里几乎所有的空间都填满了,像史海、韩流、柳刚,等等人的旁边分别站着两个狱警。
在政治犯桌前每人发放了一张杂志那样大的考试卷后,“考试时间开始。”郎大队长大声宣布后,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放在讲台上,考场很静,好像他手表指针在走动的声音都能听见,那指针走动的声音不由让人想起恐怖主义分子在公共场所里安放的已经启动的定时炸弹所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给人的心理产生了不小的紧张或惶恐的作用。
在考试的过程当中,劳改城第一监狱的监狱长在几个着装的警察簇拥下,也闯进考场。张爱笃在考场巡视一周之后,站在前面的讲台前,手插着腰,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警察在为他助威。另外二十几名警察,有的在考场的过道上来回不停地走动,有的站在政治犯的身后。张爱笃站在讲台前用秋风扫落叶一样的目光直视史海,史海泰然自若地坐在考场的椅子上用不以为然的目光回敬张爱笃。

考场上,除了来回走动的警察的皮鞋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对了,还有郎国平手腕摘下放在桌上的手表指针走动的动静。

4

一个月前,史海、韩流等这些政治犯从D省铁城市被送到C省特别偏僻的一个地方,他们坐着囚车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他们下车后,在不客气地收到了不容推辞的“见面礼”后便被集体安排到一个监牢里,随后监狱长亲自光临监舍自豪地告诉他们:“这里是C省劳老改城中赫赫有名的第一监狱”。
随着囚徒生活岁月的开始,他们知道了这里为什么叫劳改城,这里除了这个第一监狱外,还有四座监狱在这个县城里,因为这里监狱数量多是这地方的特色,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劳改城。在这座监狱里,目光越过监狱高高的围墙,两边所能看到的就是远处绵延的山峦。
他们居住的监舍大约有一百平方的面积,在他们来这里之前,这里已经居住了二十几名被关押人员,其中有本地的十几名政治犯,另外有八名刑事犯人。监舍的居住条件要比看守所要好些,每人一张单人床,床是上下铺,每上下四张床并在一起。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拼在一起的两张床,分别分给不同地方的人,如下面拼在一起的两张床,一张床分给本地人,另一张床分给这些外地来的人,上面的床也是这样,这种分法很让人容易想起封建王朝所采取的以夷制夷的策略,利用地域关系互相进行牵制。不过狱中这种牵制做法还是有点效果的,这些外地来的人平时日常行为,常常会被本地某些人汇报上去的,但后期作用就慢慢的没有什么效果了,一方面因为这些外地来的政治犯逐渐就不在意管教了解他们什么,另一方面有些本地人也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那天来到这里之前除了在过渡的监狱里早上喝点粥之外,这些外地来的人一路劳累来到这里之后除了接到“见面礼”外,什么食品都没有吃到,他们不仅白天饿了几乎一整天,而且晚上还饿了一宿,不少的人身上还有伤痛。
第二天早上起来,在这些刚到这里的政治犯在昨夜几乎没有睡好的情况下,在多数人才有点睡意朦胧时,屋里的刑事犯随着监道起床的铃响,便开始大声呼喊:起床了,起床后赶紧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和床附近的卫生。
当时刚来这里的政治犯并不知道喊他们起床的是一些刑事犯,直到警察上班给他们讲话后才知道,他们的日常生活及其它方面的事情由这些刑事犯管理。
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早上,等他们和屋里其他一些政治犯各自收拾自己的内务时,忽然听到屋里有一个人大喊了一声:“全体起立。”
这些新来的政治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放下手中的活直立起来,望着门前发出喊声的人,新来的人并不认识那个喊话的人,当时以为他也是政治犯呢。随着他的喊声,从外边进来一高一矮两个着装的警察。屋里很快有人把一张单人的课桌放在前面,当然还有一把椅子。
刚才喊话的人说:“这是,”还没有等他说话,那个已经坐在椅子上的着装的高个警察就看了那个要说话的人一眼,那个要说话的人还没有把话说完就把嘴闭上了。
在坐着的高个警察旁边站着一个个头不高又瘦弱得像猴子似的的警察,如果这个站着的警察如果不着装的话,就像街头上的一个小混混,一张刀条子脸,两只比黄豆大些的眼睛镶嵌在蜡黄的脸上,嘴巴还有点歪,往那里一站身体还不直流,属于那种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的痞子。这样的警察形象通常在过去的电影中有些坏人形象差不多,后来才知道他是这里上任监狱长的衙内。这里大多数狱警基本都是过去在这里工作的狱警后代,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恐怕这里多数的人都不会成为警察的。在天朝警察家中的孩子在社会上都会有一种特权的心理,在社会上称王称霸似乎有种天然的属性,一个在社会上横行霸道习惯的人一旦成为警察的话,这样素质的人与在押的刑事犯人能有什么区别呢?
