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万宝:血色铁城(中·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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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二

第十五章

1

D省比起C省在对待参与民主运动的民主人士的态度或做法上似乎好像不太一样,D省似乎要谨慎些,不像C省那样在天朝首府血腥镇压完民主运动之后就速战速决随意弄一些人就判了刑,完成了与天朝首领保持高度一致的态度和任务。D省直到天朝首府开庭审判民主人士开始后,才跟着开庭审理参与民主运动的民主人士,但D省不动手则已,动手就来个后发制人,天朝首府那边开庭后还没有进行宣判的时候,这边开庭并立马当庭就宣判,而且是又重又狠。

史海在看守所被关押了一年半后的某一天清晨,监道传来了警察的呼喊声:“史海。”
等到警察喊了两遍之后,史海那牢里的人才想起牢里还有这么样的一个人,有人就替他大喊了一声“史海在六十四号”后,那个警察又喊了一声:“准备出去开庭。”随后又听到警察在监道里喊韩流、陈默、李忠民、梁书豪等几个政治犯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几乎都喊了两三遍才有反应,这些人官方虽说没有忘记他们,但他们自己几乎把自己的名字遗忘了,每个牢里的人几乎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了,他们在牢里呆的时间太久了,而牢里的人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是老号底子外,已经轮番换了好几茬人了。
喊声过后,等了好一会的时间,牢号的铁门发出开锁的声响,等铁门拉开发出刺耳声音还没有消失时,史海走出牢里,在监道上,警察给他戴上手铐,等到其他几个被喊到名字的人陆续出牢里戴上手铐后,史海一行人跟着警察在昏暗的长长的监道里向外行走。
他们像被遗忘困在在山洞里的战俘,他们各个脸色苍白身体乏力步履艰难地用了很长的时间走出昏暗的监道。
来到牢号外,外边的环境让他们睁不开眼睛,昨天外边下了一夜的大雪,看守所的院内满地都是厚厚的积雪,史海曾经被武警用黑洞洞枪口指着时的身后那座墙,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高大厚重及灰暗。长期呆在阴暗的牢号里的人,冷丁出来根本无法适应地上那白花花的雪,那刺眼的雪晃得他们的眼睛都睁不开,他们几乎都眯着眼睛往前走,和盲人也差不多少了,尤其是史海还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步履更是艰难。
等到他们一行五人晃动着身体上了法院来的一辆大巴改装的囚车后,又等了一会,上来一对男女,这对男女脚上都戴着脚镣子缓慢地上了囚车,等到这俩人坐好,囚车慢慢的驶过两道大铁门后就上了公路。
公路两旁都被昨夜下的一场大雪覆盖着,那些往日路两边的垃圾及肮脏的东西都被掩埋住了,整个世界好像是白银的世界,白花花的世界比那猫添得盘子仿佛还要干净。
公路两边的人行道上各种不同的人吃力的踏着没过鞋面的厚厚积雪去上班、去上学,去做囚车上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但这些人并没有理会行驶过他们的囚车,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一年半前所发生的那场震惊世界的惨案,他们无声的被囚车甩了过去,囚车不记得他们,他们也不在意囚车从他们身边掠过,车上的人看不到路边行人的表情,看到的只是他们木然的在厚厚的积雪路上行走。
史海不再看缓慢行走的路人,视线透过铁条分割的囚车车窗移到了空中,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肉眼似乎还能看到漂浮的东西,钢铁厂看样子还是顽强不息地向这个城市的天空中无怨无悔的撒着烟尘,天女撒花不过是个神话,但钢铁巨人洒向天空的烟尘却总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挥洒自如。

铁城大学校长袁茅之在领事馆避难后被允许前往国外流亡的几天后,史海接到法院送来的起诉书,检察院起诉他根据刑法第九十八条和一百零二条,他犯有两项罪名,一条是反革命煽动罪,一条犯有反革命集团罪,起诉书同时被起诉的还有韩流、陈默、梁书豪、李忠民等人,他们有的是两项罪名,有的是一项罪名。当初一同被抓进来的那些参与民主运动的人在关押了几个月之后都陆陆续续地获得了释放,其中关押时间最长的铁城市钢铁厂的工人诗人董梦祥,他被关押了一年的时间收到了免于刑事处罚的免诉书;还要一个关押时间比较长的人,是原来在省委宣传部工作后辞职下海去海南拼搏的汪功全。
从外部的环境上来看,官方对待参与民主运动的人是采取不同措施来对待的,但不管怎么样说,抚养史海长大成人及他在校的校长袁茅之能逃出虎口,对他来说还是挺欣慰的,另外在看守所里关押的校长儿子袁园在中外谈判中也获得了释放,一同去了国外。在他释放之前警方一直视他为一个普通的包庇犯,也没太把他当回事,如果他之前那些通过不正当手段弄来的钱财若是被发觉,那后果如何就不好说了。在走之前,袁园去了银杏村把夏莲的孩子带走,袁园同官方说那是他的孩子,官方也乐于“斩草除根”省得未来留下什么后患,当时袁园并不知道尹尔仲与刘星星还有一个孩子也在那里,要不也会一同带走,为死亡天使——他的好朋友尹尔仲留下一个后代。不过好在刘星星还在,自从她从尹尔仲那里获悉儿子在那里活下来之后,她时不时去看望孩子的,那是她未来的唯一希望,也是对尹尔仲最好的怀念,生下了尹尔仲的孩子,她认为那是她生命中所作出的唯一正确的选择。人生可以做过多少次遗憾的事情,但选择一次值得做的事情,哪怕是付出任何的代价,也是值得,起码这一生是真正的活过。
袁园随同父亲一起出国,刚开始的时候,史海也是不知道,几天后这里一个管教悄悄告诉他的,当时那个管教还用安慰的话语对他说:“官方通缉的那样重要的人物都放走了,你们也不会有多大事情的。”管教的对他说的话的声音也许还没有消失的时候,起诉书下来了。国内的普通人还是太善良,常常就像救蛇的农夫或像救狼的东郭先生,他们不知道蛇和狼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囚车开到法院的后门,史海一行人下车后被带到法院一个候审的地方,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屋子,屋里的面积也就十几平方米,屋里没有窗户,屋顶上的灯发出暗淡的光,屋子一侧墙的前面焊有一排铁笼子,每个笼子两边是封死的,他们分别被关进铁笼子里,那关押人的笼子特别的小,那里的空间特别狭窄,人充其量只能是在里边可以转个身子,要是有个超过一百八十斤体重的胖子关押在那里,恐怕连转身都成困难。铁笼子门前是一个过道,与政治犯同一囚车来的那对男女先被带出笼子经过史海铁笼子门前的过道上走过出了候审室的门去开庭,他们去开庭的过程当中,拖在地上的脚镣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直到他们停下脚步的时候都不会消失,会在耳边缠绕好久的时间,就像一个人出现了耳鸣似的。

