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太阳雨(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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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

1

盛夏七月,我和小女儿美妮经历了一场罕见的太阳雨。

有朋友自密西西比河畔来,相约于宾夕法尼亚的兰卡斯特一晤。那是一个周末下午,天气晴好。我们从华盛顿郊区出发,沿270—70—83三条州际高速公路往东北方去。刚上270,就有微雨飘洒。雨云不大,东一块西一块的,路面上就一阵儿湿,一阵儿干。忽然小女儿惊呼一声,指着右前方的邻车说:

“看,爸爸,彩虹!”来往的车都笼罩着车轮扬起的雨雾,一片迷茫。而右前方的几辆车,则半隐在七彩的水雾中。小女儿早已懂得这不过是阳光、雨雾跟视角的一种关系,但其瑰丽奇幻仍使人欣悦。我保持着适当车距,想留住这景致。但道路略一转弯,那几朵七彩花便凋谢了。

很快,车到芙芮翠克。从这里转上东西向的70号公路,直奔巴尔迪摩。依旧是太阳依旧是细雨,天边就挂起了彩虹。公路两边黑幽幽的森林不时遮断视线,看不很真切,甚为惊诧:那彩虹是趴在远处山脊上的吗?美妮也疑惑地说,是吗?怎么会呢?在一个林木稀疏的瞬间,我们终于看清,那以橙色为主的彩虹确凿低伏在远山之上……

心里一动,就有两句民歌流出:“东山上下雨呀西山上晴,道是无晴(情)呀还有晴(情)……”却又暗自一哂:唱着这山歌的后生妮子们,总是在那地老天荒的黄土高原上作务庄稼,放牧牛羊,怎么会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瞎逛!那些山峁可真够大,爬上坡顶扭头一眊,哪里还有妹妹,连河畔的渡船都成了一片杨树叶!瞭一眼九曲十八弯的黄河,再瞭一眼金珠银线的太阳雨,甩一甩羊鞭儿,你就可着嗓子吼喊吧:

东山上下雨呀西山上晴,
妹妹干好呀是人家的人……

2

不知何故,太阳雨总使我想起黄河。

也许是多年前漫游黄河时曾在河谷中沐浴过太阳雨之辉煌。也许因为妻喜欢唱黄河民歌,且美丽清新有如太阳雨。还有我这无可救药的土气,走遍世界,笔下依然是牛栏野菜的苦涩和高原酸曲的忧伤。车窗外的太阳雨,使我想起壮阔的高原和深狭的河谷,听见那情歌“东山下雨西山晴”,总觉得那是豆蔻年华的妻穿着红肚兜的演出服,站在渡口边朝着群山唱。身后是秦晋峡谷所特有的造型粗放的方舟,缆绳拴在了崖岸上,还在激流里沉浮。扳船的汉子们扭过脸,听得发了愣怔,慢慢顺过了手中的长桨……

坡上那唱答的后生赶着一群羊,白羊肚手巾歪扎着,一幅野俏劲儿。几条牧羊犬机灵地支楞起耳朵往河滩上看。蓬松的尾巴高高竖起,如白羽茅草在山风中飘动……

流经高原的黄河壮丽无比。

峡深山高,天就低了。落太阳雨的日子大抵有风,云从山颠掠过,看得人眼晕。细雨拌着金屑,一阵一阵的,洒得满山满峡通明透亮,成了一个金灿灿的世界。一股子风紧,细雨潲过来,坡上的羊倌,还有他的羊和狗就看不见了。河边上,俏妮子又唱了,红肚兜上绣了一对金鹧鸪:

东山上下雨呀西山上晴,
谁说妹妹呀是人家的人?

清越哀婉的歌声象一群灰色野鸽,贴着满坡黄一块青一块的庄稼飞上去,隐进了耀眼的太阳雨,然后万籁俱寂。

只听得万古不息的涛声,还有雨脚打在河面上的细碎的窸窣……

终究想不明白这句歌是如何苦吟出来的?“东山下雨西山晴,道是无晴(情)还有晴(情)”。写太阳雨,写凄苦却有情的人生和微妙复杂的感情,实在是写绝了。永远也想不透,那些在黄河高岸上抡着镢头甩着羊鞭的妮子后生们,怎么可能在一代接一代的吟唱中创造出这些比峡谷还陡峭,比河水还起伏波动的诗句?至多是断断续续念过几天私塾冬学吧,怎么就敢于把这些相互对立的质地、色彩杂糅在一起,既承认人生之虚无与不完满,又以美和爱来确立其意义!