等到那个高个警察巡视屋里一遍并眨了几下眼睛扫了新来人员一会后说道:“新来的服刑人员,恐怕还不知道我是谁,我自己介绍一下,我叫郎国平,是这个大队的大队长,你们来到的地方,是第一监狱中的教导大队,我就是这个教导大队的大队长。我身边这位是你们一中队的刁中队长。你们这些服刑人员以后的改造方面主要就有我来负责,对于你们这些服刑人员,”说到这时,这个叫郎国平的警察停顿了一下,又眨了几下眼睛并又扫了几眼新来的政治犯后,继续说道:“对你们首要的改造任务是要对你们进行洗脑,也就是洗去你们头脑中的反革命思想,重新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你们的头脑,你们不是反对四项基本原则吗?那好,我让你们人手一套新版的四卷《毛泽东选集》,每天让你们背诵一段,背不上来,”郎国平说道这里用鼻子“哼”一声,
他的“哼”外之意,从后来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之后,证明了郎国平的“哼”声所包含的内容,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关于《毛泽东选集》之事,我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在新华书店发行部门预定了几十套,我想很快就会到来。至于书钱,你们有家的在适当时候写信要钱。没有钱的,对不起,每月不是发有买日用品的三快钱吗。总之,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你们脑袋里装的东西,那东西存在一天,就存在着对国家危害的一天。话又说回来,那东西在你们脑袋里存在一天,对我们赫赫有名的第一监狱也是抹黑。昨天监狱长的讲话,你们也不会忘记吧?为了第一监狱的荣誉,我想你们也知道怎样去做,你们不自认为是聪明人吗?是精英吗?今天说好听的,是动员服刑人员接受改造思想的大会,难听的也就是命令。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和我过意不去,”郎国平又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在《毛选》没有到来之前,你们首先要认真学习及背诵《罪犯改造规范》,这是你们人人都要过关的必修课。有关背诵学习《罪犯改造规范》强化认罪悔罪意识及日常事务方面的安排,由管理你们的犯人会告诉你们的,说到这里我特别强调一下,这些管理你们的犯人是政府安排的。他们所做的一切安排,你们必须服从。不服从管事犯人的安排,就是不服从我郎国平的安排,也就是不服从政府的安排,说白了就是抗拒改造。我想你们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也别忘了第一监狱的特色——在这里没有一个罪犯我们是改造不了,也别忘了你们的小名——你们的身份就是一个罪犯。”当他说到罪犯两个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甚至有咬牙切齿的感觉,目光冷冷的直视政治犯,“罪犯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服从这里的一切改造安排,以后如果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本人也有一个特点,大概你们不知道,在这里我不妨透露一点。别看我今天和颜悦色地同你们讲话,要是和我过意不去,我这个人是翻脸是不认人的,都知道孙悟空厉害,”说到这里,郎国平伸出一只手心向上张开的手“但孙悟空何时逃出如来佛的手心。”说完把手心向下一翻。
政府安排管理政治犯的那些犯人,史海这些新来的政治犯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是刑事犯,也就是说政治犯平时在警察不在的情况下就由那些刑事犯对政治犯进行管理。
当政治犯在恶劣的环境里关押近达二年的时间里,无论是在精神方面,还是身体方面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被“流放”之后,不仅不给政治犯恢复身体的时间,反而又进一步开始了对政治犯进行迫害,尤其是变本加厉地对政治犯在精神方面的摧残,对政治犯强行灌输专制思想和犯罪意识──也就是用郎国平所说的要对政治犯进行洗脑。

5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知道洗脸、洗手、洗脚、洗澡是怎么回事。但是有几人知道“洗脑”是怎么回事吗?尤其是强行对人进行“洗脑”又是怎么回事吗?
