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晓克:铁幕·孤魂(电影剧本·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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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晓克

1 灵城东城区蒙江边的一栋四合院——外——日

该四合院南临蒙江、隔江与灵山遥遥相望,东、西、北三面皆为高墙环抱;东、西两面的高墙一直砌到了江中,北面的高墙是与灵城市第二看守所相共,上面有电网;南面有一鹅卵石砌成的老旧码头伸进江水,可泊摩托艇和小木船。此处树木掩映、浓荫密布、斑竹潇潇、绿草如茵;如果不是北墙上的电网,谁都会把这里当作一处度假别墅的。一条宽约一米、为女贞树墙夹着的弯弯曲曲的卵石甬道,连接着四合院大门和西墙的那道双扇铁门;该铁门宽可容得吉普车通过;铁门内,挨墙有一铁皮停车棚。这开有铁门的西墙上虽然没有电网、也没有插玻璃片和铁刺之类,但外墙上从北边看守所大门方向排过来的“军事禁区”四个大字,已足以让行人望而却步。铁门上方还有一块铮亮的铝皮标牌,上书:“中国人民解放军灵城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辖地”。

铁门外,一条碎石铺就的土路沿江延伸百来米,与通往北边看守所大门的那条水泥路相连。水泥路和碎石土路之间是百米荷塘,亭亭的荷叶随风漾起碧绿的波痕。两路连接口不远,便是灵城的东门;那遗留的古城墙上,还斑驳地残存着“东门”两个大颜体字。

(上述画面与片头字幕同时出现)

(以下先远景、后中景)李相驾着崭新的绿色军用越野吉普车从东门方向驶来,李非坐在他旁边。军用吉普驶下路口,沿碎石土路开到那双扇铁门边停下。李相下车打开铁门锁并推开铁门。李相把车开进了铁皮停车棚。

李相父子沿女贞树墙相夹的卵石甬道,登上一段台阶,进了四合院大门……

*

2 灵城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驻地(原该市公安局大院)——外、内——日

一栋挂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灵城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牌子的两层西式洋楼。

着便装的李相驾军用吉普在洋楼前停下。已经等候在大门前的一位中年军人迎下台阶,举手向李相敬了个军礼、随即对李相伸出双手:“李特派员,欢迎、欢迎!”

李相握住军人的双手:“万主任,你好!”

万主任:“都安顿好了吗?”

李相:“刚刚安顿好。”

“对住的地方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

“我一接到丁方同志的指示就开始为你物色住地,最后终于找准了现在那地方。”万主任不无讨好地。

“既安全,又方便。”李相赞赏地评价,“多谢你的费心!”

“别客气,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嘛!”

他们边说边往大门里走,大门两边的两个持枪战士立即向他们行了个军礼。

*

军管会主任办公室。

李相和万主任对坐在一双藤沙发里吸着烟。

万主任:“我一直在正规军工作,对地方的情况比较陌生。这里的一大堆恶性政治案件真让人头疼!你是处理这类案件的专家,上面派你来挂帅,我心里可就有了底啦!”

李相:“万主任不要太客气,我需要你支持的地方还很多嘛!”

万主任:“我清楚你的工作性质,我主要是为你提供方便和服务,丁方同志向我指示得很清楚。你看,目前最需要我再为你做些什么?”

“既然这样,我就不跟万主任客气了,我现在急需一个不能离开我住地的为我处理生活杂务的人。你也知道,我把我十岁的儿子也带来了。”

万主任笑道:“丁方同志已经预先对我打了招呼了。现在我手头恰好有这么一个人,也许合适。”

“什么背景?”李相关注地。

“此人叫盛洁,二十岁的一个大姑娘,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只因写游行标语时不小心弄翻了一瓶墨汁,污损了毛主席像,被她单位的人当作‘现行反革命’扭送到了军管会。其实这纯属意外。我本不想收下这么个‘现行反革命’,但考虑到把她留在外面,她肯定会被‘群众专政’,那她就会活受罪,像她这么个漂亮姑娘,一些变态狂会把她整得生不如死,弄不好真会丢了命的。所以,我把她先放在看守所里了。你看,她怎么样?”

“可以,很合适。”李相肯定地点点头。

*

3 看守所大门——外——日

李相领着身材苗条、胸脯丰满的盛洁走出大门;盛洁手里提了一个旅行袋,她秀美的脸上带着疑惧,闪闪忽忽的大眼睛宛如受惊的小鹿。站在门口的卫兵举手向李相敬礼。

李相、盛洁登上停在大门外的军用吉普。

李相驾吉普车驶离看守所。

*

4 四合院——外、内——日

李相领盛洁沿卵石甬道上了那段台阶,进入四合院大门。

他们绕过女墙,沿内走廊来到东厢的第二个门边。

李相对盛洁道:“你住这间,”而后他指着第三个门,“我儿子住你隔壁,”他再指着隔了院中假山花池的对面,“我住西厢。”

李相推开东厢第二间的房门,和盛洁一起进到屋内。李相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盛洁在床沿坐下。

李相:“你的情况,军管会的万主任都对我说了。你的问题可大、可小,也可以完全没事。这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李相停下,注意观察盛洁的反应。盛洁惊恐中混合着感激地连连点头。

李相继续说:“你到了我这里,就决不会有任何人来找你的麻烦了。我带你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这里是军事禁区、军管会的辖地,不管什么造反派和革命群众都是进不来的。你在这四合院和外面的围墙之内有完全的行动自由,但绝不可出围墙!你要出去,落到造反派和革命群众手里会是个什么结果,你应该很清楚。”

盛洁眼泪汪汪地低声道:“我知道……”

李相:“我从看守所把你要出来,是要你来照顾我儿子和我的日常生活,主要是我儿子;我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有时会几天不回来,这里就只有你和我儿子,你必须照顾好他。你愿意在这里做吗?”没等盛洁回答,李相又加上一句,“当然,我也不想勉强你,如果你觉得自己年轻轻的在这里做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太委屈,你也可以拒绝,你从哪来,我再送你回哪去……”

盛洁惊恐万状地:“不、不、别送我走!我愿意在这里、我愿意永远呆在这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两行热泪从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滚了出来。

李相嘴角浮起难以察觉的笑意:“那好。既然你愿意留下来,精神上就不要再背什么包袱了,你的那个‘政治问题’你也不要再去想它;只要你在这里干得让我满意,适当的时候,我会帮你把它一笔勾销的。”

盛洁感激地深深点着头。

李相:“每天上午九点钟,北边看守所的买菜人会送菜到西墙的铁门边,你打开铁门上的那个窗口拿进来就行了。我儿子想吃什么菜,你在前一天告诉那送菜的,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我都记住了。”盛洁低声说。

“好了,希望你以后打起精神来;我不喜欢看见你成天战战兢兢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李相笑着说。盛洁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涩的笑;李相敏锐地察觉到了,便接着说:“在我和我儿子面前,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做,不要有任何顾虑;以后,我们之间朋友相待。你看行吗?”

“我恐怕要慢慢适应……”盛洁感激中带着几分惶惑。

“这很好!”李相明显地高兴起来,“你看,你这屋里还需要什么?包括原来你自己的东西、或者想买什么新的东西,你开个单子,我派人都帮你弄来!”

“谢谢你。让我慢慢想起来再开吧。”盛洁微微一笑,神情自然多了。

“很好。现在,带你去见见我的儿子!”李相狡黠地一笑,不无亲近的补充一句,“盛洁呀,进到那屋里,你可别吓一跳哟。”

盛洁不明就里,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

*

东厢第三间李非的房间是个套间;外间是李非的卧室,隔一厚绒门帘的里间较大,是李非的画室。在这间灯光设备完备的画室里,李非正全神贯注对着一尊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全身石膏像作素描。

李相带着盛洁掀开门帘进来了。

李非起立:“爸爸。”然后,他眼睛盯住了盛洁。

盛洁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个十岁男孩,但更被这满屋子的维纳斯、拉奥孔、大卫、思想者(罗丹作)所震惊。

李相指着李非对盛洁:“这是我儿子,叫李非。”他再转对儿子介绍盛洁,“这是来照顾我们生活的盛洁阿姨。”

盛洁对李非:“你好。”

李非回敬道:“盛洁阿姨好。”

见盛洁仍对着屋里的那些个石膏裸体像发呆,李相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你会吓一跳嘛!”

盛洁:“太出乎意料了……”

李相有点得意地:“在这四合院和外面的围墙之内,你就当文化大革命并没有发生。”

盛洁有点担心地:“你就不怕别人闯进来?”

李相:“如果别人闯得进来,我还能把你要进来吗?你想想,这是一个道理。”

盛洁似懂非懂的机械地点着头……

*

5 四合院及外面围墙之内——内、外——日

盛洁从西墙铁门上的窗口接菜进来。

李非在画室画素描。

李相在西厢房的大办公桌前拿着放大镜和红蓝铅笔研究着一大堆材料。

*

盛洁在水房洗衣,在院内晾衣……

盛洁在南厢的厨房忙碌着……

李相父子和盛洁三人围坐餐桌吃饭、有说有笑……

*

李相在他的西厢房的红色电话机旁拿着话筒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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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在南厢的厨房拿着一片钥匙给盛洁:“我有要事得出去三天,这是我房间的钥匙,遇上什么紧急情况,你就到我房里去打红色电话机,北墙那边立即就会有军人过来。我那屋里有许多中外名著,还有一些旧期刊杂志,你空闲时可以去找你喜欢的书刊翻翻。李非要看也由他,但每次只限他拿一本。”盛洁接过钥匙,不住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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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驾吉普驶出西墙的铁门。

盛洁给铁门上锁;她打开铁门上的窗口,凝望着李相的吉普车开上那边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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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四合院外,东、西墙之间的江边旧码头处——外——黄昏

盛洁坐在江边的一颗大卵石上;她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凝望着夕阳映红的江水和对面青翠的灵山……

李非坐在另一颗卵石上画画。

不一会儿,李非拿着显然已经完成的画稿来到盛洁跟前:“盛洁阿姨,给,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盛洁接过画稿展开,脸上顿时兴奋得放光:“哟,非非,你可真是个天才!”原来李非将盛洁也画进了这张黄昏风景速写,而且画得神情毕肖,左下方李非还写上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盛洁将李非揽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太谢谢你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以后还会再送画给你,只要你喜欢。”李非认真地。

“那我可太高兴了!”盛洁在李非脸上印了一个吻,李非的脸一下子红了。盛洁笑道:“嗬,还害羞呢!你还是个小孩子嘛!”盛洁把李非抱得更紧了。

李非不好意思地笑着。

盛洁:“你小小年纪,画却画得像个老练的画家了。你学画多久了?跟谁学的?”

李非:“我两岁开始学画。”

“两岁?!”盛洁吃了一惊。

“我先跟我爸爸学,后来跟我的周伯伯学。”

“你爸爸会画画?”盛洁更诧异了。

“他以前画,现在不画了。”

盛洁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爸爸是解放军?”

李非摇摇头:“不是。”他有点神秘地低声对盛洁,“他是‘铁幕后面的秘密警察’……”

盛洁大吃一惊:“这话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有一次对周伯伯这么说的,我偷听到的。你可别告诉我爸爸。”

“我一定保密。”盛洁伸出小指头跟李非拉勾起誓,“你的周伯伯呢?”

“他是南方美院油画系的正教授,大画家!”李非竖起了大拇指。

“是不是叫周南?”

“对,你认识?”李非有点兴奋起来。

“不。是在报纸上见过。现在他好像也被红卫兵打倒了。是吗?”

“是的,红卫兵把他的头都打出血来了。是我爸爸把他救出来,藏起来了。”李非见盛洁惊异的神情,便又试探地问,“你也是我爸爸救出来的,是吗?”

盛洁将李非抱得更紧:“是的,你爸爸救了我,是他救了我……”她的眼中流出泪来。

“我爸爸要三天以后才回来吗?”李非边问边用手拭着盛洁脸上的泪水。

盛洁仿佛自言自语地:“不管你爸爸出去多久,我都会跟你在一起,我会照顾你……”

夕阳放出最后的余辉,天光渐渐暗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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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四合院——内——夜

盛洁屋内,床头亮着落地台灯;盛洁靠着床端的枕头、眼望着对面的虚空出神,她身上反摊着一本《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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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房里,床头柜上的台灯灭了,柔和的夜灯泛着幽幽的红光,旁边摊着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床上的李非已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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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李非梦境——外

两岁多的李非骑在父亲的肩头在灵山枫林坡秋游;李非在父亲肩头鲤鱼打挺,欢快的笑声随满山红叶翻飞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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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的李非和父亲在春天的蒙江边嬉戏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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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的乳母张氏的脸部大特写、她脸上漾着慈爱的笑意……十二岁的张青带着两岁的李非和张岚在小西门豆腐巷张家的泥地院子里玩耍嘻闹,张母在土墙边的杨树下晾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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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李家院落、李相带着两岁的李非在给竹丛下的美人蕉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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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与7同、李非卧室

床头柔和的夜灯仍在泛着红光。

床上的李非已从梦中惊醒,他瞪着大眼望着幽黑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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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四合院——外——晨

朝阳照着树木掩映的四合院,树冠的间隙筛下一道道光柱;南面豁口的江面,白雾迷蒙;对面的灵山,仿佛是浮在白雾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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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的南厢内走廊。

盛洁注意地看着刚洗漱完的李非道:“你眼睛有点泡,昨晚没睡好?”

李非答非所问地:“盛洁阿姨,我吃过早饭想出去走走。”

盛洁有些意外地:“这行吗?你父亲说,我又不能出外面的围墙,让你一个人出去我可实在不放心。”

“阿姨,我都十岁出头了,我省城实验班有两个同学还串连去了北京、沈阳呢!”李非笑道。

“你父亲会同意你出去吗?他可没有交待我让不让你出去。”盛洁很为难。

“‘凡是没禁止的,就是可以做的。’这是我爸爸常跟我说的。他说,只有武斗开枪的地方不要去,别的地方都可以去看看。”

“那你可千万千万多加小心……”盛洁只好让步。

李非笑着说:“阿姨放心,我的心眼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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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铁门边,盛洁把铁门锁好。她打开铁门上的窗口望出去:挎了画夹的李非正沿荷塘走上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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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轮渡——外——日

李非立于轮渡栏杆边,江风掀动着他的头发。

轮渡拖着白色的浪尾横过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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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灵山下、蒙江边——外——日

李非坐在一颗大卵石上,凝望着河滩、江面……

画外传来多年前他和父亲在这儿的欢笑声……

李非在画河滩、江面的速写,仿佛是下意识,他把当年在此玩耍的父亲和自己也画进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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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小西门豆腐巷——外——日

李非在张家土墙院子里、在那杨树下徘徊着。

房门上了锁,锁上结着锈,显然这锁已多时没有打开过。

李非满脸惆怅地转出土墙,找了一处略高的能俯视整个院子的点,以一个膝头支着画夹,为这当年的张家院落画起速写来……

画外传来当年张青带着李非、张岚玩耍的欢笑声;李非的画面也随着出现了这三个玩耍的孩子和杨树下晾衣服的张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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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八年前曾住着李家的院落——外——日

这个独门独户的城中小院落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那丛潇潇披漓的湘妃竹和窗前的美人蕉比当年高大茂盛了许多,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护理和修剪的;南墙新添的篱笆上爬满了蓝色的牵牛花,东墙则全然被碧绿的长春藤所覆盖……

李非坐在西面进院落的巷口处的一个石凳上,给院落画素描。

二十岁的张青从巷口进来。他发现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便不由得警觉地放轻了脚步,当发现不过是个十岁的男孩时,神情才松弛下来。他悄悄地来到李非身后,认真地看起李非作画来;立刻,他脸上现出惊异和钦佩的神色来。

李非全神贯注,丝毫也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当他把画面收拾得相对完整时,禁不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嗬,你这小家伙真是个天才!”张青由衷地赞叹道。

李非一惊,回头注视着张青,停了片刻,便问:“你家住这?”

