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晓克:铁幕·孤魂(电影剧本·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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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晓克

序篇

1 原野——外——夜
四月的南国之夜,春雨霏霏的原野。
字幕:1977年
一道雪亮的光柱扫过纷纷扬扬的雨丝,由北部丘陵转过来的列车呼啸而过。

2 列车车厢——内——夜
瞌睡的乘客们一张张神态怪异的脸。
蜂音器传出女话务员有气无力的职业腔:“灵城车站就要到了,在灵城下车的旅客,请做好下车前准备。”
穿短夹克的李非离座站起,他从货架上拿下画夹,挎好,跨过走道那些横七竖八的腿,来到车门边。他默默注视着外面的黑夜。
车门玻璃上,雨水的印迹、车内昏黄灯光投在上面的李非专注的脸、还有车外闪过的那些大小不等的黑乎乎的影子,交织着、波动着、晕散着……

3 月台——外——夜
站牌:灵城站
李非从车门下来,走在冷清的月台上。
细长电杆上的聚光灯,照亮了一片夜空里轻飘纷扬的雨丝。
地上投着李非长长的身影。
不多的几个上车人匆忙疏落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片头字幕与上述画面同时出现)

4 出站检票口——内——夜
发黄的白支灯下,年轻女检票员在验看李非的车票。在她正要把票还给李非的时候,她身后的一个高大的有络腮胡子的警察又伸手将票拿过去,他明显不信任地打量了一眼黑发垂肩、留有细密黑唇须的李非。
警察把票正面、反面仔细看过,似乎有点不甘心地将票还给李非。
警察(口气明显生硬):“走吧!”

5 车站广场——外——夜
车站大钟“当”地敲响一声,钟面指针指着九点半。
李非走过多处积水、映着暗淡天光的广场,朝广场西面的一家旅馆走去。

6 旅馆——内——夜
服务台窗口的桌子上,一个秃顶老头伏在那里打瞌睡;灯光在那秃顶上形成一个高光点。李非用指头在窗口玻璃隔板上弹了几下。秃顶老头抬起头,朦胧浑浊的眼球瞅了李非一瞅。
老头(含混地):“住店?”
“住店。”
“几天?”
“先开一晚。”
“多铺位大房间,一晚一块二。”
李非将钱递进窗口。
老头没接钱,眼球转亮地盯着李非:“证明!有吗?”
李非似有准备,但仍然问:“什么证明?”
老头:“工作证、介绍信都可以。”
李非:“没有。”
老头:“没有?没有可住不成。”他那语气,明显有一种“终于碰上个倒霉蛋”的得意。
李非:“您老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头不耐烦地摇摇头,手往窗口右边一指:“别跟我磨嘴皮,看看那个。”
那里贴着一张布告,黑体字大标题是:《严格禁止非法外流》;布告落款:灵城市公安局局长李相。李非不再说什么,目光在布告落款处那“李相”的名字上停留片刻,便朝门口走去。老头带几分怀疑地瞅着李非的背影,轻轻摇摇头、又点一点头。

7 车站候车室门口——外——夜
门边长凳上坐着二女一男三位车站工作人员。由广场过来的李非欲进门去。
男士抬手挡住:“喂,看看车票!”
李非将票递上。
男士看了看票,一本正经地说:“不行,这是到站票。”
李非:“你们这地方规矩真不少。”
二女士中的一位说:“是的,规定只有起点票、中转票才能进候车室。”
“别跟他罗嗦。”男士不耐烦了,转对李非一挥手“去吧,去吧!”
李非慢条斯理、不卑不亢地提出要求:“这么晚了,我本地又没熟人,你们就不能行个方便吗?”
另一女士说:“那边有家旅馆。”
李非犹豫了一下,说:“已经客满了。”
男士揶揄地:“那就睡露天吧!”
李非盯了他一眼,声音并不高地:“你怎么这么说话?”
男士振振有词起来:“要我怎么说?上头就这么规定!”
两位女士都说:“何必呢。”,“放他进去算了。”
男士仍无商量余地:“放他进去?叫大胡子查出来谁负责!”
恰在此时,刚才在检票口的那个络腮胡子警察过来了:“什么事?”
男士指着李非:“他是到站票,想进候车室过夜。”
警察走到李非对面:“哦,是你!为什么不去住旅社?”
李非沉默,那男士却抢着回答:“他说客满了。”
警察:“胡说!还有二十三个空床位。”
车站的三位男女面面相觑。那男士有点愤愤然:“这小子骗人!”
李非依然沉默着。
警察有点得意并带几分挖苦地:“想耍滑头?大概看到我们李局长的布告了吧!”口气转为严厉“拿你证明看看!”
李非:“没有。”
警察(声色俱厉):“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人?!”
李非固执地沉默着。
警察:“不说?哼,一出站就看出你不是什么正路货!像你这样的流窜犯我见得多了!不说也行,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8 站前岗亭——外——夜
警察将李非带到停着一辆三轮摩托的岗亭门边,他在门上敲了几下,岗亭里又出来两个警察。络腮胡子警察对其中的一个胖子说:“看住他!”就和另一个警察进了岗亭。
胖警察上下打量着李非,带着明显的取笑意味说:“嗬,风度翩翩嘛!”
李非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岗亭里传出络腮胡子警察打电话的声音:“喂、喂!……对,是我。又抓到一个……哦,马上带来?是,是!”

9 市街——外——夜
摩托车雪亮的车灯在因停电而一片漆黑的市街扫过。胖警察驾驶着摩托,坐在其后的络腮胡子警察眼睛盯着右边座舱里的李非。李非把头缩进竖起来的夹克衣领,闭目养神。

10 东城公安分局——先外景后内景——夜
络腮胡子警察带着李非转过一堵萧墙,穿一月洞门,沿一条有木柱的外走廊拐了几个弯,进入一条灯火通明的内走廊(全城停电这里也可例外)。内走廊右边的第三个门开着。李非被带进了那个门。

审讯室的讯问台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瘦警察。他右边的男书记员,年轻秀气。门边还立着一个上下笔挺的壮警察。
“张科长,人带来了。”络腮胡子警察对那干瘦警察(预审科长)说。
那张科长略一点头,示意报告者退到一边,然后斜着眼蔑视而威严地审视着挎画夹站在屋中央的李非。李非却并没有抬眼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张科长憋足了衷气,想先杀他个下马威。
李非仍不抬眼,沉默着。
张科长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大叫:“听见没有!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非抬眼冷漠地瞟了一眼张科长,还是不回答。张科长似乎要有更大的发作。他旁边的书记员突然站起来,脱口叫道:“李非,非非!”
李非先是一惊,顷刻似乎也认出了书记员,便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张科长惊愕过后,生气地对书记员大喊:“怎么回事?!”
书记员附着张科长的耳朵说了几句,张科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赶紧起身走到李非跟前,不无尴尬而和气地笑着说:“对不起,不知道是你。”他指着靠墙的木沙发“请坐、请坐。”
张科长到沙发旁的茶几边去泡茶,并抬头对门边的壮警察和络腮胡子警察说:“没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个警察迷惑地看了李非一眼,出去了。书记员走到李非跟前,微微一笑:“非非老同学,你好!”
李非:“你好,王子方。”
王子方:“你先坐一下,喝杯茶,我马上就来。”
李非目送着这个称他老同学的叫王子方的书记员出门去。
张科长对李非更客气了:“来,请坐,请坐!”

走廊里。络腮胡子警察还没走,见书记员出来,马上迎上去:“喂,小王,他是谁?”
“告诉你,你可别乱说。”王子方压低声音。
“我不乱说,我不会乱说。”
“他是我们市局李局长的独生子。”
“什么,李局长?李相局长的独生子?!”
王子方点点头。
“你怎么认识他?”络腮胡子警察带点讨好地问。
“我们高中同班同学。”
“哎呀,我刚才对他那个态度……那,你看我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络腮胡子警察明显不安起来。
王子方略带嘲弄地笑了一下:“有这个必要吗?省点事吧!”

分局通讯室。王子方在摇电话。

11 李相卧室——内——夜
床头柔和的壁灯还亮着。年近五十、鬓已微霜的李相靠着竖置的大枕头,细细地吸着烟,在看一份十六开的《内部参考》。李相身旁,披头散发躺着他的第二个妻子、三十刚出头的盛洁。
“都过了十点了,还费神看这些个破东西干吗,睡吧!”盛洁略带娇嗔地推了李相一把。
李相笑一笑:“破东西?妇人之见呀!不是我这个地位,别人想看还看不到呢!你瞧瞧,今年一月八号周恩来祭日,长安街、新华门闹得那个凶。”
“闹什么闹?”
“闹给‘天安门事件’平反,还闹着要邓小平重新出来工作。”
“这都是毛主席定的铁案,变得了吗?毛主席选了华主席,华主席一切照毛主席的办……”
“难说得很啊!依我看,邓小平的复出恐怕是挡不住的;只要他复出,一切都会变!我们的华主席嘛,充其量只是个过渡人物……”李相收住话头,吸一口烟,吐出一个滚动不止的烟圈,他细眯着眼,欣赏着烟圈,深不可测地微一冷笑。盛洁惊愕地睁大眼看着李相。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
盛洁皱了皱眉:“什么时候了,还来电话!”
李相拿起话筒:“喂,我是李相。……什么!!……”李相握话筒的手有些抖。
“出了什么事?”盛洁有点不安起来。
“非非回来了。”
盛洁惊起,两眼盯紧话筒:“非非回来了?!失踪快一年了。他现在在哪?”
“在东城分局。”李相继续对着话筒,“喂,你是谁?……哦……非非的高中同班同学?……哦,好!你先把他带到你宿舍去,我马上来。还有,记住,先别跟他说我会去。好,就这样。”
李相放下话筒,急忙忙地穿衣。盛洁也赶紧穿衣:“我也去!”
李相扣衣服的手慢下来,脑海里闪现出去年五月非非出走前的一幕。

12 李相回忆一年前五月的某日在隔壁家中办公室的一幕——内——夜
门被忽地推开,李非立在门口。
李相惊愕地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
李非满脸悲戚、眼中泪光闪闪、他手指着父亲、激动万分:“你、你们杀死了岚岚,杀死了我最好的几个朋友,气死了奶妈!你们为什么不也杀死我呢?!……我与你断绝一切关系!”李非不等父亲开口,就转身冲出去,随手摔上了门。
李相追到门口,失声大叫:“非非!非非!!”

13 回到现在,同11
李相停止扣衣服,颓然跌坐在沙发里。
“怎么了?”盛洁小心地问。
“我不能去。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见到我,他就会走,我又不能硬拉住他,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陷入苦恼的李相点燃一支烟,在屋里来回踱起来。
“先得弄清他这次来灵城干什么、可能呆几天。”盛洁出主意。
“我已经心里有数了,明天是清明节,他肯定是来为张岚和她母亲扫墓的。”李相缓慢低沉而有把握地。
“那只有明天一天时间,明天不留住他,他就又会无影无踪……”盛洁焦急而忧虑地说。
李相闷声不响吸着烟,他踱到窗前,望着茫茫夜色思索着,烟头烧痛了他的手指,他略一皱眉,将烟头在床头柜的灰缸摁灭,稍一停顿,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地拿起了电话:“喂,给我接东城分局值班室。……东城分局吗?……我是李相。马上叫预审科王书记员来接电话。”
等待的时间,李相、盛洁都不说话;李相别有所思地望着盛洁,盛洁则显然是在揣摩着李相的心事。
似乎在对方拿起话筒的瞬间,李相开口了:“王书记员吗?……李非怎样了?……已经睡下?哦、哦、说不愿见任何人?也好,我今天就不过去了。这两天只要李非在城里,你就一直陪着他,与他叙叙旧、聊聊天,你的工作我另外指派人顶。有什么意外情况,你要马上通知我。你多辛苦一点,我不会忘记你的。好,现在你把电话转到你们分局侯局长家去。……小侯吗?我是李相。城东门外的灵山属你们分局管辖范围,从明天起,灵山戒严三天。每条路都要派人把守,不许任何人上山扫墓!……你看看,你们分局加上东城区的工人民兵,能派出多少人?……一百二十?……好!人如果不够,我再给你派。这一命令你现在就马上发出去。还有,你们预审科的王书记员这几天我另有安排,他的工作你另派人干。好了,你立刻去布置吧。”
李相放下话筒,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他望着盛洁,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非非扫不成墓,一时还走不了……”
“无论如何得想法把他留下来。这一年里也不知他是怎么过的……”盛洁忧虑地,“他会不会去找过他母亲?”
“不会。”李相很肯定,“他母亲待他,连后娘都不如,一生下来就这样……好了,你先睡吧,我还想坐一会。”