2

已经坐在法庭旁听席上的政治犯家属听到门外远处传来脚镣子的声响,他们的心像是提到嗓子眼上似的,反革命罪对国人而言,那就是恐怖的一个代名词,尤其是那场血腥屠杀后所产生的恐怖气氛还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消失的时候,对获罪者来说就等于拿到了进入地狱的敲门砖了,这对于家属意味着无论是在心理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都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沉重的打击。直到法庭东面墙处中间的一道木门打开,他们看到门那边是黑黢黢的,等看到进入法庭带脚镣子的人不是他们的亲人时,才稍放下点心,但放下的心瞬间消失,心马上又紧张起来,不安的眼神注视着门那边黑黢黢的像一个黑洞似的的地方。
显然这是官方有意这样安排的,无非想制造一些恐怖气氛,恐吓政治犯的家属及对那些有异义思想的人心理产生威慑作用,因为这些政治犯自被关押后并没有认罪,官方是想对家属施加些压力以便未来配合他们的工作,所以在政治犯开庭前先对两名重刑犯进行宣判他们的死刑,以便达到让死亡的阴影停留在旁听席那里的目的。这对男女案情很简单,女的无法忍受丈夫的长期虐待,红杏出墙后与情人杀了丈夫,尽管事后俩人自首,但还是没有免于死罪,这对男女到庭并没有审判过程,只是法官当庭对他们进行了宣判。

等到史海耳鸣刚有些消失的时候,耳边很快又响起了脚镣拖地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
那两个去法庭走过场的人回到了这里,他们刚被关进笼子里就听到那个女的喊了一声:“今生对不起了,来世我当牛做马也要在你身边报答你。”女的声音还没有落地,那个进入笼子的男的也喊道:“跟你在一起,我不后悔,生不能在一起,死在一起,我也知足了。”
有个法警冲那个男子笼子门前走去,挥起的拳头慢慢的放下了,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他看到那个男的眼睛里含着一颗大泪珠,强忍住没有落下来。

史海笼子门前的锁打开了,史海从笼子里出来,走了十几步远,走出候审室的小门,先进入法院大的审判庭,大的审判庭像俱乐部那样大,能有容纳一千多个人的座位,这样大的审判厅通常是为了配合政治运动的需要而设计的。审判大厅的屋顶上的灯都没有打开,只是大厅里两边的墙壁上有几盏灯发出暗暗的萤光。史海走过审判大厅那空荡荡的冷清清的一排排座椅后,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堵墙上露出微弱的光亮,那是那堵墙上的门打开后,门里面的光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从透有微弱光亮的门走进门里,来到一个容纳二百人座位的大小的审判厅。
史海一进入有微弱灯光的大厅,大厅里出现一阵骚乱的动静,史海顺着声音,望了一眼法庭南边坐在椅子上的人,坐在旁听席上的一些人随着他走进大厅而站了起来,并听到有人大喊:“史老师,你好,坚持住!”
史海向那些向他挥手致意的人点点头,戴手铐的手轻轻地举在胸前,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形成一个V字,旁听席上有他众多熟悉的面容,很多是他上过课的学生。
在学生中间他还看到了清华姐站在那里,忧郁的表情露出勉强的笑容,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向他挥动着小手,并不断高喊:“史叔叔,史叔叔,我想你”。他知道那是欣欣跟着清华来到了法庭上,欣欣比以前个头好像又长高了些,身体还是瘦弱纤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在欣欣的旁边还有他认识的两个人,一个是刘星星,另一个是小慧,每次看到小惠都让他心隐隐作痛,她特别像夏莲,夏莲成为了史海生命中的痛,他刚才伸出手指成V字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压在了心口上。他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小慧看在了眼里,牙不经意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但她脸上表情很严肃。
和小慧脸色严肃表情一样的还有刘星星,她不像小慧站在旁听席旁,她坐在旁听席上,她似乎没有看清史海的面容,屋里虽说有灯光在,但她感觉不到光的存在,她看到的屋里除了黑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心态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不相信黑暗会永远的存在,她猛地站了起来,她张口厚厚的嘴唇大声喊道:“史海挺住,无论到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乌云是不会永远遮住太阳的。”
旁边不远的清华紧闭的嘴向史海点点头,欣欣紧紧攥紧着她的手。
“肃静,注意法庭纪律,不遵守法庭纪律者将清除出场。”随着法官的声音,厅里肃静了一下。
史海面对着法官刚站好,身后又传来一阵喧哗,“韩流铁哥们,放心家里,有我们在。”韩流在史海站在法庭时,也被带进大厅,那些粗矿的声音是来自他工作的钢铁厂中的同事。
“肃静,肃静,注意法庭纪律。”韩流表情严峻走入法庭站好之后,法官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的。但法庭旁听席上站起来的人,并没有把法官的话当回事,每进门一个人都会想起厅里人的呼唤。
这种场面让官方有些始料不及,本打算让那么多人旁听,目的是想制造恐怖氛围恐吓那些敢有异己思想的人,反而弄巧成拙。
法官看到前两次说话不当狗放屁,就索性不再呼喊什么法庭纪律了,直到等陈默、梁书豪、李忠民一个接一个被带到法庭跟前站成一排的时候,法庭旁听席上的人们才停止了呼喊,审判大厅才恢复了死寂。

3

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坐落在城市东南边不太显眼的地方,那地方在六十年代初的前后曾经做过几年的乱死岗的,死的人大多是没有主或不知道姓名的人,那些人基本上死于困难时期的那几年的大饥荒里,很多家都成了绝户,那时活人还顾不过来,死人多数也就草草的埋在了那里,后来民间传说那里一到电闪雷鸣的时候,那地方会就传出阴森森哀叫声,哀叫声特别凄惨和恐怖,黑夜中还不时发出深绿色的磷光。文革期间,红卫兵为破除封建迷信就把那个地方给平了,信唯物主义者就更不信邪了,在那个地方就建起了法院,随着法院工作效率的增速,大批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遭到了审判处决,血腥的镇压只是让肉体消失了,但没有镇压住谣传,而那谣传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厉害了,说那里在电闪雷鸣时候,那种阴森恐怖的声音比以前响得更厉害了,直到公检法被砸烂军管后,那种谣传才好像平息些。但在八十年代后,在那里的工作的法官相继出现好几例不得好死的惨案,那差不多消失得谣传又飘了出来,而且更加深了那里的传说,虽说官方辟谣都说是正常死亡,人们在私下还是将信将疑的,但还是有些人迷信是饿死鬼或冤魂不散的结果。虽说唯物主义者不信邪,法院在九十年代中期还是搬到了其他的地方去了,不过这是后话了。法院虽说建立在阴森恐怖的地方,不过这个地方还可以称之为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天朝镇压了民主运动之后,臣民的以往的所谓信仰基本就不复存在了,犯罪率大幅提高,法院就此充满了活力。