张青笑道:“是呀。”

“这是你家的房子吗?”李非又问。

“不。是人家长期借给我们住的,还不收房钱呢。”张青一转口气,开玩笑道,“怎么,小家伙查户口来了!”

李非不好意思地笑了。

“跟你开玩笑。”张青在李非肩头拍了一下,“能把你的杰作让我拿在手上欣赏欣赏吗?”

“可以。”李非把画递给张青。

张青接过画,眼睛却盯在了下面那张小西门豆腐巷的速写上。他下意识地不经征询就把那张画拿了起来,满含惊异地:“这张画……?”

“这是我刚才画的,我刚从那里来。”李非平静地。

“那里现在没住人啊!”张青指着那画说。

“这是八年前的情景……”李非有些激动地。

张青认真地盯着李非,突然说:“你是李非!”

李非一惊:“你怎么知道?”

张青兴奋异常地指着画上的那个小张青道:“我是他!!”

“张青?”李非惊疑地。

张青退后一步,笑道:“怎么,像不像?”他转而盯紧李非,又瞅瞅那张画,有点不可思议地,“奇怪,那时你才两岁多,现在你都还记得?!”

李非眼中含着泪,低低地重复着:“我都记得、都记得……”

张青一把抱住李非,不停地拍着他的背:“那你可真是个百年不遇的大天才啊!”他突然冲着屋里大喊:“妈妈、妈妈!张岚、张岚!你们快来看谁来啦!!”

*

15 如今住着张家的院落屋里——内——日

张母坐在旧藤椅上,一手搂着李非,一手拿着李非画的那张小西门豆腐巷的速写,惊喜掺着感慨地直落泪。

十岁的秀美小姑娘张岚,站在母亲身后,惊奇地盯几眼李非、又诧异地盯几眼母亲手中的那张画。

张青捧出一捧板栗,递到李非眼下。李非拿了两粒在手中,眼睛却仍盯着激动不已的张母。

张母感叹道:“非非的脑瓜可真神了,两岁的事情还记得这么清楚!还有这画,瞧,才这么一点小人儿,画就画到了这种火候!”

“我刚才还说,非非真是个百年不遇的大天才!”张青抢着说。

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见李非红脸,张母笑道:“真的,非非,你还没喊我呢!还记得那时你喊我什么吗?”

张青又抢着笑道:“喊‘妈妈’!”

“我都记得……”李非的眼睛又湿润了,“刚才,我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转而认真地,“我现在还可以喊你妈妈。”

“这怎么行,”张母欣慰地笑了,“那时你根本分不清,是跟着小张岚喊出来的。”张母转头望了张岚一眼,再对李非道,“现在可不能乱喊了,你可以叫我奶妈,或者喊我伯母。”张母再一次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都八年了!亏你把一切都还记得这么清楚。”她转对张岚,“你对这些事也还有印象吗?”

张岚有点羞涩地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浅浅一笑:“只记得那么一点点。”

张母对张岚和李非笑着说:“你们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岚岚比非非大两个月。”她明知故问地提醒一句,“好像你们还没有互相问候吧?”

李非首先向张岚伸出手:“岚岚姐姐好。”

张岚也伸出手和李非相握:“非非弟弟好。”她转而调皮地一笑,“你做我的弟弟,可得为我这个做姐姐的多画几张‘标准像’!”

李非红着脸点点头。

张青则拿妹妹开起了玩笑:“嗬,你野心不小,想当领袖!只有领袖才有标准像。”

“现在不行,将来可难说!”张岚也不肯示弱。

“你们闭嘴!”张母严厉地对这两兄妹,“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她转问李非道,“非非,什么时候来灵城的?你爸爸呢?”

“我和爸爸来这一星期了。我爸爸出差去了,要三天以后才回来。”李非说。

“你妈妈没来?”张母问。

“没有,她还住在省城。”

“你们是长来,还是短住?”张母再问。

“我的所有东西都带过来了,好像会长住。”

“那你们怎么不住到这里来?这房子是你家的祖产,我们只是帮你家看房子。我们还可以再住回豆腐巷去的。”张母说。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住在东门外的军事禁区里,好大的一栋四合院。恐怕不会再住到这里来的。”李非道。

“你爸爸也真是,来了这么些天,也不来看看自家的房子。”张母笑着埋怨道。

“妈,你不清楚,”张青道,“这可怨不得李叔、非非他爸;他是本市新来的特派员,公检法军管会全得听他调遣,特殊使命在身,工作性质都是绝密的……”

“青儿,不许胡说!”张母厉声打断张青。

李非盯着张青:“张青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得对吗?”张青反问道。

李非默默地点点头。

张母抢白着张青:“非非一个小孩子,哪里会知道这些事!”

李非肯定地低声说:“我知道……”

张青认真地按住李非的一只肩膀:“非非,你可千万不能跟你爸爸说,我知道这些事。”

“我爸爸也不想我知道这些事,他也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对这些事都清楚;我当然不会告诉他的。”李非说这些话时,俨然已是一副成年人腔调了。

张母抱紧李非,止不住又淌下泪来:“真是个早熟苦命的孩子……”张母擦一把泪,“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张青,去买些菜来,买条大鲤鱼来,我来做红烧鲤鱼给非非吃!”

*

16 街头——外——日

张青和李非、张岚在熙攘的街头人行道漫步闲逛。

前面来了一队造反派押着“牛鬼蛇神”的游斗队伍;走在“牛鬼蛇神”队最前面的,是一个被剃了“阴阳头”的中年女人,这女人的脸上被人涂了墨汁、衣服肩头处被撕破了,她头发散乱、黑脸上显得特别白的那双眼睛露出无限的恐惧。她胸前挂着的那块大黑牌子上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曹林芝”。有造反派在用军用皮带抽着那女人的脖颈和后脑。

“嗬,这女人昨天还是‘丛中笑造反兵团’的总司令,今天怎么就成了现行反革命了?”张青笑着对李非和张岚道。

“听说是昨天晚上在他们司令部,她写了反动标语。”旁边看热闹的人中有人说,仿佛在回答张青。

“她自己辩解说,她本来是要写‘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不知怎么搞的,把‘毛主席’给写上去了。”另一个人插嘴说。

“她是造反造昏了头,居然造到红太阳头上来了!报应、活该!”一个老头愤愤地说。

“也可能是标语写多了,头昏眼花出现的笔误……”一个中年男子不无同情地。

“小心点,这话可不好随便说的,弄不好把你也会抓进去。”一个老太婆对那中年男子说。中年男子惶惶然转身离去。

“怎么没把她送到军管会去正式逮捕法办?就像歌舞团的那个盛洁。”张青说。李非一惊,望了张青一眼,但尽量克制着不露声色。

“送到军管会去过了,军管会的人说她长期伪装成革命造反派,在群众中有欺骗性,要先放手让群众斗争一段时间,再正式逮捕法办。”一个男青年说。

“这下她可有罪受的了。”张青摇摇头,好像自言自语地。

就在这时,有人把一桶浆糊扣在了那个“现行反革命”曹林芝的头上。这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男女造反派们一拥而上,对那地上的女人踢的踢、打的打、抽的抽……

“真野蛮,这样对待一个女人……”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她这是报应!我就见过她的那个‘丛中笑造反兵团’也这样打别的人。”马上有人反驳。

不知什么时候,那女人的上衣被打她的造反派撕开了,她那下垂的乳房白得耀眼;围观的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最后,那拳脚交加下的女人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青大哥,我们走。”李非拉住张青的一只手,“我不想看了……”

“对,我们走,”张青用另一只手拉住张岚,“我们不看这种野蛮表演!”

人群中有人诧异地转头瞥他们三人一眼。

张青三人挤出了人丛……

*

17 东门外路口、四合院西墙铁门边——外——日

张青和李非、张岚来到路口。

张青望一眼那边四合院外西墙上的“军事禁区”四个大字,对李非道:“非非,我们就送你到这。以后你想来我们家玩,随时可以来;告不告诉你父亲,由你自己决定。”

李非有些依依不舍地望着张青兄妹点点头,走下了路口。

*

李非在西墙外铁门边再回转身去,只见张青兄妹仍在路口向他挥手。他也对他们兄妹频频挥手。

李非到铁门边刚要按门铃,铁门已慢慢地开了一小半。铁门上开着的窗口里面是盛洁的脸,她在里面急急地说:“快进来……”

李非刚进铁门,盛洁就连忙把铁门关紧锁好。

“盛洁阿姨,你比能掐会算的姜太公还厉害,知道我现在回来。”李非对盛洁笑道。

“什么姜太公呀!我在这里都望了几个钟头了……真急死我了。”

“阿姨,对不起……”李非不好意思起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盛洁再探头从窗口往外望,“那男青年和小姑娘是谁?”

“是我奶妈的儿子和女儿。”

“你今天在他们家吃的中饭?”

李非点点头。

盛洁把铁门上的窗口关上,从李非肩上拿过画夹,和他一同沿甬道往四合院走去。

“你父亲知道你会去你奶妈家吗?”盛洁转头瞅李非一眼。

“我爸爸可能以为我已经把他们忘记了。我家是在我两岁多的时候从这里搬到省城去的,我有八年没见到他们了……”

盛洁惊讶地瞪大了眼:“两岁多的事情你都还记得?!”

“记得。”

“你要不是小精灵投胎,就一定是小妖怪投胎!”盛洁笑道。

“也可能是小神仙转世呢!”李非神气地,他口气一转,又认真地,“盛洁阿姨,我去奶妈家的事,请你先不要告诉我爸爸,我会找机会自己告诉他。行吗?”

“我自然不想当告密者。但你出去千万得注意安全,不然,我可就真对不起你爸爸了……”

“好,我们一言为定。”

盛洁和李非进了四合院的大门。

*

18 四合院——外、内——黄昏

夕阳给江面和四合院周围镀上了一层金辉;高高低低、疏密浓淡的树冠,在微风中款款摇曳;鸟儿们以各不相同的调门,在枝桠间鸣声上下、悦耳赏心……

*

李非和盛洁在南厢的餐厅吃晚饭。

李非显然是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一个叫作什么‘丛中笑造反兵团’的女司令,今天也被揪出来上街游斗了。”

“是不是叫做曹林芝的?”盛洁问。

“对,那黑牌子上就是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曹林芝’。”

“我出事那天,就是这个曹林芝,带着她的那群造反派到军管会要求把我交给他们,遭军管会拒绝后,她还愤愤地抽了我两皮带。这回,她自己撞上什么事了?”盛洁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欣快。

“说是写了反动标语。有的人说,她本来是想写‘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不知怎地写成了‘打倒毛主席!’。”李非笑嘻嘻地。

盛洁则大惊失色:“非非,小心、小心!最后这句话在人前是重复不得的,重复也会被说成反动,要吃苦的……”

“阿姨,我知道。”李非自信地,他再接着刚才的话头,“有的人说她可能是笔误,有的人却说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是反动透顶!”

“这下她一定吃了大苦头了……”盛洁的声音反转为沉重了。

“她被剃了阴阳头、脸上涂了墨汁、造反派对她拳打脚踢、用军用皮带死命地抽她、还有人把一桶浆糊扣在了她的头上、他们撕掉了她的衣服、她光着上身在地上打滚……”李非越说声音越低,转而带上了深深的怜悯。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盛洁打断李非,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

19 四合院——内——夜

李非房间。

李非在灯下整理白天画的两幅速写、一幅素描。

*

盛洁房间。

盛洁靠在床头看《西厢记》;时而合上书,心事重重地叹气、出神。

*

李非房间。

李非已经入睡;台灯关了,夜灯亮着。

*

盛洁房间。

灯仍然亮着。盛洁胸前摊着书,人却迷糊过去了……

*

20 盛洁梦境——外

盛洁带着李非在迷茫的薄雾里行走……

突然,薄雾散去,他们暴露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正在张惶失措之际,猛地一个人指着盛洁大叫:“她侮辱毛主席像,她是反革命!!”

人潮一拥而上,有人揪盛洁的头发、有人扯她的衣服、还有人在用皮带抽她的后背,他们口里都喊着“打反革命!”、“打反革命!”……盛洁拼命拉紧李非的手,但终于拉不住,李非不见了……突然有人大喊:“剥光她的衣服!她敢侮辱毛主席,我们就要侮辱她!!”无数只手伸上来扯她的衣服,她拼命挣扎着……突然,她看见李相和李非有说有笑走在人行道上,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下子跪在他们父子跟前:“请救救我,救救我!”李相有礼貌地抱歉笑道:“我马上要离开这里回省城了,我也无能为力了。”李非则似乎陌生地看着她……无数的手又伸到她的胸前乱扯乱抓,她满脸泪水,拼命用手护住胸脯哀叫着:“不、不!”……

*

21 同19

盛洁房间。

盛洁满脸泪水,闭着眼睛在床上挣扎:“不、不!”她胸前的书“哗”的掉在了床下,她终于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擦擦泪眼,仍然满含恐惧地望着天花板……

外面传来吉普车的马达声,铁门的开锁、打开、关闭、落锁声。

盛洁赶紧下床,挽一把头发,披了一件外套,出了房门,来到四合院的大门边。她刚打开大门,李相已蹬上台阶,来到门边。

“这么晚了,还没睡?”李相问。

“我听到动静,就起来了。”

“警觉性很高,符合战备要求。”李相开着玩笑。

“你不在家,我当然要学马王爷三只眼,闭了两只,还得睁着一只。”盛洁和着李相也开起了玩笑,虽然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

“这几天情况怎样?”李相边问边往里走。

“一切正常。你先喝口水,我去给你做饭。”盛洁关好大门。

“不必,我已经吃过了。”

“那我去合上淋浴器的电闸,为你烧水洗澡。”

“你合上电闸就去休息吧。”李相朝西厢走去。

*

李相在南厢的洗澡间洗澡,他结实发达的肌肉,在莲蓬头喷出的腾腾热气中时隐时现……

*

洗澡间隔壁的厨房里,盛洁在冲牛奶。她一边用银勺搅动着牛奶,一边听着隔壁的水声,神情有些激动。

只穿了裤衩、敞开着浴袍的李相由洗澡间的门进到了厨房。

“你怎么还不睡?”见到盛洁,他有些意外。

“我为你冲了一杯牛奶。”

“好吧,你放在那,去睡吧。”

“不,我要把它送到你房间里去。”盛洁固执地,便端着牛奶径自出了厨房门。李相神情凝重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长长地吁了口气。

*

西厢李相房间。

盛洁端着牛奶站在李相跟前:“我想看着你把它喝下去。”

李相接过牛奶慢慢地把它喝干。在他喝牛奶的同时,盛洁用有点颤抖的手,轻轻触摸着他敞开着的发达的胸大肌,她用了梦一般的声音喃喃地说:“这是女人最安全的港湾……”她继而将脸贴在了那胸大肌上。李相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盛洁抬眼望着李相低声问,“为什么你妻子不和你同来?”

李相沉默了片刻,说:“我们已经分居十年……”

“我不想问你那是为什么,”盛洁慢慢解开了自己的睡袍,她那丰满的乳房急剧地起伏着,她充满着渴望地低声道,“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要我……”

李相终于爆发似地一把抱起盛洁:“想!想!!”他把吻印遍了她的全身。

她快乐地呻吟着,并低低地说:“我还是处女……”

他满含柔情地且吻且说:“我会很温存……我会很温存……”……

*

22 同上

李相卧室的大床上。

仍沉浸在做爱后兴奋中的盛洁,伏在李相身上,把头偎在他肌肉发达的胸脯上。

李相吻着盛洁丰厚的秀发、用手抚摸着她曲线柔美的腰背和臀部。

“你就这样把你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真有些出乎我的意外……你不会后悔吗?”李相说。

“不,我不后悔。”

“你就那么相信我?”