14 同上,夜更深。
屋里已经熄了灯。床上的盛洁显然已进入梦乡,屋里弥漫着她均匀的鼻息。
李相仍坐在沙发里吸烟,烟头的明灭,断断续续照映着他沉思的脸,他深深地陷入往事的回忆中……
李相饱经沧桑、浸透苦涩的画外音:“铁幕重重、人生如梦啊……”

上集

15 灵城东门外,灵山的枫林坡——外——日
火烧红云般的枫树布满山坡。
字幕:1949年深秋
透过枫林红云的间隙,可以看到山下的蒙江,以及江那边市区参差的房屋。一阵风来,血红的枫叶纷扬飘落。
一条铺满红叶的小路蜿蜒在枫林之间。小路上,着学生装、年轻英俊的李相和白胖胖的周青崖挎着画夹,边走边挥动着手臂争论着。
穿水手女装的俏丽的幺虹,抱着一小捆柴禾,悄然跟在李相、周青崖身后五、六米远。右上方枫林稠密处,腾起袅袅炊烟,那里不时传来一阵阵女孩子的欢笑声。远远近近,还有几个姑娘也在拾柴禾。
“只有艺术是最崇高的。”周青崖说得很执著。
“艺术得服从权力!”李相简短而肯定。后面的幺虹赞许地点头。
“权力暂时,艺术永恒!”周青崖不肯让步。幺虹轻佻地一撇嘴,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
李相对周青崖一抱拳:“好了,周兄,休战,休战!说点实际的吧。我们的学业刚过半,现在美专解散了,教员南的南下、北的北上。你有何打算?”
“北上的陶先生来信,说新政权正在省城筹建南方美院。我准备重新报考南方美院,继续完成学业。”
“周兄对艺术真是忠贞不二呀!”李相真心钦佩。
“虽九死其犹未悔!”周青崖淡然一笑。
“嗬,三闾大夫第二。”李相调侃着。
“别取笑,说说你的打算。”周青崖说。后面的幺虹也专注起来。
“我想从政。”李相低声却坚定地。
“可惜……”
“此话怎讲?”
“陶先生一直说,你在专业上很有天赋。”周青崖真心地惋惜。
“去日苦多,人生短暂啊!我一直拿不准,什么样的存在,才是自己最有价值的存在……最近,我好像有点想明白了:艺术美好,但太过飘渺;权力世俗,却比较实在。再说……艺术家在掌权者面前总要低一个头……”
“恐怕因人而异吧!”周青崖打断李相,“这取决于各人脊梁的含钙量。”
李相听出了好友话中带刺,但宽容一笑:“我可是含钙量正常!但你不能否认,艺术家往往受掌权者的气,这是古来如此的。”
“所以,你这才决定,不做受掌权者气的艺术家,而做气艺术家的掌权者。”
“周兄别这么绝对嘛,并非所有掌权的人都会给艺术家气受的。我要真有了权,只会用权力为艺术撑腰。”李相很认真地。
“艺术应付出的代价就是为权力做点缀、充当帮闲角色?”周青崖继续抬杠。
“干吗总要二元对立!具体人、具体事,总还有能够调和的情况嘛!中国人的思维,就是抬杠思维,凡事都走极端。瞧人家罗素说得多好:‘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
“休战、休战!算我钻了牛角尖。”周青崖拱手作揖,打断李相。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嗬哟哟,二位争得好热闹呀!”一直在他们身后的幺虹,这时高声大笑起来。
两位男子同时转过身去。周青崖嘴快:“哦——密斯幺啊!像个小间谍一直躲在我们身后吗?”
“这又不是你们的私人领地!不期而遇,也是很寻常的嘛!”幺虹的嘴也很锋利。
“你们女子高中在搞什么活动吧?”李相瞟一眼那边的炊烟,问幺虹。
“我们毕业班秋游。二位艺术家有兴趣吗,和我们一道野炊?”幺虹不放过机会。
周青崖诙谐地:“女儿国的天下,不敢问津、不敢问津。”
幺虹锐声大笑起来:“哎呀呀,亏你还是学艺术的,这么迂气!画女裸体的时候,你该不会把眼睛蒙起来,凭想象发挥吧!”
“密斯幺好一把刀子嘴,领教了、领教了!”周青崖加右掌于左胸、鞠躬如也,表示甘拜下风。
幺虹转向李相,笑得特别甜蜜:“那么,你呢?”
“我可比青崖还迂,”李相故意调侃幺虹,“大唐三藏法师殷鉴虽远,也还足为前车。”
“不要紧,”幺虹脸略微一红,“我们没有国王。”
“不对吧,”周青崖打趣道,“你这是诱敌深入,今年你们女高不是选你做了花王吗!你就是国王嘛!”
幺虹转身朝炊烟方向跑去,一边回头笑骂着:“周胖子,你要烂舌头了!”她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李相笑盈盈地,“喂,李相,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有时间。什么事?”李相神情专注地。
“想请你给我画张素描。”幺虹脸更红了。
“愿意效劳。”李相貌似调侃,其实也露出几分紧张和激动。
“那明天下午一点,在城南玉湖公园的湖心亭。”幺虹脸红得更迷人了。
“好,好。”李相很快地点着头。
幺虹颇有深意地盯了李相一眼,转身跑远了。李相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
周青崖见状,在李相肩上轻拍一下,笑道:“关关雎鸠……”
李相并不掩饰:“她太美了!就像她的名——虹……”
“当然。却也变幻莫测、飘忽不定……”周青崖似乎下面还有未尽之意,但见李相并没留意,便不再说下去了。
一片枫叶恰好飘落在李相肩头,李相用手指拈住,凝视着,低吟道:“真是‘霜叶红于二月花’呀……”
火一般的枫林。
山下蜿蜒的蒙江。
渺茫的地平线……

16 玉湖公园、湖心岛——外——日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殷红的云霞把夕阳遮了一半;秋风吹皱湖水、荡起涟漪。
湖岸通往湖心岛的土堤,衰草凄迷、杨柳依依。
湖心亭完全被各种常绿乔木包围,远望唯有树冠掩映中的尖顶、飞檐。
湖心亭里,李相给幺虹画着素描,已近完稿。
李相全神贯注地画着。
幺虹风姿迷人;她那乌黑的大波浪秀发微微飘颤着,黑色的连衣裙更显其皮肤的白皙,开口低浅的领边处,两弯丰满的半月般的乳房、凸然欲出,那深深的乳沟更有摄人魂魄之惑……
湖上、柳堤、湖心岛;这周围只有幺虹和李相。
李相拿着画好的素描递给幺虹:“看看,还满意吗?”他在幺虹对面挨得很近地坐下来,幺虹领口白皙丰满的两弯月儿,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眼睛……
幺虹欣赏着素描,眼角余光却留意着李相,她颇有些得意地嫣然一笑:“画得倒是真不错!”她正过眼,迷朦地望着李相,“你的眼睛可有点走火入魔啊……”
“太美了!”李相仍然目不转睛。
“你这个美专学生对这半弯月亮都稀罕吗?”幺虹声音有些发涩,似乎下意识地把胸乳挺得更高,“圆圆的满月你也该见过不少吧……”
“但这是最美的……”李相仿佛不由自主地伸手将那领口往下轻轻一拨,幺虹的双乳便活物般地跳了出来。李相俯上去狂吻起来……
幺虹抬头眠目、呼吸急促、眼睑发亮,她陶然如醉地呻吟着,手儿摩挲着双乳间李相的头……

17 灵山下、蒙江边——外——日
冬去春来,蒙江泛起一川清波滚滚而东。
字幕:1950年春
一身崭新警察制服的李相和挎着画夹的周青崖,踏着河滩初萌的新绿顺流漫步。
“你立志从政,怎么偏选当警察作起点?”周青崖有些不解地。
“这我也考虑过很久。我发现,任何靠武力打出来的政权,用现在时髦的毛泽东的说法、就是枪杆子里面出来的政权,其实质的政治运作,都是在铁幕后面进行的。”李相略一停顿,又颇为自信地,“像我这种从零开始吃政治饭的人,要掀起这铁幕的一角,进公安当警察恐怕是最合适的起点。”
周青崖默然,过了一会他才问:“具体分工要在什么时候?”
“集训到夏初结束,分工当然在那之后了。”李相望着江面,仿佛决定似地握了一下拳,“我要竭力争取进‘政保’!”
“‘政保’是什么?”周青崖不甚了然。
“就是搞政治保卫。”李相满怀激情地。
“哦——就像苏联捷尔任斯基的那个‘契卡’?”周青崖有点明白了。
“对,正是!号称‘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榔头’。”李相兴奋起来。
“这可是个血腥的职业……”周青崖的脸有点发白。
李相并不见怪,苦笑了一下:“哪一个集权政体不是从血泊中浮出来的?维持这种政权也还少不了血腥气。在这种体制下,做一个寻常百姓难道就躲得开这血腥气吗?周兄,你恐怕有些书生气了……”
春燕在宽阔的江面掠水。一条涨满风帆的船逆流而上,另一条落下风帆的船顺水而下,此时,两条船正处在李相、周青崖视平线上一个重合的点。
周青崖注视着船,轻轻叹了口气:“你从政、我治艺;将来,你我就像此刻江中的这两条船,会越离越远了……”
“哟,周兄怎么有点‘林妹妹’(黛玉)气了!大可不必这么伤感。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切合的仅是我们今后各自的职业;但另一方面,在感情上,也正像这条河,永远把这两艘船连在一起。你说呢?”李相真诚地望着周青崖。
“我当然希望能这样……”周青崖动情地在李相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江中的两条船交错而过、各自东西了。李相、周青崖注视着这两条越离越远的船,沉默良久。
“这半年,你和幺虹大概如胶似漆吧。”周青崖换了个话题。
李相不掩饰满足地笑着点点头:“我们相互很理解。”
“不过,我有种感觉……算了,不说也罢。”周青崖欲言又止。
“你我兄弟,但说无妨。”李相坦然得很。
“你这会儿正不亦乐乎,说出来要扫你兴的。”
“你真婆婆妈妈!再不中听,你我还有一个老早的共识——刘玄德的那句名言做前提嘛:‘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周青崖还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我总觉得,如果你一帆风顺倒不必说,假若并不太顺、比如在若干年内进展不显著,她会不会跟你跟到底?”
李相微微一怔,默然无语。
周青崖赶忙补充:“这不中听,算我没说、算我没说。”
“只有你我至交,才会这样交心。谢谢,青崖……”李相激动地握住周青崖的手,低声说;他转而坚定地,“我自信不会让她失望的!”李相显然知道这话并没有正面触及周青崖的那个忧虑,但他还是把话头岔开了,“哎,距你去省城应试已有两个月了吧,南方美院的通知什么时候能来?”
“昨天接陶先生信,说大约这个月底吧。”周青崖见李相转了话头,仿佛也松了口气。
“你一定成功!”李相为挚友鼓劲。
“录取通知到了手才算。”周青崖不敢狂。
“你该自信些。”
“这我可不如你!”周青崖微笑着。
江的上游,浮下一架长长的木排,头、尾两端的排工,拉起了苍凉悠长的号子……

18 火车站——外——日
机车头喷吐着雪白的蒸汽团。
列车徐徐开动。周青崖从车窗探身招手;李相、幺虹在月台向他挥臂。
李相:“周兄,祝早日成名!”
周青崖:“也祝你一帆风顺!”
幺虹:“胖子,当了名画家,可别忘了把我画进你的千古杰作里去!”……

19 李相、幺虹的新居——内——日
墙上挂着李、幺二人的半身合影。
李相有点沮丧地在屋里来回踱着。
幺虹在梳妆台那儿修眉描眼,她带几分揶揄地笑说:“怎么把你分做交通警了?”
“搞政治就像赌博,哪能一押就中!”李相不服气地。
“该不会是因为你舅公的问题?”幺虹有些不安地。
“不至于吧!他这个国民党元老,四四年就作了古,与我也算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了。再说,中共高干中,系出名门世家的也不少啊!我父亲只是个商人。不过……”李相心里到底还是少点把握。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幺虹认真地。
李相从后面抱住幺虹,双手在她丰满的乳部摩挲着:“女人家,紧操着这份心干吗?”
幺虹反手搂住李相的脖子:“我可是盼着你早早出人头地!”
李相安慰着幺虹、也给自己鼓劲:“越王勾践尚能卧薪尝胆,我先干干交通警算什么!我应该忍辱负重、埋头苦干;首先,要争取参加共产党,成为‘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只要过了这条门槛,一切不利因素均可一笔勾销了!”李相说着,狠命地吻着幺虹,把她吻得喘不过气来……

