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苏珊──史蒂夫·瓦瑟曼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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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岭、明迪

这一访谈是在南加州巴沙迪那(Pasadena)芮兹·卡尔顿酒店(Ritz-Carleton Hotel)内进行的,这是一家西班牙建筑风格的旅馆,时间是2005年5月底一个不太热的夜晚。借用旅馆的会客厅见面,是因为此处离瓦瑟曼的住宅很近,而且十分安静,适于回忆和沉浸于回忆之中。

贝:为了纪念苏珊,我正在编辑一本书。你是苏珊生前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们也有许多文学事务上的互动。先请教你,卡斯特罗在古巴为所欲为,将异议人士逮捕入狱,可是,和卡斯特罗私交甚好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哥伦比亚作家贾西亚·马奎斯一直沉默。为此,苏珊公开批评马奎斯,要求他能出面营救古巴异议人士。请问,苏珊与马奎斯(Garcia Marquez)是朋友或认识吗﹖

瓦:我不知道苏珊是否曾经见过马奎斯。即使见过,我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或者是否曾经有过私人联系。我亦不知道他们是否曾经在同一个公开场合出现。苏珊和墨西哥小说家卡洛斯·富安蒂斯关系很好。她也认识秘鲁小说家尤萨(Mario VargasLlosa),他们都是拉丁美洲声望极高的作家。但我不知道她是否与马奎斯见过面或是否有过任何直接联络,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她曾批评过马奎斯对卡斯特罗的逢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曾好几次公开地批评他。公开批评是否导致马奎斯和苏珊之间的私人信件交换,我就不知道了,但有可能。

贝:九一一恐怖袭击之后,苏珊写了那篇引起广泛批评的文章。

瓦:你是指她在《纽约客》杂志上的评论吗?

贝:对,在《纽约客》上,更早是在德国的媒体上,因为九一一恐怖袭击时,她人在柏林。当时我在波士顿,她的文章刊出后,在美国遭到了公众与论的不少批评,甚至有人对她漫骂和威胁。苏珊回到纽约后,她去了世界贸易中心废墟,并且深受震撼。以你对桑塔格的了解,面对美国国内民众的强烈反应,她是否有些始料未及?

明:她做过公开道歉吗﹖

瓦:我不认为苏珊为她的那些言论做过任何公开道歉。据我所知,她坚持那些观点。也许她私下对自己仓促的表达方式感到后悔。但我不认为她公开收回过她在袭击二周后所发表文字的要意。我知道,她和她儿子大卫·瑞夫有过相当激烈的私下争论。他私下批评了她。他感到她未充份了解这次对美国领土的袭击,对美国人有多大的情感震撼。如果事情发生时她在美国、在纽约,她也许会有不同的措辞。他感到她说的太尖锐了。

明:他是反对她的观点还是措辞﹖

瓦:我想是些具体的句子,并不是说她不该写。我知道他感到她的语气和批评的语调有点错置。不是指她说的不对,而是说的太快,让许多人误解了她的言论。他对此感觉非常强烈。在私下,苏珊也许逐渐地接受了大卫的批评。

贝:你和苏珊及大卫的长年友谊,缘于何时呢?

瓦:我和大卫认识三十一年了。1974年我第一次遇见大卫是在加州柏克莱大学,那也是我遇见苏珊的地方,当时我二十岁。1974年夏天,我和大卫在苏珊纽约的公寓度过了一个夏天。她当时住在河滨大道340号,她的公寓在顶楼,是画家杰思派?约翰斯曾经住过的公寓。这是一栋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厦。我记得,那个夏天她主要是住在巴黎。我住在她的公寓里,大卫也住那里。我住在那里是因为我当时正在为另一位作家作助理,为他要完成一本书做研究。我们都住在纽约,大卫和我在那个期间成为非常亲密的朋友。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公寓里的墙壁是白色的,有一万册藏书,几乎没有家俱,只有几张安乐椅,安迪·沃霍的毛泽东肖像原作,与一个“死亡与骷喽”的意大利玻璃作品斜靠在墙壁。如果你打开冰箱找东西吃,那里面几乎是空的,可能只会有点烂生菜。如果你打开壁橱找盘子,可能只有两个盘子与许多《党派评论》的过期杂志。

