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少明:憨娃子的新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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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少明

憨娃子原来那个诨名叫拴娃子,因为拴久了,被拴成了憨子,大家就叫他憨娃子。憨娃子最开始是有大名的,因为谁也不叫他的大名,时间一长,大家都搞忘了,就连他爸爸也搞忘了。

拴娃子是当阳县唐家村的一个“羊孩”,因为长期被拴在树上,长期和羊拴在一起,所以村民们干脆就管他叫拴娃子。拴娃子不是人们通常知道的那些在荒野里被野狼、野狗养大的“狼孩”、“狗娃”,他是有亲人的,他的嫡亲就是他爸爸,一个瘸腿的爸爸。憨娃子原本也是有妈妈的,还有奶奶;因为穷,妈妈生下他不久就离家出走了,随后奶奶也摔死了。不是爸爸心狠不管拴娃子,而是残疾的爸爸必须要忙活家里、地里的活儿,根本没有时间照管他。院子外面是几十丈高的悬崖,下面就是波涛滚滚的长江,爸爸害怕自己干活的时候,幼小又不懂事的儿子从崖上掉下去,害怕他掉到长江里被淹死。拴娃子的奶奶,就是在悬崖边上拴羊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悬崖被长江吞灭的。所以爸爸说,把拴娃子套在树子上,实在是没得办法的事儿。

拴拴娃子那棵树是一株古老的黄葛树,黄葛树像一把大伞,拴娃子呆在那儿,日晒雨淋也有个庇护。因为长年没人照料,拴娃子从刚会走路就被拴在那儿了,整整四年时间,和他做伴的只有一只同样也拴在树下的山羊。拴娃子的活动范围是以黄葛树为圆心,两米长的绳子为半径,在不到三平方米的石头台子上活动。每天早上六点,爸爸上山劳动的时候,他便和山羊一道被牵出来拴在黄葛树的树杈上,晚上爸爸从山里归来,烧饭、喂猪、圈羊、赶鸡吆鸭,等干完所有的家务活才给他解开绳套,让他吃饭,吃完饭就睡觉,这时候一般要到晚上九点多。就这么日复一日。

面对滔滔长江水,他不晓得江中“嘟嘟”鸣叫的轮船是啥;沐浴浩荡的江风,他不晓得“呕哇”飞灵的老鹰是啥。拴娃子只晓得那一只与他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老山羊。山羊的双角呈三棱形镰刀状向后弯曲,颏下有一撮长须,白毛杂色,短尾上翘,显得温顺恬淡;它的眼珠发黄,眼圈湿润,眼神平静、温柔又和善,真是漂亮极了:“咩——咩——”的叫唤声悠然又清甜,作态温文尔雅……山羊不解人情,人却自作多情。拴娃子对山羊的模样和感受完全是意会的,意会很美妙,心情也温馨,他就活得很自在,也安逸;还有灰黑色的岩石,蓬乱的野草,老态绿叶的黄葛树。他以为生命就是这样子,生活就是这样子,世界就是这样子。他以为别人也同自己一样,没有烦心事儿,他还以为自己活得非常快乐。

拴娃子只有在爸爸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才能被放开一阵儿,但是家里家外都靠瘸腿爸爸一个人,爸爸常常很忙,拴娃子也就常常被拴着了。有人养无人教,拴娃子就没有生活自理能力,无论吃喝拉撒,都要别人帮忙。没有人跟他说话,已经五岁的拴娃子偶尔见到外人时,就说不来话,只能用“咩、咩、咩”的羊叫声,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意思。拴娃子是站着拉屎撒尿的。裤子里一整天都是湿漉漉的,两条腿和屁股都浸泡在屎尿里,虽然不如猪、羊、鸡鸭那么利索,但是他自己并不知道,从来没有其它的小孩儿同他玩耍,与他作伴的只有那只老山羊。拴娃子和羊很亲昵,可是对人却没啥反应,久而久之,村里人认为拴娃子又聋又哑,是个愚儿,就都管他叫“憨娃子”了。直到后来大家才晓得,其实憨娃子不聋又不哑,他是被拴成憨娃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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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娃子的妈本来是不想跑的,就在她生憨娃子那一年,风传三峡工程要淹没好多地方,就连当阳县城都要淹掉,县城正在搬迁到距唐家村不远的大坝子上,好多世世代代的农民就要变为城市居民了。有可能就要从地狱蹦上天堂,憨娃子的爸爸妈妈激动了好一阵子。