20 一组不同时令、天气情况下李相执勤的镜头——外——日
李相衣帽整洁、精神抖擞地立于十字街头指挥着来往车辆、行人。

烈日,李相站在十字街头……

狂风,李相站在十字街头……

暴雨,李相站在十字街头……

白雪皑皑,李相站在十字街头……

21 十字街头——外——日
秋风飘落木叶,蓝天上排成“人”字的大雁在往南飞。

字幕:六年以后
李相举头遥望蓝天大雁,深深叹了口气。
当初英俊整洁、精神抖擞的他,此时已变得有些不修边幅、衣皱帽歪、精神萎靡了;过去神采飞扬的眉眼,这会儿已被一种涣散、怅惘、无可奈何的暮气所笼罩……

22 市区街巷——外——日
黎明。李相意气消沉地垂着头、懒懒地甩着步,由大街走到小巷,由小巷转进胡同。
一位年轻父亲带着天真可爱、蹒跚学步的孩子早出散步。李相盯着那孩子,失意的脸上焕出光泽、流露着某种渴望……

23 李相家——内——日
李相由外开门进屋,他疲惫地脱了帽子挂上衣钩,来到日历前撕掉前一日的页码,似乎下意识地凝视起当天的页码来:1956年10月20日
披头散发、敞开睡衣躺在床上的幺虹伸了个大懒腰,那双丰乳颤巍巍的。她挖苦地拉长声音说:“哟,大政治家下班了!昨晚的风刮得真大,十字街头那地方一定更凉快吧!”
李相习惯了这种风凉话似的并无反应,脑海中却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天真学步的小男孩、满脸放光笑得合不拢嘴的年轻父亲……
李相突然冲动地扑到床上,抱住幺虹,亲切地呼唤着:“幺虹……”
幺虹挣扎着,口里叫道:“不行、不行!今天在我的排卵期内……”
李相呼吸急促地:“我就是要这个排卵期……”
幺虹用全力把李相推到了床下。
李相跪在床边,带恳求地:“幺虹,都结婚六年了,你就真的不想做母亲?”
敞着胸的幺虹霍地从床上坐起,冷笑道:“做母亲?哼、我连做妻子都后悔!”
李相一时难堪地垂了眼。突然,他的难堪变成了愤怒,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幺虹喊着:“我要孩子!!”
幺虹挣扎着、喊叫着:“我要去法院、去告你!”
李相狠命地把幺虹扯得一丝不挂,一边吐着气:“告、告吧!就说你丈夫强奸了你!!”
幺虹终于停止了挣扎,脸开始发红、并兴奋地呻吟起来……

24 李相、幺虹房间——内——日
日历页码:1956年11月30日
幺虹坐在床上哭泣。
李相神采流溢、正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用小手梳往后梳理着刚剪不久的头发,口里还打着脆亮的哨子、那首著名的舒伯特《摇篮曲》。
幺虹抬起泪眼,咬牙切齿地盯着李相。

25 医院——内——日
幺虹神色匆忙地在挂号。
幺虹手拿病历本,站在挂“妇产科”牌子的门边。
一位中年护士开门,迎着幺虹:“是你做流产?”幺虹点头,递上病历本。
李相跑来,盛怒地夺过病历本撕得粉碎,大吼道:“你流产,我杀了你!!”
幺虹捂脸大哭……

26 医院产房——内——日
字幕:数月以后
产房门口,李相焦急地来回踱着,产房里传来产妇痛苦的尖叫……
突然,一阵婴儿宏亮的哭声从产房传出。李相闻声,禁不住用手在门上拍起来。
产房内,一个年轻护士抱着包好的新生儿,对躺在产床上的幺虹笑道:“恭喜你,是个男孩!”
幺虹闭上眼,头扭向一边。
产房门开,护士把婴儿抱向李相。李相一把接过来,对着儿子的小脸乐个不停。婴儿嗓门宏亮地大哭起来,李相则乐得哈哈大笑。

27 李相家——内——日
李相艰难地给婴儿喂食,婴儿哭闹着把喂进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李相无奈,抱着哭叫不止的婴儿走到幺虹躺着的床边:“我求你了,喂他奶吧!”
“不喂、不喂!我不想变成个‘麻布袋’、‘柏油桶’!”幺虹不容商量地。
“你不能只为了自己的身材好……”
幺虹恨恨地打断:“孩子是你硬要的,有本事你自己喂去!”
李相手中的婴儿手脚乱抖,大哭大叫。

28 十字街头——外——日
清晨。李相痛苦地在街头徘徊,脑海里浮出儿子饥饿哭闹的小脸……
不多的几个行人在人行道上走过。
一个三十来岁的扫街妇人,仿佛心不在焉地扫到了李相跟前,扫帚碰到了李相的脚。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妇人连忙道歉。
李相无神地抬起眼,突然,他两眼发亮地盯住了妇人高高隆起的胸脯上那被乳汁浸透的湿印。
“大嫂,你有喂奶的孩子?”李相有点兴奋地问妇人。
妇人疲倦的双眼不解地望着李相,但仍然点了点头。
“奶够吗?”
“孩子弱,奶水又多……怎么?”
李相大喜过望:“大嫂,发发善心吧!我妻子刚生了孩子,她……她又没奶。你发个善心帮帮忙吧!多少钱都行。”
妇人迟疑片刻,慢慢说:“只要你和你妻子放得心,你就把孩子抱来吧。钱,多点少点没关系……”
李相连连对妇人鞠躬:“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大嫂贵姓?住哪?”
“我姓张,住小西门豆腐巷八号。”妇人口齿清晰,不卑不亢。

29 小西门豆腐巷——外、内——日
豆腐巷一个围着土墙的院子,土墙北边杨树旁有一所旧平房。
李相怀抱婴儿,肩上挎一盛有罐头、水果的网兜匆匆走来。

敞开门的旧平房,屋里,那扫街妇人——张母正在做针线。十岁男孩张青正在摇着甜睡着他妹妹、女婴张岚的小竹摇篮。
李相进屋。
张母起身:“您来了?”
李相连连欠身:“叫您劳神、拜托您了!”
张母放下针线,从李相手中接过孩子。孩子大哭起来,张开小嘴往张母胸脯上靠。张母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大口大口吸吮起来。
李相放下网兜,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对不眨眼盯着他的张青笑道:“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张青并不畏生,大大方方地说:“叫张青、十岁。看,这是我妹妹、叫张岚。”
李相微笑着摸了一下张青的头。他环顾一下屋里,转头对张母:“你丈夫上班去了?”
张母脸色转阴,沉默片刻,低声说:“他叫张文……”
李相猛然一惊,大悟:“张文!著名的社会学家张文?”
张母凄凉地一苦笑:“他作为大右派,已被发配边疆劳改……”
李相一时语塞,找不到话头。
张母看了李相一眼,试探地:“那么,您的孩子……”
李相知道张母有点误会了他的一时沉默,忙不迭地:“还是拜托您、还是拜托您!右派、左派我不感兴趣。”他停一下,继续说,“对张先生的学问、文章,我倒是仰慕已久。他的那篇《论妇女解放与家庭劳动社会化》我读了三遍,确实鞭辟入里、深谋远虑,堪称力作。”
张母淡淡地:“这是他的主要罪状。”
李相愕然。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了几口:“你们母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我的原籍。”
张母怀中的孩子吃饱了奶,松开了乳头,冲着张母笑起来。张母脸上溢出光彩,李相也高兴得很。
“叫什么名字?”张母微笑着问。
李相:“李非,一切皆非……”

30 李相家——内——日
李相在厨房洗衣服。幺虹在梳妆柜台前打扮。已经一岁多的李非爬上了幺虹旁边的椅子,不小心弄翻了梳妆柜台上幺虹的胭脂盒。幺虹起手一耳光,李非的小脸上立时出现了几个指痕。李非“哇哇”大哭。李相闻声冲过来,一把抱住李非,看见他脸上的指痕,怒不可遏地冲着幺虹大叫:“你这女人怎么这样狠毒!接他回来才两天,你就打了他三次!”
“谁叫他弄翻我的胭脂盒!”幺虹没好气地。
李相抓起胭脂盒往地上一摔:“你再敢动他一指头,我要你的命!你哪像他母亲,后娘都不如!”
李非见大人吵架,哭得更厉害了,口里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幺虹冷笑一声:“哼,听见了吗,他又在要那个右派婆子呢!”
李相极度不满地:“他跟着小张岚喊出来的,这能怪他吗?他在张家放了一年,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幺虹不耐烦地打断李相:“他是你暴力的果实,我不需要他、也决不会喜欢他!你要么把他再送回去,等大一些进幼儿园全托;在我这屋里,只要他跟我捣蛋,我照打!”幺虹说着,从梳妆台小屉子里又拿出一盒胭脂往台面上一拍,继续打扮起来。
“你……”李相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转身抱着李非出门去了。

31 灵山下、蒙江边——外——日
李相让儿子骑在肩上,沿河滩看江中行船。
李非手舞足蹬、兴奋异常。
李相来了兴趣,教儿子看事说话:“大——船。”
李非学着父亲:“大——船。”
李相:“河——里——有——大——船。”
李非:“河——里——有——大——船。”
江中的那条船渐渐远去。李非急得直哭:“大船、要,要、大船!”
李相抱儿子到沙滩上,拾一支河水冲上来的干树枝,在湿沙上一连画了几只船。李非果然停止哭闹,瞪着圆圆的小眼睛看父亲画。李相见儿子神态,心里一动,把树枝递给了儿子。
李非高兴地抓住树枝,也在沙上弯弯扭扭画起来……
河边沙滩上,荡漾起父子俩欢快的笑声……

32 豆腐巷张家门前——外——日
张母正在凉晒衣服。李相抱儿子走来。
李非见张母,伸出小手直打挺:“妈妈、妈妈!”
张母一把抱过李非,在他脸上连连亲着:“真是个乖孩子!三天不见,还这么亲人。”
“在家总是吵着要到你这里来。”李相说。
张青带着妹妹张岚从屋里出来,两姊妹同时喊着:“非非、非非!”
张母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对李相说:“他们兄妹也成天吵着要非非。”张母把李非放下,让三个孩子去玩。
李相沉默片刻,终于说:“张嫂,真不好意思……以后我上班时,非非还得拜托你。”
张母极爽快地:“这有什么!我扫街反正也只凌晨那几小时。这时间,青儿也可以带着他俩。”
李相拿出三十元钱递给张母。
张母推辞着:“老李,别再拿钱了。这一年,你的保姆费出得够高的了。现在,我是就便帮帮忙。再说,非非不在,我也怪想他的。”
李相坚决地:“不,一定得收下!你家的经济状况我清楚。”
门前的大簸箕里,晒着豆腐渣……

33 李相家——内——傍晚
李非送去张家没有接回。
刚吃过晚饭的李相放下筷子,起身从衣帽钩上取下帽子准备出门。他向正对镜精心打扮的幺虹说:“你收拾一下。”
“去哪?”幺虹没转眼地。
“上班。”
“白天上了班,晚上又上班?”幺虹有点奇怪。
“省公安厅副厅长兼政保处长丁方来检查工作。我今晚加班到十二点。”
幺虹没抬眼:“那可就对不起了,我也有事。”
李相盯住她:“未必你们邮电局也加班?”
幺虹不无得意又略带嘲讽地:“不是我们邮电局、是你们公安局请我‘加班’。”
“胡扯!”李相生气地。
幺虹更得意了:“‘胡扯’?不过,你这市公安局属下交通大队的普通一兵不知道也难怪。就是为了欢迎你们那位副厅长兼政保处长丁大人,市公安局和邮电局举行联欢舞会,我被邀请参加!”
李相难堪地垂了头,转身出门去了。

34 舞会大厅——内——夜
灯火辉煌的舞会大厅。人们随着“蓝色多瑙河”的舞曲翩翩起舞。
中等身高的秃顶胖子丁方,正搂着一年轻女孩转着,他的眼睛却一直追着正与另一男子跳舞的风姿绰约的幺虹……
“皇帝圆舞曲”起,幺虹被丁方紧紧楼在怀里跳得如醉如痴,丁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幺虹的媚眼、红唇、深深的乳沟……

35 十字街头——外——夜
刚刚刮起的秋风,把高大的法国梧桐上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李相在警察岗亭前来回踱着。
一年老警察走到李相跟前:“小李,你先回去吧。”
“还差一个多小时呢。”李相抬腕看看那夜光表。
老警察:“别客气了,你下午还不是方便了我两小时!”
李相:“好吧,那你多费神了。”
老警察:“走吧!”