“是的,我觉得你是好人……”

李相禁不住微微一笑:“‘好人’、‘坏人’,可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判断标准。奥地利精神分析专家弗洛伊德认为,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人心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凡属人类,概莫能外;行善还是作恶,只是取决于每个人不同的境遇……”

“这太复杂了。我只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盛洁把头更深地埋进李相的怀里。

李相深情地抚摸着盛洁的秀发:“我一定会永远对你好,永远……”

盛洁又和李相狂吻起来……

*

黎明的曙色透过窗棂,映在了李相卧室的大床上。

李相猛然惊起,摇醒盛洁:“快,一会儿天就亮了。我们的关系,暂时还不能让非非知道。”

*

盛洁依依不舍地与李相吻别。

*

盛洁离去后的卧室里,李相靠着床头,若有所思地吸着烟。

李相披上睡袍出了门。

*

23 李非卧室

夜灯亮着,李非仍在酣睡。

李相轻轻开门进来。他发现了床头柜上的那两张小西门豆腐巷速写和自家故居的素描,不禁大吃一惊。

*

24 盛洁卧室

落地灯亮着。

盛洁还没睡,仍靠在床头回味着刚才与李相的幽会。

轻轻的敲门声。

盛洁起来开开门。

李相进来,把那两张画递给盛洁:“这是怎么回事?”

“李非郑重地要求我,这事由他自己跟你说,我不能先告状。我想,应该尊重他的意见……”盛洁忐忑不安地望着李相。

“那好,你做得对,我不怪你。”他在盛洁额上吻了一下,“睡吧。”

*

25 李非卧室

李相把那两张画仍旧放回床头柜,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26 四合院——外、内——日

朝阳薄雾中,李相在江边卵石码头处悠然飘逸地打着太极拳。

李非沿着卵石甬道跑过来:“爸爸、爸爸!”

李非一下子吊在了李相的脖子上。

李相撑着李非的胳膊,托着他悬空转了几个圈。

“昨晚回来为什么不喊醒我?”李非在父亲放下他后便问。

“太晚了。小孩子的八小时睡眠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李相笑道。

“爸,你也教我打太极拳吧。”

“我可不想你变成个小老头!这样吧,我来教你擒拿格斗。”

“太好了!”李非有点喜出望外地叫起来。

李相父子的擒拿格斗教学有模有样地进行着,他们欢快的笑声,不时在清晨的空气里爆响……

盛洁来到正较着劲的父子俩跟前,笑盈盈地打趣道:“二位斯巴达克思麾下的勇士,请用早餐吧!”……

*

南厢餐厅。

李相三人围坐着餐桌用早餐。

“爸爸,”正在吃着饭的李非突然停下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李相与盛洁对视一眼,转对李非:“什么事?”

“你先等一下。”李非说着出了餐厅门。

李相、盛洁相视微笑。

不一会儿,李非拿来了那两张画。

李相端详着画,说:“画得还不错。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昨天。”李非答着,抬眼望了一下盛洁,再对父亲,“盛洁阿姨本不让我去的,我说,你说过,只有武斗现场不要去,别的地方都可以去看看。”

“我并没有怪你盛洁阿姨的意思呀!”李相微笑着瞅盛洁一眼,复对李非,“你是怎么找到那两个地方的?”

“凭印象、凭感觉。”

“你离开这里时才两岁多,哪里还会有什么印象!”李相笑着用食指轻轻弹着李非的脑瓜。

李非认真地说:“主要是我前天夜里做了梦,梦里那些地方都清清晰晰的……”

“非非越说越神了!”盛洁笑起来。

“说说你都见到谁了?”李相似乎平静地问。

“奶妈,还有张青、张岚兄妹都见到了。”李非有些兴奋起来,“奶妈还做了红烧鲤鱼给我吃。奶妈还说,我们来了这么些天了,你怎么也不到自家的房子去看看。”

李相若有所思地:“我是要去看看、我是要去看看……”

*

27 李相卧室——内——夜

李相和盛洁赤裸着相拥在床上,显然他们是刚共度了一段销魂时光。

李相腾出一只手,燃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再徐徐嘘出。

“我们要尽量设法让非非少出去,”李相似乎在接着前面的话头,“多给他布置室内素描。我实在有点放心不下;他的那个奶妈自然是个善良的女人,但他奶妈的那个儿子张青,却是个危险人物!”

“‘危险人物’?”盛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本城的几个精心策划的政治案件,似乎都与他有些牵涉……李非和他的接触愈少愈好。但这又不能对李非明言。真是件棘手的事!”李相沉默片刻,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该把我的朋友周南接过来了!”

盛洁深情地在李相胸上吻起来……

*

28 四合院——外、内——日

一辆绿色军用越野吉普,沿碧叶起伏的荷塘,驶抵四合院墙的铁门边。

墙内。周青崖从吉普车上下来。刚锁好院墙铁门的李相对周笑道:“看,到了,就这地方!与整个外面的环境相比,这里算得是‘别有洞天’了。”

周青崖环顾四周:“真是个好地方!”他对着江那边,“既有世外桃源的幽静,”他再朝北面墙上的电网瞅一眼,“又有几分似海侯门的神秘……”

甬道那头阶梯上四合院大门边,盛洁在向李、周二人招手。

“她就是我跟你说的盛洁。”提着大行李包走在前面的李相转头对周说。

“好一个青春俏女郎!”周青崖以画家的眼光一掠,赞叹道。

“也是个命苦之人。”李相叹了口气。

四合院大门边。盛洁从李相手中接过包。李相向她介绍:“这就是我多次向你提起的南方美院周南、周青崖教授,油画名家。”

“周教授好!以后请您多关照。”盛洁对周青崖欠身致礼。

“不敢当、不敢当,这年月还说什么‘教授’、‘名家’,躲都躲不及!就叫我老周吧。”青崖道。

“这就是照顾李非和我日常生活的盛洁女士。”李相不无幽默地向周青崖介绍着,“直呼其名,就叫盛洁吧。”

“以后你又多了一个要照顾的人,应该由我来对你说‘请多关照’才对嘛!”周青崖对盛洁笑道。

“大家互相关照,互相关照吧!”李相说,他转而再对盛洁,“你把周先生的行李拿到南厢靠西第一间他的房间去,帮他整理妥当。”盛洁点头答应。

李非画室。李非正对着“马赛曲”石膏作素描。门帘开处,周青崖、李相进来了。

“周伯伯!”李非欢叫着、跳着攀在了周青崖的脖子上……

*

29 同上——外、内——深夜

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四合院森森树梢顶的深蓝天幕上,四周的一切静谧朦胧。

李相办公室。李相、周青崖分坐在紫藤茶几旁的两张紫藤沙发上。茶几上的两杯绿茶,热气缕缕、袅袅飘升。

“现在的关键是要找到裸体模特。”李相说。

周青崖浅浅呷一口茶,慢慢地说:“文革前,我们南方美院的人体模特是与广州艺院交换的;我们找的模特送到广州去,他们找的送到我们院里来,都算临时工。文革爆发后,似乎都回原籍了。我记得,文革前最后一批送广州的模特,有两个就是我到这灵城来找的。不知她们现在情况怎样了。”

“是通过什么渠道找的?”李相有点兴奋地,“她们都姓什么?记得吗?”

“记得是通过东城区的街道办事处,再找到下面的一个居委会。十七岁的那一个好像姓王,十八岁的那个姓何。”周青崖回忆着,继而不无调侃地笑对李相,“在茫茫人海中把特定的对象找出来,不恰好是你饭碗里的事嘛!本行本当的。只是,在这个‘史无前例’的时候,就是找到了她们,她们敢来吗?”

“只要找得到,不存在‘敢不敢’的问题。”李相不无自信地。

“你当然手眼通天,”周青崖对李相的自信似乎带几分不满,“但这做裸体模特的事,总不好强迫人家吧。”

“哦,周兄,你误会我了,”李相一笑,“我说的不成‘问题’,与威胁、强迫无关;我只是估计,有过她们这种经历的人,在如今这‘大革命’的年月,能有好日子过吗?!不说生不如死,至少也该是水深火热的。”

周青崖释然:“那你就试着去找找看吧。”

*

30 东城区治安指挥部——外、内——日

绿色军用吉普停在了一栋两层全封闭的红砖四合院铁门前的台阶下。铁门右侧挂有“灵城市东城区治安指挥部”白底黑字木牌。

李相刚从车上下来,一个穿蓝工作服、戴红袖章、挎驳壳枪的高挑精瘦的男子,急匆匆从台阶跑下来,向李相伸出了手:“李特派员,辛苦了、辛苦了,欢迎指导工作!我一接到军管会万主任的电话,就站在这里等了。我叫曹明,是这东城区治安指挥部的总指挥。欢迎指导,欢迎指导!”

李相与那叫曹明的握握手:“曹总指挥,你们也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曹明一个立正,力图做得像个军人。

李相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说:“进去谈,进去谈。”

“请,请。”曹明毕恭毕敬地把李相让进了黑沉沉的铁门。

*

二楼办公室。

李相坐在办公桌后的正位靠背椅上。正冒热气的一杯茶放在桌上,李相似乎无心去碰它。曹明在桌边的一张椅子旁站着,讨好地瞅着李相,似乎在等候指示。院内传来受不住肉刑的人的惨叫声。李相眉头微微一皱。曹明马上朝门口高喊:“小刘,小刘!”

一个身上挂满子弹带却并没有拿枪的小伙子跑了进来,对曹明一个立正:“到!”

“去,告诉他们,暂停审问。把门关上,任何人不让进这屋来!”曹明发令道。

“是!”小伙子转身跑出门时,把门关上,脚步“咚咚”跑到楼的那头去了。

李相欣赏地微一点头,发问道:“军管会万主任怎么指示你的?”

曹明挺直身子:“万主任要我听从李特派员您的一切指示,答应您的一切要求;对任何事情,不许我问为什么,绝对服从您就行了。万主任说,连他都不能对您提‘为什么’。他说,这是对中央文革、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态度问题。”

“很好。”李相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治安指挥部,作为配合军管会的群众专政组织,在文化大革命中是起了积极作用的,是阶级斗争的得力工具。”李相先讲几句大道理,“但是,阶级斗争是异常复杂的,其复杂的程度,有时是一般的群众专政组织所难以估计的,尤其是牵涉到严重的政治问题的时候。”

“我们保证虚心接受李特派员的指导,提高我们的政治觉悟。”曹明讨好地。

李相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片:“这两个人,据东城区街道派出所的同志说,前天被你们治安指挥部关进来了。”

曹明双手恭敬地从李相手中接过那纸片。

纸片特写: 王小兰  何云

曹明稍稍犹豫了一刻,说:“是的、是的。这两个人前天是被她们单位东城区火柴厂的革命群众扭送到治安指挥部来的。我们当时请示市军管会,要求将她们正式逮捕。但市军管会只是派人来拍摄下了她们的罪证,并指示我们:对她们暂时不作正式逮捕处理,由我们先审一审,挖一挖犯罪根源,再最后决定如何处理。”

“什么罪名?有什么罪证材料?”李相不动声色地问。

“‘反革命流氓犯’。”曹明一边回答,一边拿钥匙打开了办公桌一个抽屉的锁,拿出两个牛皮纸袋,双手捧给李相。

李相拿起一个纸袋。

纸袋特写: 反革命流氓犯——王小兰

李相拿起另一个纸袋。

纸袋特写: 反革命流氓犯——何 云

李相先从标明“王小兰”的纸袋内掏出三张七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曹明指着其中的一张,说:“这张1号照片,是从她住处搜出来的;”他指着另两张,“2号和3号照片是前天军管会派来的人拍摄下的。”他指着桌上的另一纸袋,“这个何云的与王小兰的一模一样,也是三张,内容相同。”

李相把何云纸袋里的三张七寸照片也拿出来,与王小兰照片号码对应地一起摆在桌子上端详起来。

王、何号码对应两张一组的照片特写:

两张1号照片,都是各自全裸的女主人站在以自己为模特的与真人同比例的特大素描作品前的留影。王小兰是个长发飘逸、丰乳翘臀的苗条女子,那照片右下方有行字“广艺3号——王小兰”,显然,这是在广州艺院做模特时留下的纪念。何云一头刚齐耳垂的短发,比王小兰更见丰满,乳房大得略显下沉,水灵的大眼睛也更现神采,右下方的字是“广艺5号——何云”。

两张2号照片都是王、何的正面全身裸照。她们每人的两个乳房上都贴有毛泽东的标准像,似乎就是毛泽东“雄文四卷”合订本扉页上的那张;她们平整的腹部贴着一张大一些的毛泽东穿军装在天安门城楼向红卫兵挥手的“光辉形象”。

两张3号照片是王、何背面的全裸照。她们背上都贴着那张著名的“毛主席去安源”油画印制的画像。

在李相打量摆在桌上的这些照片时,曹明在一旁介绍他掌握的情况:“这两人是文革爆发前两个月,经市妇联介绍,招进火柴厂当女学徒工的,说是先前在广州的大学里做过临时工。她们两人同住一室,上下班形影不离,前些天,厂里突然传出她们先前在广州,是专门脱光衣服给人画裸体像的,是货真价实的资产阶级女流氓!有的女工说,这二人还给她们看过自己的裸体照片。前天,厂里的革命群众突然搜查了她们的居室,发现了这两张1号照片。在革命群众游斗这两个女流氓的时候,当有的群众出于革命义愤要揍这两个臭婊子时,她们大叫:‘你们不能打,毛主席和我们肉贴着肉,心连着心!’几个革命老太太掀起她们的衣服,果然发现,她们的奶上、肚子上、背上都贴着毛主席像!群众怕打她们时把毛主席也打烂了,所以,谁也不敢打了,只好把她们押到治安指挥部来了。军管会的领导听了我们的电话汇报,马上派人来把她们的反革命流氓罪证拍摄下来了,就是这两张2号和两张3号。我们还派了五六个女民兵,把这两个反革命女流氓泡在水池里,才把她们身上的那些毛主席像完好无损地揭了下来。那些毛主席像都烘干了,只是有些起皱;有的同志提议用熨斗熨平这些像;但马上就有觉悟高的同志指出:‘怎么可以用熨斗来熨我们的伟大领袖呢?!这不也成了反革命了吗?!’我一想,是呀!用熨斗来熨毛主席,不就和这两个女流氓一样变成反革命了吗!不能熨,决不能熨!!现在,我们很为难,不知怎么办才好。这些毛主席像都收在那柜子里了。”曹明指着靠墙立着的一个大柜子,“李特派员要不要看一看?”

“不必了!”李相满脸严肃状,“从水里出来后,应该慢慢晾干才对,怎么可以用火来烘呢?!你们把‘毛主席’这么水深火热一弄,我哪里还忍心看呢?!”

“我请罪,我请罪。”曹明惊恐地低头,连鞠几个躬。

“锁在那里吧,不要再给任何人看,不要扩散了。”李相淡淡地说。

“我照办,一定照办。”曹明如释重负、带几分感激地连连点头。

“你现在把王小兰和何云带到这屋来,我要亲自单独审问。”李相神色凝重地,接着又补充道,“一次带一个,先带王小兰。”

“这个……”曹明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

“怎么回事?直接说出来!”李相严厉地。

“是这样,我如实向李特派员汇报:这两个反革命女流氓的籍贯都是本市市郊公社的,家庭出身都是地主。那个何云,是市郊公社道家大队的。王小兰是道家大队隔壁的宁渊大队的。昨天上午道家大队的‘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派了五个人来,把何云带走了。今天宁渊大队的‘贫下中农最高法庭’也派来四个人,要带走王小兰。恰好我接到军管会万主任的电话,说李特派员您要来,所以,我没有让他们带走王小兰。现在,宁渊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那几个人,还赖在一楼传达室里不肯走,说我们‘保护阶级敌人’,还说,今天不把王小兰交给他们,他们就不走了。不过,我们有枪,谅他们也不敢来硬的。”

李相语气严厉地说:“城乡各有所属,乡下的贫下中农怎么可以径自跑到城里来把人带走呢?!牵涉反革命性质的案件,必须由专门的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办理!现在,整个灵城全市城乡的最高无产阶级专政机关,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灵城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

曹明畏缩地从衣袋里掏出两张纸,双手递给李相,说:“这是昨天和今天的这两个‘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勒令’。”

李相把两张“勒令”在桌上展开。

两张“勒令”的特写:

(“勒令”1)

*

最高指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勒令

  勒令地主的狗女何云即日到道家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接受正义的审判!