憨娃子的妈妈最后还是跑了。她跑了,是因为她去新县城逛了一转。新城比老城要大好多,规规整整的楼群拔地而起,建设工地上热火朝天,一百多台挖挖儿机雄赳赳,气昂昂的,飞扬的尘土遮天盖地,她兴奋得在那儿转悠了一天才回来。但她寻思,唐家村这么高,淹不着,又距新县城十多里远,好像轮不上唐家村的农民转为城市的居民。似乎等不及了,她巴望在自己这一辈子就过上好日子、就当上城里人,她做梦都想当城里人,于是她就跑了。她跑到哪儿去了不晓得,总之与新县城有关。拴娃子被拴成了憨娃子,村里人后来说,与他妈跑了不是没有关系的。节骨眼儿上,村子里跑掉的年轻女人,还不止憨娃子他妈。

憨娃子的爸爸也有个诨名,叫唐拐子,腿瘸嘛,大家就叫他唐拐子了。唐拐子不相信在自己这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老婆跑掉以后,他被激怒了,他更加要争一口气,不做城里人,我父子俩就活不好?果然,以牺牲儿子的自由,换来了唐拐子的劳动成果,家里鸡鸭成群猪满圈,余粮能够出卖,他还承包了一口鱼塘,不但温饱问题解决了,而且每年还有近两千块的收入呢。听村长说,自己所在的这个乡,农民人均纯收入才一千五百块,两千块的收入,冒尖了嘛!虽然好些村民仍然是交通靠走、通话靠吼、性生活靠手,但毕竟距城市越来越近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移民运动,把大家的心思鼓荡得旺旺的。

唐拐子有时候也怨恨,他怨恨自己的老婆没有坚持住,“修行”那么多年,眼看“功德”快要圆满了,去贪那一坨狗肉……

日子过得像模像样了,唐拐子发现儿子的问题大了,又聋又哑,痴痴呆呆的,生活能力还不如那只老山羊。儿子长大了应该安全了嘛,但他那颤巍巍的模样似乎越来越不安全了,还得拴着。直到一个来察看地势的大老板,发现并同情憨娃子的愚弱,主动出资要送憨娃子上聋哑学校,唐拐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得到大老板的资助,唐拐子想,肯定和三峡工程有关,要不那个大老板怎么会到自己村子里来察看地势呢?这是个好兆头,三峡工程真好,自己的儿子这不最先实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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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聋哑语言康复学校学习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憨娃子虽然眼睛清亮,但眼光似乎还是聚不拢焦;仍然不会和人交流,有什么想法,他还是像以前与羊沟通一样,咿咿呀呀的乱喊乱叫。但是,他说的是什么,喊的是什么,人们根本听不懂。学校一位老师养了一只羊,憨娃子还是和羊很亲密,一有空他就和羊打堆儿,一和羊打堆儿他就变得鲜活了。

那天唐拐子去学校看望儿子,聋儿康复学校的张老师对他说:“憨娃子现在仍然对羊非常眷恋,对人不怎么亲近。”但是唐拐子很知足,他笑眯眯的说:“好多了、好多了,比在家里好多了,大小便自己会往下蹲了嘛,吃饭也能自己动手了,多好啊、多好啊!”张老师说:“憨娃子有进步,可以观察出来这个娃娃的智慧是够的,他的脑子不笨,他不是憨子,只是动物化了,需要慢慢人性化。”张老师又补充道:“其实,憨娃子动物化活着,他自己的感觉是很快乐的。但光自己感觉快乐怎么行呢?他必须与别人交流嘛,必须融入社会嘛。不与别人交流,不融入社会,今后怎么独立生活呢?”

校长也慎重地对唐拐子说:“他不是聋哑儿,呆在这儿意义不大,回去多与人群接触交流就行了。当然,最好是进入国家义务教育轨道,让他上小学读书,长期与同龄人混在一块儿,他的智力和能力就会慢慢养成的,憨娃子并不憨。”唐拐子一口应承下来,他说“要得、要得,还等半年,半年以后我就把他接回去。”……

最后,学校的医生也说了,“憨娃子已经错过了语言发育最好的时段,可能留下终身的影响。要形成正常的思想感情和语言能力,亲情很重要,尤其是母爱对儿子更加重要……”唐拐子晓得“母爱”是啥,他晓得母爱就是妈爱,但儿子没得妈了,他在这儿说不出口,只能喏喏应付。