洗脑本质的含义是:用一切手段将符合自己利益的错误虚假的认识与思想去灌输给他人。从《人类行为大全》一书,又可以知道了强行“洗脑”的定义:“在施加压力(包括使用暴力手段)的条件下,实行的一套强化的宣传技术。”
在专制国家里,洗脑是这个国家的重要职能,洗脑现象可以说是无处不在,无论是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你意识到还是意识不到,你都是处于洗脑之中。首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先在意识形态领域中制定一套符合其自身利益的控制系统,但这套意识形态在表面上还是很冠冕堂皇的,从字里行间闪耀着这样的观念:这个国家是属于人民的,所以统治者制定的一切政策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民相信这套理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通过各种媒体宣传这些东西灌输给人民,让人民相信只有他或他们才是为人民谋幸福的,只有他或他们才是人民的大救星,没有他或他们就不会有新国家,而他或他们的统治或领导地位是历史或人民选择的,由于统治者每天通过各种媒体不断的这样宣传久而久之,生活在这里的人民就真的形成了一种宿命的思想或观念。当统治者天长日久这样道貌岸然的宣传,被少数人发现他或他们在言行方面是严重的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或甚至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时候,他或他们就把这些发现他或他们露出狐狸尾巴或是披着羊皮的狼的人,他或他们就采取莫须有的方式,告诉人民这些人是人民的公敌,为了让人民有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他或他们会代表人民对敌人是毫不手软。这样对那些有对他们那套意识形态或政策质疑的人就会采取强制措施,也就是用暴力手段来进行打压。对于这些敢于质疑统治者虚假、谎言及揭示事实真相的人,他们绝对不会容忍的,他们知道自己存在的方式——必须得控制住一切人的思想,只有控制住人的思想,他或他们才能在统治地位上赖以生存下去,所以对有异议思想的人,他或他们会毫不犹豫把这些人置于死地或者投入监狱之中。对于掌握实权的人而言,只要他或他们认为谁构成对他或他们的权力有威胁的时候,哪怕是有丝毫怀疑的话,无论是谁,也不管地位高低,通常都会是没有好下场的,重者死,轻者投入监狱,无论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如何,概莫能外,一个都不能少。

对投入监狱的人而言,官方所要做的不再是用宣传的方式对其进行洗脑了,而且是强制性的,因为他或他们知道以往的洗脑方式对异义人士已经是失去了作用,关押在这里的政治犯就成了警方责无旁贷的洗脑对象。
史海这些人所在的大队名称叫教导大队,这个大队是专门为关押政治犯而新设置的,从这个大队的名称就不难想象其中的含义——职能就是想教育指导他人服从权力者所需要的思想,用官方的话就是要政治犯在这里统一思想,手段当然采取的方式将是强制性的,说白了使用暴力就更是不可或缺的手段。一个特别注重所谓伟大或崇高目的的政党,从来都是不会忽视卑劣、肮脏手段的,这就是为什么生活在这个国度里的人,总是无法摆脱华丽的外衣下所无法掩饰的血腥生活。
这个大队分为两个中队,第一中队主要关押在这里集中的政治犯。第二中队还有一个专属名称叫矫正队,是为政治犯出现反改造行为专门设立的,那里的管理比一中队管理得更要严格,用管理政治犯的刑事犯人的话讲,那里是“狱中狱”,翻译过来就是狱中的监狱,未来的日子里有一些政治犯要在那里度过漫长的时光,至于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是后话。
自从教导大队的大队长郎国平给政治犯做完洗脑讲话以后,每天早晨六点三十分到晚上八点三十分,政府安排管理政治犯的刑事犯人就让政治犯坐在水泥地上放着的小板凳上,这段时间美名其曰称之为“学习”。实际上,也就是每天的体罚和“洗脑”。
每天“洗脑”的内容就是灌输政治犯先要有犯罪意识——即要有认罪悔罪的态度,监狱认为政治犯通过先背诵由天朝司法部制定的及司法部部长蔡诚签发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中的内容是奠定“洗脑”的基础。