36 城市街巷、李家门外、屋里——外、内——夜
李相沿街走着。除了偶尔开过的汽车,街上已没有行人。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显这静夜的凄凉寂寞。
胡同口停着一辆小轿车,司机独自个在里面吸烟。
李相走过轿车,不禁回头看了轿车一眼。
他走进通自家独院的小巷,看见屋里没有灯。出小巷快到家门口时,屋里却突然亮了灯,似乎还有人在说话。李相躲进窗下那丛美人蕉,屏声静气地听着。屋里传出幺虹、丁方的说话声。
幺虹(画外,娇声嗲气):“你们这些当大官的都这么不正经?头回相识,就挺枪上阵…”
丁方(画外,肉麻地):“可不能怪我不正经,是你这花魁娘子太迷人……”
幺虹(画外):“别迷了心窍,我的厅长大人。该走了,他快下班了。”
李相气得浑身打颤,刚要站起来,只听屋里丁方一声冷笑。
丁方(画外):“哼,我可以叫他升天堂,也可以叫他下地狱!”
李相一怔,脸色由愤怒转为死灰,终于没有站起来。
幺虹(画外,不无用意地媚笑着):“那你能叫我怎么样?”
丁方(画外):“对你就得倒过来说了:你可以叫我下地狱,也可以叫我升天堂……”
幺虹(画外):“真新鲜!此话怎讲?”
丁方(画外,放荡地):“你身上有一座‘地狱’,我身上有一个‘魔鬼’;不过,我很乐意‘把魔鬼打入地狱’,进了你这‘地狱’,就像升了天堂!不、胜过天堂!”
幺虹(画外):“你真是个老骚公!拿《十日谈》故事来调笑老娘……”
画外丁方淫荡的笑声。
门闩拨响了。
门开,丁方出来了。他又转身低声对门里:“明天上午你到宾馆来。”
幺虹(画外,低声):“明天我上班。”
丁方:“我给你们局长挂个电话,他是我表侄。”
丁方走进小巷。
不一会儿,巷外传来轿车启动声。
李相霍地站起,冲到门口。

门内,没扣上衣、坦胸露乳,正准备关门的幺虹惊呆了,她下意识地退着。
李相随手带上门,一步步逼近幺虹。幺虹退到床边,惊恐地想说什么。李相猛地将她扑倒在床,掐住她的脖子。幺虹挣扎着,突地拼命一滚,扎脱李相的手,急忙叫道:“你掐死了我,你也活不了几天!”
李相一愣,幺虹趁势再加上一句:“你的宝贝儿子就会变成孤儿!”
李相仿佛清醒了一些,但一看见幺虹那付浪像,又禁不住怒火中烧。他一把揪住幺虹的头发,一边一个耳光:“下贱的荡妇!你老实说,背着我,找了多少男人?!”
幺虹倒似乎不怎么害怕了:“他是第一个,今晚是第一次。”
李相又是两耳光:“不要脸的骚货!”
幺虹突然叫起来:“都怪你自己,嫁给你,我真瞎了眼!”
李相又是两耳光:“哼,嫁我瞎了眼?你未必还想离了婚再去找姓丁的不成!”
幺虹冷冷地:“可以试试!”
“别做你娘的美梦吧!”李相恶狠狠地挖苦道,“姓丁的老婆是谁,你知道吗?——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姓丁的未必会肯为你一个下贱骚货丢掉乌纱帽!”
幺虹似乎有点泄了气。
李相逼视幺虹的眼睛片刻,突然拧住她的下巴,拉近自己,一声冷笑:“哼,好吧,我们来谈笔交易!你叫他把我弄进政保!进政保!!”
幺虹愣了片刻,突然浪声大笑起来……

37 第二天上午,李相家——内——日
李相刚画成一幅国画——铁爪紧抓岩石、钢豆般的眼睛仰望苍天、展翅欲飞的猛雕。他得意地微眯双眼,头稍稍后仰地端详了一下,忽地用笔蘸饱墨,挥手在画的左下题上:“不飞则已 一飞冲天”
幺虹推门进屋。李相一扔画笔走到她跟前,盯住她眼睛冷冷地:“怎么样?”
幺虹漫不经心地:“你党员都不是,想进政保!”
李相一把揪住幺虹胸襟,狠狠地:“什么!!”
幺虹满不在乎地拍开李相的手,往内屋走,一边淡淡地说:“先进刑侦处;等入了党,再进政保。今天下午去公安局办手续吧。”
幺虹走到书桌前,看见李相刚画的猛雕图。她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浮浪一笑:“没有我,你就飞不起来。”
李相冷若冰霜地盯了幺虹一眼,猛地转身出门去了。

38 市街、赌窝、娼门——外、内——夜
李相驾摩托疾驶。

乌烟瘴气、灯光昏暗的屋里。赌徒们正赌得起劲。
李相一脚踢开门,端着手枪大喝:“举起手来,统统给我跪下!”
赌徒们举手,纷纷跪下……

李相驾摩托疾驶。

一灯如豆的小屋里。一男人与一妇人正在讨价还价。
男人:“三斤粮票。”
妇人:“不,五斤!”
“三斤。”
“五斤!”
“好吧,五斤、五斤。”
妇人解衣,男人吹灯。
门被踢开。李相端着枪,用雪亮的手电筒照向床上交媾的男女。
李相:“滚起来!”
这对男女被戴上手铐。妇人一下子跪在李相跟前哭道:“饶我这一回吧,家里实在没吃的了。”
李相盯着妇人的脸,脑海中却出现了幺虹被丁方抱在怀里浪笑的幻像。他狠狠一耳光打在妇人脸上:“你这下贱的脏货,为了五斤粮票你就可以卖身!!”
妇人号啕大哭……

39 会场——内——日
共产党镰刀斧头旗下,李相举起了左手:“…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但他脸上却有着一种复杂、难以捉摸的神情……

40 邮电局话务台与省公安厅丁方家交替切换——内——日
话务台。
幺虹正在插接电话。
信号响、掉牌,幺虹接插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喂,要哪里?”

丁方家。
拿着话筒半躺在沙发上的丁方戏谑地:“怎么,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幺虹惊喜地:“哟……”她瞅瞅两边的话务员,对话筒压低声音,“你等一下。”她换一个插头,起身走进一无人单间,关上门,拿起话筒:“说吧,我的厅长大人。”

丁方:“怎么样,我的宝贝,想到省城来散散心吗?”

幺虹:“假怕不好请……”

丁方:“我已经和你们局长通了话,要他安排你到省邮电学院来进修一个月,明天就来。”

幺虹有点犹豫:“…我,我有点怕撞上你那位副部长太太……”

丁方:“放心吧,宝贝!她到北京中央党校学习去了,一个月以后才回来…快来吧,我的心肝!我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

幺虹容光焕发地:“那好!”

41 飞驰的列车。

42 丁方家——内——日
丁方把幺虹带进屋。他回手带上门,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住幺虹,一只手在她的胸乳上抓摸着,嘴里哼着:“哟,我的心肝!想得我好心焦哦…”
幺虹半推半就,眼睛盯着房门:“你就不怕你的孩子闯进来?”
丁方淫亵地:“贱内——副部长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两人衣服丢了一地,厮搂着进了卧室,上床放肆淫乐起来……
云雨事毕,幺虹敞着内衣,精神焕发地坐在梳妆台前修饰打扮。
赤着上身的丁方有点疲倦地靠着床端的大枕头吸烟,他从侧面欣赏着幺虹那时隐时现的乳部线条,笑道:“好家伙,你胃口真大,简直像头母老虎!”
幺虹得意地耸耸肩:“你不也像条老当益壮的公牛嘛!”
丁方回味地:“你刚才那架势,好像刚从修女院放出来似的。怎么,你丈夫……”
幺虹悻悻地:“从他强迫我怀孕那次,他就再也没有耕种过我这块田地……”
丁方颇有兴趣地:“性功能障碍?”
幺虹:“不,他的性能力比得上古埃及男性生殖器象征的公山羊。”
“那么……有外遇?”丁方似乎想探究竟。
幺虹有所保留地:“我可顾不起私家侦探对他进行全天候跟踪。”
丁方讨好地:“要不要我为你安排跟踪?”
幺虹娇嗔地:“你又犯上职业病了!你心满意足地干了他的老婆,你还操心他干别的女人做什么!他不来干我,你不是不用吃醋嘛!”
丁方摩挲着下巴,满意地笑了:“我是说他小子真他妈是个傻瓜!守着你这么个天生尤物,在家里却当了吃斋的和尚!”
幺虹嗲声嗲气地:“你的副部长太太,不是也让肥水流落外人田了嘛!”
丁方喷出一个烟圈,“嘿嘿”笑起来。

43 一组系列镜头切换:
丁方陪幺虹乘江轮游玩……

丁方和幺虹在床上……

丁方与幺虹逛省城的名胜古迹……

丁方和幺虹在床上……

丁方带幺虹驾驶越野吉普飞驰在大山中的土路上……
丁方教幺虹用双管猎枪打黄麂……
丁方和幺虹在深山中大树下的草地上做爱……

44 省城火车站、伏尔加轿车——外——日
“当”地一声大响。火车站大钟塔上的指针指着八点半。

一辆拉上窗纱的黑色伏尔加在飞驰。丁方驾车,幺虹坐在他右边。
幺虹不无留念地:“这一个多月,真是一眨眼。”
丁方有点得意地:“宝贝,我们来日方长;不久,李相就可以拿到进省厅政保处的调令。”
幺虹撒娇地:“我呢?”
丁方显得很沉得住气的样子:“这正是在你临走前,我才送给你的‘礼物’——”
幺虹有些迫不及待了:“快说!”
丁方:“既然现在你也已经入了党了,那你也进我们政保处,做我的机要秘书。”
幺虹大喜过望、继而放肆地:“秘——密——舒(书)——服!”她俯过身去,在丁方右颊印了一个吻。
丁方“哈哈”大笑。

黑色伏尔加驶进站前广场。

45 李相家——内——日
着便服的李相,在指点着两岁多的李非画静物——白胡子红袍的不倒翁。
幺虹挎着一个绒线兜进屋。李相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李非也抬头看她一眼、再看一眼爸爸,也没吭声。
幺虹有点尴尬地笑一下,把绒线兜放在桌子上,略带不满地:“我出差一个月,你们父子就这样欢迎我?”
李相用冷淡的命令口气对李非:“非非,叫妈妈。”
李非被动服从地:“妈妈。”
幺虹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从线兜拿出一盒饼干递给李非。李非并不接,却抬头望爸爸。
李相:“拿着吧。”
李非从母亲手上接过饼干,又并不开包,仍然坐下画画。
幺虹卖弄地对李相:“难道你不想也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礼物吗?”
李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仍不吭声。幺虹一边走向梳妆台,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准备好进省厅政保处吧。”
一阵惊喜掠过李相眉梢,但他竭力掩饰,故意平淡地:“什么时候?”
幺虹:“一个月内外。”

46 市街、李家门前、屋里——外、内——日
周青崖西装革履,在街上的人行道从容而行。

李相家门前竹丛下,停着一辆三人摩托。
周青崖由小巷走到李家门前。他看了一眼摩托,在半掩的门上礼貌地敲了几下。
便装的李相开开门,他睁大眼、呆住了。
周青崖抱拳一拱:“李兄,别来无恙!”
李相一把抓住周青崖的手:“啊,周兄!久违、久违!”