唐拐子推到半年以后才接回憨娃子是有道理的。他主要是考虑到,半年以后咱父子俩就成为城里人了,村子的地面上正在建一个大工厂,马上就要办理村民的农转非和粮油供应关系。新县城里的移民小区半年以后就建好了,儿子一回去就做城里人,虽说他的傻病没有治好,但住城里就安全了。再说,儿子在这儿的学习生活费用,反正有那个大老板出,就不急嘛。政府说了,我们占地移民这一大帮子人,同样能够搬得出,安得稳,逐步能致富,共产党真好!唐拐子还在琢磨,要给憨娃子找个后妈呢。后妈对憨娃子重要,而女人对唐拐子似乎更加重要,他已经憋得急爆爆的,需要一个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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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办户口的时候才用得上大名儿。唐拐子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他叫唐兴富。唐拐子也记起了儿子的名字,憨娃子的名字叫唐三军。看着城市户口本,唐拐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虽然老婆跑了,唐拐子还是把她的户口一并办了。他并不指望老婆还能回来,主要是移民小区的新房是按人头算的,四百块钱一个平方米的房价,每人限额二十平方米。算了三口之家,他就买到了六十平方米。六十平方米的楼房比起长江边的老房子来还是太小,但这是城市啊,也算高楼大厦嘛;两室一厅一厨一个小厕所,三楼上,有阳台,有电,有自来水,烧天然气。外头就是大马路,水泥大街,晚上的路灯亮花花的,车子和摩托嘟嘟叫……这就是城市啊!

住城里,什么东西都需要拿钱买,这一点唐拐子始料不及,几乎举手投足都得花钱,他一时间感觉手足无措。这套新房子花了两万多元,用了一万多元的房屋补偿及生活安置费,加上家里的积蓄,正好扣得上。生活就只能靠政府发放的每月六十元的生活费了,父子俩的生活费是一百二十元。而每月的水电气就得花掉二三十块,怎么过呢?唐拐子去居委会闹过,他说我家是三个人的户口,应该领三份生活费,三个人的生活费应该是一百八十块嘛。可人家说你那个老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得人头就不能发放生活费。唐拐子觉得理亏,觉得共产党的钱不能白拿,嘴巴也就念念无词了。

唐拐子把憨娃子接回来了。新房子的四壁白煞煞的,可那些黑不溜秋又蛮头疙拽的家具,全是从农村的老屋搬来的,装不下,舍不得扔的就拆散了堆在阳台上,屋里也堆了一些散件。就连那一只好多年前的陶制桐油灯盏,明明没得用处了,唐拐子也舍不得扔……憨娃子一回到这个新家就更加犯傻了,老屋呢?黄葛树呢?大石板呢?长江呢?还有,那只羊呢?他仿佛记得这些。憨娃子憋了一肚儿的意思,也只能是指手画脚、咿咿呀呀地嚷嚷。无奈,他只能认爸爸,唐拐子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进城以后人口变得稠密了,没有了沟沟坎坎和山山峁峁,再也不像往天通话靠吼。唐拐子和乡亲们也学着城里人的腔调,比如把堂屋叫客厅……

三三两两的人,不经意间就聚集到唐拐子的客厅里来了。三三两两的人,就把扁窄的客厅挤满了。开始,左邻右舍、也就是原来的乡里乡亲是来看望憨娃子的,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谈到进城以后的不平事,人们就愤世嫉俗起来。越说越来劲,他们公然串联要去县政府上访,不解决问题就静坐,就游行。因为老老实实地反映了好多回问题,都没得用。

唐拐子老实,开始他不明白要闹个啥子名堂,听清楚了才晓得是钱的问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其实意思很简单,一是安排就业的人不能整得下了岗,下岗以后生活费也领不到了。二是没有就业的移民生活费得提高,怎么也得与城市居民的最低生活保障钱一百二十块靠齐嘛,并且要求管终身。往深里说那就更加复杂了,房屋拆迁补偿标准啷个不一样?占地移民的房子啷个要低于淹没线以下的移民房?低于城市移民房可以,同样是农村的房子不同价,就不公平嘛。

那个刺头王老贵敲了敲叶子烟杆儿,忿忿地说,“我们农民过去是靠土地生活的,但政府给的土地补偿标准太低了嘛,七千块一亩,除去青苗补偿、附着物补偿和一些费用,只剩五千多,五千多安置一个占地移民,生活费这么低,也只能管四五年,今后啷个办?”