在囚车还没有到这里的时候,政治犯的亲朋好友就等在法院的大门口外的雪地上,很多人不时地跺着脚缓解身上的寒冷,不时地向远处的路上张望几下。但囚车是从后门进去的,可政治犯亲朋好友不知道法院后面还有一条路,所以他们苦等了好长的时间也没有看到政治犯身影,直到有人说政治犯已经到法院了,亲朋好友才进到法院开庭的地方里。
史海没有亲属,父亲在反右期间下落不明,母亲在回国途中听到有关父亲自绝于人民的广播后跳海自杀,收留他的养父袁茅之,现在与儿子袁园无奈悲怆的远走他国,胜过亲兄弟的尹尔仲被乱枪打死,妻子夏莲在铁城市电视台门前被军人开枪打死了,女友也在亡命天涯,他的这种状态就像诗句说的那样“世间所有的苦水都差不多涌入了他的心间”。但他的同事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同事过去是最看不惯史海对什么都不在意还有异端想法的人,来到这里不是想看他笑话的,而是怀有敬重的心理为他助阵来的,还有他的不少学生也来了。清华带着欣欣也出庭了,欣欣的脸在外边的雪天里冻得通红的脸在法庭里还没有褪去。时代确实与以往的过去不同了,过去那个时期遇到这种现象躲还唯恐来不及呢,如今他们却有勇气来到他的身边暗暗助阵,这对史海来说是莫大的安慰,起码让他少了孤独感。人在做一件超前的事情时,孤单有时是挺可怕的,孤独有时是会让人对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失去信心的,甚至让人绝望。
韩流的母亲曲雅坤和妻子李香君同陈默的母亲还有梁书豪的母亲坐在前面的第三排上,在韩流妻子李香君另一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瞪大眼睛注视着韩流,韩流匆忙看了一眼那女孩,好像认识,但冷丁又蒙住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漫长的狱中生活难免让人的记忆出现盲区。
第一排坐着的都是亲朋好友不认识的人,他们清一色都是青壮年,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不时扫视周围。第二排不知道为什么是空着的,似乎成了隔离带。
法庭相对里边那个俱乐部大厅要小得多,这里相当于一个小型的俱乐部那样的大小,能容纳二百人座位。这个庭同样与里边的俱乐部大厅一样不单纯是为了开庭使用,同时还是一个舆论宣传的一个阵地或一个对外宣传法制的窗口,通过这个阵地或窗口向百姓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与党作对或反政府的行为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官方普法的内容通常是告诉人们有遵守《刑法》的义务,很少告诉人们是可以有享有《宪法》中规定的权利的。当一个国家百姓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时,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尊严一定是得不到尊重和维护的。法院对政治犯审判主要作用就是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通过制造红色恐怖气氛扼杀异端思想在摇篮之中,这种作用的效果还是很大的,起码在政治犯的家属心理还是产生了恐怖的心理,当镣铐拖地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在门外传进来法庭时,政治犯家属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了,精神紧张得差不多要到了崩溃的边缘。这种状态直到审判长宣布把被告带到法庭,当政治犯的家属看到先进入法庭的被告不是自己的亲人时,就都莫名其妙把头转向被告走进法庭的门口等待亲人进门,不过当那两个带脚镣子的男女被告带进法庭后,那进入法庭的门就关上了,政治犯家属不解的时候,法庭上的法官开始对那两个人没有进行再审只是宣读了判决书,当政治犯家属听到那俩人被判死刑后心里好像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等到那两个人被几个法警带出法庭门之后,门口那里面露出黑黢黢的一个洞似的,什么也看不到。
在政治犯家属焦急的目光望着门那边的黑洞时,法庭上出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走到法官审判桌前不远的一个单桌前站好,她脸色严肃地对着观众席的人们说道:“请全体旁听人员坐好,下面我宣读法庭规则:
1、不得录音、录像和摄影;
2、不得随意走动和进入审判区;
3、不得发言、提问;不得鼓掌、喧哗、哄闹和实施其他妨害审判活动的行为。
违反上诉规则的,依法给予警告、清除法庭或追究法律责任。”
她念完法庭规则,停了一会,声音略有些提高:“请公诉人和被告人辩护律师进入法庭。”
等她转身看到进来的公诉人在法庭审判桌前的左侧的桌前坐好,又看到被告人陈默的辩护律师随后走了进来。陈默的母亲卖电视报攒下来的钱为儿子请的律师,其他被告拒绝请律师,他们不相信律师会起作用。等到律师在审判桌前的右侧坐好后,她回身对着旁听席大声喊了一句:“全体起立”后,她回过身去对着屋角一个门大声喊道:“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
法官从屋角的门进来,缓慢地走到审判桌后对着旁听席座前的人说声:“请坐。”他和随他一起进来的两个人一同坐在审判桌后的座椅上。法官前的长方形的桌子有四米长,桌子好像是榆木材料制成的显得特别沉重,桌面的颜色是黑红色的,表面看红色是主基调,但细看红色下面的黑色有时是特别的明显,黑得有些喧宾夺主。法官背后的悬挂着一大块血红色的金丝绒面料把墙面遮住了,金丝绒面的最上方有一个写有“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几个黑色大字的横幅,横幅下的中间出悬挂着一个像家里洗脚盆那样大小的国徽,国徽前面坐着三个法官,那国徽有点像《一九八四》中屏幕里的老大哥,在国徽里的老大哥目光炯炯好像在看着三个法官的一举一动,在国徽前那三个法官显得特别的卑微和渺小。
那个挺漂亮的女子面对法官说道:“报告法官,法庭开庭前程序准备完毕,请示开庭。”
法官听完那个女子汇报后,对她点点头,然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前面旁听席上的人,开口说道:“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第一庭现在开庭,提被告人史海等人到庭。”
一个法警走到书记员桌前,书记员递给他一个提被告到庭的文件,法警回身走了一会到法庭门口,开门走出法庭随手关上门。
一会法庭的门又开了,露出黑黢黢的洞,政治犯的家属们看到亲人一个个从那黑洞里走了出来。

政治犯在走向法庭的过程中,家属看到自己的亲人精神状态还不错时,政治犯家属的心才稍稍缓解一下,但缓解的心理还是稍纵即逝,他们不知道亲人的生死如何?命运如何?从以往的经验不难得出,反革命犯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
审判长看到被告人在榆木制作的审判桌前不远处一字排列站好后,开始核实了带上法庭被告的身份,并问被告人什么时间和什么原因被羁押和逮捕的及收到检察院起诉书没有,有多长时间。
等到被告人回答完后,法官接着说:“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审理铁城市中级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史海、韩流等人犯有反革命一案,本法庭由本院审判员彭佳坤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王堃和全鹏组成合议庭,书记员李小琳担任法庭记录。”
法官说的那个书记员就是在开庭前忙来忙去的那个年轻漂亮女子,她梳着女篮五号的短发,严肃起来让人想起面对铡刀的刘胡兰。
“今天铁城市中级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侯壮仁出庭支持公诉。受被告人委托铁城市律师事务所律师吴用为被告人陈默出庭进行辩护。被告人你们都听清楚没有?”审判长早上好像没有吃饭,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那个时候当官的搞小三还不算普遍,应该和夜里的性生活过度关系不大,不过那个时候玩麻将还是挺普遍的,麻将是国人生活的哲学,麻将里面有学问,通晓了麻将的规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及如何交际就基本弄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审判长是否夜里麻了大半宿将没有,外人恐怕不知晓。不管怎么样说,审判长是无精打采的,也许是对案件走过场觉得打不起精神吧,他无意识的不时地看着手腕上露出的表。审判长是三个法官里个头最高的,他坐在那里,旁边左右那两个显得跟武大郎似的,他身材魁梧像胖大的和尚鲁智深,不知道他的酒量是否能赛过花和尚,但他的肚子与和尚还是有一拼的,都不亚于八仙之一汉钟离的肚子。
“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被告人在法庭审理过程中享有如下诉讼权利,首先是申请回避的权利,回避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你们认为合议庭组成人员、书记员、公诉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你们可以说明理由,申请换人审理。”法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被告人没有什么反应,接着说道:“你们还有自行辩护的权利,除了委托律师为你们辩护之外,你们还可以自己为自己辩护的权利。还有法庭调查和辩论完毕后,你们还有最后陈述的权利。你们听清楚没有?”看到被告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押这么长时间也许是大脑痴呆了,他心里暗暗的这样想着。估计他的心里还会是这样想的:有反应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党说了算。想到这里他似乎有点走神,直到看到公诉人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干嘛吃的了。
他面无表情对着公诉人说道:“首先由公诉人代表检察院的侯壮仁对被告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侯壮仁与审判长的胖大的身材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他瘦弱得好像回身就剩下一把骨头了,皮包的骨头也瘦的不得了,有的骨头瘦的跟刀锋似的,在加上皮包骨的一张脸,如果不是站在那里喘气的话,要是躺在地上人们还以为非洲沙土里露出来的干尸呢。
公诉人侯壮仁起身站在在审判桌前左侧的桌前,别看他瘦得厉害,但他的声音不亚于高音喇叭的超标分贝,他开始煞有介事、义正言辞地宣读起诉书内容:
D省铁城市中级人民检察院起诉书
D铁检刑起字(1990)第64号
公诉人侯壮仁先念完每个被告人的姓名、性别、民族、文化、地址后,提高了嗓音的分贝继续宣读起诉书的内容:
“被告人史海、韩流因犯有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罪,反革命宣传扇动罪;被告人陈默因犯有积极参加反革命集团罪、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告人李忠民因犯有积极参加反革命集团罪;梁书豪因犯有反革命宣传煽动罪,经由铁城市中级人民检察院批准,由铁城市公安局分别于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三日、七月一日逮捕。