两人进到屋里。
李相一边泡茶、一边笑道:“你我别时恰才弱冠,于今已届而立之年;真所谓白驹过隙啊!”
周青崖指着墙上李相父子的合影:“可不是,你都已经开花结果了!怎么,孩子呢?”
李相:“放在保姆家。”
“幺虹呢?”
“前天去省城出差了,可能明天回来。”
周青崖注视着墙上装裱好的《猛雕图》:“这些年你跻身仕途,还称心吧?”
李相感慨系之:“‘十年一觉扬州梦’,一言难尽啊……”
周青崖:“你怎么回事,五五年我去苏联以后,你只给我写了一封信,后来我又给你写了几封信,你为什么都不回信?”
李相:“那正是我最不得意、最消沉的时期,我怕自己的坏情绪惹你厌烦,所以……”
周青崖:“那你可太见外了!你情绪不佳,我恰好是你的最好倾诉对象嘛。哦,不对,首先当然还是幺虹……”
李相打断他:“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月底。”
李相恍然大悟:“本月一号省报短讯栏里的‘留苏归来、领副教授衔、任教于南方美院油画系的周南博士’,莫非就是你?”
周青崖:“正是在下。”
李相羡慕地赞叹:“好一个博士副教授周南!”
周青崖:“徒有虚名吧。”
李相:“老兄这次光临寒舍,真真蓬筚生辉了!”
周青崖:“李兄不要取笑。我这次是去广州办画展,路过灵城,顺便下车看看你们。”
李相:“多住几天吧。”
周青崖:“画展后天开幕,我必须今晚坐下一次车赶到。”
李相:“也罢。我去接孩子,我们先好好聚这大半天吧。”
周青崖:“我和你一起去接。”

47 灵山枫林坡——外——日
周青崖让李非骑在肩上,和李相并肩走着;尽情欣赏着这山野风光。
李相:“非非,下来。周伯伯累了。”
李非任性地:“不,不下来。”
周青崖:“随他吧。”
见周青崖这么喜欢孩子,李相笑道:“你的孩子多大了?”
周青崖自嘲地:“妻尚未娶,子何有之!”
李相惊异地:“你还没结婚?!那么,意中人呢?”
“意中人倒是早有了。”周青崖苦笑一下。
李相不解地:“那,为什么……?”
周青崖深沉地:“她叫吴园,南方美院本科时的同学。毕业后,我留苏、她留了校。本来一直通信,每周两、三封。五七年夏,她突然几个月没有给我写信。初冬,收到她最后一封信,信中说她成了‘右派’,将到一个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的荒凉的地方去劳改,并单方面宣布和我绝交……我还是给她写信,可信都退回来了……回国后,我又向同学、熟人打听,但他们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提到她,倒仿佛象是提到了魔鬼……”
李相沉吟片刻,说:“周兄,别太痴心吧。真的找到她、与她结合,会毁了你一辈子。”
“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她!”周青崖动情地。
李相:“如果她真心爱你,她决不会和你结合……”
“那我终身不娶!”周青崖绝决地。
李相摇头叹了口气:“你呀、唉……太有点古典式的罗曼蒂克情怀了……”

48 蒙江边——外——日
李相、周青崖每人牵李非一只手在河滩漫步。
江水静静流淌,上、下游都看不见一条船。
“你这次广州画展搞多久?”李相问。
周青崖:“前后一个月吧。”
“一个月后,也许我能在省城迎接你,或者你欢迎我。”李相略含得意地说。
周青崖:“怎么……?”
李相:“我将马上调省公安厅政保处。”
周青崖:“看来,你的从政之路是越走越宽了。”
李相阴郁地:“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周青崖并不知底细地:“是啊,整整十个春秋……”
漫步到水边沙地,李非突然大叫起来:“船,我要船、我要船!”
周青崖望望江面,抱起李非:“我的小宝贝,哪有什么船啊?”
李相笑道:“他是要你给他画船。”
周青崖放下李非,拾起一根树枝在沙上画起来:“好,伯伯给你船、给你船。”话音刚落,船就画好了。
李非拍着手直跳:“还要,还要!”
周青崖笑着又画了两条。
李相鼓励儿子:“非非,你也送条船给周伯伯。”
周青崖将枯枝递给李非,笑盈盈地:“是啊,你也送条船给伯伯吧。”
李非接过枯枝,认真打量打量周青崖画的船,便跪在沙地上认真画起来。不一会儿,一条线条虽稚嫩却大胆的船,在李非手下出来了。李非并不歇气,接着又画下一条。
周青崖看着全神画画的李非,惊异地对李相道:“这孩子在绘画方面有奇异天赋!”
李相:“你真这样认为?”
周青崖肯定地点点头。
“那好!我正想请你以后多多指点他,让他的这种天赋发挥到最大限度。”李相高兴地。
周青崖有点不解地:“怎么,你不是……?”
李相坚决地:“我不想他再走我这条路!”
周青崖微笑地:“这么说来,我俩十年前关于艺术与权力的争论,到今天可以归于一致了?”
李相:“不,我只是这样寄希望于他。”他看一眼李非,继而抬眼望向河面,“至于我自己,我好比过了河的卒子,只能横冲直撞,再不可能后退了!这条道走到黑吧……”
周青崖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相,摇摇头、低声地:“你、双重人格者……”他望一眼李非,再转向李相,“好吧,我接受你的请求,我一定尽力让他在艺术之路上扎扎实实走下去,并希望他远远超过我!”
李相紧紧握住周青崖的手,苦笑了。

49 省城火车站月台——内——日
字幕:一个半月以后
周青崖在月台上来回踱步,不时抬腕看看表。
列车进站。
李相、幺虹带着泪痕满面的李非下车。
周青崖迎了上去:“李兄、幺虹!哦,还有小非非!”
李相:“周兄!”
幺虹:“周胖子、周博士!上次到我家,照面都不打就走了,真是贵人眼高啦!”
周青崖从李相手中抱过李非,冲着幺虹:“嫂夫人休要取笑,是你自己工作太忙,岂能怨我!”转头看李非,“哎哟,非非怎么了?小嘴翘翘的、眼睛红红的……”
李相:“哭他的保姆,一路上吵着来的。”对李非,“非非,叫周伯伯!”
李非低声地:“周伯伯。”
周青崖抚着李非的头:“好,乖孩子!小小年纪还蛮重感情嘛!”
李相:“保姆是个善良的女人。”
幺虹不屑地冷冷一笑:“哼,什么善良,右派婆子!”
周青崖脸色一阴。李相瞪了幺虹一眼。幺虹莫名其妙地瞅瞅周青崖,搞不清怎么会伤了他。
周青崖对幺虹苦笑一下,转向李非把话题扯开:“非非,以后跟伯伯学画画,好吗?”
李非有点害羞地:“好的。”

50 疾驶的小轿车里——内——日
李相坐在前面司机旁边;后排中间坐着李非,周青崖、幺虹各坐左右。
幺虹显然为自己刚才不明就里的冒昧抱歉,对周青崖笑道:“胖子,还记得当初你许的愿吗?”
周青崖:“许什么愿?”
幺虹:“给我画像啊!”
周青崖:“哦、是了,随时为你效劳!”
幺虹轻佻地:“画全裸的。”
周青崖笑着摇头:“不妥、不妥、太洋了!”
“你留洋的,还怕洋?”幺虹讥刺地。
周青崖望一眼李相,再转对幺虹:“我搞油画的,怕什么洋!只是我和你们夫妻这样的至交好友,这么画,感情上有些勉强、疙瘩。”
幺虹瞥一眼李相,转对周青崖:“怎么,你怕他吃醋?他自己当初也是学画的,裸体模特儿没少画,还在乎这个!”
李相没回头、无所谓地:“她爱画,你就给她画吧。”
周青崖笑道:“不成、不成,除了画模特儿,给熟人、朋友画像,我绝不画裸体。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幺虹嘲弄地:“你吃了几年洋饭,还没有丢掉中国人的假道学!”
周青崖笑着:“哟,我的嫂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假道学,这是融化在血液、细胞里的一种民族意识。”
“好一个‘民族意识’!不过是块漂亮的招牌罢了。”幺虹不满地。
周青崖退让地:“招牌就招牌吧。”
幺、周、李三人都大笑起来。
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李非爬到了周青崖的膝头上,两只大眼睛瞪着窗外那些飞向后面去的高楼和街上来往的人流……

51 丁方办公室——内——日
丁方一本正经地坐在不锈钢台面办公桌后的高背旋转皮沙发里。
李相在一旁的绒布面沙发上正襟危坐,目视丁方。
幺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打字机。
丁方对李相:“你的任务是专办政治案件,全省各地区的反革命犯罪都在你的办案范围内;有时还得协同跨省区办案,所以,你要经常在外跑。怎么样,有问题吗?”
李相:“没问题。”
丁方站起来,走到李相跟前,李相赶紧起立。
丁方拍了拍李相的肩膀:“好,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李相一挺胸:“是!”

52 李相新居——内——夜
李相由客厅轻轻推开李非的房间门。小床上的李非已经入睡。床头壁灯光线柔和,房间各处布置着大卫、拉奥孔、维纳斯等石膏模型;有全身像、胸像、也有挂在壁上的面模。还有画架、画夹及各种打光的灯具。李相关掉壁灯,小心翼翼走出房间,轻轻关好门。他再穿过客厅,来到幺虹独住的西卧室门前。
西卧室里,幺虹散着发,敞开粉红的睡衣,半卧在竖置的大枕头上。她手拿一卷翻开的线装大字本《金瓶梅》,眼睛却望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沉浸在一种痴迷状态中……
李相在门上扣了两下。
幺虹从痴迷状态中收回神,有气无力地娇声道:“门又没拴,进来吧。”
李相推门进来,见幺虹这付情态,一时没说什么,只冷冷地打量着她。
幺虹被李相这种打量陌生人般的沉默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突然,她仿佛自以为领会到了什么,一脚蹬开下身盖着的毛巾毯,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和透明的三角亵裤。她浪声浪气地:“怎么,吃了几年斋,今天想开荤了?”
“放肆!!”李相一皱眉,冷硬如铁地。
幺虹怏怏地把《金瓶梅》放回床头柜,下意识地拉了一下毛巾毯。她无精打采地:“那么,有什么事?我听着呢。”
李相:“我决定把非非送进南方美院的幼儿园全托。我不在家的时候,周末你想接就接,你不接,就让青崖接到他那里去。”
幺虹不耐烦地:“这些事我不管,你爱怎么就怎么。”
李相:“还有,你在外面如果不拘形迹,弄得我面子上下不来,可别怪我做得出!别忘了,姓丁的老婆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姓丁的在她面前也得低一头。”不等幺虹再说什么,李相转身“砰”地带上门出去了。
幺虹懒洋洋地打量着自己赤裸的大腿叹了口气,再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金瓶梅》……

53 南方美院校内湖畔的林荫道——外——日
李相、周青崖在林荫道散步。
周青崖:“把非非放在这里的幼儿园全托我当然高兴。只是,幺虹乐意吗?”
“她求之不得。”李相淡淡地。
“怎么会?”周青崖有点不相信。
李相:“当初,这孩子是我违背她的意志硬要的……幺虹感到受了很深的伤害,所以,她在生下了非非后,一直不肯尽母亲的责任……”
周青崖沉默了一会,说:“要错也是错在你嘛,孩子并没有错呀!”
“她就是总也想不透这层道理。”李相苦恼地,“我总感到把非非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太对不起他了!他从幺虹那里,没有得到过半点母爱……”李相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自责了。再说,你的非非是一个多么有天赋的孩子啊!你肯放心把非非交给我,其实也是成全了我,我感谢还来不及呢!说实话,我的生活寂寞得很啊……非非是块好料,教育得法,可以成为一流画家!”
李相有点担心地:“可这孩子小小年纪,性情却有些古怪,太孤僻、太少一点这种年龄应该有的天真活泼。”
周青崖:“这倒很难说一定会是缺点。你看,世界上第一流的艺术大师,哪一个不是古怪精!我恐怕就是少这么一点古怪,所以,弄到现在还不过是个中庸之才。”
李相:“过谦、过谦了!”
说到这份上,两人便都开怀大笑起来。