苏珊的床边有一个二十四小时显示世界各地不同时间的钟。我曾经被这个钟所迷住,这说明她虽然身处纽约,但似乎住在全世界,对这个人来说时间并不重要。从某种深层的意义来说,苏珊想消失在时间之中,她想知道从古到今的一切文学,要穿越所有文化,穿越所有国家,穿越所有时区,并拥抱整个世界。所以说,住在那栋公寓里是件令人非常兴奋的事,就好象住在这个人的大脑里。这就是我对苏珊的最初了解。后来,我从柏克莱毕业的那年,她带我逛书店,向我介绍各种书。我当时想:“我浪费了整个大学教育。还有这么多我从未读过的书。我的大学教育从现在开始。”我觉得我后来的三十年都一直在补课、在追赶。

贝:你和大卫是在加州柏克莱相遇的吗?

瓦:是的,我俩大约在1974年4月相遇。6月我去纽约。我在他们的公寓住了几个月。我和大卫在一起,在纽约长长闷热的夏夜,我们逛街,谈论哲学和文学,然后,清晨两点,肚子饿了,我们走到小意大利城。有天晚上,他抽着味很浓的肯塔基州没有滤嘴的香烟。我从未抽过烟,也从未喝过浓咖啡。于是,我们坐在那里,点了浓咖啡。他点燃一支烟,我说:“嗯,看起来不错,也给我一支吧。”那是我的第一次,之后我开始抽各种烟叶,其中有些我成功地戒掉了。8月,苏珊从巴黎回来了。我和苏珊单独建立了友谊,与大卫是分开的。此后我时常去看苏珊,她每年两次来到柏克莱作公开演讲或其它事时,我们一起吃晚餐。我是她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中的一个,而且我们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就像她与许多人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一样。她几乎是牵着我的手走进柏克莱电报大道上的许多书店,在以后的那些年中,又走进许多不同城市的书店,巴黎、威尼斯,还有其它地方。她总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一本的书,“你读过这本没有﹖”“你读过这本没有﹖”我只好说:“没有。”“没有。(笑)然后感到越来越不好意思,但越来越热切地想要吸收那些令她兴奋﹑她带着巨大激情想与你交流的东西。苏珊是一个了不起的热心人。

明:你曾经告诉我,你是在鲍伯家第一次见到苏珊的。

瓦:是的,我记得是在鲍伯家吃晚饭时认识她的,鲍伯是《壁垒杂志》(Ramparts)的前主编,苏珊为《壁垒杂志》写稿,她曾写过一篇关于古巴长文,还写了一篇关于瑞典的长文,这是1960年代的事,苏珊和鲍伯是朋友。(译者注:瓦萨曼是鲍伯当时的助理。)这就是我认识她的经过。然后她经常要我去纽约,最后,我终于在1983年年底搬到纽约。我们在纽约见过很多次面。1996年年底我搬回到加利福尼亚,成为《洛杉矶时报》的文学编辑。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我们之间距离远了,我想我在最近八年半内见到苏珊的次数多于我住在曼哈顿的那12年。因为在这期间,我经常去曼哈顿,每次去,我都尽可能去看她。并且她每次来洛杉矶或柏克莱的时候,我会去见她。所以我们见面次数很多,比以前多。

明:你邀请苏珊来参加了《洛杉矶时报》的图书节吗﹖

瓦:我邀请过她很多次,但她只来了一次,那是2000年4月。

明:她最后一次来洛杉矶是哪一年?