被告人史海、韩流、陈默、李忠民、梁书豪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积极参加反革命集团、反革命宣传一案,经铁城市公安局侦查终结后,与一九八九年十月九日移送本院审查起诉,经审查查明上列被告犯有下列罪行。
被告人史海、韩流自一九八三年春采用“民主沙龙聚会”为掩护形式,秘密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在史海、韩流的组织领导下,被告陈默、李忠民等人多次积极参加在史海教师办公室、陈默单身宿舍等地秘密聚会。他们在一起针对时弊、抨击丑恶现象为名,恶毒攻击党的领导人,社会主义制度及改革开放政策。
一九八三年秋在被告人史海教师办公室里,被告人史海、韩流、陈默等人研究了所谓“民主沙龙”的组织分工,当时确认史海领头、韩流作为召集人成为组织的领导人,陈默负责宣传,李忠民负责搞实体筹集经费。被告人韩流还多次对陈默等骨干成员说要多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参加所谓的“民主沙龙”,被告人李忠民叫嚣:杀几个贪官污吏,企图用恐怖主义手段破话国家的大好形势。他们还拟定了准备要非法出版的《解剖》刊物的名称,因怕暴露遭到打击在事发前一直没有印刷。
一九八八年春韩流借用铁城市钢铁厂会议大厅谎称搞爱国读书活动,在此期间被告史海把“扫除封建、改造共党、实行民主、建立联邦”的反动思想向韩流、陈默、及参加“民主沙龙”等数十人作了详细的阐述,并确定为“民主沙龙”的纲领。被告人韩流、陈默还把这一反革命的纲领对铁城市钢铁厂的工程师冯勋栋及其他人进行多次宣传解释,充分暴露了他们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民主专政的反革命目的。
一九八九年四、五月间,北京发生了动乱乃至反革命暴乱并波及我市后,史海、韩流、陈默认为等人见时机已到。再也不能沉默,再也不能等待。五月十八日经密谋之后,由被告人史海和韩流分别起草了《告铁城人民书》和《声明》,由史海审阅定稿后,被告人陈默带人粘贴在钢铁厂各处。他们以“钢铁厂声援团”的名义公开叫嚣,难道我们还要理智地观望吗?难道中国人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有次序的倒下去吗?工人弟兄们行动起来。史海为了达到更大的煽动效果,还在《致铁城同胞的一封公开信》中污蔑中国人民‘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资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及恶毒攻击共产党是‘特权阶层’并且是‘不受任何法律制约而又受自制法律保护的贩卖可卡因的犯罪集团。’五月十九日在被告人史海、韩流、陈默等人发起的煽动组织下,数万名不明真相的钢铁厂工人举行了反对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非法游行示威活动。
六月四日北京平息了反革命暴乱后,被告人史海、韩流、陈默、梁书豪在被告人梁书豪的家里再次聚会策划组织反党反政府的游行示威活动。
四被告共同制定了《急告铁城人民书》并印制书写了数百份,张贴在钢铁厂各处及铁城市纺织厂大门处,在他们的组织煽动下,数万名不明真相的钢铁厂、纺织厂工人在六月六日再次举行了反党反政府的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游行队伍狂呼着“打到邓小平”、“绞死李鹏”的反动口号,高举着“反对屠杀、反对流血”的横幅进入市区,通过省、市党政机关后又进入了人民广场参加了由高校学生组织的非法聚会。在会上被告史海发表演讲恶毒攻击社会主义,胡说“在这种体制下只有少数人独裁,多数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奴隶,这样的社会制度已经没有存在价值了,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共和国,”之后被告人陈默以钢铁厂代表的名义宣读了“罢工宣言”,狂妄叫嚣钢铁厂工人全体总罢工,妄图煽动制造更大的动乱来声援北京的反革命暴乱。
上述事实,史海、韩流、陈默、李忠民、梁书豪等人供认不讳,并有证人证言、照片及录音为凭,足资认定属实。查被告人史海、韩流之行为已构成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罪,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告人陈默、李忠民之行为已构成积极参与反革命集团罪,被告人陈默、梁书豪之行为构成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九八条、第一百零二条之规定惩处。
本院为保卫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制度,维护社会主义法制和社会治安秩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之规定,特对被告人史海、韩流、陈默、李忠民、梁书豪提起公诉。
此致
D省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检察员:侯壮仁
起诉书宣读完毕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后,法官问了被告人是否听清楚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内容后,留被告人史海一人在庭,其他被告人带出法庭。
审判长像一个高大的泥象坐在审判席的中间,他目光注视着史海说道:“被告史海,就公诉人对你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有什么异议吗?下面你就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向法庭做简要的陈述”说完眼睛的余光又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
站在法官对面的史海听到法官的问话,本想以沉默代替回答,他知道法庭对他们这些人的所谓审判不过是走走形式而言,或者说是向外界传递一种恐怖信息而已,至于被告回答什么已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结果早已在审判前就已经是决定的了。对于一个已经决定的判决,再去废什么口水,只能说是浪费时间与生命。
本想不回答什么的史海还是开口说话了:“审判长先生,之前我忽略一个问题,此时我想提出,是否可以?”
“如果与本案有关是可以的。”
“之前审判长说,被告有权提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人进行回避的权利,”史海看审判长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先说出来他要回避的人员,而是说“我经过严肃的思考,发现与本案有利害相关的人确实存在,法院的审理恐怕难以保持中立与公正。”
“法院是独立机构,当然会保持中立的,这是法律规定的。”
“是吗?”
“这个不可置疑,法律规定的,有法必依历来是我党对待司法的政策。”
“哦!”史海好像恍然大悟发现新大陆似的,看来审判长已经忘了之前公检法被砸烂的时候了,这个法院刚建立不久后,虽说火速高效公布了一大推“地富反坏右”案子的结果,但很快就被造反有理的红卫兵小将给砸乱了。不过史海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审判是中立的,为了保障本案能得到公平的审理,那么我请求法官让那些与本案有关联的人员或机构进行回避。”