“那是、那是!”有同感,大家听了都心头发紧,愁眉苦脸的。

老村支书平稳一些,他沉着地说,“是一个大问题呢,虽然当了城市居民,但现在的生活费标准,只有原先当农民时经济收入的一半,干啥子都得花钱,啷个活得下去?”……

最后,唐拐子没有参加他们的集体上访活动,他怕事儿,他怕进公安局,他说“我行动不方便,模样也不好看。”唐拐子后来晓得,他们当真在县政府门口静坐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鼻耷嘴歪地溜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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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活人被尿憋死,唐拐子就带着憨娃子出去捡垃圾。属鸡的命,不刨泥巴就刨垃圾;生活嘛,反正得靠脚蹬手刨。捡垃圾以前,唐拐子尝试过当“扁担”,但他瘸腿跛脚的,模样不端正,别人看他使力的样儿心头吃紧,就不愿使唤他。农民嘛,世世代代的农民,不在土里刨食,就没得其它的能耐。于是他就安心捡垃圾,憨娃子也只是一块捡垃圾的料。

在移民小区根本就没得垃圾捡,穷人有啥东西扔?捡垃圾必须要到城里富人集中的地方去。时间稍长,父子俩觉得,富人区还不是最理想的地方,有保安、门卫,很麻烦。父子俩后来发现了一个窍门,那就是垃圾场,只有去垃圾场捡垃圾的效果最好。

垃圾场其实是一座垃圾山,在长江边的一面斜坡大堤上,要走十多里路。十多里路不算个啥,只是得起个大早,城里的垃圾车是早上活动,去晚了就被别人占了先。垃圾山上随时都有二十多个拾荒人,就连下雨天也有。

垃圾山几乎是四十多度的大斜坡,垃圾车就从上头往下倒,哗哗啦啦的,虽然腥膻味儿熏腾、酸臭的粉尘弥漫,那场面却很壮观。唐拐子和憨娃子一人背了只背篓(背篓后头还系了一根绳子),手拿一把镰刀,一边抓刨一边翻找,从下头往上头捡。特别要候着车子倒下来的新垃圾,新垃圾的内容丰富,亮花花的滚动下来,令人眼热心动。纸张、塑料、玻璃、易拉罐、废旧金属等等都要得,先一一搜刮,回去以后再分类。如果运气好,每个人一天能赚十块钱呢。

唐拐子熟练地用镰刀把垃圾一层一层地往下头剥,一层一层地挑选,上头的垃圾车,翻斗的轰隆声又响了起来,他一下子又警觉地抬起了头。远远的看着几只可乐罐和矿泉水瓶滚了下来,旁边一个拾荒的小孩与唐拐子争抢起来,小娃儿眼尖腿快,他像猴子一样窜上去,把那些好东西都给截获了。唐拐子眼巴巴的指望能漏几个下来,却没有……

随着移民队伍的壮大,拾荒队伍也壮大起来。而且拾荒者越来越年轻化,给唐拐子之类的弱者造成了竞争压力和“下岗”的威胁,他常常感到很无奈。

在垃圾山脚的一个角落里,憨娃子正在挖刨一根深埋的铁条。铁条埋得深,一时半会儿扯不出来,但他很执拗,就专注地刨根究底,他一定要把它拉扯出来。不知不觉,憨娃子挖刨出了一个大洞,那根铁条似乎松动了,看着就要扯出来了,突然上头的大堆垃圾哗的一下塌了下来,很快就把憨娃子埋住了……垃圾山下头有一处塌方,就会渐次引起上头的连锁反应。直到上头的唐拐子,发现脚下的垃圾也开始向下滑动了,他才看到下头的憨娃子被埋住了,憨娃子的一只手伸在外头乱抓,“呜呜哇哇”的叫声很憋屈。唐拐子连滚带爬冲下去,他拉住憨娃子的那只手就往外扯,扯不动,他又急切地挖刨下方的垃圾。其它那些拾荒人乐得哈哈笑,没有笑的也无动于衷,他们晓得,垃圾疏松,埋在里头的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殊不知,憨娃子这么连憋带叫的一急,竟然急憋得喊出话来了。当唐拐子把他扯出来的时候,憨娃子又是蹦又是跳的,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咿咿呀呀”的夹杂着“爸爸”的喊叫声……他在喊“爸爸”!儿子能够喊爸爸了,说得来一些话了,唐拐子激动得差点儿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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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拐子认定,阳台上其实是可以养猪的。有啥子办法呢?到处都需要钱去塞,儿子还要读书哇。有时候性情憋急了,他还得要找“小姐”打上一“炮”,打一“炮”是十块钱。聋哑学校的医生和老师说,妈爱对憨娃子很重要,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开销,自己啷个养得起多出来的那一个女人呢……没得钱,生活在城市里头,啥也搁不平。说干就干,唐拐子真的就在阳台上养了两头小猪。虽然臭烘烘的,楼上的阳台不也养了鸡、楼下的阳台不也养了兔嘛,大家都一样,也就相安无事。与在农村养猪相比,阳台上养猪的麻烦主要是天天得收拾粪便,否则粪水就往下头流,那是要不得的。再就是猪不能养得太大,养到半大的个头就卖……这天阴沉沉的,唐拐子挑了一担黑胶桶就去饭馆收潲水。他挑着担子一颠一簸的令人同情,他又守时,馆子里的人就很乐意。城市饭馆里的潲水哪儿是水哟,分明就是干坨坨的杂烩,上好的粮食、肉食啊,挑回来煮都不用煮,猪儿吃得“咣当、咣当”的酣快,唐拐子看得心头乐滋滋的。这时候他又后悔,当初啷个不把石头猪食槽搬来?现在只能用两只破脸盆来喂猪儿。