《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共有五十八条,有三千多字,从《规范》的名称中就让人感觉人在这个规范面前,人就成了罪犯,人就不成其为人了,尤其对无罪被关押进监狱的人而言,罪犯两字其内容对无辜者就是一种歧视及侮辱,让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在这个《规范》面前,无论是有罪或无罪的,就是让被关押人员认清或承认自己是个罪犯,人的尊严及人格在《规范》面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规范》中无论是从陈述句的语言风格上,还是具体的内容等方面都凸显其缺乏人性色彩,规范内容中随处可见的这个“不准”,如“不准指名要药,不准素要休息诊断书”、“不准反对四项基本原则,传播和传播政治谣言”,但可笑的是在天朝所谓谣言大多数都成了事实,那个“不得”等带有训诫口吻的用语,在这些带有藐视、凌辱内容及语句中,人的尊严被抛向了九霄云外,卑躬屈膝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是犯人就要认罪悔罪就要老老实实地接受监狱的改造,以便重新做天朝要求标准的人。《规范》内容,其中多数条款是劳改城第一监狱提供的狱中规范内容,实际上司法部制定的规范也基本上是以所谓的劳改城第一监狱的特色经验作为制定监规的蓝本,这一点从天朝司法部发行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的录象就可以证明,很多这里的场景如监狱中监舍大楼及大院的场地等景象不断地出现在录像的画面中。

“洗脑”洗到什么程度为标准呢?用教导大队的大队长郎国平的话来说:“那就是你们睡着了,在梦里都在不停地背规范,达到那种程度,你们才算达到标准的40%,剩下的60%,我不说你们也会明白的。”言外之意让政治犯在行动中再达到剩下的那60%的标准,说白了政治犯的言行就是要按专权者的指示去做,用他们的话讲就是要做他们所需要的“螺丝钉”或“一块砖”,任他们拧来拧去或搬来搬去,而且还得是甘心情愿无怨无悔达到条件反射的程度,这样就可以实现了狱中要求的洗脑的第一步。

在“洗脑”以后的时间里,刑事犯人按照狱警的要求,常用“车轱辘”战术,想促使政治犯达到滚瓜烂熟地背诵《规范》的程度。“车轱辘”战术的具体内容就是让数名刑事犯人轮番考一名政治犯,没有时间限制,直到被考的政治犯能把《规范》内容被熟为止,刑事犯人把这种方法叫“软处理”。如果软处理不行,就来硬处理。也有时两套方法结合着使用,也就是采取所谓的“软硬兼施”的措施,政治犯王贵生就是这种方法处理的对象。
王贵生是一个老实憨厚的平平常常的一个外地人,在监外常年过着乞丐的生活,他没有文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平时低三下四的在街上行讨,只是在那个时期看不惯当局血腥镇压学生运动,在街上把掉在地上的一张传单检起来张贴在墙上,虽说他连传单上的内容是什么恐怕都不一定知道,但他出于本能做了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在他刚刚张贴完,还没有转身的时候,就被抓个现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善意举动,随后遭逮捕并以反革命煽动罪被判刑三年。在“洗脑”的过程中,王贵生由于不识几个字,“车轱辘”战术也就是软处理方法对他收效甚微,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管理政治犯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皮肤黝黑的孙权和肥胖的曲爱国两个刑事犯人把王贵生拽到监舍前面的过道上狠狠地摔到在地上,随即一阵狂踢乱踹,也不管踢什么地方,踹什么部位。杀猪出身的孙权觉得踢踹不过瘾,抄起椅子接连不断地往王贵生身上砸下去,王贵生抱着头卷缩在地上哀叫。王贵生忍无可忍在一次上厕所之机,趁刑事犯人不注意,跑到楼下,把此事向狱政科领导汇报,结果不仅没有把王贵生挨打之事当回事,反而指责王贵生下楼违反《规范》中“有事预先请示”的内容,当既遭到狱政科狱警和严管队犯人的殴打,然后由严管队犯人把王贵生拖回教导队。教导队的刑事犯人为了报复王贵生出去汇报,给王贵生开了一个“小灶”,让王贵生在半夜十二点之前不准睡觉,坐在小板凳上不停地重复刑事犯教他背诵的《规范》条款。

教导大队大队长郎国平在对政治犯宣布要进行“洗脑”后,柳刚随后宣布自己不接受“洗脑”措施。
史海和韩流、陈默、梁书豪等人宣布自己无罪,因此,所谓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对无罪的人不适用。