         此令

            贫下中农最高法庭庭长、党支部书记:

何六改(签名)

(勒令2)

最高指示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勒令

勒令地主的狗女王小兰即日到宁渊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接受正义的审判!

        此令

           贫下中农最高法庭庭长、党支部书记:

王九根(签名)

李相看完“勒令”,不屑地用手扒到一边,不紧不慢但底气十足地从黑皮公文包里拿出两张印鉴齐全的市军管会的空白“逮捕令”,分别填上了何云和王小兰的名字。他把王小兰的那张递给曹明,厉声说:“去!派人将此逮捕令向楼下传达室的那几个宁渊大队来的人出示宣读,叫他们立刻打道回府!”

曹明双手接过逮捕令:“是!”他转头向门口大喊:“小刘!”

门外的小刘应声推开门跑进屋,一个立正:“到!”

“去,将此令向楼下那几个乡巴佬出示宣读,让他们赶快滚蛋!”曹明命令道。

小刘接过逮捕令:“是!”转身跑到门口,关上门,“咚咚咚”下楼去了。

李相再将另一张何云的逮捕令递给曹明,斩钉截铁地:“去,立刻派十个人,全副武装,持此令到道家大队把何云给我带回来!”

曹明双手接过逮捕令,迟疑着,欲言又止。

李相不满地:“怎么了?有话就说!!”

曹明惴惴不安地说:“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两个反革命女流氓的口供,对无产阶级司令部会这么重要,不然,我昨天怎么也不会让他们把那个何云带走……”

李相不耐烦了:“你别绕圈子,直接说,出了什么事!”

曹明有些吞咽滞涩地:“昨天上午,我派了我们指挥部的小马、马建军,跟着道家大队那五个人一起押着何云回原籍,反正也不很远,出城十华里,下午他就可以赶回来向我报告情况。但马建军下午没回指挥部复命。他家里托人传话来,说他从乡下回来就病了,病在床上起不来。我派人到他家去问情况,派去的人回来向我报告,说马建军躺在床上,头上扎了布条,马建军说,那个何云还没等进村,就被那几个人打死了……这事,我还没敢向军管会万主任汇报……”

李相脸色铁青,“啪”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岂有此理!这些个无法无天的乡巴佬!!!”

曹明吓得不敢抬头,连声说:“是、是、是无法无天……”

李相疾言厉色:“现在,你亲自驾车,带两个人去马建军家,抬也要把他抬到这间办公室来,我要亲自向他问情况!”

“是,是……”曹明一边点头应声,一边朝门口退去。

“走之前,你去把王小兰带来,我先单独问她话。”李相强调,“记住,不许任何别的人进来。”

“是,我会派人守在走廊的两头,没有您的召唤,任何人不许靠近这扇门。”曹明有些缓过气来,便明显讨好地说。

“你去吧。”李相坐回靠椅,头倚椅背,闭目小憩。

曹明出门后,轻轻带上了门。

不一会儿,门被谨慎、缓慢地敲响三下。

李相睁开眼,平静地说了声:“进来吧。”

曹明带着上了手铐的王小兰进来。

“李特派员,王小兰带来了。”曹明恭敬地向李相欠欠身道。

“把她的手铐解开。”李相平和而不失威严地下令,“搬这椅子让她坐下。”李相指指桌旁的一张椅子,再指一指桌前两米处。

曹明应声一一照办。

王小兰两手相互抚摸着刚被解铐的手腕,并不坐下。

“你现在去办你的事。”李相对曹明,“人带来后,等我命令再带上来。”

“是,是。”曹明点头欠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但关得很严。

穿寻常宽松蓝布衣裤的王小兰,似乎不像1号照片中那般性感苗条,但在人群中仍会被一眼看中;浓密的长发有些凌乱却不失黑亮光泽,秀气的鹅蛋脸虽想极力保持平静,可那双丹凤眼掩饰不住地透出了惊恐与不安。

“你坐下吧。”李相对王小兰略一点头,语气和缓。

不料王小兰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两眼顿时泪水汪汪,她睁大泪眼望着李相:“求您,求您啦!求您别让我离开这里,我愿意坐牢,求您别让人把我从这里带走……”

李相带一丝同情地注视着王小兰,他微一皱眉,平和地说:“我不喜欢看见女人这个样子。你起来,坐着说话。”

王小兰可怜希希地犹豫着起来还是不起来。李相显然看出了她拿不定主意的心态,便以平缓但充满不容置疑内在力度的语气说:“我说了,你还是起来坐下好好说话,我有必要提醒你首先记住:从现在起,在整个灵城,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答应,还是不答应你的请求。”他加重语气,“任何别的人都不行!”

这后一句话显然发生了作用,王小兰站起来,坐了下来。她用蓝布衣袖擦着满脸的泪水。

李相打量一眼王小兰,发现她的嘴唇明显干裂,便问:“多长时间没给水喝了?”

王小兰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垂眼低声答道:“一天多了。”

“他们为什么不给你水喝?”

“说是不交待清楚罪行,就不给水喝。”

李相把桌上曹明为他倒的那杯茶往前轻轻一推:“这杯茶我还没动,你把它喝了。”

王小兰惊异地抬眼望着李相:“这……”

“喝吧。”李相命令道。

王小兰走到桌前,端起那茶一饮而尽。

“那边有水壶,”李相望着墙边报架旁的开水壶对王小兰示意,“你自己去添水。”

王小兰默默依从做完这些,再坐回到椅子上。

“你听清楚了,”李相严肃地说,“你如果真想让我答应你的请求,你就必须对我说实话;你也只有对我说出实情,我才会做出决定:答应,还是不答应你的请求。”李相略一停顿,发现王小兰现出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便道,“我来给你提个头,”他拿起桌上那张王小兰的1号照片示意着,“你可以从在广州艺院做模特说起,甚至可以从你为什么同意去做模特,或者更早一些说起。”

显然,李相的“广州艺院做模特”与那“资产阶级女流氓”反差太大,王小兰明显表现出对李相感激加信任的神情。

李相注意到了王小兰神情的变化,便再进一步提示道:“我提两个要点,是你要详细说清楚的:根据我多年的办案经验,我推断,你和何云的这两张在广州艺院做模特的纪念照,”他把两张1号照片一同拿起对王小兰展示,“是你们有意思地暴露给革命群众知晓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李相再举起2号和3号照片,“你们明知会被游斗,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毛主席像贴满自己的身体,还故意要让群众发现?”李相略一停顿,“这一切,你能如实地把前因后果都对我说清楚吗?”不等王小兰回答,李相继续说,“我这里不作记录,这屋里也只有我和你,但我可以先给你一个保证:只要你说出这一切的实情,我保证任何人都别想把你带走。”

王小兰满怀感激地又扑通跪了下来:“您真是比福尔摩斯还伟大的神探领导!我一定说出全部实情……”

“怎么又跪下了,”李相眉头一皱,劝道,“起来,坐下慢慢说。”

王小兰连连点头,站起来,坐回到椅子上,眼里满含着对李相的感激与信任。

李相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平静地注视着王小兰。

屋里的整个气氛完全缓和下来……

*

31 几组王小兰的画外音及与之相应的几组同步镜头:

A组

画外音:

土地改革时,因为我家划为地主,我父亲在斗争会上被村民用锄头、棍棒活活打死了。那年我四岁,我哥哥六岁……

同步镜头:

土改斗争会,农民蜂拥而上用锄头、棍棒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打翻在地……

一个美丽的年轻妇人(小兰母)搂着四岁的王小兰在一黑暗的柴屋里哭泣,旁边站着一个六岁的男孩……

*

B组

画外音:

我叔父家土改划的成份是富裕中农,叔叔、婶婶没孩子生,父亲死后,我母亲把哥哥送给叔父做了继子,带着我改嫁到城里,嫁给了一个驼背鞋匠……

同步镜头:

小村头,小兰母挎一蓝布包袱,牵着她,把儿子托付给叔叔、婶婶……

小兰母与驼背鞋匠成亲场面;驼背淫邪地盯着眼前这美丽妇人乐得合不拢嘴;四岁的小兰躲在成亲场所一角落里直抹眼泪……

*

C组

画外音:

我发育成熟得早,十五岁就长得现在这么高大了。那驼背继父是个淫棍,他总是找机会调戏我,打我的主意;但母亲总是拼了命保护我……这些事,日复一日,难以忍受……

同步镜头:

城市下层民居。驼背冷不防从后面抱住正在洗脸的小兰,摸她乳房,小兰扎脱,其母冲上与驼背吵架……

驼背突然伸手抓一把从他身边经过的小兰的臀部,小兰愤恨地瞪他一眼,她母亲冲上与驼背吵架……

夜里,驼背摸进小兰的房间,一下子扑到正熟睡的小兰身上,撕烂了小兰的胸衣;小兰母从后面抱住驼背往床下拉,驼背反身打小兰妈的头,把小兰妈打倒在地,小兰妈死死抓住驼背不放手;小兰双手护胸,缩在床角,惊恐地目睹这一切;驼背挣不脱小兰妈的手,索性撕开小兰妈的睡衣,当小兰的面在地上奸污起小兰妈来,小兰妈死死抱紧驼背,呻吟起来;小兰披上衣,捂着脸跑出了房间……

*

D组

画外音:

街道居委会的大娘也知道我家的事,但我是地主的女儿,驼背是城市贫民,也不好管他。所以,在我十七岁时,南方美院的老师来招与广州艺院交换的模特时,居委会的大娘推荐了我……

同步镜头:

小兰妈陪小兰到街道居委会;居委会大娘要小兰填表……

居委会大娘把小兰和她妈介绍给衣冠楚楚的周青崖,周青崖客气地与她们母女握手……

*

E组

画外音:

广州艺院的老师、同学对我们模特很好,很尊重我们,我在那里很愉快。我和一起被招去的何云成了好朋友。她经历和我相似,但比我更倒霉;她老家与我的隔壁,她父亲土改时是被正式枪毙的,他妈带着两个哥哥一直在农村;她从小被送进城里,在姨妈家长大;在她快满十八岁时,她姨父硬是把她给强奸了;但她姨父是工人阶级,政府相信她姨父的话,说是她自愿的!她只好离开了那个家……

同步镜头:

王小兰、何云在广州艺院素描课、色彩课上做模特;课间休息时,教师或学生为她们送上大毛巾或长浴袍;一年轻男教师为王小兰披上浴袍……

王小兰、何云在广艺宿舍里说说笑笑、吃水果……

王小兰何云结伴在广州街头开心游逛……

*

F组

画外音:

我到广州后一直没回过家。快一年的时候,我收到了这里居委会大娘的一封电报,说我母亲病故。我赶回家时才知道,我母亲是在深夜杀死了驼背后上吊自杀的……我办完母亲的丧事,返回了广州。回广州一周后,意外收到了母亲在那个深夜自杀前塞进街口邮筒的信。看了那信,我明白了那晚发生的一切……从我离开家来广州后,驼背就总是邀他的三个光棍狐朋狗友到家里打牌赌钱;驼背总是输,最后输得积下的赌债根本还不清了;那晚,他们又喝酒,又打牌,驼背还是输,后来,他那三个光棍赌友乘着酒兴,向驼背提出,以奸污我母亲来抵消全部赌债。驼背这个禽兽居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可怜我母亲在睡梦中被他们闯进卧室、堵住嘴巴,三个光棍赌徒就是当着驼背的面,反复多次轮奸了我母亲,而驼背这个禽兽,后来居然也参与了轮奸……三个光棍赌徒尽兴离去后,驼背也精疲力竭睡去了。我母亲挣扎着爬起来,拿菜刀砍断了那个禽兽的喉管。她洗净身子,换了衣服后给我写信,天快亮时她到街口把信塞进了邮筒,回屋后,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同步镜头:

王小兰读电报……

王小兰在火车上……

王小兰为母亲举丧……

王小兰在广艺宿舍读母亲的信:

驼背与赌徒们在灯下赌博……喝酒……

驼背一边喝酒,一边目睹三赌徒轮奸小兰妈……

驼背扔掉酒杯,参与轮奸……

三赌徒离去……小兰妈赤裸着瘫在床上……床头地上,驼背鼾声大作……

小兰妈对准驼背的喉颈举起菜刀……

小兰妈净身……

小兰妈写信,封信,贴邮票……

小兰妈将信塞进街口邮筒……

小兰妈结白布环;悬空的双脚……

*

32 同30

王小兰泣不成声。

李相神情凝重:“你休息一下,喝点水吧。”

王小兰摇摇头,抽噎着。

李相突然掩不住激愤地低沉问:“那三个光棍赌徒现在在哪?!”

“我母亲给我的遗信点出了他们的姓名。我把信寄给了灵城市的妇联主席,妇联主席把信直接拍到了公安局长的办公桌上。那三个禽兽被抓后全都招供了。一个月后,三人都被枪毙了。”说到此,王小兰才深深吐了口气,显得平静些了。

“罪有应得,”李相点点头,“而且死有余辜!”

王小兰见到李相明显的同情,禁不住感叹道:“我有时想,我母亲一命抵了四条命,心里多少有了点宽慰。”

“你先喝口水。”李相见她已平静下来,便带点命令的口气说。

王小兰顺从地到桌边端起那杯水慢慢饮尽。放下杯子,她再坐回到椅子上。

“现在,”李相举起那几张照片,“可以谈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行吗?”

“行,”王小兰叹了口气,神情转为沉重,“文革前不久,广州艺院取消了人体写生课,我和何云只好返回灵城。在那之前,那位为我母亲伸冤出了力的妇联主席,曾到广州出席中南地区妇女大会,广艺几位了解我情况的国画、油画教授名家,因她帮过我,便宴请了她,还送了作品给她,这位妇联主席因此非常高兴。所以,在我和何云回灵城时,广艺那几位教授名家联名给这位妇联主席写了信,请她尽可能给我们帮助。这样,我们经她介绍,进了东城区火柴厂当学徒工。文革爆发后,我和何云都是除了上班,哪里也不去,谁也不交往。上个星期三的晚上,我婶婶突然进城找到了我……

*

33 (王小兰的回忆)王小兰、何云居住的小屋——内——夜

门窗紧闭的室内,王小兰、何云惊恐万分地在听小兰的婶婶讲述乡下发生的事:

小兰婶压低声音,略微发抖地:“现在乡下成立了‘贫下中农最高法庭’,开始组织杀‘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只要是‘四类分子’,全家杀光,一个不留,叫做‘斩草除根’,老到八十几岁的,小到刚生下的奶娃娃,统统弄死。”她对小兰,“你哥哥虽然已过继给了我家,我家是富裕中农,不算要杀的‘四类分子’,但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硬说过继不算数,你哥哥就是个地主崽;他们昨天把你哥绑走,用锄头挖死了……”小兰婶泣不成声,平静一下,她再对何云说,“我听说,隔壁道家大队早几天就把你妈妈和两个哥哥都弄死了;你妈是用绳子勒死的,你的两个哥哥是被钢钎捅死的……”

王小兰、何云悲痛万状,紧紧捂住嘴,尽力不哭出声来。

“现在,”小兰婶继续说,“我们那乡下的‘四类分子’杀得差不多了,‘贫下中农最高法庭’在到处打听‘四类分子’在外面的直系血缘亲属,远的,他们冒充家属写信、拍电报骗回来,不管是已经当了工人,还是干部,还是教书的,甚至军官,凡是骗回来了的,一律弄死,已经有好几家被骗回来的,都杀了。近地方的,他们会直接来找,来抓。”小兰婶泪流满面,望着小兰、何云,“我想,他们迟早也会打听到你们的下落,所以,赶快来告诉你们,尽早躲出去!”