54 三组系列镜头切换:
A 李相驾摩托疾驶。
周青崖指导李非画石膏、画其他静物。
丁方从后面抱住正在打字的幺虹抚摸、亲吻。

  B 李相给一个青年男子带上手铐,他的助手们在屋里乱翻。
周青崖指导李非画模特儿(着衣男人或女人)。
丁方、幺虹一起躺在床上翻看《金瓶梅》。

  C 李相领一帮人在屋里搜出油印机、传单;李相押人犯上囚车。
周青崖带李非在野外写生。
丁方吃药,和幺虹在床上鬼混。

55 省城实验小学大门前——外——日
字幕:1964年秋
一两黑色轿车驶到实验小学门口停下。西装革履的周青崖和穿崭新童装、挎新书包的六岁多的李非从车上下来。轿车开走。
周青崖抬腕看表。
李相驾摩托恰好赶到。
“爸爸、爸爸!”李非高举鲜红的入学通知书挥动着。
周青崖:“李兄,赶得正好。”
李相从摩托上下来:“刚下火车,在车站弄辆摩托就赶来了。”抱起李非,“嗬,非非从今天起,是小学生了。”
李非把入学通知书递给父亲:“爸爸,看,你看!”
李相接过通知书:“哟,好漂亮啊!”转过头对周青崖,“当年,我们在灵城进美专的通知书也望尘莫及呀。”
周青崖:“那还用说,全省小学的头块牌子嘛!在全国也是挂了号的。”
李非:“爸爸,我进的是五年一贯制试点班。”
周青崖:“省城的神童都集中到了这个班。”
李相握住周青崖的一只手,充满感激地:“周兄,这几年,非非多亏了你,才有今天……”
周青崖爽朗地:“鸡蛋孵不出凤凰。非非有今天,主要还靠他自己,也靠来自你们做父母的遗传基因,哈哈哈!”看表,“怎么,幺虹还没来。开学典礼快开始了!”
李相:“不等她了。我们进去。”
李非:“爸爸,让我下来,自己走。”
周青崖笑了:“可不,小学生了嘛!别让新同学笑话。”
李相将抱着的李非放下来,三人一同走进了校门。

56 望江楼宾馆餐厅雅座——内——日
李相、周青崖、李非喜气洋洋地坐在小憩沙发上。
“这样隆重的开学典礼,叫人终生难忘!”周青崖兴致颇高,“好,今天我做东…”
“不,我请、理应我请!”李相打断说。
“我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周青崖神秘地一笑,见李相有点迷惑,即补充道,“非非上学是第一喜;昨天我接到高教部通知,我已被批准晋升为正教授……”
“哟,大喜、大喜、这可是大喜!”李相兴奋异常,“你这家伙,怎么不早说,还留一手!”
李非在使劲鼓掌:“祝贺周伯伯、祝贺周伯伯!”
“你们说,是不是该由我来做这个东!”周青崖笑着。
“一起做、一起做!”李相道。
“一起做、一起做!”李非重复着父亲的话。
“好,今天我们都做东!!”周青崖高兴地抱起李非,把他举起来。他再转过头对李相道,“刚才开学典礼由不得我们等,现在可一定要等幺虹来再开餐!”
“我打电话去催。”李相说着,转身出了雅座。

57 望江楼宾馆电话间与幺虹卧室两处的镜头切换
幺虹卧室
幺虹、丁方正在床上做爱。床头柜上电话铃响。幺虹从丁方怀里伸出手拿起电话:“喂,谁呀?”

望江楼电话间
李相:“是我。”

幺虹有点惊慌地看了丁方一眼:“啊!是你?你在哪?”丁方睁大眼,盯着话筒,注意地听着。

李相:“我在望江楼。青崖、非非都在这里。我们刚参加完非非的开学典礼。你,为什么不来?!

幺虹望着丁方,嘴角浮起一丝放荡的笑:“今天上午我赶一份急件,刚刚干完。”丁方淫亵地抚弄着幺虹的乳房。

李相:“现在聚餐你来不来?”

幺虹:“这个嘛……”

李相没好气地:“不来算了!!”他“砰”地挂上了电话。

58 幺虹卧室(时间同上)
幺虹仍然握着话筒:“哎——”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也没好气地挂上了电话。
丁方:“我说,你还是去吧。”
幺虹抱紧丁方,撒娇地:“不嘛——我兴趣刚起来,你就挺不住了?”
丁方瞅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荷尔蒙药瓶,有点难堪地:“这洋玩意儿吃的次数多了,恐怕产生了抗药性……”
幺虹:“我说了还是吃中药试试嘛!我弄到了‘独脚仙茅’。”
丁方:“金枪不倒?”
幺虹:“对,也叫‘金枪不倒’。”
丁方:“好吧,下次试试这个。”
丁方开始穿衣服。幺虹意犹未尽地赖在床上不动。
丁方:“你还是快去望江楼吧。别把李相弄得太难堪。再说,非非这孩子也慢慢长大了,你到底是他母亲,别让这孩子太恨你了。”
幺虹:“嗬,你还蛮关心他们父子呢!那你干嘛还要一次次地让李相戴上绿帽子呢?”
丁方笑了:“让李相戴绿帽子也是关心他们呀!你看,他不戴绿帽子能进省厅、进政保吗?非非这孩子能进全省最好的小学吗?”
幺虹用手指在丁方凸出的肚子上一戳:“你真是个伶牙俐齿的老骚公!”
丁方“嘿嘿”直笑……

59 望江楼——内——日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幺虹在上楼。
幺虹进入李相等三人所在的雅座。李相没有理睬她;李非似乎有点陌生地望着她;周青崖起立,用打圆场的口气笑道:“哟,嫂夫人姗姗来迟,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

60 李相家——内——夜
李非已经入睡。
客厅一片漆黑。
幺虹仍在她的卧室里靠着竖置的大枕头,翻着《金瓶梅》,一条雪白的大腿翻露在金色缎子被面外。
李相并没敲门便推门进来,随手带上了门。幺虹瞥了他一眼,继续满不在乎地看自己的书。
李相冷冷地:“哎,上次我跟你说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幺虹故意装蒜:“什么事啊?”
李相硬梆梆地:“叫丁方提我当科长!”
幺虹大咧咧地:“当科长?哪能那么容易呢!”
李相狠狠地:“来省城当了几年差,我当够了!”
幺虹挑逗地:“老丁对你倒还满意。可我却不满意。”
“你说什么?!”李相火了。
幺虹浪荡一笑,蹬开被子:“来吧,你能让我满意,我可以考虑考虑。”
李相两眼冒火,脸色铁青,继而冷冷一笑:“哼!丁方的那根老油条不够你吃了吗?!”他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根水晶镇纸棒往床上一扔,恶狠狠地,“那你就用这个吧!!”
幺虹一脚将水晶镇纸棒踢下床,将被子把下身一裹:“那你也做梦去吧!”
李相“唰”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约四寸左右的照片伸向幺虹:上面是全裸的幺虹、丁方在做爱,姿势怪异、神情癫狂……
幺虹瞪着照片,脸色泛白、嘴唇哆嗦。
李相恶毒地嘲弄道:“我想,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丁夫人,一定会很欣赏这张照片!”
幺虹伸手猛一抓,想抓走照片。李相迅即一退,让她抓个空。幺虹惊恐地往天花板和几面墙上到处看,仿佛想找到摄像镜头。
李相有点得意地:“摄像机按我的意志工作,它现在休息。”
“你、你、你……”幺虹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李相冷笑:“哼,虽然在省厅政保只当了几年差,但我毕竟是一名在铁幕后面讨生活的秘密警察。你们不要小看了我!!”
幺虹咬牙切齿地:“我们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相针锋相对地:“活上一百年,也是一个死!我从干这行的第一天起,就把死神请到了我的门槛上蹲着呢!不过,在死神从门槛上跳进来的同时,也许还来不及跳进来,省委第一书记、公安厅长、还有那位副部长丁夫人,就会在某一个美好的上午、在他们的办公桌上或抽屉里,发现这张表现人类最原始兽性的举世无双的杰作!在这背面,他们还将读到一段具有郁达夫抒情散文风格的说明文字。”
在李相说这些话的过程中,幺虹像怕冷似地缩着、越缩越紧。忽然,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跪在李相跟前,抱住了他的腿:“别这样、请别这样,我求你,我听你的,听你的……”
……

61 丁方办公室——内——日
丁方将一张委任状递给站立笔挺的李相:“从今天起,你就是省公安厅政保处三科科长了。”
李相双手接委任状:“感谢领导栽培!”
丁方:“小李,好好干。当了科长,更应该熟悉下面的情况。以后,也还是要多下去的。”
李相:“我一定加倍工作,不负领导期望。”
丁方:“很好!”
坐在打字机旁看着这两个男人的幺虹,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62 系列文革资料镜头切换:
黑底白字字幕:1966年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爆发
毛泽东、林彪、周恩来、康生等身穿绿军装,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百万红卫兵……
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挥手,人潮涌动的天安门广场响彻了他那口音浓重的湖南湘潭话:“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林彪高举鲜红的语录本,用湖北黄冈口音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山人海的天安门广场万众回应:“……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毛泽东《造反有理》语录歌的背景音乐下: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女红卫兵站在推倒了的石狮子上手挥语录本慷慨陈词:“‘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蒂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省委匾额被砸,公安厅、检察院、法院匾额被砸……
斗志昂扬、真诚狂热的男女红卫兵在焚书……
省委、省政府的头面人物们被挂黑牌子、戴高帽子,各自敲锣、打鼓、自报罪名,游街示众……

63 李相家——内——日
穿衣镜前,幺虹换上了经她特别裁改一番、从而不太委屈她美妙身段的绿军装;然后,不无惋惜地将美丽浓密的长发剪下一截,修剪成时下流行的“江青式”,戴上军帽正面、侧面照照镜子,又把军帽取下来。
李相一阵风冲进来。他也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腰扎武装带、臂戴红袖章。他瞥了一眼穿衣镜前的幺虹,脱下军帽、解下武装带往衣钩上一挂,随身坐在沙发里,点燃一支烟。
“今天外面风声怎么样?造反英雄!”幺虹略带讥刺地。
李相不冷不热地:“革命形势大好。又揪出了一批走资派。”他停下,盯住幺虹,带有某种暗示地,“明天还要揪出一批。”
幺虹不理会地继续整理着头发。
“你,为什么还不参加造反派?”李相突然问。
“急什么!”幺虹无所谓地。
李相冷笑道:“怎么,这未必还要等丁方来指示?!”
幺虹:“等他的指示又怎么样!”
李相恶狠狠地:“你听着!今天,丁方的老婆已经被省委的‘东方红战斗队’揪出来进了牛棚。明天我们这里就该轮到他了!”
幺虹并不激动:“想揪他?是你们的‘铁榔头战斗队’还是那个‘钢刀战斗队’?”
李相:“不管哪个队,反正明天有他的好戏看!”转而声色俱厉地,“你给我听着,今后不准你再与丁方来往!!”
幺虹反倒笑了:“你们可别‘狗咬了吕洞宾’了。明天老丁就是革命亮相干部了!”
李相:“亮相?想得倒美!这还得看我们革命造反派让不让他亮这个相!”
幺虹:“别太自信了,造反英雄!”她意味深长地,“这恐怕由不得你们吧。”
李相注意地凝视着幺虹的脸色,想了想,转换了口气:“怎么,他,有什么特殊背景吗?”
电话铃响。
幺虹拿起听筒:“喂,哦——好吧。”她放下电话,转向李相:“老丁要你现在到他那里去一下。”
李相疑惑地:“叫我去?现在?”
幺虹不无嘲弄地:“你不是想知道他的特殊背景吗?!”
李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64 丁方家——内——日
客厅茶几两旁的沙发上,坐着丁方和另一个穿军装的人。
虚掩的门被敲响三声。
丁方:“进来吧。”
李相推门进屋。
丁方起立热情招呼:“哦,小李来了!好,我来介绍一下,”他指着沙发上的人,“这位是中央文革小组的王联络员。”他再指着李相对沙发上的人,“这是我们单位‘铁榔头战斗队’的队长李相同志。”丁方随即坐下。
李相怔了一下,立即上前恭敬地与王联络员握手:“王同志,我们‘铁榔头战斗队’衷心欢迎您批评指导!”
王联络员对挨着他的那张沙发摆摆手:“坐下谈、坐下谈吧!”
李相坐下,上身挺直。
王联络员:“刚才听老丁同志介绍了你和你们战斗队的情况。你们能够积极投入这场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值得赞扬的。我代表中央文革,向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
李相起立、立正:“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中央文革!”他坐下。
王联络员:“当然,今后的任务还相当艰巨。这场革命,斗争将是非常尖锐复杂的;而你们单位,尤其你们政保处,是要害部门。所以,中央文革决定,你们这条战线的革命,由中央文革直接领导。从今天起,丁方同志就是中央文革驻你们单位的特派员。你们的工作,要在他的具体指导下进行。”
李相:“是!”
王联络员:“你的造反组织的各项行动,都应密切配合丁方同志的工作。”
李相:“是!”
王联络员:“由于丁方同志的提名,从现在起,你就是你们单位由丁方同志任组长的‘文化革命核心工作小组’的成员了。”
李相受宠若惊、望着丁方感激地连连点头。
王联络员:“你们核心工作小组直接对中央文革负责!”
李相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由于激动兴奋而满脸通红。他转向丁方:“我,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工作,来报答领导的关怀和培养。”
丁方含笑点着头:“很好、很好。”对李相一伸手,“坐下吧。”
李相坐下。
丁方:“你作为核心小组的成员,在思想上必须明确几点:首先,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对付那些把矛头指向最高统帅、副统帅以及中央文革诸首长的恶性政治案件;其次,是对付台湾蒋帮和外国帝国主义的阴谋颠覆活动;第三,对一切不满现实、不满社会主义祖国、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分子也要实行专政。一句话,就是对一切无产阶级司令部政治上的敌人——现行反革命分子、敌特分子行使镇压之权!”
李相:“是,我明白了。”
丁方:“至于那些个‘走资派’、以及别的一些个‘牛鬼蛇神’,只要不涉及到以上几种情况,就让红卫兵小将和各单位的造反组织去收拾好了,我们无须多费心思。”
王联络员插进来对李相:“你的‘铁榔头战斗队’还可以继续战斗下去,但你内心必须清楚,它至多只算核心小组的外围,只能配合做点工作而已;至于你本人,则必须随时听从丁特派员的调遣。”
李相:“坚决照办!”
丁方:“好吧,现在你可以走了。你的具体工作和行动安排,我再随时通知你。”
李相起立:“是,随时听从您的调遣。”
王联络员和丁方分别与李相握了手。