把阳台上的旧家具腾出来,唐拐子颇费了些心力。他家的两室一厅,除了一间卧室,其它房间都要堆放分了类的垃圾破烂货,那些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只好拆开来码堆存放,这样省地儿。他和憨娃子几乎折腾了一天,才完成了这项工作。尽量省着花钱,尽量多挣一些钱,父子俩的城市生活终于抓刨出了平衡点。唐拐子还琢磨着想买一台电视机,城市生活没得电视机就不像城市生活。然而,想到电视机得用电,他又发怵。唉,电视机不用电多好啊。

收拾好了潲水和喂猪这一摊子事儿,他才安静下来。一安静下来,他就想起了憨娃子。他几间屋一看,憨娃子哪儿去了呢?天上像要下雨。他在小区的街上转了一转,到处都没得儿子。移民小区的治安问题很多,抢夺、拐卖、凶杀的事情经常发生。他着急了,儿子正在恢复正常,已经像两三岁的孩子那样说话了,很快就可以上学读书了,弄丢了多可惜。他能去哪儿呢?唐拐子猛然想起来了,这几个晚上憨娃子说梦话,经常“咩咩”地学羊叫。憨娃子基本上不再“咿咿呀呀”的乱喊了,再学羊叫就很可疑。对了,他寻思道,憨娃子一定是想恋原来那个家,那条长江,那座老房子,那棵黄葛树,灰黑的石台子,那一只山羊……

要不是为了寻找憨娃子,唐拐子是不会再回老地方去看一看的,想去,还得要仔细认路。自己原来的那个村,变化真大呀!一条宽广的水泥大马路直通过去,高大的烟囱和厂房,林立的高楼大厦,还有绿茵茵的草坪、花园,覆盖了山阿的荒凉。唐拐子是通过长江对岸那一道V形大山垭,来辨别方向的。那一道V形大山垭,正对着原来的老屋,他再也熟悉不过了。

憨娃子果然坐在那棵古老的黄葛树下,面对着长江发愣。他仿佛在重新审视波涛滚滚的长江和江中的轮船,想重新体味浩荡的江风和“呕哇”飞灵的老鹰。江中的轮船还有,而老鹰却没有了。灰蒙蒙的崖壁、发黑的石台子、黄葛树还在,而自家的老房子却没有了。紧挨着石台子和黄葛树的,是一道高大的石砌护坡墙。石头护坡墙撑起的一大片平地上,建起了一座座高大的厂房。隆隆的机器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唐拐子不能直接从护坡墙下去,那儿已经下不去了。他没有惊动憨娃子,他绕了好大一圈冤路,从一条大下水沟,才下到了黄葛树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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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露天电影也是“政府救济”的内容,移民小区的人很乐意文化部门晚上来放电影。在没有露天电影看的时候,小区里的人晚上都睡得早,不睡的家庭也很少开电灯。有电视机的人家看电视的时候就更不用开电灯了。移民小区很是气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晚上就不好看了。整个移民小区的晚上真的就是晚上了,除了路灯和底层的饭馆、商铺,光亮的窗户并不多。一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有光影晃动,那就是有电视机的人家,有电视机的人家也不多。年轻人瞌睡少,就聚集在路灯下头打牌,或掷色子赌博,路灯黄晕又暗淡,喧哗拉扯和吆五喝六的声音要闹到很晚。

憨娃子会说“妈妈”了,有时候他自言自语的就那么咕哝。没得妈的孩子啷个也会说“妈妈”呢,唐拐子有些搞不明白。吃过晚饭,唐拐子早早就带了憨娃子坐在电影场子上候着。憨娃子盯着那些有妈的娃儿和喊妈的娃儿发愣,他也盯着那些别人的妈妈发愣。看着憨娃子的可怜样儿,唐拐子明白了,儿子一定是听别人喊“妈妈”,他就学会了说“妈妈”。