3

从太阳雨联想到黄河,也许还因那河是我们爱情的起点。

那年冬天,我们陪两位音乐研究者去黄河采风。天很蓝,蓝得象宝石,象野菊花瓣,蓝得象民歌里“蓝格茵茵的”绣花线。远处天边上,可不时望见古长城。历经数世纪风雨侵蚀,砖石早已剥落。黄土夯实的墙体与边墩望台残败不堪,如史前巨兽的骨骸。吉普车径直向西,翻过吕梁山,一头栽到黄河边上的河曲县。河曲地处黄河之曲,不是托克托喇嘛湾和潼关风陵渡那种大曲,是小曲,连着拐了六道弯。

河曲是闻名天下的民歌之乡,一曲《走西口》唱出了多少受苦人的心酸。说起晋西北一带之贫苦,本地人自己的唱词是:“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苦菜。”这是新版本。旧版本粗俗些,女人们不是“挖苦菜”,而是“解裤带”。总之是一个无奈。男人们背上干粮,拉起纤绳,逆流而上,到“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河套地区寻生活。“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唱的就是那个土地肥美的地界。男人们如候鸟,每年开春顺河谷向北飞,收罢秋再归南。于是,黄河水一样浓稠的离情别意,生出了无数酸楚动人的情歌。

我们拜访了几位民歌手,其中最有名的是李发子。年青时候走西口,一路走一路卖唱。年过花甲,还是忘不了走西口。时代变了,不拉纤也不背着褡裢步走了。坐火车。查票查到了,就站起来唱几首酸曲儿,乘客们掏钱帮衬他补几站票。再查住了再唱,直到列车员不敢再查,怕激起了公愤。我们请他唱几句,老人说吐血还没好利索,小声吼一嗓子啵?就在炕上盘腿坐起,微微佝偻着腰,一掌撑在旧羊毛毡上,从丹田冲出一股如俄罗斯男民歌手那种尖细的高音。不是意大利美声的明亮和英雄气,却是民族命运中那种永也不能摆脱的无尽的忧伤。

老歌手那天唱的小曲儿很幽默,所有的人都笑疼了肚子:

半夜里叫门你不给哥哥开,
把哥哥的脚趾头头冻下一个来。
翻穿上皮袄俺爬下那个走,
为的是瞭小妹妹变成了一条狗……

4

就在听老歌手唱酸曲儿那天的晚上,我们踏上了封冻的黄河。

一次漫无目标的散步。

两位后来的音乐教授和一位当地文化人在近岸的冰凌间徜徉,我们却走向河心。

冰面狰狞,如犬牙参差。我向她解释,这是此地黄河由北向南的流向所造成。天冷了,北边河套地区先降温,流下来的就是冰凌。再冷了,冰凌流不动了,就大大小小地插在一起,冻成了这一副可怕的景象。我采访过凌灾,以河曲最为严重,还写过一部电影。这成锐角的六道急弯,能把流凌逼上岸。即将封冻的冰凌,携带着巨大能量,如排成战阵的推土机,铲倒大树、电杆、农舍,无可抵御。实在抗不住了,只好请空军来扔炸弹,炸开河道,保卫河曲古城。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坑洼倾斜的冰面上走,绕过那些半人多高的斜刺向天空的大冰凌。她信任地把手伸给我。手牵着手,走向远处的黑暗。

这冰,结实吗?

操这份心?每年冬天,渡口上走不了船走的就是牲口大车……
别的话早已遗忘。只记得她那只温软的手。

一种美好的信托。

星光朦胧如诗。

晦暗的天幕下,高高耸起的,是对岸梦幻般的黄土山峦。我指着右边说,这是内蒙的准格尔旗。再指着左边说,那儿是陕西的府谷县……她说,背后是山西河曲,这就是所谓的“鸡鸣三省”啦?