章鸣、孔险峰等公开说:“被改造的不应该是促进社会进步的人士,而应该是阻碍社会进步车轮的螳螂似的家伙。”
安福兴、李静娥认为:“洗脑”是对人精神上的一种折磨”。
司伟、李杰对刑事犯人置之不理。
这些政治犯在柳刚起草的一份声明上签字,声明上写到:对没有犯罪的人灌输犯罪意识,那是一种严重的侵犯践踏人权的行为,那是对人意识的一种强奸。并郑重地告诉当局,我们的大脑是属于自己的,决不作别人的跑马场。
声明交上之后,郎国平指使刁中队长和刑事犯人把在声明上签名的政治犯与没有签名的政治犯分开,以免被认为态度强硬的反革命或反改造分子影响其他人改造思想。
被分开之后,被集中到这里的政治犯就形成了两个小组,并分别安排在楼下两间教室里继续进行“洗脑”。
一组就是这些外来的政治犯,就是在柳刚起草的声明上签名的政治犯组成一组,他们是史海、韩流、陈默、梁书豪、柳刚、章鸣、孔险峰、安福兴、李静娥、李杰、司伟等十一名政治犯,这些人被刑事犯安排在楼下一间潮湿并带有一股呛人气味的已是仓库的原教室里,准备对这些政治犯继续进行“洗脑”。

另一组是在没有声明上签名的政治犯,他们分别是先来到这里的政治犯,他们这些人大部分是当地人或外地在这里生活及打工的人,只有一名是来自D省的一名政治犯,他叫迟寿柱,原本是铁城市周边某个城市工厂的工人,他是D省某市判刑最早的一个异议人士,在天朝镇压民主运动后,他两次上街进行演讲并谴责当局的残忍,当地官方对此怒火万丈,立马把这个敢堵抢眼的“烈士”收监判刑,然后快速送到C省劳改城,等史海这些人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一年多了。
他们这些先来到这里的政治犯,其中有一个是天朝发生流血事件期间出现的赫赫有名的人物,之所以说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就是因为他当时正好出差在天朝首府那里赶上流血事件,又恰好被一个美国之音记者采访,因亲眼看到天朝首府的“流血事件”,并把“流血事件”用语言描述出来,他被采访时,其中他愤怒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说这些人是暴徒,难道这些被打死的妇女是暴徒吗?这些被打死的学生和孩子是暴徒吗?”他的讲话很快在国际媒体上被报道出来,天朝首领知道后很不高兴,所以后果很严重。当他从天朝首府刚回到本地,人还没有到家门,就遭到了逮捕,而且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并被判刑十年,随后官方在国内媒体大张旗鼓地公布了这一荒唐的判决,因此他成了当时赫赫有名及家喻户晓的人物,这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是C省本地一个工厂的销售科长,这个高大魁梧、四方大脸、性格耿直的人,他叫肖斌。
二十七岁的田晓明,他个子虽然高但瘦弱得像根电线杆子似的,一个看起来风大一点都能刮倒的人,一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属于内向性格的人,因不满当局镇压学生运动,寄信表明自己观点,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判刑七年。田晓明不善言谈,但却是个性十足的人,当狱警和管事刑事犯人为孤立那些外来的政治犯多次警告本地的政治犯不要与他们接触和进行交流,但他似乎对这些当成了耳旁风,一次家里人来探监,给他带来一些茶蛋,他提着一塑料袋茶蛋放到韩流身边,也没有说什么就回到了自己位置那里。韩流用敬意的目光看了一眼田晓明,想过去说点什么,担心给他带来负面的影响,就没有走过去,有些事情还是记在心里吧。韩流把一些吃的东西,分给柳刚、章鸣等人,管事的刑事犯很快把此事告诉了郎国平。晚上九点多钟,郎国平把韩流找去训话,说他违反“伙吃伙喝” 的监狱规定。
韩流说:“你们安排的管事犯人白恩才曾经说过,家里接见时带来的东西,可以分给其他的人。”当时韩流对 “东西可以分给他人”这句话,理解成给谁都一样呢,实际上远不是这么回事。政府安排的管理政治犯的刑事犯人白恩才所说的这句话不过是一个暗示、一个圈套。分给他人所指的并不是政治犯,而是管事的刑事犯人。再此之前,D省籍的政治犯在接见时带来的东西几乎都“分”给刑事犯人,如果分给政治犯,显眼就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韩流的话刚一说完,郎国平便加大嗓门说:“在教导大队,白恩才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你在一次开会时,不是说,管事的犯人是你们安排的,不听他们的话,就是不听你们的话吗。”