瓦:她最后一次来是我最后见到她的那次,是2004年。我安排洛杉矶公共图书馆颁发给她终身成就奖,那是2004年4月上旬,距离她病倒只有几个月,非常可怕……她当时看上去还很健康,尽管已被诊断出绝症,她和大卫一起来的。他们接受完这个奖后,打算去西雅图咨询一些医生,看看对她的这个病有什么治疗方法。

贝:他们在西雅图很长时间吗﹖

瓦:他们在西雅图待了很久。

贝:从西雅图回到纽约后,她也许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瓦:她知道……我的理解是医生告诉了她,如果不治疗就只有大约6个月了。是血癌,如果不治疗,就会蔓延全身,直至死亡。唯一的希望是接受骨髓移植。从统计数字上,不怎么令人鼓舞,因为她已七十多岁,再加上她的病史,所以骨髓移植对她来说不一定成功。

明:那段时间刚好贝岭给她写信,她的助手说她在西雅图住院,贝岭当时很想去看她。你最后是怎样知道她去世的消息的呢﹖

瓦:我是从电话里得知的。我之前与大卫通了电话,他告诉我,情况很糟,莎朗几乎每天在医院。苏珊去世的前一天,我给莎朗打电话,我猜测苏珊的状况一定很糟。她说:“是的。”我告诉莎朗,苏珊一去世就立刻打电话告诉我,我知道我不能指望大卫,因为对他精神打击太大了。我需要立刻知道,不仅是出于友谊,也是出于责任,我觉得我有职业义务履行这一责任,时间分秒而过,苏珊去世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洛杉矶时报》必须有人撰写讣文。并且我早就下定决心,只要我还在《洛杉矶时报》,这个人就是我。让别人来写是不可饶恕的事。

明:你说过你几年前就写好过一篇,这次做了修改吗﹖

瓦:不仅仅是修改。当然我必须修改。

贝:那是28号的凌晨吗﹖

瓦:苏珊大约在美东时间早晨七点三十分去世。莎朗约在西岸时间早上五点给我打电话,大约在苏珊过世半小时以后。也就是说,早晨五点我就知道了,我打电话到讣文版编辑的家,我说我修改好了我写的讣文,大约在八点半,刊登在洛杉矶时报的网站上了。

贝:比纽约那边还早吗﹖

瓦:对,比其它媒体早。这是苏珊去世后的第一条新闻,比美联社还早。事实上,国家广播电台往我家里打过电话。当苏珊去世的消息出来时,他们问:“谁在报道﹖”人们说﹕“《洛杉矶时报》在报道。”“美联社呢﹖”“美联社还没有报道。”美联社的消息两小时后才出来。这并不重要。国家广播电台是美西时间八点半给我打的电话,也就是东海岸早晨十一点半。我可以肯定是11点半,他们读了我的讣文,要我十二点整在尼尔·康南(Neal Conan)主持的全国访谈节目上讲话。所以他们是十一点半左右给我打的电话。更详细的情况节目档案上都有。

明:国家广播电台的录音有日期,但没有标明时间。我听了三遍。

贝:你可以告诉我,你参加苏珊在巴黎的葬礼的详情吗?

瓦:我手边没带笔记本。葬礼是在星期天,2005年1月18日。她被埋葬在巴黎蒙巴纳斯(Montparnasse)公墓,这是一个私人葬礼。大卫邀请了一些苏珊的朋友,大约有一百个人,有萨尔曼.鲁西迪夫妇,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英国诗人詹姆斯.芬顿,电影制片人克里斯.马克也在,老朋友汤姆.拉狄,她的法国出版商克里丝汀.布格瓦(Christian Bourgois),摇滚歌星和诗人帕蒂.史密斯、莎朗.迪拉娄(Sharon DeLano)也在。还有一位叫朱蒂丝·舍曼的女作家。苏珊的妹妹朱蒂丝·柯恩(Judith Cohen)也从夏威夷来了。

