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子:忆诗人高军(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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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子

(高军,1983年在北京和海子一起创办《紫禁城》诗社,2007年4月22日,在邯郸坠楼自杀。)

高军骂人与打人

那天,我把想离婚的事说与了高军,认为他最多会表示沉默,这是我忽略了他的内心伦理尺度,他怒了。那天他在我快要走向破碎的家里喝酒,已经喝得不算少了。他呵斥我说:你混蛋,你说的全是屁话!样子像是在侮辱他。他愤怒起来,脸上全是赤色。少有的。

后来,他出了门。回来时买了饮料让我家里人喝,他想粘合我们。但是,没有结果。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你这个家伙做得不对,错误全是你的。

那天我不想说什么。离婚后,我请他喝酒,想让他帮我找个做事的行当,想挣钱。他把电话打给了一个朋友。不知为什么,我听到的是对方的冷笑。尽管如此,我非常感谢高军。他的真诚和努力令我感动。那天,我请他喝酒,他一直控制菜量,知道彼此都是穷弟兄。后来,我搬到一个废铁路边的平房内,我们就在这里喝酒,说到从前婚姻事,我说了一些观点,他不同意就大怒,伸手打人,那是我挨朋友打的第二次,第一次,我永远也没有原谅他,高军没有让我心存一点芥蒂,因为,他是哥哥的作派,他打我,应该。我看着他晃晃摇摇的可怜样子,知道不能还手,其实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一拳能打倒他,可我不敢也不能,他是那种把别人的事当自己事的朋友,我太明白了。我就说:算了,今天什么也别说了,你走吧。他当然要走,他的自尊也是另类的,临走时抓挠着自己的胸。他是个瘦人,长得跟我一样矮,胸挠红了。

那天以后,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喝酒。

几个月就过去了。

高军是朋友身边看不见的影子

冬天的一天,我在街头骑车乱走。家很冷,做饭都难伸手。高军见到我,说,你去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说,跟我去吃饭吧,有人请我。

那天,主人把我们请到一家很上档次的地方,吃火锅。肉很嫩,我生吃。

那天喝了不少酒。当时他一句话也不说,事后才对我说:你吃什么生肉啊,让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人家会怎么看我的朋友?我说,生肉顶饥,我常挨饿。饥饿之下,人无廉耻。虽然我是作家。

后来,他又请我一次吃火锅,带着上初中的女儿,还有从北京打工回来的儿子。他人高马大的儿子说:叔,您多喝点,别让我爸多喝,他身体不行了。那天,那个可爱的小伙子照顾着我们吃喝,最后是朋友打工的儿子为我们付的帐,然后就走了。他没吃什么。高军的女儿很聪明,只是长得太瘦小了,可怜的,她也不让父亲多喝酒,但她根本不能左右这个当诗人的爹爹。她的抗议绵软无力,像她死去的妈妈(我没见过)。

高军的女儿高洋上学,下学,都常常需要醉醺醺的父亲惦记的,高军结发的妻子得绝症死后,对于女儿来说,这个父亲是她惟一可以依赖的人。

第二年春天,我又约到了高军,那天,沁河边的柳林染了一层如烟如澍的嫩绿,整个春天是篷勃的,我恋爱了,加上可能拆借亲友的钱,又有恋人支持,我想有个家了。他问,你有什么事?我说想买处便宜房。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过办公室主任,所以说,半个月就给你一个准信,他说的那个价位让人不敢相信。我兴奋地想跳。

那天,我请他到一家火锅店喝酒,讲了许多自己的事。他并不以为然。之后,没有了消息,但是,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日子却多了。对于房子绝望的恋人在发怒,她不许我再喝酒了。那天,她一路追着我生气呕气发疯。我对高军说:我有事先走了,改天再见吧(我不敢惹发怒的女友,她是好人,她想要房子没有错啊)。从市里快到市郊,高军一路电话打来,要找我,而且一定要找我。最后到了一个古桥边上见到了我们,他要请我和恋人吃饭。我们虽然一再谢绝,但他执意不肯。在饭桌上他听了爱我的女子半天的叨唠。他是替我听的,一言不发,亲哥哥一样,把我应受的委屈替我受了。