我多次回忆这情景,有些细节模糊了,有些则确定无疑。她没有靠在我肩上,我没有搂住她腰,也不敢看她那晶亮的眸子。仅仅手拉着手,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在坎坷的黄河冰面上走向黑沉沉的彼岸……

在河之曲,一片温情的黑暗。

后来的岁月里,我多次忆起这个生活的起点,追认宝蓝石色的天穹和璀璨的群星。在一个泪水沾湿枕头的梦中,我和她分明走进漫天灿烂的太阳雨,如梵高所沐浴的五彩缤纷的星辰和月亮。

5

70号州际公路是东西向幹道,在芙芮翠克—巴尔迪摩之间几乎是一条直线。我们由西向东,半下午的太阳就斜挂在车后。雨不紧不慢的兀自下着,如放羊娃有一句没一句的情歌,也不知冲谁在唱。随着道路轻微的弯曲,这太阳雨真是放浪恣肆,秀出了万种风情。除了趴在山脊上那一条,当空又泛出一弯彩虹,虽说色泽暗淡,却也是百年难遇的奇景了。侧前方的几辆车,一阵阵裹在彩虹中。轮下卷起的雨沫,像一朵朵七色的彩云,托着日神之车在天外巡行。当你发现每一辆车都腾云驾雾、光华四射之时,不禁生出某种超现实的恍惚迷离,真不知身在何处。

车上旧式磁带录音机里,正放着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美妮现在开始接受古典音乐了,尤其在一起驾车出行的时候。宽阔的70号路稍稍拐一下,绕过一片被雨水淋黑的森林,一弯巨大而色彩浓重的彩虹端端正正地低悬在我们头上……

“哇哦——”父女俩一齐发出由衷的夸张的赞叹。

种种可以想象的与不可想象的美,如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把人的心都打疼了。

两道彩虹!

在两道彩虹下与一片披霞曳彩的“太阳车”并驾齐驱。

大半生的经验与艺术家的想象力皆因羞愧而沉默不语,内心唯剩谦卑的赞美。

阿波罗的太阳车是纯金纯银打造的,辔头、鞍鞯缀满玛瑙和橄榄石。喂饱了仙草的四匹神马昂首嘶鸣,扇动着飞翼。空气因它们灼热的呼吸而燃烧……

第一钢琴协奏曲激情澎湃的浪涛,一次又一次拍击着黑色的崖岸……退下去了,退下去了,再聚集起来,以全部力量迎头撞上……

右前方,一辆时髦的鲜红的“甲壳虫”,把七彩的水珠喷溅到我们车窗上……

挣脱日常生活的平庸,你找回了那些因久未重温而陌生了的感觉:美丽、灿烂、青春的光辉。

只可惜,这如梦之美,以及幻灭后淡淡的忧伤,不像缤纷的落英,可以捡拾起来,回家给妻看。

6

确实,某些时刻,终其一生也难以重复。

那个清晨,妻从极度疲劳的昏睡中挣扎起来,准备播音。天色微熹,清凉的五月风从帐篷口灌进来。先趴在机器上写了个开播辞,然后打开了机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盘当作开始曲的《让世界充满爱》。急切中翻出一盘《命运交响曲》(后来她回忆是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说就是它吧!

我在《历史的一部分》中曾如此记叙:

睡梦中静寂和平的天安门广场,骤然清晰地响起了命运的叩门声。伟大的贝多芬把对不屈从命运的人类精神的赞美,献给这块神圣的土地和这块土地上正在苏醒的青年。你已略带沙哑的温柔的女声响起了:

学运之声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今天是公元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八日。同学们,我们已经迎来了绝食请愿的第五个黎明!

“哦——”广场上响起一片热情的欢呼。

每个清晨,每当播出这句话,青年们都要长长地欢呼一声。在举世罕见的坚守中,又一个一千四百四十分钟挺过去了。新的黎明再次降临。一片都市灯海之上,朝霞初露,太阳正在升起。晨风轻拂著千百面旗帜,肃穆而极其柔和。

片刻,帐篷外递进来不少条子,要求重放开播辞。——妻在那文字中倾注了太深的情感。她与贝多芬一起,赞美着自由、理想与青春……她翻出草稿,拿过麦克风……

我裹着军大衣,斜倚在装满各种饮料食品的包装箱上,目不转睛地地注视着。我很少这样略带惊疑地远观她的美丽。

我的妻美丽而优雅。

麦克风旁的饮料罐里,插著一支鲜红的石竹花。

每日都有人不断给青年们送花。百合、马蹄莲、玫瑰、郁金香、一串红、鸢尾、石竹、风信子……那么多鲜花,广场几乎成了花市。

我委实过于浪漫了。我的眼睛总是忘情地流连于那些美丽的花朵,却未能窥破早已隐现的杀机。

后来,那些花们,娇艳至极的红石竹,也都被坦克碾烂了吧?