哪壶不开提哪壶,电影放的是一部台湾老片子,《世上只有妈妈好》。这个电影唐拐子记忆深刻,当年曾经引起了好大的轰动,赚了观众好多泪水。那时候他才十多岁,他在乡场上第一次看的时候,揩湿了一张手绢。那个故事并不复杂,却很感人——妈妈被迫与相依为命的儿子分离以后,妈妈就变成了疯子……后来,当长大的儿子唱起幼时的儿歌时,妈妈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母子终于团聚……这个时候再看,唐拐子感觉麻木了,感觉淡寡寡的,怎么也唤不起激动。为什么同样一部电影,唐拐子觉得,这时候看了啷个就没得以前那样的感动呢?但孩子们动了真情,当母子分离那一刻,“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声响起来,银幕上下一片号啕的声音。憨娃子却没有号啕出来,他是憋着的,憋得他满腹哀怨,他的哀怨通过泪水流了出来。唐拐子想,憨娃子一定是听懂了“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他也听懂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银幕上的故事没有使唐拐子感动,儿子的泪水却使唐拐子感动了。他紧紧搂抱着憨娃子,他暗自发愿,一定要紧缩开支,一定要多挣些钱,为儿子找个妈。

唉!电影完得太早了,才十点多钟就演完了。看着那一背篓要洗的脏衣物,唐拐子想,广场上跳舞的人一定没有走完,人没有走完他就不能去那儿洗东西。

唐拐子洗衣物是到县城中心、广场上的喷水池里洗的,他一度为自己找到了这么好一个节水的窍门而沾沾自喜呢。移民小区在县城的郊外,虽然距广场很远,但他的夜晚似乎很长,他就不怕路远。

夜深人静,唐拐子偷偷摸摸的,像幽灵一样梭到广场喷水池的时候,那儿唱歌跳舞和游玩儿的人果然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些流浪汉,在捡拾游人遗弃的残食,或睡在长条的水泥椅子、凳子上。还有好些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狗,鬼鬼祟祟又大大咧咧的,在到处游荡。

在广场喷水池里洗东西,唐拐子只能是偷偷摸摸的。他第一次在那儿洗脏衣物的时候,因为去得早了一点儿,遭到了好多人的谴责,好像他是人民公敌。唐拐子晓得自己理亏,嘴巴就很老实,但他心头愤愤不平,“饱汉不知饿汉饥!”

喷水池是圆形的,大圆中间套了一个小圆。小圆池子高一些,在喷水的时候,小圆池子里的水就流到大圆池子头,小圆池子里喷出的水也会洒落到大圆池子头,大圆池子里的水流到哪儿去了唐拐子不晓得。广场上的灯已经熄灭了,喷水池也不再喷水了。高楼大厦里漏出来的灯光,把广场和广场上的景物,映照得光影斑驳,隐隐约约的。这时候的广场是流浪汉和流浪狗的天下,唐拐子是正儿八经的城市居民,他是来干家务活儿的,就算是这儿最高贵的人了,他就有些自豪。自豪归自豪,唐拐子咳嗽、胸痛了好一段日子了,在夜深的时候就全身乏力,脚虚手软,他一心想着忙完收场。唐拐子洗衣物不是用手搓,他是用脚踩,肥皂自然是舍不得用的,他觉得用脚踩踩得干净;明明腿脚不好,他专这么干,但他不是用那一只瘸腿的脚板踩,而是用好脚的脚板来踩;就是在数九寒冬,他也是用脚踩,裤脚卷得高高的,站到水里头,裤子打湿了也不在乎,他把衣物踩在脚下,过过细细地碾踏;踩过几遍,拿起来拧几把,再透几次水,又踩;喷水池子很大,完全够他捣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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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意外的车祸,把憨娃子的愚弱昧气撞飞了,他的身子却是好好的。憨娃子是被一辆三轮摩托车撞的,撞得很重,当时憨娃子不省人事。送到医院里一检查,没得哪儿有伤。憨娃子一苏醒过来,突然间变得神气活现、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唐拐子十分吃惊,他高兴得难以置信,以至于那个驾驶员要赔偿唐拐子五百块钱他都没有要。

唐拐子翻来覆去把儿子打量过,又是揉又是搡的,还反复同他说话,憨娃子真的不憨了,他头脑清醒、目光清晰、动作活泛,这令唐拐子恍如隔世。从医院一出来,唐拐子径直就带憨娃子到学校去申请入学。

憨娃子已经八岁,早就该入学了。但学校看憨娃子是个愚儿,起码也得要治一治、观察一段才能入学,就暂时没有收他。唐拐子哪儿有钱给憨娃子治病啰,他成天都跟着唐拐子捡垃圾。