后来,我几度搬出搬进出租房,他成了我家的常客,他开玩笑说:你是我的专厨。我的家,常带来朋友,都是他引来的。他们买酒带菜,还给我介绍了一个抄书的活,挣了三百元。我结婚后,他几乎不来了。他有他的自尊,他就是这么做。其实,他帮助我的地方还有许多,他做事的方法也比较特别。有时,朋友对他有了伤害,他背后从不说一句坏话,很健忘。我们像兄弟,也不是兄弟。有时他也狡猾,他比我会做事,朋友远比我多。

有一次,我在一个半官方的酒会赴宴,他打来电话,我说你过来吧。他不肯,约我出去在风沙扑面的街头喝啤酒,也没有什么菜。我去了,我又约来一位朋友,我们转到一家小酒馆。高哥哥买的单。

这样的时候太多了。他是我一生在一起同醉最多的人,我们一起丢过自行车。其实,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想在一起坐坐,一段日子不见,就不由不想。

高军心底里的大门

他当过兵,一步步升到营职。后来转业到冀南的一个古城,这是他的家乡县的主管城市。当年,他在北京与海子一起创办过紫禁城诗社,在北京和省会及外地的文化出版界都有许多朋友。他重情义,难能没有朋友。同时,他从不说从前的事。有次喝醉了,谈了我许多毛病,说:如果你不是毛病太多,早该成事了,以你的才华。在当下,我有点小才能成什么事?这一点,我比他明白。

他为我的生存处境发愁。可他从不说自己的忧愁。几年前,他恩深义重的结发妻子患绝症间,邯郸文友募过钱,那时,我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

我比较封闭,生活困苦,听不到消息,也由于处境原因,文友也从没有打算找过我说事,没钱万事愁,谁人不知?后来,我与他交往多了,才陆续听别人说过关于他的许多事,都是令人不愉快的,总之,高军是个傻人。

他的女儿养的像长不大的小树,他的家像个没人管的鸡窝,他对朋友又是剖心剖肝相待的那种诗人性格。近几年间,在丢弃了一切职务的日子里,他交往的是我这类穷朋友,当然,还有一些在社会有点作为的朋友很善待他。我见到多的是诗人温王林、段立民,还有一个民营企业家王聚中,还有,我说不出名子,也是民营企业家,高军帮过他,后来,他帮过高军。

诗人李海根也是其一,他死的那一天,我在外地与诗人李海根来往短信至夜半,我知道他会流泪的。事实上,李海根是真把他当朋友的朋友,接济过他,虽然是绵软的接济。

二千零五年到零六年,可能是他人生最不愉快的时期,他再婚的那个女人没有工作,带着两个女儿与他和儿女组织了新家,他的一千几百元的工资,加上还贷住房,生活的窘迫是可见的,况且他的诗人人格,好友的敦厚,无言相诉的心底大门,让他陷入走不出的困域,无以倾诉的做人方式会把他带到哪里呢?

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不回那个新建的家,与女儿四处游荡。我还知道,他的后妻还找过两名男子打过他,他的鞋破,西服线开,身上有痰渍,脸上身上有莫名的伤痕(绝对有他自己的原因)。在此之前,十多年前,他方格的围巾,神秘的表情,视他为珍宝的结发妻,那些日子已成永远。

所以,这样的日子也该到头了。二千零七年四月间,我听说他离婚的消息后还曾为他庆幸过,没想到这是他最后的深深绝望,他把人生最后能给予的,都给了。

我与他打过电话,约他吃饭,问他现居何处。他发了怒。后来,我约请了诗人段立民,说了这些事。立民旋即请他和我一起吃饭。那天的情景犹去不远。

至死难忘。他是不许朋友过问自己苦楚的,他不善辩,不屑表达痛苦,在他风里雨里接送女儿的路上,我体会着一个相依为命父女的感受。好久以来,他的女儿住在他值班的小屋里,父女挤在一张床上(女儿夜里尿尿就在他的脸盆里)。一个年近五十岁的落拓男人怎么能照顾好已经渐成少女的女儿?他的女儿瘦小,衣服也不鲜净,洗澡都不会经常,这对正在成长的女孩子来说,不会幸福。高军的儿子是优秀的,懂事,克制,有分寸;女儿聪慧懂事,她跟我也着过急,我请他们父女吃饭的时候也不少,只要喝得多了,她就会冲我吵:你不要让我爸爸喝那么多。有一次我喝多了,很没分寸地教训她说:你不许跟我吵,毛孩子你懂个屁。就是这个女孩子,我心里其实很疼她,亲手给她洗过头,怕她着凉,洗完了就为她吹热风,至到把头发烘干。我说,她是我干女儿。