“那我倒是洗耳恭听,你要什么人或机构回避呢。”
“所谓的起诉书,起诉我的内容主要是危害国家罪,我先不谈国家是个什么东西,既然说我危害的对象是国家,那么就应该有独立于国家的机构对所谓危害国家的人进行审理,那么作为检察机关在这里作为国家的代表对我进行起诉,一个站在与我所谓危害的对象一起的人或机构,如何能保证公正的程序啊,是不是与本案有重大的利益关系啊,所以我请求法官先生要公诉人及机构进行回避,等有中立的检察机关成立后在介入此案。”
“检察机关就是代表国家行使权力对你进行起诉,你的要求与法律规定不相符合,本法官不予支持,你还有什么人要求回避的吗?如果没有,那么,”
“有,”史海立刻打断法官的话。
审判长的眼有些直了,盯着史海,想发火但还是按住了,他的素质还是蛮高的,不过也想看看史海葫芦里还有什么药可卖。
“审判长先生,如果单纯一方代表所谓国家出庭支持所谓的公诉,在审判长不允许其回避的话,我虽然无话可说,但对另一方也同样代表国家出庭对本案的审理,那司法的公正、正义何在,法院本是司法保障的最后一道屏障,但如果法院也站在检察机关那方代表国家,这样的审判还有何意义,那不纯属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财吗?”
“你说了半天,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啊。”
“不知道审判长先生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我说的这些就是要求审判长及相关人员对本案进行回避,因为事实上你们也是代表国家行使权力,两个合伙代表国家权力的机构对所谓危害国家的人进行审判,怎么会有任何的公正、任何的正义而言,只能是一场荒唐的政治审判而已。”
“被告史海,我警告你不在在法庭胡说八道。”
“说我胡说八道,我说你们两家合伙代表国家侵犯一个宪法赋予权利的公民这是客气的,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家践踏公民权利的始作俑者——那就是公安机关,本来你们三家应该是蜀汉吴三足鼎立关系,如今变成了刘关张般的兄弟关系。那么请问法官先生,我不想用沆瀣一气、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这样的成语来形容你们铁三角关系,起码用亲兄弟同上阵这样的比喻来形容你们不过分吧?当警察、检察官、法官沦为国家的机器或工具时,这个国家的司法会有公正和正义吗?请问审判长先生,我这话说得有问题吗?”
法官把眼睛拿下来擦了擦,然后戴上眼镜,说道:“史海我警告你,这是法庭,不是你们反革命的‘民主沙龙’,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是法庭调查期间。你现在只能陈诉与案件有关系的事情。”他看史海还要说话,就用眼睛看了一眼公诉人,下面公诉人可以就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对被告人进行询问。
公诉人侯壮仁立马接过话茬,“被告人史海,公诉人现在就本案对你进行讯问,你要如实回答问题,”公诉人和之前的审判长一样核实身份等重复问题后,然后才奔主题,“史海我问你,‘民主沙龙’是不是你最初建议韩流搞起来的。”
“没错,是我。不过——”
“现在不是辩护时候,”公诉人知道史海要说什么就打断他的话,“你在八八年在‘民主沙龙’聚会的时候是否说过‘扫除封建、改造共党、实行民主、建立联邦’这十六个字。”
“说过。”史海这次没有想多说话。
“八九年北京发生动乱和暴乱期间你是否去过铁城市钢铁厂。”
“去过,但声明,北京发生的事情不是什么动乱和暴乱,那是一场民主运动。”
“不要说与我问话无关的话,我继续问你,在去钢铁厂期间是否起草过《告铁城人民书》、《急告铁城人民书》及《致铁城同胞的一封公开信》。”
“这些都是我起草的,没有错。”
“审判长,我的话问完了。”
史海蔑视地看了一眼公诉人说道:“这就是你们无视宪法第三十五规定的内容所要核实的内容吗?”说完他“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宁静死水一潭的法院大厅里是那样的有冲击力。
“他说的没有错。”他的笑声从法庭旁听坐上带出一句弱弱的声音,声音虽弱,但整个法庭里的人似乎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审判长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放大楞眉楞眼地看着史海,他是不是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出声来,莫名其妙,“把被告史海带下去,带下一被告韩流上庭。”他说完完这话,上半身往后背椅靠去挺着腰板,庭审还是挺累人的,本来开庭前就没有休息好,在他靠到椅背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陈默的律师,时候想起了什么,“被告史海先别走,律师还有什么需要向被告人进行询问的吗?”
陈默的律师看到停下脚步的史海,张了下嘴合上之后,又开口尴尬地说道“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史海被带下去的过程中,说了句:“我的笑声是对起诉书最好的回答。”说完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里好像伴随着谭嗣同“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诗句里蕴含着那豪迈悲壮的气势在法庭里回荡,法庭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移向了他,清华和几个学生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小欣欣看到阿姨站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
审判长望着大笑而去的史海的背影,尤其是他那条走路发直的腿,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对他那条受伤发直的腿感觉有些特别的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着过,还好他的记忆不错,那是在部队工作时看过的电影《牛虻》中的主人公也是这样拖着一条受伤的直腿,面对着死亡无所畏惧的样子。但作为军人出身的他,还是不希望用史海与牛虻进行类比,史海是危害国家的人,而牛虻是为了保卫国家,虽说同样坐牢受审判,但性质是不一样的。法官自己撇了一下嘴,心里感觉好笑,竟乱联系,这样要犯错误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的,他把部队养成的习惯带到了法院的工作上来了,在天朝法官基本上还是一个工具一个摆设,他坐在法庭上所起的作用就是充当一下传声筒而已,所以这样的开庭如同每天拉屎撒尿一样是习以为常的事情,难以打起什么精神来的,尤其是带有政治审判色彩的案件更是如此,刑事案件也许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尤其是庭后的一些活动。在权力受不到有效制衡的时候,你想把法官的职业想得多么神圣都难,要不社会上会盛行流传这样的“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的民谣。