“现在出门,到哪里都要盖公章的单位证明,没有,就寸步难行,跑出去还是会被当作可疑人员送回来的。”何云说。

“你们再想别的办法吧,要赶快!我得走了,趁黑夜赶回去。”小兰婶说着便开门,并回头,“你们不要出来了,免得麻烦。记住,赶快躲,赶快躲!”说完,她反手带上门,消失在黑夜里……

*

34 同32

李相又点燃了一支烟。

王小兰:“我婶婶走后,我和何云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什么法子。最后,何云说,只有被当成反革命抓起关进牢里,‘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才无法带走我们了;所以,就像您推断的,我们才想出了后来的这个办法,被当成‘反革命流氓犯’关进了这里。可是,昨天,和我关在一起的何云,还是被她老家的‘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人带走了。今天我听到有人在一楼大吵,说要带走我。求您一定不要让他们带走我……”王小兰恐惧加哀求地乞望着李相,禁不住又跪了下来。

“你起来,起来。我已经正式签发了对你的逮捕令,他们谁也别想带走你了!”李相肯定的说。

“谢谢您,谢谢您!”王小兰万分感激地,她站起来坐下,转而又急切地,“那何云呢?她怎么样了?能追回来吗?不然,她死定了。”

李相沉吟片刻,说:“我也签发了对她的逮捕令。现在,我正设法了解她的情况。”李相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和纸,“现在,你把厂里住处用得着的日常用品、衣物,开个单子,详细些,尽可能写全点。”

王小兰来到桌旁,接过纸笔,低头一项一项慢慢写起来。

李相把桌上王小兰、何云的照片装进纸袋,放入黑皮公文包。他点燃一支烟,等着王小兰写单子。

王小兰写完单子,交给李相。李相看一下,说:“想一想,还缺什么?”

“没什么了。”

“那好。”李相转而对着门口高声,“来人!”

只听得走廊楼板“咚、咚、咚”响过来。

王小兰退回到椅子那坐下。

曹明推门进来:“报告李特派员,马建军已经带来多时了,在楼下等,只听您召唤。”

李相命令道:“你先叫个人来,把王小兰带回号子。”他举着手中单子,“再叫人到王小兰厂里的住处,按这单子把东西带过来。”

曹明接过单子:“是!”他转头对门口,“小刘!”

楼板“咚、咚、咚”,小刘推门跑进来,对曹明一个立正:“到!”

“你先把王小兰带到号子里去,”曹明对小刘,“然后按这单子,开辆三轮摩托,带一个女民兵,去她厂里住处把东西取回来。”

小刘接过单子:“是!”

小刘带王小兰出去了。

“宁渊大队的那帮人走了吗?”李相问。

“他们刚听小刘宣读完您签发的逮捕令,还不肯走。我下去准备接马建军时,对那帮人说:正式逮捕了,我们治安指挥部就管不着了,得军管会说了算。他们这才不情愿地离开了传达室;临走还说,他们明天要叫更多的人去军管会要人,如果军管会不把王小兰交给他们,他们就冲军管会。”

“想冲军管会?”李相冷笑一声,“林副统帅早有指示,谁敢冲军管会,格杀勿论!城里面岂能由这帮乡巴佬胡作非为!他们只能在乡下对四类分子及其子女逞凶。”

“听说,乡下的那些个‘贫下中农最高法庭’已经大开杀戒了,说是要把四类分子及家属全部杀光。”曹明带汇报的口气。

“这类事,全国各省区都有发生,”李相显得全局在胸,“但这么个搞法,肯定是不符合毛主席‘本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伟大战略部署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一定会下令制止这股滥杀风的!当然,恐怕得动用野战军,否则,难见成效。”李相话头一转“好了,你现在下去带马建军上来,我要了解情况,向中央文革汇报。”

李相最后一句话,使曹明猛地一个激楞,他立正大声地:“是!”转身就跑。

*

35 同34

马建军脸色苍白,头系布条,神色惊恐地坐在刚才王小兰坐过的椅子上。

李相坐在原位,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刚二十出头的,失魂落魄的小伙子。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李相耐心地重复着显然刚说过的话:“我已经说了,何云的死,你不负责任。你只把你看见的,向我如实汇报就行了。听清楚了吗?”

马建军点点头:“我、我、我……”

“别急,慢慢讲。”李相安慰着。

*

36 (马建军的回忆)城郊山脚田地间的土路·竹林·水塘——外——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扛梭标的农村男青年,其中那高大健硕、满脸横肉者,显然是为头的;何云反绑着手走在第三,她身后是另三个拿木棍的男子;马建军肩上倒挎着一支老式苏制步枪,走在最后。

前方不远有一大村落。但最前面为头的男子,却带路离开了通往村落的土路;一行人在田间地头拐来拐去,最后,来到了一口四周竹林环抱的水塘,一行人在塘边停了下来。这里,死一般的寂静,全无人踪,虫鸟也不鸣叫。水塘里,浮着一些老人、女人、小孩的尸体,不见青壮男人的;女人一律是裸尸,小孩、老人有衣服……

五个农村青年男子神态自若,仿佛熟门熟路;何云脸色惨白,神情呆滞,木头人一般;马建军被水塘中的那些尸体吓得目瞪口呆,浑身打颤,终于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此时,为头的男子把梭标一扔,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说:“现在,我宣读,道家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庭判决书:”他提高了声音,“最高指示:‘革命是暴力,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判决书: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我们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经过周密调查,发现长期潜逃在外的地主狗女何云,现在灵城市东城区火柴厂,为防止她本人及以后她生子生孙搞阶级报复,现特判处何云死刑,以绝后患!从抓捕之时起,随时随处可以执行……”这男子仿佛迫不急待地读完判决书,就把判决书抓成一团扔在了水塘中;他马上兴奋地狂叫,“现在,我们先‘开大锅饭’!再执行死刑。”他话音刚落,另外四个男子便朝何云一拥而上,顷刻之间,就连撕带扯把何云浑身扒得精光,这时,木头般的何云才突然挣扎惨叫起来。四男子一边狂笑:“开大锅饭喽!”“开大锅饭喽!”一边把赤条条一丝不挂的何云按在塘边竹林的草地上,那些粗糙的手在她的乳房和大腿间狂揉乱抓。读判决书的男子退下裤头,大叫着:“我先开锅!”就扑到了何云身上……

坐在草地上的马建军,被眼前的残暴惊吓得语无伦次:“你们、你们、你们怎么这样……”

为头的男子一直奸到精疲力竭才站起来;第二个男子又饿狼般地扑到何云身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何云的惨叫,由尖利而嘶哑,最终,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五人的轮奸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为头的男子第二次奸完,气喘嘘嘘站起来时,何云已经晕厥。

为头的男子系好裤子,对脸色惨白、惊愕万状坐在草地上的马建军,说:“你既然跟着来了,见者有份;来,你也给这细皮嫩肉的水灵女人开开锅!”

马建军仍在几乎听不见地自言自语着:“你们怎么这样、你们怎么这样……”

“你们城里吃国家大米的造反派就这个鸟样?!”为头男子不屑地对马建军冷笑一声,“哪里有我们贫下中农革命坚决!告诉你吧,我们大队所有四类分子阶级敌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算上这最后一个何云,就全部消灭光了!我们大队就是红彤彤的一片毛泽东思想新世界喽!!哈哈、哈哈、哈!!!”

这时,另一男子拿着木棍,指着晕厥的何云,请示为头的男子:“要不要在她头上来几下,再丢到塘里去?”

“算了。”为头男子淫亵地一笑,“她让我们干得好爽,好舒坦!留她个全尸吧。把她脸朝下,丢到塘里去!我们抽根烟再走。”

赤裸的何云,被脸朝下扔进了水塘,她雪白的身体被水漫没,又背朝天浮出,与别的女人、老人、孩子的尸体混在了一起……

那五个恶棍卷着、吸着喇叭筒烟,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

*

37 同35

马建军双手捂脸,低声“呜呜”哭着。

李相神情凝重,转而眉头微微一皱:“别哭了。你该庆幸你自己没被杀,你手上也没沾上别人的鲜血,哭什么哭!哪像个大男人!”

马建军停止了哭泣。

“你现在听清楚了:”李相郑重其事地,“你昨天见到的事,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除非中共中央、中央文革派人直接找你调查,或者找你的人持有中共中央、中央文革批准调查此类事件的文件,否则,你不许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马建军低声说。

“来人!”李相对着门,高声命令。

走廊一阵“咚咚咚”的楼板声。

曹明开门进来:“李特派员,有何指示?”

“派人送马建军回家好好休息,直到完全恢复再来值勤。以后,你们这里任何人,包括你本人,都不许向马建军打听昨天发生的事情!听明白了吗?!”

“明白。一定照办!”曹明一个立正,再转头对门:“小刘!”

小刘应声而入,对曹明一个立正:“到!”

“你把马建军送回家去休息。”

“是!”小刘应道。他扶着马建军,慢慢出门去了。

“王小兰的东西,都取来了吗?”李相等小刘关上门,脚步声渐远时,问曹明。

“小刘已按单子都取来了。”曹明答。

“王小兰二人的这个案子,政治关系复杂;”李相严肃地,“而且,牵涉到了广州,跨省了。我把她直接押往省城,协同广州方面,联合办理此案。军管会万主任那里,我会打招呼,你不必再向他报告了。你们这里,以后也不许再议论此事。”

“是!我一切服从李特派员。”曹明一个立正。

“很好。”李相满意地点点头。

*

38 治安指挥部外·吉普车内·市街——外——日

李相领着带了手铐、神情茫然的王小兰来到军用吉普旁。曹明提着那一大包从王小兰住处取来的东西跟在后面。李相示意曹明把那包东西放入车后座。曹明把东西发放入后座推到一侧,转头对王小兰说:“上去吧!”

“不,”李相说,“让她坐前面。”

曹明拉开了吉普车右侧前门,王小兰俯身坐入,曹明关上了车门。

李相对曹明伸出右手:“曹总指挥,我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曹明受宠若惊,先立正向李相敬一个军礼,再双手握住李相的手:“感谢李特派员的表扬!”

“你要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李相提醒着。

“保证一切按李特派员的指示办!”曹明点头欠身不止。

李相由左侧上了吉普,吉普开离。

曹明注目远去的吉普,挥手致意不止。

吉普车转过一街口,驶到街边一棵大槐树下停住。

车内,李相打开了王小兰的手铐,把铐子扔在了后座上。李相再启动车,往前开,他边开车边说:“从现在起,我不把你当犯人,你也不要把我当侦探、特派员;我叫你‘小兰’,你就称我‘老李’吧。”

王小兰双手互相揉着手腕,疑惑不相信地望着李相:“我不用坐牢了?”

李相点点头。

“我是‘反革命流氓犯’呀!”王小兰惊异地。

“什么‘反革命流氓犯’,”李相一笑,“你不是怕死要保命,才不得不那样做的嘛!”

“你不让我进牢房,那‘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找到我,我还是难逃一死。”王小兰不安地。

“我当然不会让你外面满世界乱跑,我已正式逮捕你了嘛!”李相不无幽默地,“我带你去一个不是坐牢,但也不能外出,而造反派和‘贫下中农最高法庭’也绝对进不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王小兰迷惑不解。

李相笑而不答,只顾开车。

王小兰也不再问,表情不再恐惧,只是好奇。

不久,从车前玻璃,便看到了江边四合院的那堵墙。

李相对王小兰笑道:“我带你进军事禁区。”

王小兰惊愕地透过车前玻璃,看到了荷塘那边墙上“军事禁区”几个大字。

*

39 四合院——外、内——日

四合院绿树掩映,阳光明媚。

大门内廊厅。王小兰的大提包靠在门内左侧。

李相郑重地对盛洁介绍王小兰:“这是做过专业人体模特的王小兰。”他转向王小兰介绍盛洁:“她叫盛洁。”

盛洁与王小兰热情拉手:“小兰,你好!”

李相含有尊敬的“专业人体模特”,让王小兰心存感激且彻底放松了,盛洁的热情握手和问候更让她意外,她拉住盛洁的手不放,仔细打量着她:“你不是市歌舞团的……?”

盛洁幽默地一笑:“对,就是市歌舞团的那个‘现行反革命’盛洁。”

“我也是‘反革命流氓犯’。”王小兰笑着接口说。

“她是我的‘管家’。”李相指着盛洁对王小兰,“以后,我们在这里都得服她管。”

这时,周青崖从东厢走廊转过来。

李相指着周对王小兰:“这里还有一位我的老朋友,你可能也还有印象的人。”

王小兰望着笑眯眯的周青崖,现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神情,她再回头看一眼李相,似乎恍然大悟了,她对着周青崖扑通一跪:“周先生,谢谢您啦!谢谢您两次救了我!上次您送我去广艺是救了我,这次您又叫李特派员救了我!”王小兰说着,泪如雨下,头伏及地。

周青崖也颇激动:“嗬,你还记得我!”他赶忙上几步,弯腰去扶王小兰:“别这样,别这样,这会折我的寿的。”

盛洁帮着周青崖把王小兰扶起来。王小兰用衣袖擦着泪水。盛洁赶忙掏出手绢递给她。

“你姓王,还是姓何?”周青崖打量着王小兰。

“我是王小兰,那一个叫何云。”王小兰回答。

“那何云呢?”周青崖转问李相。

李相脸色转阴:“我去晚了一步,她昨天被老家的农民带走了……”

“还找得回来吗?”周青崖急切地,“是不是凶多吉少?她和王小兰可都是万里挑一的标准人体模特呀!”

“我会继续寻找何云……”李相迅速转变话头,对王小兰笑道,“现在,你该明白我把你‘逮捕’到这里来的目的了吧!”

王小兰万分感激地望着周青崖,连连点头:“给周先生做人体模特,我愿意,我愿意!”

这时,李非也随周青崖之后,从东厢走廊转过来了。

李相指着李非对王小兰说:“这里还有一位需要请你提供模特服务的,我的儿子、周先生的学生、李非。”他转对李非介绍王小兰,“这是将为你做人体模特的王小兰阿姨。”

王小兰弯腰一把抱起李非:“李非,你好。”

李非有些惊奇地打量着王小兰脸上的泪痕:“小兰阿姨,你真的是自己愿意为我做人体模特吗?”

王小兰在李非脸上连亲几下:“我愿意,我真的是自己愿意!!”

周青崖抚着李非的头,对李相道:“这孩子真是善解人意,心地真善良!”

李非被王小兰亲得脸红起来,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了。

盛洁拉着王小兰的手说:“走,我们把你的行李拿到你屋里去,你住我隔壁靠南这间。然后,我带你去洗澡、换衣。”

盛洁、王小兰各提行李包一只提耳,转过走廊往东厢去了。

“我到办公室去处理点事。”李相说着,向西厢去了。

“走,非非,我们到江边吹点江风去。”周青崖对李非,“刚才画累了,也该放松放松啦!”

“好的,周伯伯,我们走。”李非牵着周青崖的手,走出大门去。

*

40 同上——夜

不再浑圆的月亮,在深蓝天幕上疏朗的云朵间徜徉,微风中的树冠,款款摇曳。

西厢李相办公室。李相、周青崖在藤沙发对坐品茗。

李相:“从明天起就开始人体写生,怎么样?”