两年前,她跟她父亲到我家来,我专门出去给她买饮料,桔水之类。我请他们这对形同无家可归的父女吃饭,她父亲问她:你觉得这个叔叔怎么样?小姑娘早慧地说:他跟爸爸一样都是可怜人,我叔叔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那天,我家的灯是昏黄的,我的心是平静的,只是她一句话,让我的心隐然作痛。不是可怜自己,是可怜孩子这么早就窥视了人生的黑暗。

这样的话,高军是从不说的。

我结婚一年多,高军离婚了。他不许我问,见面也不能谈的。他无语,冷,默然,出世的神色犹在眼前。海子死了,高军无言地活着,他的诗没人可读。他的诗我写过评。我也不细读他的诗,他也不看我写的小说,但我们在匆匆翻阅彼此的文字的时候,知道彼此内心的一些东西,他最终走向未路的,不是诗害了他,是诗人的性格。善良,为人着想,坦诚,怜悯弱者,不谀强人,宁肯自己跳楼也不肯逼别人没钱花(他把最后的房子卖掉了),他不死,谁死?

欲哭无泪的我

我能为这个我相知的朋友做些什么呢?我出门在外时,知道了他的死讯。

那天,诗人李海根把高军的事告诉了我,后来,我打电话给聚中,看了大鸟的文章,对他的死,朋友既怜恤又愤恨,我也是。他凭什么死?对不起朋友,也对不起能喝到老的酒啊。可是,这是个多么理性的年代!谁是诗人谁死。自古都是诗,是用来晋身的,而不能谋身!我对另一个诗人朋友立民说过,我只比他现实一点,仅此一点,我救赎了自己。没想到,高军不能救赎自己。

朋友有骂高哥哥的,我懂。现实不相信眼泪。

能为诗人流泪的,就算有良心。我没有流泪,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有良心?

我对在我家新居(终于有了自己的房)一条街的一位同样不太得意的朋友说:我想帮高军的女儿。那天,我们相聚,我谈了高军的事,谈了我想帮他的女儿,他的死是我不能排遣的心头之痛,这位从没有与高诗人见过面的朋友痛快地说:算我一份。

我信。

因为,我从不与狐狗一起喝酒。能与我这样又穷又不要脸的一起的喝酒的人,还得让我看得起。

那一天,我在等待。如果高洋的父系家族无力帮助这个女孩,就由我来。

我是心里默默想的。

想了一周。

其实。这个想法最早提出的是我的妻子(那个由高哥哥义务听她唠叨的青年女子)先说的,然后,我再想了一周。我明白,什么是一诺千金。所以,我郑重发短信与远方的朋友。想不通的事,是不说的。这是我与高诗人不一样的地方,也许,这样思维,拯救过我。

犹去不远。哥哥,那天,你水中捞出来一样到我家喝酒的情景还记得?

哥哥,你不吃我做的昂贵的羊白(羊蛋),我用尿泚它的情景你还记得?

哥哥,我们一起醉倒在自行车下的情景你还记得?我们寒夜裹衣而眠的一夜,忘了?

哥哥,你如兄长一般看着我走过人生泥淖的两年间,我们相醉无语的日日夜夜如果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走?你凭什么?你不是还有我这样的朋友?

尽管你可能看不上我,否则,你怎么会!

哥哥,五层楼,那凭空一跃,想过痛吗?不会,否则,你不敢。但我知道你摔碎了的是最爱你的人的心。与别人无干!

哥哥,你好狠!我是个不爱哭的人,你曾与我抱头痛哭过,现在你又让我流泪了!

《自由写作》第21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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