“我说你这是狡辩,我说你违反了监规,就是违反了监规,你先给我写一个检讨再说。”
在教导队里刑事犯人可以相互要东西,互相在一起吃喝。白恩才和吕红军几乎是天天晚上用狱警的电炉子炒菜,在狱警的办公室里伙吃伙喝。刑事犯可以勒索政治犯的罐头、香烟等物品,甚至在晚上趁着政治犯睡觉的时候,头他们的毛衣、线衣、暖瓶等日用物品,并拿着偷窃来得东西与别的大队犯人换东西,但政府官员对这些刑事犯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不闻不问,而政治犯所做的事情,哪怕是难友之间的一点点人情往来,都被视为大逆不道、违反天规地律,横加挑剔。
狱警对韩流尽管嘴硬,但没有对韩流怎么样,不过却让田晓明罚坐小板凳到半夜12点才允许睡觉。

二十五岁的C省本地某校的教师李德军,个头不算高,但外表显得特别憨厚朴实,性格温和,说话慢声拉语、彬彬有礼,因在戒严前张贴支持学生运动的传单,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被判刑三年。
差不多有七十来岁的C省本地某校英语教师刘允伸,因在那个时期的“六四”期间,把收听到的“美国之音”录下来给学生听,此行为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被判刑四年。
C省本地某厂工人阎兴安,在那个期间因醉酒时指着兜里的酒瓶对一名警察说:“赶快呼吁,让北京停止开枪,否则把兜里的东西弄响。”此行为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被判刑四年。
C省本地某村的农民徐佰泉,他是复员军人,因给北方军区某司令员写信,要求北方军区阻止天朝镇压学生运动,为此,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被判刑八年。此人在被关押期间由于长时间遭到残酷的虐待,精神上已经出现问题。在此之前,徐佰泉至少两次被砸上铁镣、带上手拷被关押在严管队里,常常被打的卷缩在铺板下。在韩流一次进小号后又被转到严管队时,严管队一个叫胡伟的刑事犯人提起这件事时说:“你们就不能学学徐佰泉,让他站着不敢坐着,让他趴在地上,不敢仰面躺在地上。”从胡伟的话中,韩流不难感受到徐佰泉遭受虐待的过程。徐佰泉曾经是个装甲兵,身体非常健壮,然而由于徐佰泉不断地遭到折磨,他的精神几乎是崩溃了,徐佰泉常常处于那样一种状态,深更半夜在惊叫中醒来,然后面对着墙伫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白天常常躲在厕所里的一个角落处,脸部朝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徐佰泉略有些清醒时,为了减轻自己一点点的痛苦,竟然用烟头灼烫自己的手腕的方式。尽管徐佰泉的状况已经这样了,但狱警和刑事犯人还是不断地对他打骂。
与田晓明同城的赵军路,入狱前不到二十岁,他的判决书写他捕前无职业,判他罪行的依据是说他在那个时期窜往各高校煽动学生闹事,最后以反革命煽动罪判刑六年。
C省在天朝镇压民主运动之后,在对待参与民主运动人士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一些人判刑并投入监狱,以此来表明C城的官员同天朝首领保持高度一致的态度。虽说C城的官方表面上和天朝的首领在态度上保持一致,但从被判刑人的背景来看,他们似乎还留了一手,对那些参与民主运动的学生领袖及组织工人集体上街游行抗议的组织者没有进行任何处理,他们投入监狱的人更多的好像不是“散兵游勇”,就是临时在街上抓的,好像是在应付天朝首领,从那些被判刑的所谓犯罪内容随意性很强,甚至抓捕了一些外地人来充数。
六十多岁的焦致军老家在外地,早先在家乡村里做会计工作,到了一定年龄村里的工作也就不用他了,在家也没有劳保,单纯靠儿女养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虽说养儿防老是天朝提倡的优良传统及美德,而且还写入了宪法之中,冷丁一看天朝还挺重视孝道的,但岂不知这是天朝不负责任的一种很低劣的政策或做法,本来养老问题是政府的职责,但它把这一责任推给了个人或家庭。但对于农村大多数家庭而言,由于收入少,抚养老人就成了负担问题,所以老人不忍心拖累子女就进城打工。焦致军就是属于这类老人的其中之一,离家常年在外打工,那一年在外打工正赶上天朝首府闹学潮,老人看不惯政府欺负学生的做法,就与另外一个在外地打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同乡,他叫郑全力,以“老百姓党”的落款给政府写信要好好善待学生娃娃。结果俩人很快就遭到逮捕,并以反革命集团罪分别判十三年和五年。当时不知道是地方政府气急败坏的原因,还是凑数迎合上面交差的原故,在这里被以反革命罪判刑人的行为很多让人感到滑稽甚至是荒唐,先说焦致军所谓的反革命集团罪,集团的定性要件起码人员要三人以上吧,但这里司法部门似乎不管这些,俩人反革命集团罪也成立,而那个叫王贵生的就是从地上捡起一张传单贴在墙上,就获刑三年。其他人员多数不过是行使了一下言论自由而已。