“看王小兰的身体是否需要一、两天的恢复,”周青崖说,“只要她自己觉得能行,我看不会有问题;我可以先安排画她感觉比较舒服的姿势,中间也可以多休息几次。”

“一切当然都听你安排。”李相沉吟一下,“非非自己已找到了他当年的那个奶妈;他奶妈当然是个极善良慈祥的女人,但他奶妈的那个二十岁的儿子,却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灵城的几个重大政治案件,似乎都与他有些牵连。冲着他母亲对非非的那段深厚的哺育之恩,我对他真有些下不了手。”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周青崖说,“但对这些年轻人难道都非抓不可吗?”

“周兄,这你可别说书呆子话了,”李相笑着拍拍周青崖搁在茶几上的手背,“这是我的职业、我的饭碗;而我的这种职业、饭碗,是由我们这个政权的极权本质决定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正因此而决定了我有能力保护你、盛洁、还有王小兰。”

“那你最终,准备如何对待这个对非非有如此大恩的女人的儿子呢?”周青崖认真地望着李相。

“我先把与他关系密切的那几个人抓起来,不动他;看他如何反应。”李相考虑片刻,似乎决断似地说,“只要他不跨地市、跨省区从事有组织的活动,在灵城范围内,我还是能把局面控制住:也就是,既不抓他,又要让他无所作为。”李相顿一顿,“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不能让非非老往他家跑。我经常出去办事,我不在这里的日子,麻烦你老兄多安排非非人体写生或别的习作,尽量不让他出这四合院外的围墙。”

“我尽力而为吧”周青崖点点头。

*

41 同上 东厢南端王小兰房间——内——夜

房间显然已清理布置好,王小兰默默坐在床沿发呆。

盛洁敲门进来,对王小兰道:“东西都清理好了吗?”

王小兰:“都清理好了。”

“我怕你刚来寂寞,过来陪你说说话。以后你也可以到隔壁我那坐坐。”盛洁在床沿靠王小兰坐下。

“你真好。”王小兰握住盛洁的手。

“有什么个人爱好吗?比如说喜欢看哪方面的书籍、刊物杂志?这就可以打发空闲时间。我最喜欢看电影杂志。”盛洁关切地。

“这里有吗?这年月,书籍杂志,除了图书馆封存的,私人手头的都当作‘封、资、修’烧得差不多了。”王小兰感叹道。

“这里,各方面的书籍和旧杂志都有。”盛洁笑道。

“那真太好了!我最喜欢看侦探小说,像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这里有吗?”王小兰有点兴奋地。

“有啊,这里有全套福尔摩斯探案集,五大本。”

“真的?!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在广州做模特时,只读了前两本,后三本没读到就离开广州了。我正好可以把它读完。”王小兰有些迫不及待地。

“我马上就去给你拿来。”盛洁说着出门去了。

王小兰便起身沏了两杯茶。

不一会儿,盛洁拿着3-5册三本福尔摩斯探案集进来,放到了床头桌上:“看吧,看了别作恶梦。”盛洁笑道。

王小兰端一杯茶送到盛洁手上:“太好了,谢谢你!”便喜滋滋地抚摸起这几本书来。

盛洁说:“西厢从南数过去第三间是书房,门不锁,看完这些,你可以自己去换想看的书,一次拿一种,看完归原位。李先生很讲究的。西厢南数第一和第二间,是李先生的卧室和工作室,非他招呼,不要进去。”

“谢谢你的指点。”王小兰感激地。

*

42 一组四合院内外及其他场所的镜头切换——内、外——日、夜

全裸的王小兰以提香(意大利画家)《乌比诺维纳斯》中维纳斯的姿势,躺在深红平绒铺就的写生台上。周青崖在油画写生;李非在素描写生。周青崖不时指指王小兰的某个部位,再指着李非素描的某处,在指导李非如何画。李非不住地点头,一边依周青崖的指点画着。

*

李相在接听他的红色电话机。

李相驾吉普疾驶。

李相带人给两个青年男子戴铐。

张青在弯道树下探头目睹李相的吉普远去。

*

盛洁在西墙铁门窗口取菜。

盛洁在南厢的厨房忙碌着。

*

五个人有说有笑地在南厢的餐室用餐。

*

李相、盛洁在床上做爱……盛洁躺在李相臂弯小憩,脸上洋溢着满足的惬意。李相用手指抚弄着盛洁的头发,另一只手夹着香烟,不时吸两口,吐出圆圆的烟圈。

*

王小兰躺在床上,就着床头灯,在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她不时放下书,望着天花板出神。

*

周青崖在灯下整理画稿,其中有对王小兰的人体写生。

*

李非在他的床上,沉入甜甜的梦乡……

*

王小兰全裸着,以乔尔乔内(意大利画家)《睡着的维纳斯》中维纳斯的姿势,躺在写生台上,双目微微虚闭。周青崖、李非在认真写生,周青崖不时指点着李非。

镜头以王小兰虽虚闭双目,却以眼缝留意着周青崖一举一动的方式,对周青崖作中景、近景、特写处理。

*

李相一会儿接听红色电话机,一会儿用放大镜查对地图。

*

盛洁在晾晒衣物。

*

周青崖、李非在江边风景写生。王小兰一会儿在李非身后看看,一会儿又站在了周青崖的身后,她的头离周青崖的头很近,她禁不住深情地瞅着周青崖,周青崖转头对她坦然一笑,又继续写生。

*

李相化了妆在街巷隐秘地跟踪张青……

张青隐身在城东门外的一棵大树后,留意着李相的吉普从那头沿荷塘边的土路开过来,驶过大树前的路面,驶入东门去。

*

全裸的王小兰以波提切利(意大利画家)《维纳斯的诞生》中维纳斯的站姿,立于海蓝色天鹅绒挂毯前;周青崖、李非在全神贯注地写生……

*

43 张家——内——日

午饭时节。张母和张青、张岚围坐着小方桌午餐。

张母:“非非有多久没来了?”语气饱含着思念。

“快两个月了。”张岚抢着说。

“我到东门外那挨四合院的荷塘边去望过几回,那墙上的铁门都紧紧关着,那里是‘军事禁区’,我也不能过去敲门。”张青说。

“上星期你们俩不在家那天,他父亲来过一回。我要给他房租,他说免了,还说,他已跟街道居委会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敢来找我们家的麻烦。”张母说。

“李叔神通广大。”张青带几分讥讽地。

张母瞪儿子一眼:“不许胡说!你李叔可是好人。”

“但他抓起人来是从不手软的。”张青冷嘲地。

张母认真地望了张青一眼:“你别是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吧?你李叔还向我问起你。”

“问些什么?”张青警觉地。

“还不是问你现在怎么样,收入多少。我告诉他,你在农机厂是当钳工学徒,月工资十八元。”张母再盯一眼儿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外面有不有事?你上班之外,不回家的时候多。”

“上完班,我还不是各处去看看。这年月热闹的事那么多,看看热闹有什么关系。”张青道。

“看看当然没什么关系,但千万别去参与什么。我们这样的家庭,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正理。”张母劝道。

“夹什么尾巴!”张青不满地,“我可是‘工人阶级’。”

“你这个‘工人阶级’,还不是你李叔几年前从省城打电话过来,托人关照的!”张母白了儿子一眼,“这么多年,要不是你李叔的关照,我们家真别想过得这么安定平静。多年前,我不再扫街,进了街道的工艺品厂,还不也是沾了你李叔的光。你可真不能在外惹事,让我省点心!”张母停顿一下,“你李叔还要我劝你,下了班多在家呆着,外面乱哄哄的,你年轻气盛,保不准出什么事。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是好心。”

“知道了。”张青尽力平静地点点头。

“我还问了他,这一向非非怎么样了,”张母继续说,“他说,非非呆在房间和那围墙之内练画画,没时间出来玩,再说外面太乱,他也不放心非非跑出来。”张母沉默了一会,“我想,你李叔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是顾我面子,不直接说出来。但我心里清楚。你和岚岚以后不要再到那高墙外,去想等着机会约非非出来了。听见了吗?!”张母的声音有些严厉了。

“听见了。”张青很干脆地。

张岚翘着小嘴,不高兴地点点头。

*

44 四合院——外、内——深夜

蒙江上泛起的夜雾,从院墙南口弥漫到四合院高墙之内来;房檐屋角、花草树木,一片朦胧。月亮只是隐隐约约的一块斑痕……

盛洁房间。屋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暗淡而柔和。盛洁坐在床沿,王小兰挨着盛洁坐在床前的一张藤椅上,两人在低声悄悄说话。

“李先生出去两天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王小兰望着盛洁。

“他行踪不定,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好多天。”盛洁抑制着思念,静静地说。

“我也来了不少日子了,怎么从来没见李先生的妻子来看儿子,是离婚了吗?”王小兰有点好奇地。

“没有离。他妻子在省城,他们已分居十多年……”盛洁幽幽地。

“我感觉,李先生是一个有大特权的神秘人物……”王小兰压低声音。

“别的我都不管,想弄清也弄不清,我只知道他对我好就行了,是他救了我。”盛洁道。

“他也救了我。”王小兰叹口气,“只可惜我无法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一无所有,除了自己的身体。”

“你为他儿子做人体模特,也算是用自己的身体报他的恩了嘛。”盛洁友好地调侃道。

“你呢?”王小兰调皮地笑着反问。

“我和你一样,除了身体,一无所有。”

“我知道,”王小兰付在盛洁耳朵上,“你已经用身体报答了李先生了。”

盛洁笑着在王小兰背上轻轻一拳:“到底是专业人体模特,眼明心细,也心直口快,这种事张口就可以说出来。”

“你不否认吧!”王小兰笑着,也调侃起盛洁来,“我要不是知道你已先行一步,我早把自己这还算标准的女人身体去报答他了。”

“你现在也不迟呀!只要李先生愿意。”盛洁也笑着反调侃。

“我怕你吃醋,酸溜溜的倒了牙根。”王小兰笑指着盛洁腮帮。

盛洁叹了口气:“说真的,在我这方面,的确只是纯粹的报恩,单向的。这丝毫不对李先生形成任何约束。你看,在法律上,他还是有妇之夫!你还怀疑我的话不是真心话吗?!”

“我相信是你的真心话。”王小兰不再调侃。

“所以,”盛洁说,“你要真想用自己的身体报答李先生,只要李先生愿意,他高兴,他满足,我是真的没意见的。”

“你别说了。”王小兰握住盛洁的手,“我说用身体报答李先生,只是跟你开玩笑。李先生虽然很神秘,但他看你时的眼神,足以透露出他在感情上是个专一的男人。他可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我在这里做人体模特快两个月了,李先生从来没到画室里来过。你不是说他年轻时和周先生一起学过画吗!可见,他确实对你用情专一。”

盛洁满足地微笑了。

“认真的说,”王小兰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我实际上一直在想,要用我这处女之身报答周先生……他两次救我,这次当然是通过李先生,我想,我怎么报答周先生都不过分……他真是天下少有的好人!但我又担心他会不会接受我;他这么有才,有名,可他为什么一直单身不娶呢?!他搞这艺术,见过的裸身美女无数,在苏联一定还见过不少金发碧眼的白种裸身美女;也许是见得多了,对什么女人都看不上眼了,何况我呢!……”王小兰叹息道。

“不是这样的。”盛洁摇摇头,“我听李先生说,周先生读大学本科时有一个恋人。后来,他留学苏联,他的恋人在国内却成了右派,被发配边疆劳改去了,这倔强女子主动与周先生断了音讯,至今生死不明。周先生心里一直舍她不下……周先生看起来那么平和通达的一个人,内心里却真是个一条道走到底的罕见的情种!”盛洁感叹、赞许兼而有之。

“真想不到,周先生人到中年,他的好朋友李先生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至今竟还是个童男子!这应该是小说里才有的奇迹!”王小兰激动地,“我不敢奢望他娶我,但我愿意用我的身体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也希望由他来把我变成真正的女人……”

“我支持你。”盛洁紧紧握住王小兰的手,“如果你自己不好意思主动向他表示,我或者李先生,可以把你的心意向周先生点透。”

王小兰感激地望着盛洁,但马上,仿佛又心头一转,下了决心:“不,还是由我自己来直接向他表白……”

*

45 四合院南厢西头周青崖房间——内——子夜

周青崖靠在床头,细读着一本《安格尔论艺术》。

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青崖放下书,起身到门边开门。

门刚开,王小兰闪身而入,她背往门上一靠,门的自动锁碰上了。

王小兰身披人体写生休息时披的对襟毛巾长袍,虚掩着怀,丰满上翘的结实乳房若隐若现,她脸色绯红,呼吸急促。

“怎么了,小兰,出了什么事?”周青崖诧异不已。

“周先生,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今生来世,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我只有这纯洁的处女身,你要了我吧!”王小兰仿佛久蓄于胸的话,不暇思索一泻而出,“我不奢望你娶我,我只想让你满足,让你快乐……”王小兰敞开两襟,挺起双乳,抱住了周青崖。

“这,这,这怎么可以……”周青崖语无伦次,扶住王小兰的双肩,竭力与她四目相对。

王小兰泪光晶莹,哽咽着望着周青崖:“你,不喜欢我?嫌弃我?”

“不是,不是,”周青崖扶着王小兰到藤椅那坐下,“你是个好姑娘,我说过,你是万里挑一的女人尖。”周青崖像个慈祥的长辈,帮王小兰掩好怀,将长袍上的带子为她系上。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王小兰泪流满面。

“我比你大得太多,”周青崖拿出一方白手帕,为王小兰擦着泪,“你应该找一个与你真心相爱的,和你年纪相当的好小伙子,恩恩爱爱,好好过日子。”

王小兰接过手帕,自己拭着泪水:“我真心的敬你,也爱你。我不在乎年龄,我早想把自己给你,让你从我的身子得到满足,得到快乐。”

“我做不到,我不能这样对待你。”周青崖抚着王小兰的秀发。

“是我自己高兴,自己愿意。”王小兰渴望地盯着周青崖。

“再说,我也是早有所爱的……”周青崖终于真诚而沉重地。

“是谁?”王小兰明知故问,想听周青崖自己说出来。

“我念大学时的同学。”

“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她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留苏时,她成了‘右派’……”周青崖声音低沉、伤感。

“她总不出现,你难道就一世单身?”

“我心里放她不下…….”

王小兰头靠着周青崖的胸,真切地、幽幽地仿佛在自言自语:“你可以现在要了我……等她真的出现了,或者你找到了她,你再娶她,我就离开……我真的想把自己给你……我也想要你……”

周青崖被王小兰的真情深深感动着,他抚着她的双肩,但他最终还是叹息道:“在我确信她已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前,我实在难以接受任何女人……”

王小兰失望而伤心地失声痛哭不止……

*

46 列车和丁方办公室的两组镜头——外、内——日

飞驰的列车。

李相在软卧车厢的茶几旁看材料。

*

丁方办公室。李相向丁方汇报工作,接受指示。

坐在打字机前的幺虹,面无表情地打着字。

*

47 四合院——外、内——日

蒙江、绿树、草地,四合院,风和日丽,景物明媚。

画室。全裸的王小兰以安格尔(法国画家)《大宫女》中大宫女的姿势,身对墙饰,半躺在红色天鹅绒上;她转过头来,双目晶莹欲滴,满含幽怨地望着埋头写生并指导着李非的周青崖。

周青崖神情有些拘谨,他不时似乎抱歉地对纯美天然的写生对象微微颔首致意。

李非似乎感觉到了点什么,也时不时有点奇怪地看一眼周青崖,再看一眼王小兰。

周青崖在又被李非瞅一眼后,亲切地责备道:“你瞅我干嘛?眼睛应该盯着写生对象和自己的画笔、画板。”

“是。”李非顺从地应着。

写生继续着,三人都沉默不语……

“周伯伯,”李非眼睛不离画板,却突然开了口,“我爸爸何时回来?”