父子俩一到学校,学校那个教导主任也吃惊,这个愚儿是啷个治的?治疗效果那么好!教导主任反复测试憨娃子的语言和反应能力,还测了他的智力,一切正常。一切正常就必须要入学了,唐拐子听说有法律管着的,学龄儿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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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拐子和憨娃子的家终于光彩了一回。

上午晴好,父子俩背上十二斤废纸、三十六个矿泉水瓶,去废品收购点换回了九块六角钱,正心满意足的时候,一帮子陌生又高贵的客人不约而至。他们的气色严肃又和蔼,是一群当官的,还有记者扛了只摄像的大机器,唐拐子就很紧张。唐拐子一紧张就耳朵失聪,他听居委会主任介绍说,那个打领带穿夹克的大个子,是国家民生部的副部长,来考察库区移民生活的。唐拐子不晓得民生部副部长是干啥的,他估摸一定是好大一品官。一道来的还有县委书记,居委会主任介绍县委书记的时候,说他是“父母官”,唐拐子心想,官就很好了嘛,还要捞个父母的赚头。

只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那个民生部长看见唐拐子一屋破烂的家什、废品,还有阳台上喂养的猪儿,憋红的眼睛就闪动了泪光。部长说不出话来,居委会主任的话就多一些,“舍小家,顾大家,为国家”之类的套子张口就来……

屋里头拥塞,坐不下这么些人,加上垃圾的腐败味儿很浓,本来就不是一个热烈得起来的地儿。只新鲜了一会儿,人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都感觉压抑。

还是那个刺头儿王老贵打破了窘况,他含一根叶子烟杆钻进来的时候,部长正在问小区年轻人的事儿。王老贵就正好接过话头说:“年轻人哪?年轻人嘛,娶亲基本靠想,吃饭基本靠党,致富基本靠抢!”顿时,随行人员大惊失色,噤若寒蝉……

卧室床头的小木方桌已经失去本色,部长端起方桌上那一只熬中药的砂罐看了看,里头酱黑色的药渣子泡着清水。他又移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味道已经酸馊了。部长就问:“这是泡的啥子?”唐拐子脸上有些发讪,他难为情地说:“是熬的中药。”县委书记接过砂罐看了看,并用里头插着的那根筷子捣了捣,“啷个没得中药味儿?清汤寡水的?”随行人员都噤声敛容,有所顾忌,就不敢吭声。唐拐子咳了两声,平静地说:“都熬了一二十回了,味道就淡了。”听到这儿,部长双泪长流,喉结滑动了几下,终于没有说出话来,他只是随意地抬抬手臂,掩饰了揩泪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县委书记感触地轻声说:“都熬了一二十回了,还有啥子药效?”唐拐子看见大家似乎心情不好,他以为他们嫌弃自己家穷,就想快点儿打发他们走,他鼓起精神说:“有药效、有药效,药渣嚼得出药味儿,我感觉还有药效。”……

部长的话不多,但他有一声重重的叹息,唐拐子听得明白又不明白:“农转非,城市化,不轻松啊!”

因为王老贵抬了那一杠子,唐拐子就不想惹出更多的话头。他暗自庆幸,憨娃子恢复了正常,就再也没有丢丑,要不又会惹出好多话来,整得部长书记他们不高兴。关于憨娃子的话题,部长只是提醒说,“娃儿应该上学了,尽快送他去读书。”“是的、是的,”唐拐子兴奋地说,“已经报了名了,马上就要上小学。”

大家挤挤挨挨的从卧室出来,客厅大门边的破碗柜顶上,那一只古老的灯盏令县委书记眼睛一亮。那是一只灰陶器,桐油灯盏,底座的圆盘大、顶上的油碗小,中间的灯柱上细下粗、饰有一圈一圈的绳纹,灯柱上有一耳把手。整个油灯通体灰釉,结了好多酱黑色的疤痕,斑斑驳驳的记录着岁月的历练。

部长的头在阳台的门框上靠了片刻,阳台敞开那一面挂了一张破竹席,两只半大不小的猪儿已经睡熟了。他毅然回头朝大门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猪儿就不要养了嘛,挣钱的机会会有的。”他的身后拖着一帮子随从……

*

吃过午饭,憨娃子上学去了。秋雨绵绵的,唐拐子又想出去打一“炮”。

从打“炮”这勾当,唐拐子又想起了给憨娃子找妈的事儿。憨娃子上学了,如果再有个妈,儿子的生活和前途就亮堂了。而站在自己的角度,唐拐子觉得,女人嘛多的是,反正十块钱一“炮”,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方便又自由,家里固定一个女人就增加了经济负担……

正想到这儿,居委会主任领来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肩扛一台彩色电视机。他们热情洋溢的,倒弄得唐拐子不知所措。居委会主任介绍说,小伙子是什么秘书。那个秘书说:“受县委张书记委托,专门给你送来一台彩电,是张书记送给你的!”顿时,唐拐子受宠若惊,天上掉馅饼哪!