贝:有法国作家前来参加吗﹖

瓦:大概有吧,我不认识他们。有些人我认不出来。大卫在葬礼上讲了话,有两位女演员朗诵,有时用法语,有时用英语,朗诵了罗兰.巴特和波特莱尔的作品,也朗诵了苏珊的长篇小说《火山情人》片断及其它作品。一个英国女演员(我忘了她的名字)朗诵了爱德华·托马斯的诗〈雨〉。然后,苏珊的遗体被放入玫瑰色木棺里,我们往里面扔下许多玫瑰花……然后,我们走到一个咖啡店,喝了一杯。后来我们都去了安妮·蕾波维兹(Annie Leibovitz)在巴黎的公寓,她招待了去参加葬礼的人。第二天,我飞回洛杉矶。

贝:我找不到任何关于苏珊葬礼的新闻。

瓦:在大卫的要求下,媒体没有报道。他不想太张扬。我有一张来宾名单,但也不全。这不是完整的名单,歌剧导演和作家乔纳森·米勒(Jonathan Miller)来了,舞蹈家露辛达·查尔斯也来了。我们中间没一个人相信苏珊走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死亡是无法拒绝的。

明:听说露辛达·查尔斯和苏珊非常亲密。

瓦:对,她们曾是非常亲密的朋友。

贝:我记得3月30日纽约卡内基音乐厅那场苏珊·桑塔格追悼纪念音乐会的情景,庄严、隆重,透着告别的哀伤。

瓦:是的。大多数时间我都面对舞台,所以我没有细看在场的所有人,但还是认出了许多人。阿耶尔·雷诺(Aryel Neirer)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的前主席,也是美国笔会的活跃成员,他现在是索罗斯开放社会中心(George Soros Open Society Institute)的主任。著名的文学编辑贾森(Jason Epstein)和爱伦·艾歇尔(Aaron Asher)也在。听众里有许多是热爱和崇拜苏珊的人。我在和大卫比较亲近的一小群人中。

贝:钢琴家内田光子是苏珊的好友吗?

瓦:是的。苏珊很敬佩她。她们是很亲密的朋友。

贝:就我所知,苏珊是卡内基音乐厅的常客。

瓦:我想在她居住在纽约市的四十或四十五年中,她几乎听了每一场音乐会,看了每一场舞蹈,看了每一部重要的电影,有些歌剧她听了许多遍。苏珊的兴趣是非常广的。她非常热衷于音乐。她热衷于许多事情但没有样样都写。我的意思是,她热爱歌剧、芭蕾、和音乐,但写得不多。但她绝对热爱这些艺术。她很懂绘画。

贝:在她的公寓里,墙上挂有数十幅皮拉内西的版画,非常注目。

瓦:她是皮拉内西作品的收藏者。苏珊是彻彻底底的波西米亚。她喜欢吃、喜欢阅读,充满活力。只要头上还有一片瓦,她就会继续沉溺于那些令她满足的求知欲。她很快乐,也有些懮郁,但她极富快乐的能力。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坚持她的美学观和政治观点,绝不屈服,她对别人也是高要求。我佩服她的勇气。她有独特的声音、独特的表达方式,她引人注目。《疾病的隐喻》和《论摄影》在当代的文化辩论中影响甚巨。

贝:2001年,她获得耶路撒冷国际文学奖,她的那篇获奖演说也是经典。当时我刚巧打电话给她,她很看重这个奖,她说她正在撰写这篇演说,她还花了不少时间告诉我这个奖的背景。

瓦:苏珊对以色列和她自己的犹太人身份有很复杂的感情,她的文章很少涉及这个话题,我觉得她有很强烈的感受,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的获奖发言辞充满激情,这也许就是你感觉到的。1973年她曾拍了一部片子,叫《希望之地》。她对犹太传统感受强烈,但在文章中很少流露。

明:她的获奖演说最早是在洛杉矶时报书评上发表的吧﹖

瓦:对。

贝:据我所知,纳丁·葛蒂玛拒绝了耶路撒冷国际文学奖,以抗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