“也许还得几天吧。”周青崖手眼依然忙碌着。

“我明天想出去一下。”李非似乎成竹在胸。

“干嘛要出去?”周青崖一愣,转眼看着李非,画笔停了下来。

王小兰似乎也留了心,望着李非。

“我要去看我的奶妈,天天画画,有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你爸爸可没说过,让不让你出这围墙。”周青崖有些为难。

“我爸不在,你全权决定。”李非不肯让步。

“等你爸爸回来再说,行吗?”周青崖征询地。

“你没来之前,我爸不在家时,我一个人也出去过,我爸后来并没怪我。不信,你去问盛洁阿姨。”李非说服地。

“我信。只是外面乱糟糟的,你一人出去,我真不放心。”周青崖口气有些松了。

“那你陪我出去?”李非顽皮地试探道。

“我在灵城有不少认识的人,我和你盛洁阿姨、小兰阿姨一样,是不能出这围墙的。”周青崖无奈地。

“周伯伯你放心,我机灵着呢!比你们大人一点不差。”李非满有把握地望着周青崖。

“那好吧,”周青崖不忍心再拒绝,“那你加倍小心,早去早回。”他口气一转,“现在专心写生吧,明天还没到呢!”

李非高兴地一笑:“谢谢周伯伯!”

王小兰似乎受了李非的感染,嘴角浮起一丝笑,对李非赞许地点了一下头;继而,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王小兰沉思画面):

a、重现“31E组”场面中广艺一青年男教师在写生课休息时,为模特王小兰披上毛巾浴袍的镜头。

b、王小兰和男青年教师在广州某大教堂前,一同仰望教堂尖顶十字架…… 他们步入教堂加入众信徒已经开始的弥撒……

*

48 同上——外、内——夜

夜色笼罩着四合院内外……

李非卧室。李非在灯下整理画稿。

王小兰轻轻敲门后,推门进来,随即关上了门。

“小兰阿姨。”李非停止整理,迎着王小兰。

王小兰竖起一个食指在嘴边,示意禁声。她来到李非跟前,蹲下身,一手扶着李非的肩,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说:“阿姨求你一件事:明天你帮阿姨把这封信寄出去。”

“我一定办到。”李非也低声但干脆地保证着。

“记住,这事别对任何人说;周伯伯、盛阿姨、还有你爸,都不要说。行吗?”王小兰仍紧捏着信,神情激动,带着恳求,压得低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信封部分特写:(收信栏有)广州市海珠区……(字样)

“我保证!小兰阿姨,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李非认真诚挚地望着王小兰。

王小兰感激地在李非脸上亲了一下:“我比相信任何大人都更相信你!”她指着信封寄信栏的地址轻声地,“寄信前,你先到这个地方去看看,离这不远,就在东门外,是一个铁匠铺子。如果有一个中年秃头男人在那打铁,你也不要打招呼,就到城里最大的邮局把这信发出去。如果铁匠铺关了门,这信你就别寄了,再带回来……”王小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李非掏出手绢,为王小兰擦着脸上的泪,小大人似地安慰道:“小兰阿姨,别伤心,那秃头男人一定会在那里打铁的。”

“他是我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弟,活着的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当然,现在还有你了。”王小兰把信交给了李非。

李非接过信,随即当王小兰面,慎重地将其放进了他那出门随身挎的小画夹的最里层:“小兰阿姨你放心,我保证按你的心愿,把这事办好。”

王小兰忍不住又在李非的脸上亲了两下:“你真是阿姨的幸运天使!”王小兰起身往门口走去,临出门,她再回头竖起一个食指在嘴唇前。李非连连点头。

*

49 四合院铁门内外·东门外铁匠铺——外——日

王小兰、盛洁在西墙铁门那,轮流就着铁门上的小窗口对外张望着。她们看见李非挎着画夹,沿荷塘边的土路渐行渐远,在那通看守所的水泥路交叉处转个弯,消失了。

*

李非走过东门,沿残破的外城墙下一排高大的钻天杨往南走,向西转个弯,他便听见了“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李非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由树后探头看着路对面的一家打铁铺。从那敞开的门面,他看见一个中年秃头的男子,正左手钳着个镰刀状的红红的铁件,放在铁砧上,右手挥着小锤,带着一个双臂抡着八镑大锤的小徒弟,一人一下轮流有节奏地“叮当、叮当”敲打着。另一个小徒弟蹲在那里拉风箱。煅炉上火光红红,映照着他们满是油汗的脸……

李非转身返归原路。

李非进了城东门。

*

50 张家——内——日

餐桌旁,李非显然刚放下饭碗,他面前桌面有一大堆鱼骨头。

“吃饱了吗?”张妈慈爱地笑问李非。

“饱了,饱了!”李非乐滋滋地,“奶妈的红烧鲤鱼真好吃!”

张妈满意地笑了:“喜欢吃就好,喜欢吃就好!”

张青和张岚瞅着李非直乐。

“你在那‘军事禁区’里没鱼吃吗?”张岚调皮地问。

“有是有,但没这么好吃。”李非认真地,“做饭的阿姨人很好,也很漂亮,就是做菜的水平比奶妈差远了。前几天,我想起奶妈的红烧鲤鱼,梦里都流口水了。”

大家都笑起来。

“那你只要想吃我妈的菜了,就来我家嘛!”张岚兴奋地。

“是呀,你想来就来!”张青也在一旁鼓劲。

张妈瞪了一眼自己的一双儿女,把李非拉到跟前,抚着他的头说:“非非,以后到这里来,一定要经你爸爸的同意。现在到处都很乱,你离开住处,你爸不放心是很自然的,这也都是为你好。”张妈再次郑重地,“听我的话,以后你爸不在家时,你还是不要出来;你爸在家时,你也一定要先经他同意,再来这里。”

“这次他是不在家。他就是在家,我要来,他也不会不同意。”李非有点任性地。

“你也别太叫你爸为难了。”张妈劝说道。

“你也为难吗?”李非出乎意料地认真反问了张妈一句。

张妈笑着用一个指头点着李非的头:“你呀,真是个小人精。”

“等我爸回来,我要跟他订条约,最少一星期来一次。”李非坚决地。

张岚拍着手:“好,好,要你爸爸在条约上签字盖章!”

*

51 荷塘土路——外——日

张青和张岚在岔路口,目送李非沿土路往“军事禁区”围墙走去。

李非快到铁门时,回头对张家兄妹挥手。

张青、张岚也对李非挥手。

铁门无声无息洞开了。

*

52 院墙铁门内——外——日

李非一进铁门,王小兰就迫不及待地把铁门关上锁好,一把拉住李非:“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好久了。你周伯伯和盛阿姨都说,你肯定要在奶妈家吃过午饭才回,还是他们说准了。”她蹲下盯紧李非,有点紧张地,“……怎么样?……”

李非故意眨眨眼,才慢条斯理地:“信,顺利发出。”

王小兰激动地一把抱住李非,在他脸上亲个不停。

“他们在看我们呢。”李非低声不好意思地说。

周青崖和盛洁站在四合院大门那儿,向这边招手。

王小兰高兴地牵着李非的手,沿甬道走向四合院。

*

53 广州·广州艺术学院单身教工宿舍——外、内——日

字幕:五天以后

广州风景:火车站、越秀公园、中山纪念堂……

广艺校园。有“单身教工宿舍”壁牌的三层红砖楼房。

一个不大的房间中,那个在“31E组”镜头中和“47”王小兰沉思画面中出现过的、写生课休息时为王小兰披毛巾浴袍的男青年教师,正对着书桌上的君子兰盆景水粉写生。那君子兰的紫砂盆上,刻有一行墨绿色的字:“这就是我(大字) 王小兰(小字)”。

伴随着“多、多、多”的敲门声,门外有人喊:“文明老师、文老师,有你的信!”

文明开门,从老校工手中接过信,说了声:“谢谢!”便关上了门。

文明读信……

王小兰画外音:

阿明老师:在我离开广州前夕,你曾说为了我,你愿意放弃现有国内的一切,带我从“特殊通道”潜出境外。当时我想,你是南洋华侨富商的儿子,为了爱国,抛家别亲,回国求学、任教,你是“爱国青年归侨的典型”,而且,你才华横溢,前途无量;而我却是这个国家十八层地狱中的贱民,我不能让你因我而自毁前程。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你。记得你当时说,你已在后悔自己的回国;你引了孔夫子的话:“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你说回国后目睹的一切,使你深感当年天真幼稚,误入危邦;你预言中国会有“史无前例”的大乱,所以“乱邦不居”,该“乘桴远去”了。我当时觉得,你言过其实,你是为了我,才这样说,你是要为了我而牺牲在国内的一切;所以,我断然拒绝了你,北上回了灵城……现在,你的“大乱”预言应验了!在这大乱的腥风血雨中,我唯一的直系血亲哥哥已死于非命……我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直系血亲!我自己纯因偶然,暂时进了一“避风港”,但生命并无任何保障,随时可以丧失。我想,在这灭绝人性的年代,疯狂残酷的乱邦,你的前途、事业也都成了镜花水月;而你的“海外关系”,随时可能让你大祸临头。我觉得,这些,在我离开广州前夕,你就一定是预计到了的;可我,是现在才明白。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现在,如果你还在国内,如果你还能看到这封信,那我请求你见信后立即做出必要安排,然后马上来灵城,我愿随你“乘桴远去”,做你的仆人,一辈子侍候你……

*

54 深圳——外——傍晚

字幕:深圳地界

落日时分的小渔村……

晚霞余辉中辽阔的深圳湾、伶仃洋……

一身当地渔民打扮的文明,与另一当地渔民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山头大树下。中年男子遥指着远处的深圳河,在对文明说着什么,文明连连点头……

文明将一叠钞票给中年男子,二人握手……

*

55 广州艺院单身教工宿舍——内——夜

文明在灯下刻制橡皮图章,桌上已有刻好的另外两颗。

桌上分摊着三张空白证书:“外调证明”、格式“结婚证”、“探亲证明”。

文明从几张以前自拍的王小兰黑白照片中,选出一张,剪出一寸大小的头像,贴入结婚证中,再把自己的一寸黑白头像,与王小兰的并排贴好,把刚刻好的婚姻登记机关印章,沾上印泥,在结婚证的照片上,骑缝盖出一个鲜红的印章来。他得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足地微笑着点点头。

文明再在空白“外调证明”、“探亲证明”上,分别盖上相应的自制印章……

56 列车·灵城东门外·铁匠铺——内、外——日

由南往北疾驶的列车。

车厢内,文明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挎一同样洗得发白的帆布军用挎包,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乘警前来验票,并要求出示证明。文明递上车票和外调证明……

*

文明在灵城东门外高大的钻天杨下行走。

文明来到铁匠铺。正在打铁的秃头中年男人停下工作,与文明交谈几句(中景)。引文明进了铺内。

铁匠铺内一间屋顶阁楼。文明和中年铁匠继续着低声谈话:

铁匠叹息着:“小兰这孩子真可怜,父亲、母亲、哥哥都死得那么惨,现在就剩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所以,我要带她走,离开这个国家!”文明坚定地。

“能成吗?”铁匠不无担忧。

“我有办法。”文明胸有成竹,“小兰信中说,她给我的信发出后的第十五天左右,会有一个叫李非的十来岁的男孩来问回信。现在是第十天。这几天,白天我就呆在这阁楼上;清晨和黄昏按小兰信中说的,去看看地形环境。你设法去弄两个吉普车轮内胎,不好弄的话,就多弄几条自行车轮内胎。我是游泳高手,小兰也会游,但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多加保险为妙。”

“好的,听你的安排。下面那两个小徒弟都是我的侄儿,没有外人,这里很安全。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养足精神吧。”中年铁匠很有把握和信心。

*

57 灵城东门外·荷塘土路与通看守所水泥路交叉处——外——黄昏

文明以当地人最寻常的衣着,在东门外沿江不紧不慢步行。到那岔路口处,便步入一大泡桐树后的石块边,坐下歇息;他眼睛望向四合院的高墙,并沿高墙向江畔延伸……

*

58 四合院江对面南岸的一棵大青树下——外——清晨

红日初升,江风和煦,景物明丽悦目。

文明在大青树下的草坡上盘腿而坐,遥望着北岸的四合院,并沿北岸向西,望向上游离岸不远的铁匠铺的所在……

*

59 四合院——内、外——黄昏

南厢东端餐室。

李相、青崖、盛洁、小兰、李非五人围桌而坐。桌上菜肴丰盛,还有一瓶“中国红葡萄”,除李非的杯中是凉白开滴了几滴红葡萄酒,其他人都是原汁的红葡萄酒。

李相端起酒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在周先生的指导下,”他向青崖点头致意,“李非的素描人体写生和色彩人体写生,都已达到大学本科的课时量和平均以上的专业水平要求。”他转向青崖,“这是不是你对李非评估过高了?”

“不高、不高,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周青崖望着李非笑哈哈地。

“为此,我特向三位,”李相对青崖、小兰、盛洁逐一点头致意,“表示感谢,并敬大家一杯!”他转向李非,“对非非表示鼓励!”

五人一同碰杯,随李相一饮而尽……

窗外的绿树和蒙江,被晚霞映得一片绚烂……

晚餐后的餐桌上摆上了水果。除李相一人在抽烟,大家都在吃水果。

李相对周青崖:“从现在的局势发展看,估计你不久就可以回到南方美院去‘靠边站’;我通过关系打招呼,你不必再担惊受怕,可以逍遥自在地‘靠边站’。”

“我当然求之不得。”周青崖说。

李相对王小兰:“你也不必太恐惧了。林副主席和周总理,已下令野战军到农村去,制止‘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滥杀狂潮;当然,现在下面有抵触,措施还没有完全到位。杀人狂们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正在更疯狂地加紧杀人,所以,你现在千万出去不得。野战军的制止措施一旦完全到位,估计你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到时候,我帮你找一个比火柴厂好一些的、没人认识你的单位,重新安排工作。”

“谢谢李先生。”王小兰感激地。

“我呢?”盛洁笑着问。

“你嘛,我还没考虑好。”李相看了李非一眼,再对盛洁,“在我没考虑好之前,你还是帮我照顾非非吧。到了非非不要照顾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你满意的安排。”李相征询地,“愿意吗?”

“愿意,我都听你的。”盛洁温柔地低声道。

“爸爸,我呢?我昨天提的要求,你考虑过了吗?”李非抢着问。

“考虑了。现在,你每十天可以出去一次,但必须迟出早归。等局势进一步平稳后,你还得进这里的学校去念书呢。”李相说。

“那太好了!”李非喜出望外的叫道。

大家都笑了。

*

60 同上——深夜

夜色沉沉,繁星闪烁。

*

李相卧室。李相、盛洁在床上做爱……

*

周青崖卧室。周青崖在书桌灯下整理一叠名为“李非写生指导散记”的手稿。

*

李非卧室。坐在靠背椅上的王小兰,握着站在她跟前的李非的手,低声说:“我那信,你帮我寄出去已有十四天了。这几天,你能帮我到那铁匠铺我表舅那,打听一下是否有回音吗?”