7

我走向遥远陌生的西部,打前站,去寻觅一处可靠的避秦之地。不料立足未稳,就有消息传来:她已被捕。

我的人生瞬间崩溃。

呆子般一遍遍念叨:怎么就没带小明一起出走?

我不畏惧人世间任何苦难,只要妻安好。纵然长夜无尽,我只要一盏灯火。

她美丽的容颜日夜在眼前浮动……

一次又一次想去投案自首,把妻换出来,又明白这过于天真。但眼看最亲最爱的人受难而无能为力,真是痛入骨髓。

那个夏天极其恐怖,四处都在追捕和从速处决。在友人帮助下,我破衣烂衫地走进一个村庄,如一股泉水滚进黄河。

我是一个脸上毫无笑意的流浪木匠。忧伤如黄河厚重沉默的泥浆。却从来无人询问。受苦人,谁个没有伤心处?

那村庄寻常又美丽。清澈的小河穿村而过,流向黄河。

火红的山丹丹在每一家土墙顶上忧郁地开放。

8

苦难中的安慰,唯有太阳雨……

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麦子黄了,熟透了。天气变得乍晴乍阴,有如祸福难测的卦象。前一阵儿还是把人晒得流油的毒日头,转眼飘来一块云,说阴就阴下来,远近便响起隆隆炮声。主家男人向我这外乡人解释道:打炮,怕下雹子,打云彩呢!

有时阳光灿烂,忽然下起大雨,云彩都不知道在哪里。

那景色真美!常常停下手里的活儿,痴望着这大自然的奇观。

不知道应该称什么,反正我把它叫作太阳雨。

我总要走出院门,看雨中田野。云影在成熟了的麦田上快速移动,色块鲜艳而斑斓。雨总是忧郁的,如失恋者的情歌。阳光如此热情,把伤感的雨滴化着亿万颗珍珠,充满天宇,璀璨夺目。

雨帘被金光穿透,一滴一线都成了闪光的诗韵。

太阳神的宫殿,大概就是这样子吧?拱卫神殿的高大廊柱镶嵌着黄金与火红的宝石,银质的门扉上雕刻着史诗和神奇的故事,熠熠生辉。每天早晨,黎明女神就会打开宫殿的大门,光辉喷涌而出,不可逼视。那末,那隆隆炮声是什么呢?是礼炮:阿波罗出巡了,驾着四匹骏马拉着的太阳车……

太阳雨,洗不去我心中的血泪和思念,却带来抚慰、信心与希望。

那些日子天天有太阳雨。

神,我感恩了!

您所赐予的美是超越苦难的。

9

在一次山西文友的聚会上,出狱不久的妻唱了一曲《小路》。一首产生于二战时期的著名苏联歌曲,借一条弯曲细长的雾中小路,表达出姑娘对战火中爱人的无尽牵挂。“我要变成一只伶俐的小鸟,立刻飞到爱人的身边。”纷飞的雪花掩埋了他的足迹,没有脚步也听不到歌声。雪野之上,唯有一条小路孤伶伶……

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他们完全明瞭妻借这支老歌所表达的情感。但没人料到,正是从这条“小路”开始,她沿着被雪花掩埋的足迹,走上万里寻夫的坎坷之途。余音未落,妻已悄然离去,背着随身的军绿色小挎包,在夜色遮蔽下直趋车站……

列车沿干涸的汾河河谷一路南下。风掣电驰,裹带起凛冽夜风……

有一些人想到了。那些释放她的人。

妻换乘各种交通工具,绕行数省地域,象一只警觉的雌狐在雪野上兜圈,试图搅乱足迹。最后,在朋友们倾力相助下,甩掉了“尾巴”,来到我藏身之处。其时,我已结束了一个乡村木匠的“盲流”生涯,蛰居在一座城市里秘密写作。妻后来回忆说:她被领进一间屋子,看见有几个人都望着她,却认不出哪一个是我。后来有一个人笑了,满脸胡子巴叉整个一流浪汉……还笑呢!——多年后她似乎还对我那没心没肺的笑容耿耿于怀——好半天才认出那个冲她傻笑的汉子居然就是她丈夫!