瓦:事实上,苏珊告诉我,纳丁也要她拒绝这个奖。但苏珊没有拒绝。纳丁要她拒绝此奖,以抗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苏珊觉得这是文学奖,不是政治奖,她可以接受这个奖,她以另外的方式来抗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

贝:2003年11月,我在国际笔会墨西哥年会上和纳丁重逢。她告诉我,苏珊将在2004年2月访问南非,她邀请她住在她的公寓里。

瓦:我采访过纳丁·葛蒂玛,2004年11月,纳丁在圣菲(Santa Fe)获得文学成就奖时,我去采访她,纳丁现年82岁了。

贝:对。我们在墨西哥城见面时,正好是她80岁生日,我们共进了晚餐,她还带我去参观墨西哥城最有名的艺术博物馆。

瓦:是2004年11月吗?

贝:是。苏珊去世后,我写电子邮件告诉索因卡我的感受,他回信说他也很伤心,似乎情绪激动。

瓦:苏珊和索因卡也很熟。她是人权战士,她觉得那是她的职责,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作家,而是作为一个公民,应该尽一切努力帮助减轻别人的痛苦。

贝:我知道你和大卫十分亲近。就我所知,他的成长深受苏珊的影响,而苏珊也从大卫那里受益很多。他们既是母子,又是同行。

瓦:大卫是苏珊唯一的儿子。他的父亲是菲力浦·瑞夫。大卫七岁时,他父母离异,离婚闹得很不愉快。大卫基本上是苏珊一手带大的。苏珊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妈妈,生大卫时只有十九岁。她四十岁的时候,大卫二十一岁了。他是母亲的知心朋友,有一段时间还做她的编辑。他在母亲出书的法勒、斯特劳斯和吉洛克司出版社(Farrar,Straus & Giroux)出版社做了十年的编辑。苏珊曾十分推崇她儿子的智能和能力,彼此从对方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这是一个复杂的心理关系,大卫曾经试图挣脱他母亲的影响,自己做一名作家。你可以想象有多困难,苏珊名气太大,投下长长的阴影。大卫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作家和学者,他在美国外交政策和人权方面的著述取得了独立的名声。我想这正是为什么苏珊将最后一本书献给儿子大卫。

贝:苏珊热爱世界文学,并对亚洲充满兴趣,大卫的主要关注则是美国和欧洲的政治与文化。

瓦:可以这么说。她比大卫的兴趣更广,大卫兴趣也很广,但比苏珊更集中一些。

贝:您认识苏珊超过三十年了吗?

瓦:准确地说是三十一年。

贝:她对你编的洛杉矶时报书评周刊有过具体的意见吗?

瓦:苏珊对我编辑的书评周刊给予很多鼓励,她是一个理想的读者,她鼓励我坚持最高的标准。我一直觉得,如果我听到苏珊告诉我她喜欢这篇或者喜欢那篇,我就知道我做的很好。我很在乎她的夸奖。可以说,她是我的恩师。我们谈论过很多事情,谈我们读过的东西、谈政治、谈我的个人生活,很少谈她的。我们一起看电影,朋友之间可以谈的事情我们都谈。

贝:苏珊对我说过,你就像她儿子,也是好朋友。她总是告诉我。你可以去找史蒂夫。

瓦:是的,你在中国被扣留时,苏珊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有很多人为你声援,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做对了。

贝:我真的很感激,我的感激是无尽的。自从我们相识后,我一直收到你寄来的洛杉矶时报书评周刊,上面刊发许多世界各地作家的散文和文论,而不只是刊发书评,这是美国大报纸的书评周刊中,唯一刊登文学作品的,也是洛杉矶时报书评周刊超越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或华盛顿邮报书评周刊的地方。和你一样,在我的编辑经历中,苏珊也总是鼓励我,支持《倾向》将视野投射到世界文学中去的努力。