李相出来带上了门,却没有立即离开。只听屋里王联络员和丁方在说话。
王联络员(画外):“老丁啊,康生同志对你这个延安情报部时代的老部下蛮关心的哟!
李相惊讶地睁大了眼。
丁方(画外):“请转告康老,我丁方对他从来是甘效犬马之劳的。
王联络员(画外):“哈哈哈!”口气一转,“哎,老丁,要不要我去省委造反头头那里打个招呼,要他们把尊夫人放回家‘靠边站’?”
丁方(画外):“勿需费心吧。她是死硬的‘刘、邓派’,我和她划清界限了!”
王联络员(画外):“为了你的面子、也为了你好开展工作,还是让夫人回家来‘靠边站’的好。……再说,从最绝密的渠道获悉,我们的红太阳对邓小平似乎还不想置于死地;老人家多少还念着在他最倒霉的江西瑞金时期,他和邓小平还有一段不浅的情谊吧。康老说,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得周全一点,不仅考虑到现在,还要考虑到十年以后、甚至二十年以后。”
丁方(画外):“那好吧,就让贱内回家来‘靠边站’。如果不是考虑到康老的深谋远虑,我可以马上与她离婚!”
王联络员(画外):“你可真是‘无毒不丈夫’哇!”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相脸露冷笑离去。

65 大街——外——日
到处是游行的队伍;满眼是写着“…万岁”黄字的红纸旗和写着“打倒…”黑字的白纸旗;潮水般的人流、领袖像、旗帜、语录牌;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牛鬼蛇神’的示众队伍……口号声、锣鼓声震耳欲聋。
李相驾着摩托驶过喧腾的街道。

66 南方美院——外——日
李相的摩托驶进南方美院大门。
南方美院大操坪上,揪斗会正开得轰轰烈烈。
主席台讲台两边,各有一排被红卫兵拉成“喷气式”的“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队列中,周青崖颈部陷进肉里去的铅丝上,挂了一块大木板;那上面写着“苏修特务、黑画家、反动权威周南”,“周南”二字,一歪一倒,而且打了红叉。周青崖的腰被大黑牌坠得沉沉弯下。
红卫兵小将的皮带、棍棒在“牛鬼蛇神”们头上飞舞。
周青崖竭力要抬起头来,但头被两个拉他“喷气式”的红卫兵紧紧按住,他后面另有一名红卫兵在用皮带猛抽他,血从周青崖的额头流向眼角……
李相的摩托在主席台下“嘎”地刹住。他握着手铐跳下摩托,走上主席台去,他对主持大会的红卫兵头头出示证件并说着什么。那红卫兵头头突然振臂高呼:“坚决拥护无产阶级司令部对苏修特务、黑画家、反动权威周南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台下众人跟着高呼。接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起“打倒周南!”等口号。李相在口号声中走到周青崖面前,取下他颈上的黑牌,“啪”地铐上了他的双手。周青崖抬头,惊愕地看着李相。
红卫兵拳脚交加地将周青崖拥上了摩托车。李相将摩托加足马力驶出了大操场,驶出了南方美院大门。

67 江边——外——日
摩托在无人的江堤垂柳下的草地刹住。李相跳下来,赶紧打开了周青崖的手铐。周青崖满怀敌意,不解地看着李相。
李相笑道:“周兄,真抱歉,让你受惊了。”
周青崖仍存敌意地:“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相:“哎哟,你看你,还真的跟我认起真来了呢!我李相还是十七年前在灵山枫林坡的那个李相,不管时势怎么变,我永远是我自己!这场‘革命’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就跟你说了嘛,‘你我的关系是超越一切政治之上的’。也怪我前一向忙于造反、成立组织,没有和你通气;再说我也知道你处境不妙,但当时想帮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有能力保护你了!至少可以保护你躲过这段最混乱、最险恶的时期!当然,保护方式是特殊了一点——先用这种表面看极端不自由的‘逮捕’保住你这条命……知道吗,许多社会名流、学者教授都被活活打死了!有的受不住打,自杀了;傅雷夫妇双双悬梁,老舍投了湖,可惜呀…只有马思聪最清醒也最幸运,他偷越国境成功,去了美国……这一向,我真怕你会有什么不测……”
周青崖热泪盈眶,颤抖着抓住了李相的手:“李兄……”
李相从摩托上的黄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用河水把头上、脸上的血擦洗一下。”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套军装,“再换上这身衣服。先到我家去,再慢慢说。”
周青崖拿着毛巾走到水边擦洗起来。
李相点燃一支烟,望着这位至交,脸上现出对他的怜悯、对自己满意的神情来……

68 李相家——内——日
客厅里。周青崖沮丧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抚摸着依在他身边、望着他出神的李非的头。幺虹立在一旁给周青崖受伤的额头敷药。李相坐在另一只沙发上吸烟。
幺虹满含怜悯地:“胖子真可怜,画了十几二十年画,倒背了个‘特务’的黑锅,被人整成这样。”
周青崖有点委屈地:“谁让我去苏联走了一转呢!对政治,我实在是一窍不通,从来就是敬而远之的。留苏回来以后,我就一直觉得,中国的这个‘政治’,是件捉摸不透的事情;一会儿一个新名词,一下子又一个新运动。我谨言慎行,时时提防别踏进了陷阱。这一次却怎么小心也没用了,自己都糊里糊涂就成了什么‘苏修特务’……”
李相:“我早提醒过你:你不过问政治,政治可会来过问你。不过,说你‘特务’,这纯属欲加之罪!我这个搞政治保卫的,比谁都清楚‘特务’是怎么回事,这顶帽子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他吐出一口烟,胸有成竹地,“这次文化革命与五七年反右不一样。五七年,是共产党团结一心对付知识分子;这一回,你们这些文化人、艺术家,不过是党内最高权力之争的陪葬品而已,有如古代开战双方战前祭祀时祭坛上的牺牲——牛马猪羊一类。以北京为首,这次摧残知识分子、艺术家等党外名流的,是以高干子弟为骨干的那一帮红卫兵。他们这样做,其实跟毛泽东并非一条心,他们是为了保他们自己的父母!而毛泽东早就说得很清楚,‘这次运动的重点,是要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也就是整以刘少奇、邓小平为首的党内官僚们。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已经觉察到,疯狂迫害党外名流的高干子弟红卫兵们,是想转移文革斗争的大方向。毛泽东已在着手解决这个问题;高干子弟红卫兵很快就会失势,斗争的主要锋芒将会集中对准他们的父母——‘走资派’们。那时,你们这些党外名流的日子,就会相对好过一些的。你们只要在这最混乱的时期保住身体、保住命;等到最高层权力之争尘埃落定,中国还是会有你们适当的位置的。哪个掌权者都需要专家名流为自己服务,甚至仅仅用来装点门面、点缀升平也好。”
周青崖把李非抱上膝盖,哀伤地朝李相点了点头:“我承认你说出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在苏联读过一篇契柯夫的小说《带阁楼的房子》,那里面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艺术家的生活就失去意义,他越有才能,他的地位就越古怪,越不能理解,因为只要冷眼一看,就看得出来他是在给残暴的、不道德的动物凑趣……’”
李相肯定地:“要想做不问政治、又不被政治来问的艺术家,只有在三权分立的欧美世界才有可能。”
幺虹已收拾完周青崖的伤口,趁机插进来说:“胖子,这可是千真万确!我们都投错了胎。要是我们出生在美国、西欧,你画画,我给你做模特儿,我们都会流芳千古的,就象达·芬奇和他画的那个蒙娜丽莎!”
周青崖惊异地抬起眼睛:“达·芬奇,我?嫂夫人将天比地,愧杀人了……”
李相对周青崖笑笑,不无讥刺地:“你不当达·芬奇,她怎么当蒙娜丽莎!”
幺虹拿着包扎用品走到梳妆台前,她听出了李相话中的讥刺,便对着镜子得意地一扬头:“蒙娜丽莎又怎么样!”她高耸胸脯,对镜自我欣赏地,“哼,恐怕蒙娜丽莎还没我漂亮呢!”
李相:“蒙娜丽莎不是漂亮,是美!无与伦比的美!永恒的美!!”
幺虹不服气地:“那我比她更美!”
李相大摇其头:“梦话!外行!!那是个艺术形象,你是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根本不在一个范畴之内!……”
周青崖打圆场地:“我们都别作艺术和美的白日梦了吧,还是面对现实……李兄,这个时候,你把我弄到这里来,下一步你怎么打算?你担的风险太大……”
幺虹:“胖子,这你可以完全放心!他现在是公安厅‘文化革命核心工作小组’的成员,他们的靠山硬着呢……”
李相把李非从周青崖身上抱下来,打断幺虹:“非非,到你自己屋里调好灯光画画去。”
李非懂事地点点头,进到自己屋里去了。
等李非关了门,幺虹接着说:“他们的靠山是中央文革,更直接点说是康生。”
周青崖惊异地望着李相:“中央文革?康生?”
李相点点头:“我们小组的工作直接对中央文革负责,具体说是对康生负责。”
周青崖不无疑惑地:“康生只是个顾问而已吧?”
李相狡黠地笑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般人也都只知道他是中央文革的顾问,不知道他还有一重更重要的身份,说得不恭敬一点,他是我们红太阳毛老太爷的‘雨农先生’……”
周青崖不解地:“‘雨农先生’?”
李相:“就是戴笠。”
周青崖失惊:“军统头子!!”
李相不转睛地盯着周青崖,深深地点点头。
幺虹这时泡了一大杯牛奶递到周青崖手中:“来,先喝杯牛奶压压惊,我马上做饭去。”她转对李相,“今天你把青崖救出来了,算你一功,就我来下厨吧。”幺虹说着进了厨房。
李相点燃一支烟:“从康生的特殊地位来看,只要我们的红太阳青山不老,他是绝对不会倒的。所以,就我目前干的工作形成的政治背景来说,保护你是不会有问题的;从你那方面来看,你在南方美院也不是造反派的头号目标,现在他们以为你是被‘正式逮捕’了,他们也就不会再要求揪你回去斗了;而你,就足以躲过这段草菅人命的非常时期。等这段非常时期过去,我再设法使你以你本来的面目——不积极过问政治的专家,回到学校去。你看如何?”
周青崖感激地握紧了李相的手:“我们美院油画系、国画系还有几位教授和我一样,蒙受的是不白之冤;像现在这样的整法,不用多少天,就会有人致残或丧命,有两位国内外知名的老先生已经奄奄一息了。你能不能像对我一样,多‘正式逮捕’几个,帮他们躲过这道鬼门关……”
李相:“周兄,现在可不是发书呆子气的时候。‘四海变秋气,一室难为春。’这是全国性的大打出手,致残丧命者,何止成百上千!再说,保你一人,是因为你的政治背景我毕竟一清二楚,即使我的上司知道了,我也敢为你担保,他也不会为难我,默认了事。但是,保的人一多就不好说了;我无法为他们所有人的政治背景担保,弄不好真有几个背景复杂的,到头来不但保不成他们,你也保不成了,连我自己恐怕也会难保。周兄,你就别太难为我吧。”李相将一只手搭在了周青崖的肩上。
周青崖难过地摇摇头,叹口气:“不说了,不说了……”
李相:“好了,别垂头丧气的了,你自己健康无恙就是最大的幸运。振作起来!‘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以你的才华,终还有大放异彩的时候的。再说,我的非非也还需要你的点拨指教呢!”
周青崖不无感慨地:“这种年月,你还让他坚持学画,我真服了你了!你是比我看得透彻……”
李相:“走,到非非屋里看看去。”