“不是天上掉馅饼,”居委会主任热切地说,“是共产党好,共产党的政府好,共产党的干部好!”

“是的、是的,”唐拐子激动得直搓手,“沾上共产党的都好!”……

一直帮唐拐子接好线,调试好电视频道,交待了使用要领,他俩才罢手。临走的时候,那个秘书随意地从破碗柜顶上取下那一只桐油灯盏,他懒洋洋地说:“这一只陶器没得用了嘛,现在哪个还点桐油灯?”

唐拐子也懒洋洋地说:“是没得用了,没来得及扔。”

“那就卖给我吧,”秘书说,“给你把废品变成钱。”

“拿去、拿去!”唐拐子哪儿敢收钱啰,“看得上你就拿去!”他从来没有这么慷慨过……

唐拐子第一次看自家的电视机,他激动。电视节目五彩缤纷,他不停地变换频道,没有看完一个囫囵的故事,但有一句话他印象很深,电视里头那个老头儿说“顺着天意走……”唐拐子想想,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在顺着天意走,憨娃子是不是在顺着天意走,他在思考这个道理,是?不是?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顺着天意走,是不是听天由命的意思哦?离开土地,是不是天意?离开了土地,我们活得下去吗?

今天,唐拐子真是情绪高昂啊,彩电也有了,县委书记送的!憨娃子回来了不知有多高兴啰。情绪一起来,唐拐子就更想打“炮”了,他兴奋得咿咿呀呀地哼唧着,摔门就走出了大街。

移民小区打一“炮”是十块钱,但十块钱一“炮”好多男人嫌贵了,不大适合移民小区的区情。加上“小姐”供大于求,据说西头那个叫移民西区的地方,打一“炮”只要五块,一个盒饭的价格,她们就叫“盒饭小姐”。唐拐子好奇,也贪便宜,他就决心要去西区尝试一下“盒饭小姐”的滋味儿……

晚上,憨娃子自己用开水泡饭吃了,就等着爸爸回家。彩电他已经看见了,但他用不来。电灯仍然没有开,屋里慢慢黑暗下来了,憨娃子开始犯愁。突然,唐拐子的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扯燃了电灯,憨娃子顿时觉得亮堂堂的!

“憨娃子!你妈回来了!”

跟着,唐拐子就拥进来一个女人,“这是你妈,你的亲妈!”

唐拐子当然不会说他的亲妈是辞了“盒饭小姐”跑回来的,说了憨娃子也不懂。

憨娃子顿时愣住了,他听懂了“亲妈”,但他并不激动,他只是盯住她看,目不转睛。直到她把他揽进怀里呜呜啜泣,热泪滚落到他的脸上,他仍然麻木着。

房门“咣当”一声被踢开了,冲进来三个穿警服的人,气势汹汹的。“走、走、走,到派出所去!”他们把憨娃子从她怀中拖出来,推搡着唐拐子和憨娃子妈就要往外去。

“我们没有干坏事、没有干坏事!”唐拐子虚弱地抗拒着,一边申辩。

“你把小姐往家里带,没干坏事?”警察训斥道。

憨娃子躲在角落里头吓得瑟瑟发抖。

“她是我老婆、她是我老婆哇!”唐拐子一边解释,她一边往他身后挨靠。

“是你老婆?派出所挂了号的卖淫女,是你老婆?”警察说,“是你老婆就拿结婚证来看。”

“我们家是从唐家村搬来的,”唐拐子想一想,显得底气不足,声音就弱下来,“搬家的时候把结婚证搞脱了。”

“那就让这个儿子喊妈,”警察想了想,一把拖过憨娃子,“她是你妈就喊妈!”

憨娃子还在瑟瑟发抖,他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得发不出声,而他的爸爸和妈妈,则眼巴巴地盯住他。憨娃子终于没有喊出来,警察终于把唐拐子两口儿带走了。

一阵凶悍的气浪荡过,突然间屋里只剩下憨娃子一个人了,他孤苦伶仃,害怕,他禁不住声嘶力竭地叫喊了一声:“妈——”……

20061011

《自由写作》第22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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