瓦:几年前,当报社高层不允许我自己做书评周刊的头版标题时,苏珊就叫我辞职。其实,当我不能自主选择美编时,我就该离开了。苏珊知道后,曾经立刻给我打电话,她对我说﹕“你必须离开。哦,史蒂夫,你不能留在那里。你怎能留在那里?”我说:“苏珊,我要收入啊,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苏珊说:“你会找到别的事的,但你必须离开。”

你知道,离开需要勇气。几年过后,现在我有了。我现在辞职了,即将回到纽约,苏珊有灵,会很高兴的。不过,我的书要冬眠了,她会不高兴。她对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不会满意,因为没地方放我的一万三千多本书。她会说:“你必须找一个放得下书的地方。”我不得不说:“是的,我想找这样的地方,但我付不起房租。”苏珊相信意志可以战胜一切。

贝:苏珊在纽约二十三街的顶层公寓令我深深难忘。她的故居么该保存原样,转为苏珊·桑塔格纪念馆。

瓦:是的,她拥有那个公寓。那是她一辈子拥有的唯一公寓,她以前都是租。1990年,她获得麦克亚瑟天才奖(MacArthur Genius Awards)后,才买得起那个公寓。她的经纪人安德鲁·韦利(Andrew Wiley)为了她能买下这一公寓,同她的出版商谈了个好价钱,这些钱加起来,她才购买了那套顶层公寓。现在大卫恐怕得出售公寓了。

贝:大卫自己需要苏珊的公寓吗?据我所知,苏珊公寓仍需支付每月五仟美元的分期贷款。

瓦:他在纽约的翠贝卡区(Tribeca)有自已的工作室公寓。我估计,他不得不出售苏珊的公寓以缴纳遗产税。

贝:但愿大卫能将这一公寓留下来。

(后记:苏珊·桑塔格逝世后,经过大卫和苏珊生前助理及友人一年多来的手稿整理、遗物清理、几万册书藉的装箱造册,并寄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典藏。确如瓦瑟曼预料,大卫·瑞夫已出售苏珊的公寓,以缴纳昂贵的遗产税。人去屋空。人去,屋也去了。苏珊留下的只有书,她写的书、她编的书,以及她一生中收藏的书。)

注释:

卡洛斯·富安蒂斯(Carlos Fuentes,1928-),墨西哥小说家,西班牙语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尤萨(Mario Vargas Llosa,1936-),秘鲁重量级小说家,以《城市与狗》、《绿房子》)、《爱情万岁》、《世界末日之战》等作品蜚声文坛。曾任第四十届国际笔会会长。

杰思派·约翰斯(Jasper Johns,1930- ),美国画家及平面艺术家,最著名作品是有关美国国旗的画作。

莎朗·迪拉娄(SharonDelano),《纽约书评》的前助理编辑,现为《纽约客》编辑,她与苏珊是老朋友。

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1948),英国小说家,1975年以短篇小说集《初恋异想》夺得毛姆文学奖,崛起英国文坛,1998年因小说《阿姆斯特丹》获得布鲁克奖。2003年,小说《星期六》在美国成为畅销书。

詹姆斯·芬顿(James Fenton,1949-),英国当代诗人,文学评论家,牛津大学诗歌教授。

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1921-),法国作家,摄影师,纪录片制片人。

汤姆·拉狄(Tom Luddy),美国独立电影制造片人,(1774年)特鲁莱德独立电影节主要创始人之一。

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1946-),诗人,音乐家,七○年代美国庞克音乐的重要代表人物,被誉为摇滚乐的桂冠诗人。

朱蒂丝·舍曼(Judith Thurman),美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文学评论家,《纽约客》专栏作者。

爱德华·托马斯(Edward Thomas,1878 –1917),英国诗人。

露辛达·查尔斯(Lucinda Childs),芭蕾舞演员,美国当代最杰出的舞蹈家之一。

《自由写作》第21期【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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