李非卧室。
李非正对着打好灯光的那组高约一米的拉奥孔群雕作素描。
李相带周青崖进屋。李非站起来到周青崖跟前,拉住他的一只手:“周伯伯。”
周青崖微笑着对李非点点头,而后十分惊讶地环顾屋里那所有的石膏模型、画具、灯具。
周青崖感叹地:“想不到在今天的中国、在这座城市里,居然还会有这样一间不亚于教授级规格的素描工作室……”
李相颇为得意地:“是呀,而今,五湖四海文革风雷激荡,我这里却是‘春风不度玉门关’啊!”
周青崖不无忧虑地:“你胆子实在太大,我担心你会……”
李相打断周青崖:“老兄放心,以我现在的特殊背景,决不会有任何人闯进来‘破四旧’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在此‘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了。非非我已经不让他到学校去瞎撞,呆在家里天天画素描。你这个全国知名的大画家,如今真成了非非一个人的家庭导师了。你的不幸倒成了非非的大幸运了。”
周青崖激动地抚着非非的头:“现在,这也是我的最大幸运了。”他端详了一下非非的素描稿,“又有长进、又有长进呀!”对李相,“非非乃英才、奇才,我有这样的学生,足慰平生、足慰平生啊!”
李相示意李非继续去画他的素描;再低声对周青崖:“当非非面,不可太过誉。”沉吟片刻,“我现在的工作,时不时要到下面去跑一跑。我不在家的日子,为了你的绝对安全,我会送你去一个地方。”
周青崖:“哪里?”
李相:“我们政保处掌握的秘密监狱。”
周青崖:“关政治犯的?”
李相点点头,接着说:“当然,你是特殊‘犯人’,我会指定专人照顾你的生活。只是会寂寞一点……只要我一回来,我就会马上去接你。”
周青崖点着头,默默走到拉奥孔群雕前,良久注视着拉奥孔那因极度痛苦而扭曲了的面部。而后,他用手轻轻触摸着拉奥孔那似乎痛得在抽搐的腹部,低声叹息道:“拉奥孔啊,拉奥孔…”他转向李相,沉痛地:“现在,中国有良知的文化人和艺术家们,都在遭受着与这个特洛伊祭师相同的命运……”
李相抚摸着缠住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的巨蟒:“知道吗,我们的红太阳恰好是属蛇……”
周青崖惊恐地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幺虹推门进来了:“哟,你们还真有雅兴,在欣赏拉奥孔!”她走到群雕跟前,见李相、周青崖没吭声,她突然用手握住了拉奥孔的生殖器,无拘无束地,“我最欣赏的就是公元前一世纪的希腊雕塑家们,没有用蟒蛇的身子把这玩意儿挡住!”她瞥一眼两位男人,“你们说呢,艺术家们?!”
李相和周青崖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说不出话来。
幺虹自己一笑,松开了生殖器:“好了,别发呆了,我是来请你们吃饭的。”说着,她便自己往门口走去,临出门,她又回头对周青崖,“胖子,哪一天你以我为模特儿,画一幅‘裸体的卡桑德拉’怎么样?她和拉奥孔一样伟大、预言了特洛伊人的灾难。”幺虹说着,出门去了。
李相对周青崖带讽刺地低声说:“她不配当卡桑德拉;以她为模特儿画一幅把特洛伊人推入血海的海伦,倒会更合适些。”
周青崖苦笑地摇摇头:“这话太刻薄了……”

69  野外、蜿蜒在丘陵间的公路——外——日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在飞驰。
起伏的丘陵,岩石裸露、芳草连天、凄凉寂寞。
吉普车驶过一段山梁,开上了另一条窄些的土路。

远处山凹,古木森森、俨然一片绿州;玉带似的一条小河由绿州流出。目力所及的林木深处,隐约有一白色的小石拱桥。

车内。李相驾车,穿便装的周青崖坐在他旁边。
李相:“看,就在那里。离省城四十三华里,这可是个世外桃源。”
周青崖:“一座绿色坟墓!”
李相:“老兄别太悲观了。这里绝对安全。这座监狱和我们现在行驶的土路,地图上都找不到。我这次下去,少则一周,多则十天。我一回来,马上就来接你。”
周青崖沉默不语。
土路伸进树林。
吉普车驶入绿色深处……

70 飞奔的列车。
李相在列车上。

71 小镇——外——日
一座为高大的法国梧桐掩映的院落的墙外,停着两辆军用摩托。
李相带着两个人,端着手枪突入院门。
一个带上手铐的青年男子被李相等三人拥出院门,被他们揉上摩托车……

72 飞驰的火车。
李相等押着青年男子在火车上。

73 丁方办公室——内——日
室内只有丁方、李相两人。丁方没有像通常那样坐在他那不锈钢台面的办公桌后,而是以示近乎地和李相对坐在西面的一对皮沙发里。沙发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皮文件夹和一罐‘大中华’牌香烟、一个水晶烟灰缸。
丁方:“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要向中央文革为你请功。”他顿住,瞅了一眼面带感激的李相,“现在,有一个更重要、更困难的任务要你去完成。”
李相条件反射似地坐直了身子,凝神静听。丁方却并不急于说出来,他从烟罐里拈出一支‘大中华’,李相迅速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
丁方将烟罐让向李相:“你也来一支吧。”
李相便自己也点上一支‘大中华’,身子仍然坐得笔直。
丁方:“就在你这次出差的七天里,灵城发生了一桩特大政治案件。那里出现了一个叫做‘中国民主自由同盟’的组织。这帮人用巧妙的手法,在城里最热闹的几个公共场所贴出了他们的宣言,蛊惑人们‘不要为中共上层丑恶的权力之争当炮灰’,要每个人都意识到自身独立的价值和人格尊严,提出中国应跟上世界潮流,号召人们‘为争取一个真正民主自由的共和国而奋斗’。这个宣言,完全是法国‘人权宣言’、美国‘人权法案’的腔调。他们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大号字贴成这份宣言的。”他拍拍茶几上的黑皮文件夹,“详细材料都在这里面,等会儿你拿回去再细看。”他顿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们决不能让事态再发展下去。我考虑了很多人选,最后还是决定派你去。你是我最得力的干部,你又是来自灵城,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这次,你是以特派员的身份去的,我们这条战线在灵城的一切力量,你都可以指挥调动。在灵城,你不必向任何人请示、汇报,你直接对我本人负责。灵城的党、政、军方面如对你有任何阻碍,你只需给我来个电话,我就让他们统统为你让路!我们是处在这架专政机器最要害的部位,相信你会畅通无阻的。”
李相霍地站起:“我决不辜负您的重托和栽培。”
丁方:“好!坐下、坐下。说说你的打算。”
李相坐下,考虑了片刻,说:“灵城这地方,从清末民初以来,关心国事、热衷政治似乎就成了一种风尚。年轻人的头脑特别容易发热……”
丁方插进来:“是呀,古人云:‘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灵城就仿佛是江南的一片‘燕赵飞地’。在旧社会,这是件好事;但在今天,这种‘慷慨悲歌之士’一多,就成了很叫我们头疼的一个不安定政治因素了。”
李相:“所以,我认为,对‘中国民主自由同盟’一案,不仅要考虑治标,还得着眼于治本……”他停下,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丁方。
丁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绝不给你定个破案的死限期;只要你全力以赴,你可以从治本的长远之计来考虑办这件事。灵城别的政治案件也不少。所以,你要准备长期作战,两年、三年,甚至更久;要消除政治上的一切不稳定因素。现在,虽然暂时不时兴以往的那套职务任命形式,但你必须清楚,我是把你作为正处级干部派到那里去的;而实际上,就特殊地位而言,你比灵城的那些地师级干部都要高!如果取得了重大突破,我还会直接向康生同志为你请功!”
李相再一次站起来,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的点头。
丁方:“坐下、坐下吧。”
李相坐下来。
丁方沉吟一下:“你的家,仍可以放在省城;等你在灵城做出了成绩,我会直接提你为我的第一副手。”
李相:“我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丁方:“很好、很好!给你三天准备,你看够了吗?”
李相:“行!”
丁方起身,到档案柜前,从上格内拿出一瓶金奖白兰地和两个高脚酒杯;他亲自斟满两杯,递了一杯给李相:“来,小李,为你的远大前程,干!”
李相:“永志不忘您的恩德!”
两人碰杯,干杯。

74 李相家——内——深夜
幺虹的小卧室。
幺虹仅着乳罩和三角亵裤,以戈雅那《裸体的玛哈》中玛哈的姿势靠在床头出神。
李相推门进来,带上门,站在了门边。两人沉默地对视一会。
幺虹娇媚地莞尔一笑:“有何贵干?”
李相:“我将作为特派员常驻灵城……”
幺虹:“我已经知道了。祝贺你呀!……”
李相:“我想把非非也带走。”
幺虹嬉皮笑脸地:“那就辛苦你啰,我当然求之不得……”
李相:“好吧,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转身欲走。
幺虹:“等等,你就这样跟我告别吗?”
李相回头冷冷地:“你还有什么话说?”
幺虹眼睛充满挑逗和渴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有十年没同过床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乳罩拉到了丰满的乳房以下,她用两手拢住乳房,以食指拨弄着乳头,“我记得你是一个性欲十分强烈的人,十年中你没有让别的什么女人感受过这一点吗?”
“我不想和你谈这个问题。”李相冷若冰霜地、继而又恶狠狠地,“把你的骚劲留给老头子吧!”说完,他转身把门一带而去。
幺虹恨恨地抓起枕头朝门口砸去……

75 野外——外——日
李相一人驾着北京吉普在公路上疾驶。
吉普车驶上土路。
吉普车驶进森林。

76 秘密监狱——内——日
一间明亮的、布置舒适的单间。
李相、周青崖对坐在一双藤椅上。
李相:“……情况就是这样。我打算将非非也带去。画画的一切用品都已装箱完毕,全弄去。明晚就动身。到那里把一切安顿好以后,我就来接你。你可以在那里一直呆到形势容许你安全回美院为止。你看如何?”
周青崖:“感谢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这里,真寂寞……”
李相:“我会安排人明天再给你送些书来。”
“再帮我送些油画材料来。”
“在这屋里,你怎么画?”
“这间三楼的房子位置不错,”周青崖指着窗口,“这就是一个绝妙的取景框。窗外景物,开阔、富于层次,朝夕不同,阴晴各异,够我画一阵子的。再就是把我存在你那里的两套‘西洋名画百图集’送一套来,我还可以临摹临摹名画。”
李相:“好,明天一定派人送来!”
周青崖动情地握住李相的手:“我真不知怎么来谢你……”
李相:“你我至交,哪来的那么多客气!当年在灵城,我不是就许过愿:用权力为你的艺术服务嘛!”
“就像图哈切夫斯基元帅赞助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
李相笑道:“我哪能比图哈切夫斯基呀!只可惜我现在的权力太有限,不然,我绝不会让你躲在这里……”
周青崖:“我现在能在这里,已属万幸;连老舍、傅雷这样的人物都已死于非命……”
李相站起身:“好吧,老兄心放宽些,多多保重了!”
周青崖起身握住李相的手,眼睛湿润了……

77 原野——外——清晨
晨曦初露,火车凄厉的长鸣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喷着浓浓白气的火车在飞驰。

卧车厢内,对着的两下铺。
左下铺的李相挺身坐起,右下铺的李非仍在梦中。李相给儿子掖好毛毯,走到过道一侧的窗边。他提开车窗,翻下座板坐下,将上身探出窗外。风把他的全部头发吹向后方,露出高宽的前额。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长长的呼出。
右前方晨曦染红的天际,映出了一座城市淡淡的轮廓。李相踌躇满志地凝视着那里。
李相的画外音:灵城,我又回来了!

——上集完——

《自由写作》第21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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