他们这些政治犯在一年前就先于史海等人到了这里,他们到了这里并没有先开始给他们进行洗脑,当时全国关押大量没有判决的政治犯,天朝当时根据这里的监狱在改造政治犯方面的历史经验,计划在这里设点准备集中关押大批的政治犯在这里服刑。他们这些先到这里的政治犯,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准备要新建的两座监狱大楼才刚刚奠基,所以他们就成了建监狱楼的劳工。等到这里两座准备关押2千人以上政治犯的新建成的监狱大楼完工后,国内的形势发生的变化,原本关押的人数没有达到关押人数的要求,结果就北方几个城市的政治犯准备集中到这里,按规定史海他们这些政治犯来到这里应该不是最后一批,但其它外省获知这里太过分残忍的对待政治犯后,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反正就没有把他们那里的政治犯再送往被国际社会称之为“魔鬼监狱”的地方来。
这些抓来的劳工干完苦力活不久,D省及天朝首府的部分政治犯来到了这里,随后每个政治犯无法逃脱的“洗脑”开始了。
“洗脑”时间,每天从早晨六点三十分到晚上八点三十分,中间两次吃饭时间除外。每天下来,政治犯都腰酸腿疼、脖子硬邦邦的。
经过二十天左右的从早晨六点三十分到晚上八点三十分强行“洗脑”之后,教导队开始让政治犯进行笔试,以此来检验政治犯是否答到40%的“洗脑”标准——也就是把《监狱规范》背得滚瓜烂熟的程度,也就是测试一下政治犯在洗脑方面是否达到了条件反射的程度,条件反射本来是巴普洛夫在生物学上发明的一个概念,巴普洛夫在对狗进行试验后,他发现了狗具有条件反射的功能,在试验中,让狗听到铃声后,就给它食物,时间久了,狗听到铃声之后,本能地会联想起食物来,并流下兴奋的哈喇子了。如今监狱把生物学家对狗的试验经验用于人的身上了。猴子演变成人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万年,但把人退化到狗的地步也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次考试当中除章鸣一人一字未答外,其他“流放”到这里的政治犯基本上都通过了这次考试,达到了初步的条件反射的程度了,按着狱警要求去做,皮肉就不会吃苦,如果不按着去做,如王连生遭遇的皮肉之苦就会在他们身上体现。条件反射是后天获得的经验才会形成习惯的,洗脑也是这样的,人经过长时间的洗脑后,人的大脑系统就会形成固定的反应模式,这种思维模式经过洗脑后会不知不觉形成的,还有一种是通过强制或被迫形成的。由于章鸣拒答这次考试,他没有形成条件反射,结果他每天被单独留在监舍里,每天从起床开始到晚上睡觉期间,都要坐在一个不到一尺高的小板凳上,让他背诵规范。在他旁边有三个刑事犯负责看管他。
在这次考试之前,有人建议罢考,柳刚说:“这次给他们一次机会,如果在考试之后,再继续对我们进行强行‘洗脑’的话,那性质就变了。那他们就是对我们进行精神折磨,不仅仅是停留在肉体上的惩罚了。”
“那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韩流接着说了一句之后,陈默也随口说道:“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陈默说完这句话,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家的笑声自然会传到郎国平的耳里,但他对此不屑一顾,他不由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笑的人。”他知道这些血气方刚的外地人刚从看守所出来,那股嚣张劲还在拉满弓的箭上,他相信他们会有强弩之末的时候,所以对之前安排的那次考试如此顺利,他并没有当回事,他知道未来的冲突是在所难免,尽管他不希望这样的场面的出现,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下转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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