4

法庭侧面的门开了,门的那面很暗黑黢黢的好像一个黑洞,黑洞口处先有一点亮光闪烁,坐在旁听席上的韩流母亲曲雅坤很快看到亮光闪烁的后面是自己的儿子,那亮光闪烁的东西是扣在儿子手腕上的手铐,韩流从昏暗的洞口走了出来,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便服上衣,下身穿了一件白颜色的裤子,开庭前通过一个好心的管教给家人捎信,特意要了一套这样的衣服为开庭时用,妻子明白他的用意,在开庭前托人送给了他。韩流仰头看了一眼法庭棚顶上明亮的灯光,可能是那棚顶太高的缘故,棚顶上明亮的灯光却照不亮整个法庭,法庭的空间还是给他有一种暗淡的感觉。在暗淡的大厅里他看到了咬着下嘴唇的妻子李香君和她旁边的母亲,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由于对法庭里的格局不太清楚,所以对坐在旁听席上的家人几乎没有来得及细看,匆匆进来,匆匆出去。这一次他仔细看到家里人,看到了母亲,母亲的头发在他被捕前还是满头的黑发,但现在如同电影《白毛女》中躲在深山里的雪儿的头发一样的白,那母亲的白发在默默诉说对儿子无尽的忧愁与担心。看到白发苍苍的母亲,韩流的眼珠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沉重,那是从心里涌出的血水悬挂在眼球上,他控制住自己没有让自己的眼睛闭上,一旦闭上,那带血的泪水会从眼睛中涌出来的,他不再看坐在旁听席上的妻子与母亲,带着在灯光映照下亮光闪烁的手铐向审判长那边走去。
在韩流与审判长面对面的时候,法警过来打开手铐,韩流下意识用两手互相揉了几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手铐勒出的牙印似的痕迹。
审判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韩流在揉手腕的手后说道:“被告人韩流,我问你,你和史海认识吗?怎么认识的?与他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你简单的陈述一下”
“认识,这话说起话长。”
“简单叙述一下。”
“几年前,应该是八三年初的一个晚上,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冰天雪地上躺着一个醉鬼,担心他会被冻死,就想送他回家,但又不知道他的地址在那里,这时史海出现了,我们一同送他回了家,这样就认识了。”
“从那开始,是不是一直持续到被捕之前。”
“是的。”
“是他建议你搞‘民主沙龙’的。”
“不是,搞‘民主沙龙’和他没有关系,是我一手搞起来的。”韩流不希望史海卷入有关“民主沙龙”,自己承担跟沙龙有关系的全部。
“史海在‘民主沙龙’聚会期间提出过‘扫除封建、改造共党、实行民主、建立联邦’十六个字的事情?”
“没有,我不记得有这事情。”
“在‘民主沙龙’聚会期间,你是否被确定为召集人这一说。”
韩流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不过就是一个通知人,通知朋友什么时间聚会而已。”
“被告人韩流,在北京发生动乱和暴乱期间,你是否起草过一个声明。号召铁城市钢铁厂工人上街游行示威。”
“是的,有关呼吁钢铁厂游行示威的东西都是我起草的,不过我认为那是我应该做的。”说到这里韩流沉思了一下,提高了声音说道:“在这里我坚决否认公诉人对我莫须有的指控,首先我所做的都是国家法律允可做的事情。”
“不要泛泛地讲,要用事实说话。”
“我之所以说我的所作所为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是以法律为根据的,国家宪法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中国公民享有言论、结社、游行示威等自由权利,所以说无论是我们之前民主沙龙活动,还是89年期间所举行的游行示威活动都是践行宪法赋予我们权利,那么请问法官大人,我们的所作所为何罪之有?到底是我们在守法,还是司法机关在肆意践踏法律?”韩流说道这里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目光注视着公诉人的皮包骨条似的脸。
公诉人站了起来说道: “审判长,就被告偷换概念的巧辩如簧,作为起诉机关认为不值得一驳,刑法明确规定他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地触犯了第一百条之规定。”
“那么请问法官,宪法是不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其他一切法律是不是必须得服从它?”
审判长接过话茬说道:“现在是法庭调查阶段,还没有到辩护时候,对被告的法庭调查就到这里,请法警将被告带下去。带下一被告陈默到庭进行调查。”

陈默是政治犯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人,他还不到二十岁,在他刚从侧面那个黑黢黢的门洞里走出来,在法庭里还没有走上几步时,一个法警向他旁边的另一个法警耳语了一句,那个法警转身把刚走进法庭没有几步的陈默又给带出法庭,回到了黑黢黢的洞里去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陈默母亲刚看到走进法庭的陈默不知道什么原因给带了回去,就着急地喊了“陈默”一声,陈默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他就回过身来想看一眼喊他的母亲,但在他身边的法警马上把他拽回了门洞里面,随后门洞的门关上了。
站在旁听席的陈默母亲目瞪口呆地看着挡住视线的门洞的门时,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开口说话了:“鉴于案件审理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法庭暂时休庭,一个半小时后再开庭。”法官说完带着合议庭的人扬长而去。

5

陈默重新被关进小铁笼子里,不一会笼门打开塞进一个大朔料袋字,陈默打开袋子,是一些吃的东西,是他母亲之前托人送进来的,他拿出一些东西对法警说:“帮帮忙,给我师傅拿过去一些。”
“那个是你师傅?”法警走了过来。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陈默师傅的是谁,但他习惯这样说了,“是那边的韩流。”
法警从笼子门上的铁栏杆缝中接过陈默递过的东西,问道: “哪个是韩流。”
“是我,”在一边笼子里的韩流应声道。
法警走到关韩流的铁笼子门前。
“我不饿,把东西给史海他们吧。”韩流双手握着门前的铁栏杆说道。
“你们还挺共患难的。”说完还是把装食品的塑料袋递给韩流,“你拿一些吧。”
韩流松开一只握着的铁栏杆的手,伸出铁栏杆象征性地拿了一点东西。
那个法警把剩下的东西,给了旁边笼子里的史海,在法警转身要离开史海铁笼子门前时,再经过韩流铁笼子门前时停在那里不走,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后。
韩流看他嘴上露出了笑容,自己也笑了。
“是你啊,刚才你的同案说韩流觉得好像有点耳熟,没有想到真的是你啊。”看样子这个法警好像认识韩流。
“你属孙悟空的啊,怎么变成警察了。”韩流有些不可思议但也感觉好笑,一年前他还和自己在一个牢里呆过呢,怎么跑到这里里。
“革命需要吗。”那个法警嘿嘿笑了两下,“当初我就对你说,过你的日子,少参与这事,这话我都不知道和你说几次了,还记得吗?”
“起码两次了,一次是在尤一仁家里,另一次在牢里。”
“怎么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
“少装大,看样子你没事了吧?”
“有事,我还能穿披这张皮在这里。”

这个法警就是韩流在尤一仁家里认识的那位市长的衙内米沙,民主运动被镇压后,天朝要进行反腐败给百姓看,整肃官倒成了成了当时一项装潢任务,当时作为官倒的米沙,为了给父亲增光让父亲大义灭亲把他弄进牢里去,正好他进的那个牢里,韩流也在那里,那些向米沙讨债的一群人听说米沙进了牢里就再也不打算讨债了,把米沙倒卖的那些积压在仓库里残次电器商品按着人家作的高价拿到手,虽说等于哑巴吃黄连不了之,但总比钱财两空要好些的。米沙名义是为了老子反腐做贡献,实际上是为躲债一身轻,不仅将黄泥块子卖个黄金价狠狠的赚了一笔,还为父亲扬了美名。监狱的大门真是因人而异,对更多的人而言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处,但对有的人却是通往避难的好去处。有当官的父亲就是好,即使是做恶事,也能一举两得名利双收。但韩流不知道这些内幕,在牢里米沙也没有遭什么罪,经常不在牢里,而且还不断有人给送好吃的,出去之前还胖了二十多斤,看人家哪是坐牢,跟演员体验生活拍电影差不多似的。一年后,没有想到米沙在这里出现了。