“小兰阿姨,你放心,”李非小大人似地宽慰道,“我爸明天要出远门办案,他今天下午对我说的,要好些天才回,他要我在家听大人的话。明天我爸一走,我就去那铁匠铺帮你打听。到明天,我都有十五天没出去了,周伯伯和盛洁阿姨也不好不同意。”

王小兰情不自禁的抱住李非直亲他的脸。李非略带羞涩亦不乏兴奋地笑了。

*

61 同上——凌晨四时左右

李相卧室。李相、盛洁赤裸着相拥在床上。盛洁偎在李相怀里,睡得正香。

李相从枕下摸出夜光表一看:凌晨四时。他一边按亮床头灯,一边温柔地亲着盛洁的耳根,低语着:“我得准备出发了。”

盛洁撑个大懒腰,又撒娇地翻到李相身上,紧紧抱住他。李相像安慰小孩般轻轻拍着盛洁赤裸的背,慈爱地微笑着。

“早着呢……”盛洁喃喃着。

“我要到城西火车站,赶凌晨五时开重庆的特快。”李相低声道。

盛洁霍地坐起,披上睡袍,系上袍带,困顿全消地笑着低声说:“隔壁,我已为你准备好了凉水、热水;你先去洗漱,我马上就来。”说着,她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了。

李相洗漱完毕,刚回到卧室沙发坐下,盛洁就用托盘托着一杯牛奶、两片烤面包、两个熟鸡蛋和一个大红苹果进来了。

“嗬,你真是个魔法师。”李相压低声笑道。

“面包、鸡蛋我昨天晚餐后就为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你是魔鬼的精灵,来无影,去无踪,说走就会走。”盛洁笑盈盈地坐在一旁,看着李相就着牛奶吃面包;她剥好鸡蛋,又开始削苹果。

李相吃完两个鸡蛋,用最后的牛奶清清口腔咽下,做出有点“撑”的样子:“你要把我撑成大肚皮了。苹果我不要了。”

盛洁不容分说,把削好的苹果塞在了李相嘴上:“你在床上那么大的劲,不多吃些,劲从何来!我就喜欢你劲大……”

李相伸出手,牵盛洁过来,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膝上,头靠着她丰满的胸脯,一口一口吃着苹果。

盛洁深情地用手指,梳理着李相的头发……

*

盛洁站在四合院大门边。西墙那边,传来吉普车的启动声、铁门的关闭声、吉普车渐渐远去的马达声……

*

62 灵城东门外铁匠铺——外——日

挎画夹的李非来到铁匠铺门面。

秃头中年铁匠停下手中活计,与李非交谈几句独自进里面去了。

铁匠的两个小徒弟带着李非打铁玩,李非乐得“哈哈”笑……

铁匠由里面出来,拿了一个封了口的信封给李非。李非将信夹进画夹,离开了铁匠铺。

*

63 四合院——内——日

王小兰房间。王小兰读信……

文明画外音:……明天凌晨二时,你到院内西墙临水处等我……

*

64 四合院——外——凌晨二时

夜黑如墨,狂风大作,暴雨如倾……

王小兰立于西墙临水处,偶一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她已被淋得透湿,她抱紧双肩,浑身哆嗦……

文明从水中游上来,与王小兰紧紧抱在了一起,他们在风雨中疯狂地吻着……

文明将扎在一起的几个充满气的自行车胎给王小兰挎上肩,付着她的耳朵说:“我们摸着墙游到墙尽头,转过弯,再摸着墙游出去。”

王小兰连连点头。文明牵着王小兰一同进入江中……

*

65 铁匠铺阁楼——内——凌晨三时许

文明和王小兰裸着身,互相用毛巾拼命给对方擦身、擦头,把欢快的笑声压得低低的。

门被轻轻敲响。

文明用大毛巾扎住下身。王小兰扯过床单将身子裹住。文明拉栓开门。

中年铁匠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还拿着两个碗:“擦干身子,趁热把这红糖姜汤喝下去,不要感了冒。”

文明接过瓦罐和碗:“谢谢表舅。”

王小兰笑而不言。

铁匠补充道:“争取早点睡,多休息会儿,七点半还要赶去广州的火车。”说毕带上门下楼去了。

文明把瓦罐和碗放到小木桌上,把门栓牢,他将下身的毛巾一把扯掉。王小兰也把身上的床单掀掉。两人笑嘻嘻地裸身坐在床上喝姜汤,互相欣赏着对方的身体。

喝完姜汤,文明从他的挎包里拿出已“制作”完工的格式结婚证,递给王小兰:“头顶三尺有神灵,我以神的名义宣布:现在我俩结成夫妻!”

王小兰惊异地拿过结婚证:“你怎么弄的?!”

“空白结婚证,当然是国家统一印制的;别的内容,是我以虔诚的心,自己完成的。如果你愿意,那圣父、圣子、圣灵定会在天堂为我们祝福的。你愿意吗?”文明渴望地盯着王小兰。

“我愿意!”王小兰把结婚证往床头桌上一放,张开双臂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文明。

这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夏娃,真正与天堂同在了……

*

66 灵城火车站·火车车厢——外、内——晨

雨过天青,万物清爽如洗。

火车站人不多。

文明在售票窗口买票,他递进钱和结婚证、探亲证明,买到了两张卧铺票。

站在一旁挎一旅行袋的王小兰,头发已剪成了齐耳垂的短发,俨然是已婚妇女的打扮。

卧铺车厢。文明和王小兰恰是相对的两个下铺。他们安顿好行李,相视而笑。

列车沐浴着清晨和煦的阳光,向南飞驰……

*

67 四合院——外、内——晨

朝阳辉映着大雨后的蓝天、绿树、蒙江,还有四合院的黑瓦白墙,一派赏心悦目……

南厢餐室。周青崖、盛洁、李非已坐在了摆好早餐的餐桌旁。

盛洁:“诶,这个王小兰,平时都是早早起来练形体,早餐从不迟到的。今天怎么变成懒虫了?非非,你去叫小兰阿姨来吃饭。”

李非出去一会儿,回来说:“小兰阿姨不在屋里,她门没关,桌上有这个。”他将手中的一页大信纸递给周青崖。

周青崖默默看完,递给盛洁。盛洁看完又递给李非。

这同时,伴着王小兰的画外音:

“李先生、周先生、盛洁姐、小非非:

原谅我不辞而别了!

无论后果如何,我铁了心要离开这个国家!

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尽管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但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都先后被这个国家残酷地夺去了生命……我已没有任何直系血亲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好朋友何云,尽管李先生没有明言,但我猜测,她一定也已死于非命。像我们这样的‘贱民’,无辜丧命的又何止千千万万……

感谢李先生、周先生将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从死神的血盆大口中救了出来。也许我今生今世无法报答你们了;如果有来世,我愿给你们当牛做马!

也可能真会像李先生说言,局势稳定后,我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以李先生的能耐及对我的关心,我的处境也可能会有某种改善;但没有尊严地度过一生,在我,注定是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不可改变的铁律!与其这样熬过漫漫一生,死神似乎也不再狰狞……所以,我愿意冒死一搏,去国远游!如果出境成功,我余下的生命,也许还会有美好时光;如果因此行丧失生命,我也无怨无悔……”

“这个王小兰,命也真苦,”周青崖叹息着,“她走这一步,实在也是情有可原。我只是担心,万一她落到‘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手中就糟了。”

盛洁说:“只要不落到‘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手中,别的什么机关逮住了她,总也会送到这里的军管会来,那样,李先生还能设法救她出来。”

“我感觉,小兰阿姨会平安无事的。”李非认真的说。

“小孩第六感觉特别灵。”盛洁望着李非,转对周青崖说。

“但愿如非非所言。我们一起为小兰祈祷吧……”周青崖抚着李非的头,不无忧伤地说。

*

68 深圳湾·伶仃洋·香港——外——凌晨二时许

字幕:三天以后

深圳湾的某处。文明、王小兰由一渔民模样的中年男子带上小舢板。中年男子嘱他们穿好救生衣。

伶仃洋上的风浪,把小舢板荡得像一片树叶;文明紧紧地搂着王小兰。

中年男子熟练地操纵着小舢板在风浪中穿行……

风浪平静下来的时候,驾舢板的中年男子长长的嘘了一口气:“现在安全了,这里已是香港水域。”

龙鼓水道入口的洋面上,泊着一艘中型豪华游轮。小舢板渐渐靠近时,那游轮上两长一短闪了三下信号灯。中年男子拿出电筒,蒙上红布,也对着游轮两短一长亮了三次。

舢板靠在了游轮后部的登船舷板。那里立着一胖一瘦两个人。在文明扶王小兰登上甲板时,那穿白衣裤的瘦子对文明张开了双臂:“小弟!”

“二哥!”文明惊呼起来。兄弟俩抱在了一起。

“父亲让我来接你。”文明的二哥说。

文明向二哥介绍王小兰:“她叫王小兰,我的妻子。”他再对小兰,“这是我的二哥。”

“二哥好。”王小兰对二哥鞠了一躬。

“幸会、幸会。”二哥也对小兰欠身致意。

文明、王小兰随二哥进了船舱。

那穿黑衣的胖子,将一叠钞票给了驾舢板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连声说:“多谢、多谢。”

晨曦微露,中型豪华游轮恰好驶入维多利亚湾。

已洗过澡、换了衣服的文明和王小兰,依偎在游轮前甲板的栏杆上,任海风掀动头发,尽情欣赏着左岸九龙和右岸香港岛的辉煌美景……

*

69 四合院——内——日

西厢李相办公室。坐在藤沙发上的周青崖,将王小兰的留信,递给坐在对面的李相。

李相默默读完,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个王小兰,也真算个烈性女子。她这一家确实太惨了,难怪她会有此非常举动。但她这险也冒得太大了。其实,现在野战军已下乡铁腕制止‘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滥杀行为;一些大屠杀的策划组织者已被关起来。王小兰不走,也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那个何云到底怎么样了?”周青崖忍不住问。

“王小兰猜对了。何云被‘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人带走当天就遇害了,死得很惨……”李相严肃的说。

周青崖脸色难看地:“朗朗乾坤,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对所谓阶级敌人‘五类分子’大开杀戒,最早是发生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城里,1966年8月,所谓‘恐怖的红八月’,户籍民警提供线索,‘血统红卫兵’按图索骥,他们对这些毫不反抗的政治贱民,实施了令人发指的暴行,被这帮少年暴徒打死的‘阶级敌人’,数以千计,到底打死了多少,也许永远是一笔糊涂账!接下来是北京城南的大兴县,开始对‘阶级敌人’斩草除根;然后,全国各省的若干县份都发生了类似事件;我们灵城下面的一个人口大县,一县就杀了四千多人!还不是一般的杀,几乎都是虐杀!真是惨绝人寰,人间地狱啊……

周青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当然,野战军出面制止屠杀,应该会收到预期效果的。不过,这类屠杀随之也就成为国家的‘最高机密’了。要想全部真相大白于天下,恐怕得猴年马月了!”李相随即转了话头,“你估计,王小兰会由何处出境?”

“中苏、中印、中缅等边境太远,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可能性不大。她在广州做了几年人体模特,说不定还会有几个熟人;我估计,她从南边往港澳去的可能性比较大。”周青崖说。

“我也是这样估计。往南相对容易些,音乐家马思聪,就是偷渡香港成功的。”李相说,“距王小兰由此出走,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要出去也就出去了,要不,可能就被抓起来了,”李相停一下,低沉地补充道,“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偷渡时被边防军枪杀的可能。”

周青崖不免有点急了:“你是否可以通过你这条线的特殊关系,到南边去找一找她?”

“这会弄得风声太大,说不定还会帮她倒忙。生死有命,看这女子的运气吧!如果被抓了,迟早要送回这里的军管会来的,到时候我再插手,弄她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李相宽慰着周青崖。

“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周青崖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

70 灵城东门外铁匠铺·江边——外——日

(中景)李非挎画夹,走到铁匠铺门口与中年铁匠交谈几句。中年铁匠进入铺内去了。李非看着两个小徒弟工作,不时与他们交谈、说笑几句。

中年铁匠出来,将一信封交与李非。李非随手把信插入衣袋,离开了铁匠铺。

*

距铁匠铺不远的江边一株大柳树下。李非坐在一段倒伏的大树干上,读着铁匠交给他的王小兰专为他留的一封信……

王小兰画外音:

“小非非:

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到铁匠铺找我表舅,打听我的情况,担忧我的安全。我一直觉得,你小小年纪,却像基督耶稣那样仁慈、善良、富有同情心……所以,出发在即,我仍要给你留下这几句话:你放心,我一定能成功出境!我幸运得到的这条‘特殊通道’,从满清、民国到现在,一直在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你是大天才,但大天才在我们现在这种国度,是不可能充分发挥和展现的。如果你将来有一天想出国,去法国巴黎、英国伦敦、美国纽约,也可以用这条通道。我深信,你比任何大人都更可信赖;这条通道的特殊联系方式,我用数码写给你,你看完这封信后马上烧掉,记住数码就行了。用你的《新华字典》查对:阿拉伯数字表示页码;中文数字表示页码上字的顺序——156十一;592七;163四;594十二;379十九……”

*

71 四合院——内——夜

夜色迷茫。

东厢李非房间。李非把门栓牢,坐在桌前台灯下将王小兰给他信中的数码,抄入他的一个塑料皮“美术理论笔记本”扉页前面的硬纸壳上:“156十一……”抄毕,将硬纸壳还原插入塑料皮封套中。

李非在脸盆中倒入水,点燃了王小兰给他的信。信纸燃成的灰烬,静静落入脸盆的水中……

*

72 四合院高墙内蒙江边——外——日

初秋清晨的阳光,给树木、草地、江水洒下一片明艳的光泽。

李相、周青崖在江畔灌木丛之间的草地散步聊天。

李非在顶东头江水边写生,盛洁在一旁观看。

李相:“上个月二十七号,毛泽东派他的御林军8341部队,带领其支左的北京六个厂的所谓‘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数万之众,对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强行武力进驻、实行了军管。红卫兵的时代结束了!现在,全国的大、中学校,都在推广这个毛泽东的所谓‘六厂两校经验’,军宣队、工宣队全面进驻学校。前两年同样是受他这个最高统帅鼓动而乱打滥杀的学校红卫兵,现在又都成了仍是这个最高统帅指派的军队和工人审查清理的对象了!上下其手、云翻雨覆,毛泽东真是个集历代帝王阴谋权术之大成的‘英明领袖’!”李相略一停顿,继续说,“我估计,全国大、中、小学校的秩序,都会逐步恢复。大学的情况可能复杂一些,但只要是在军队或听命于军队的工宣队的控制之下,我觉得,你回南方美院‘靠边站’的时机已经成熟;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给我在军队的关系打招呼,保证你不会再受皮肉之苦。”

“现在大学招生已停止,我回校能干什么呢?”周青崖困惑地。

“我可以要他们安排你画一画‘毛泽东思想宣传栏’,主持各类‘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览’等等。当然,也许你先得下到‘五七干校’去干几个月体力劳动,现在,好像具有国家干部身份的人,都要轮流去干校。干校也有军宣队。当然,我会打招呼,要他们关照你、不为难你。”李相自信地说。

“非非怎么办?”周青崖瞅着那边写生的李非,关切地。

“下个月秋季开学,我让他进这里的学校。倒不是说能学什么东西,主要是他该与他同年龄的孩子接触;他现在太孤僻,整个一个小大人,太少了些天真活泼!当然,我也会盯紧他的绘画专业训练,假期就放他到你那里去,要他带去平时习作,由你对他进行切实的调整、纠正。行吗?”李相似乎成竹在胸了。

“我当然乐意。”周青崖爽快地,“我可以为非非拟一个为期三年的专业训练计划,具体到以周为单位,按月循环。”

“那就太好了!”李相兴奋地,“上层权力斗争尘埃落定,有一技之长的人总不愁无用武之地。”

“非非可不是仅有区区一技之长,他是个罕见的绘画天才!”周青崖赞叹着。

“如果他真的天赋非凡,也有待于中国真正成为一个有序的法治国家,才能大放光彩。看他的命运济不济吧。”李相望向李非那边,不无惆怅地说。

秋风、落叶、被吹皱的一江秋水……

——中集完——

《自由写作》第22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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