接下来是生死重逢的拥抱。

屋子里静极了。所有的人皆沉默不语,静静地欣赏着他们参与导演编辑的杰作。

真是惭愧,角色没演好,毫无浪漫之情。没有小说里通常渲染的那种晶莹的泪花和亲吻。仅仅是搂抱着,脸贴着脸……

恨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印象竟然十分模糊。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竟忆不起一个清晰生动的细节。只记得那是一个深夜,屋子里灯光暗淡。还记得心底曾掠过一丝惊疑:妻显得过于美,比我在回忆中千百次描绘的还要美。

10

奔走于人生之途,前前后后经见了几场如梦的太阳雨。

岁月无情。几场太阳雨间,人竟然开始老去。

朋友们都说妻最经得起老,神奇地永远年轻。这两年,皱纹也悄悄在眼角泛开。笑容依然明媚,打扮起来依然精神,但到底经不住细看了。回想起她二十年、十几年前哪怕几年前的风韵,心就隐隐作痛。在流亡、写作、挣饭和琐细的柴米油盐中,她的美丽已悄然磨损。正是忧愁风雨,落红无数。树犹如此,又何况佳人。忧患催人老。就不能少看点中国新闻,凡事悠着点儿吗?这么个忙法儿,要奔哪儿去呢?

太阳雨还会有,在别处。但不是我的太阳雨了。

有一天她对我说:下决心,咬牙切齿,每天要弹几分钟钢琴!结果琴盖上蒙尘如故。除了朋友们聚会,一年到头也难得听见她唱两声。

是好几年前了吧,有一次看完雅尼罗马音乐会实况录像,妻淡笑着说,要不是有你,我就看上雅尼了!我明白,这算是给我留足了面子。虽然雅尼的音乐原创性不足,但他那潇洒风流,连我都迷醉。我这庸常的相貌,实在是亏欠了她。蓦然记起70号公路上那场太阳雨……雨中的黄河渡口、扳船的汉子、湿漉漉的羊群和狗,还有豆蔻年华的俏妮子……自然那是一场白日梦,某种小说家的幻境,但细节还是真确的。那妮子红肚兜上绣了一对金鹧鸪,是妻的形象。唯独和妻对歌的那放羊的……愣后生,半隐在雨幕里看不真切。——现在明白了,那应该是我,那是自愧佛如。潜意识里,我不愿进入属于她的那种纯美的画面。我总拂不去那一丝暗自的歉然。

她一生的美丽,都奉献给了我。

有所安慰的是,我是这美丽最虔诚最热忱的欣赏者、信奉者。讷于口,却感动于心。也许是太熟悉了,反而不知该如何描写她的容貌,写不出一两个独特的句子。她的美,如断臂的维纳斯,没有太多的话可说。无非是匀称协调,线条流畅,自然高雅。那位引起了特洛伊战争的倾国倾城的海伦,其容颜,却连荷马都无法描画。可见语言是有尽头的,美毕竟只是一种感受。怎么说呢?她不是那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代佳人。不完美,不是那种概念化的无可挑剔的美,比如……不对称。记得我们的第一个吻,就是半唇之吻。她轻笑道,只许吻半个……于是只沾了沾她半个唇。凉凉的,如夜半湖畔的空气。就诌了半句诗:从冰凉的半唇上接过忧郁的吻。那时节,她刚刚了结掉伤心伤意的初恋,眸子里不时闪过阴霾……还比如,近年来,发觉她演唱时的“招牌微笑”有所变化:笑容仍旧甜美,但眉头轻轻蹙起,隐约了些许怅惘与沧桑,有那么点儿半阴半晴的味道,更耐看了。

真是岁月命运之造化。

何须怨,倦旅天涯,美人芳草迟暮。

对我而言,她的美是永不凋萎的。

亦如太阳雨,东雨西晴,天地无情而人有情。

2006年8月30日初稿
11月4日改定于华盛顿近郊蒙哥马利村
一夜寒霜,门前山茱萸叶色骤变,由红入紫。

《自由写作》第23期【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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