“谁是梁书豪?”一个法警从外进到了候审室并喊了一句。
“是我。”在另一个笼子里的梁书豪答道。
法警走到关押梁书豪笼子门跟前看了他一眼说道:“是你啊,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参与学潮吗?怎么又弄出反革命集团罪呢?你们他妈的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嘴干净些。”
“我他妈对你这是客气的,之前说参与学潮,我还挺同情你们的,没有想到又弄出个反革命集团罪,看样子你们是真想推翻政府啊。”法警说到这里把要递给梁书豪的东西扔到地上,“饿死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政府养你供你们上大学,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
“那是诬陷,我们没有想推翻政府的意思。”
“你他妈的还嘴硬。”他伸脚穿过门前铁栏杆去踹梁书豪,嘴里还骂着:“踹死你这没有心肝的家伙。”
“你怎么打人呢?”旁边的史海愤怒指责法警。
“你是不是也欠踹啊?”
“算了,他们也不容易。”米沙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东西递给梁书豪。
“他们犯什么罪,和我没有一分钱关系,问题是让我们在这里白白受罪,这才审了两个,还有那么多没有审呢,这不得弄到大天黑啊。”打人的法警抱怨着。
“你现在觉得这天还不够黑吗?”史海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法警没有明白史海说得是什么意思。
“你先去别的地方呆一会,这里有我呢。”米沙推着后来这个法警出了候审室的门。
那个打人法警刚出去,又一个法警进来,“谁是韩流。”
“我送过去吧。”米沙对进来的法警说道,然后接过一袋东西递给韩流,在转身要走时,韩流说:“先等一会,我留一点,然后把东西分给其他没有的人。”
米沙把韩流拿出的一些东西分给史海和李忠民等人,又回到韩流铁笼子门前。

6

在陈默、李忠民相继被带往法庭又陆续回到铁笼里,直到梁书豪被带到法庭等了好长时间还没有回来时,关在铁笼子里的门又陆续打开了,他们按着起诉书被告人的排列走出铁笼子门穿过审判大厅走进之前他们开庭的地方,梁书豪还站在那里。
等到一行人在法官面前站好后,法官开口说道:“法庭调查阶段已经结束,现在进入法庭质证和辩论阶段,被告史海你就起诉书控告的罪名,自己有什么要辩护的吗?”
“在这个法庭上,我只想说一句,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所谓罪名表示强烈的抗议,并声明自己无罪。”
法官看看史海一会没有再说什么,眼睛转向韩流,“下一被告韩流你就起诉书指控的罪名,自己有什么要辩护的吗?”
“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莫须有罪名,我不会承认的,言外之意我何罪之有?起诉书所有列举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所谓的集团罪,无非就是宪法赋予公民集会的权利,在聚会上所说的话也是宪法规定公民的言论自由,游行示威同样也是宪法赋予的中国公民的权利,请法官看一下宪法中第三十五条有关规定。基于此,请问法官先生,公诉机关有何权力起诉我呢,在这里是我违法,还是检察机关在违法,这本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公诉人起诉我所谓犯罪依据,不少是有关言论方面的,那我就言论是否构成犯罪的要件阐述一下我的观点,五十四年前,章士钊为陈独秀危害民国案辩护词中说,‘以言论反对,或攻击政府,无论何国,均不为罪’。如果说以言论攻击机关和人物就是危及国家安全,‘于逻辑无取,即于法理不当’。‘政府不等于国家,民国的主权在民,复辟国体才是叛国,才是危害。否则,不论对于政府或政府中何人何党,有何抨击,都是正常的,只有半开化的国家才会以此临之于刑。’五十四年过去了,这个辩护词也可以用在我和朋友们的身上。
今天,也就是五十四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认为政府不等于国家,执政党不等于国家政权。以言论批评、甚至抨击、反对执政党、政府的行为不构成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
如果一个拥有几百万军队和警察,拥有尖端科技、武器的世界强国的国家政权,几句言论,行使了一下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就能被颠覆了,显然是匪夷所思的。如果这个政府真的是被几句言论或游行示威就能被颠覆了,那说明这个政府是不得人心的,那么这样的政府还有存在的价值吗?共产党领导人常常说你们的执政是历史的选择,这也许正确,但说是由人民选择的,起码在今天是可以商榷的,试问一下,人民是怎么选择你们的,如今在台上的领导人哪一个是人民用选票选举产生的,既然你们认为自己是人民选择的,那么我请问你,当人民上街要求那些无能的官员下台时,为什么不尊重人民的选择,相反动用机关枪、坦克屠杀人民,这在古今中外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这样大规模惨案却在你们手中发生了,一个丧尽天良的政府有什么资格代表人民呢?”
看着韩流在法庭上滔滔不绝的说着如此反动的话,公诉人急了,冲着法官说道:“请求法官,停止被告人恶毒攻击党的领导人,从他这番恶毒的话中就能充分证明他具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主观意识。如此的嚣张气焰,还竟敢说自己无罪,你说无罪,难道是省市委领导的英明决定错了吗?”本来公诉人最后一句是想拿领导人的话来压制韩流的嚣张气焰,但一不留神把“独立审判”的画饼给弄露馅了,弄巧成拙把司法审判的独立性给否了。
韩流用冷冷的目光注视了一会表情不怎么自在的公诉人的眼睛一会说道:“我好像有点可怜你了,同时我也明白了,你作为公诉人之所以理直气壮就是因为手里有领导决定这张王牌作为定罪的依据,那我也无话可说了,最后我只想说一句,如果你们认为一个公民要求民主、保障人的基本权利的言行是犯罪的话,那么这个罪我一定要认,而且我一定要认罪到民主制度实现的那一天。”韩流说到这里时,整个审判大厅鸦雀无声,但此时的无声不由令人想起了一句 “此时无声胜有声,于无声处响惊雷。”的诗句来
法庭沉静了一会后,法官对着陈默问道:“你对起诉书的指控有什么要辩护的吗?”
陈默向前走了一步,摸摸自己的光头说道:“我还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我是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人,之前起诉书说我犯有反革命罪,我真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当我连革命的感念都还没有明白时,就成了我要反的东西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弄懂,不过好像有一点我弄懂了,也就是说,只要领导人不喜欢的事情,比如杀人,我就不能反对,不管领导人杀学生,还是手无寸铁的市民,反对就是反革命,法官我说的对吧?”
“被告说话注意点用词,什么叫领导人杀人,那是平暴,镇压反革命保卫红色江山不退色,懂吗?”
“不懂,我曾经是一个英雄的儿子,父亲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本想继承父辈的优秀品德,为这个国家尽点绵薄之力,但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却让你们一盆冰水浇个透心凉。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社会的,不管法官怎么样的判我,我的话说完了。”
审判长等陈默说完,然后对陈默的律师说道:“被告的律师,想为陈默进行辩护吗?”
律师站了起来说道:“我只想说一句,看在我的委托人年龄还小,世界观还没有形成的原故,请审判长对他从轻发落,给他做人的机会。”
“等等,”陈默看着律师说道:“什么叫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啊,我做错什么了,我是无辜的,我是无罪的,听你说的话感觉我好像做错什么事情似的,得了,你也别废话了,说多了,那不是毁我形象吗。”陈默说道这里,法庭传来一阵哄笑,弄得律师很尴尬。
“审判长,我没有什么说的了。”律师说完坐了下来。

当梁书豪、李忠民等人在法庭上陆续对公诉人的指控进行自我辩护后。公诉人在法庭上出示了大量指控犯有罪名的证据,尤其是当被告人叙述不一致的时候,如韩流说游行示威之前撰写的一些呼吁书及公开信都是由他起草的,公诉人拿出一些证据说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撰写的,并且拿出照片和录音来,那些照片是当时现场拍照的,那是尤一仁拍照的,韩流对这个不感到新鲜,因为他当时知道这些,事后尤一仁遭到抄家搜走这些照片也是预料之中,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还会有录音。尤其是他不承认史海说的那十六个字,同样也有“民主沙龙”当时聚会时的录音,当然有照片是知道的。
当韩流看到这些证据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的时候,史海对这些却是了然于心,他知道这些并不是尤一仁当时所说的要留什么历史纪念,而是刻意为将来的这一天到来提供呈堂证据。之前杨帆对史海说过,尤一仁笑眼深处总有一种什么东西隐藏在那里,那时史海还说杨帆多疑,女人的直觉有时真是对的。自史海越狱重新被抓的那一天,他就彻底明白了尤一仁的内线身份了,但这些他还没有机会和韩流等人说起,实际上就是说也是于事无补的,官方之所以要审判他们,并不是他们有罪而要审判他们,而是要审判他们,他们才有罪。就像那个狼与羊的寓言故事所说的那样,狼吃羊,不是羊有罪狼要吃羊,而是狼要吃羊,羊才有罪。
不管他们自己怎么样的辩护,这样的辩护在一场事先就已经决定好的政治判决中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当证明被告人犯罪的证据被法官认定后,法官请公诉人发表意见。公诉人义愤填膺地发表了要对被告人进行严惩的意见,并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黑暗总是以太阳的名义做反人类的勾当。公诉人对陈默的律师发表了请法官考虑陈默年龄小世界观还没有形成的情况下应予以从轻发落的意见,进行回驳说道:“对一个已经成年犯罪的人而言,年龄已经不是从轻的条件,希望法官不予采纳。”
当法庭辩护结束之后,法官让他们进行最后的陈述时,本想不打算多说话的史海,还是不顾法官或公诉人不断打断他的陈述过程中还是多说了几句,下面是他的最后陈述词:
“今天,在铁城市的人民法院里,五名热爱自由、渴望自由、追求自由的年青公民被人民的司法机关毫不犹豫地当庭进行审理,而认定的所谓犯罪事实,就是因为我们行使了宪法赋予我们的公民权利──即言论、结社等自由的权利。
尽管这场审判是以所谓的刑事案件进行的,但实质上是一桩地地道道的政治审判的闹剧。而这一天的开庭,不过是想使这场闹剧披上冠冕堂皇的合法外衣罢了。实际上当局在未对我们进行开庭审判之前,就已经是先入为主地为我们几个无辜者定了莫须有的罪名:从1989年7月11日的党报头板上的报导,以及这一天从控方检察员侯壮仁自以为让我们无话可说的一句:如果我们指控错了,难道上级领导的决定也错了吗?从公诉人的话中,足以证明这不仅是一桩政治审判的案件,而且也是政治权力在背后操纵的一桩政治审判案件。
人们不难看出这场政治审判的意义何在,已经是在明显不过了。这一天对我们的审理,根本不是当局的目的,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其企图或目的,是假借对我们这些民运人士的政治审判,以此向全社会的制造和传播这样一个不言而喻的恐怖信号:宪法所陈列的公民权利,不过是安徒生的童话故事《黄帝的新衣》罢了,但是谁也不能去戳穿──即行使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否则的话,这一天的这样的审理样板,就是明天再胆敢对其公民权利有正当诉求人的下场。因此,这一天对我们的审理,不过是表象而已,其实质是当局在向全体人民宣布:顺我则昌,逆我则亡这样的判决书。 这一天的政治审理,虽对禁锢我们的肉体披上了所谓的合法的外衣,但是这个法不过是当局一相情愿幻想出来的皇帝外衣而已,然而这件新衣却无法掩饰当局惧怕实行民主的心态和没有良知的赤裸裸的丑陋身躯。当局这种无视公民权利的做法虽可以用绞索勒紧理性、正义的喉咙一时,在人性懦弱的土壤上开掘一条凶猛的人欲横流的江河,但当局却无法阻拦时代的列车朝着那座灿烂辉煌的文明进步的公民大厦的方向挺进。那座文明进步的尊崇人价值的公民大厦的基石──就是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我们相信,觉醒的人民,不会因为脚下的血河在流淌,不会因为当局用暴力对人民采取自由裁量的判决,而放弃对这种精神的追求,去冷漠、麻木地伫立在任人宰割的龙卷风之中,人民的理性会责无旁贷地警告自己:冷漠、麻木地任人摆布,丧失的决不会是束缚肉体或精神上的枷锁,而丧失的只是人的尊严和灵魂。我们相信这种精神,是任何黑暗的力量都是无法扼杀的──即使是处于萌芽的状态。
此时此刻,我们觉得自己的目光仿佛透过年青躯体上的弹孔、穿过荒凉的法院的围墙,看见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在人民朝着公民大厦挺进的行动中闪烁着耀眼的璀璨辉光,在那辉光之中:民主女神手中擎起的写有自由的旗帜,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逆风飘扬……”

审判长在等韩流几人做完最后陈诉后,审判长宣布,待合议庭审理后继续开庭,现在休庭。

史海等人被带出法庭,但这次他们没有被带回那个铁笼子里,而是在法庭外边那个最大的审判庭里,他们几个人分别坐在椅子上,大厅里墙壁幽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是看不清的,几个法警站在他们的周围。

黑夜已经降临多时,正如史海所预料的那样这是一场荒唐的政治审判,而且连掩饰都不想了,在幽暗的大厅里没有等待多长时间,他们重新又被带回法庭,等他们站好后,书记员喊了一声,全体人员起立,请审判长和审判员入庭。
审判长和审判员还是从角门那边进来,走到审判桌前站好,臃肿高大的审判长当庭对他们宣读了一份判决书。
“史海、韩流被告人因组织反革命集团罪、积极参加反革命罪、反革命煽动罪一案,由铁城市中级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本院于一九九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组成合议庭,依法公开审理完毕,现查明公诉机关指控所有的犯罪事实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一九九零年第四二次会议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二条、第六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史海因犯有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犯有反革命宣传扇动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期自判决即日起计算,先前羁押之日,以一日折抵刑期一日至二零零九年六月九日止)。
被告人韩流因犯有组织、领导反革命集团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犯有反革命宣传扇动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期自判决即日起计算,先前羁押之日,以一日折抵刑期一日至二零零七年六月九日止)。
被告人陈默因犯积极参加反革命集团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犯有反革命宣传扇动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期自判决即日起计算,先前羁押之日,以一日折抵刑期一日至二零零二年六月九日止)。
被告人李忠民因犯积极参加反革命集团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刑期自判决即日起计算,先前羁押之日,以一日折抵刑期一日至一九九一年六月30日止)。
被告人梁书豪因犯有反革命宣传扇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刑期自判决即日起计算,先前羁押之日,以一日折抵刑期一日至一九九二年六月九日止)。

当审判长双手捧着圣旨似的判决书,用像铅球落地时发出重重声音在宣读到史海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的时候,史海顷刻间感觉法庭仿佛成了凝固体被时间快速地拉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个曾经坑杀数百儒生生命及文字狱冤魂消失的地方,那地方经历过阵阵的血雨腥风后成了一片无垠的荒冢,荒冢周围还未燃尽的纸灰,伴随着宗教裁判所那铜柱的余温,成了古老东方的壁画像被遗忘的柏林墙似的静静地处在那里,没有光,没有花,没有声音,万籁俱静,静的就像机关枪响过与坦克履带碾压后出现的凝重死寂般的场景一样,静得空气好像都和那个一样凝固了起来,静的可怕,静的阴森……

下转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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