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郁神日记(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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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凯

今天终于第一次引起了文茜的注意。自打她一年前生了孩子后,我就开始有计划地追求她了。第一步当然是设法引起她对我的注意。有好几次,文茜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下,可她那眼里尽是鄙视的神色,并且立即扭开了头。我当然没有灰心。我真正看上的女人,哪一个一开始不是像文茜现在这样?可又有哪一个最后不是心悦诚服地跟了我?我相信我的绝对魅力。

她儿子宝宝过一周岁生日,一大家人,包括她的丈夫王工程师,父母亲和公公、婆婆,切了个大蛋糕庆贺。儿子一口气就把蜡烛吹灭了,喜得文茜在他脸上猛猛地亲了一下。旁边的人也都是美滋滋的,婆婆更是夸赞着她:“我们文茜真是一个好媳妇,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宝贝儿子,工作上又这么优秀,三十才出头就成了省建筑设计院的主任设计师,真是我们儿子的福气啊。”

“妈,别这样老夸我,我哪有那么好。”文茜的脸颊有点泛红,忙著给婆婆递上一块蛋糕。这样的情景我可是见的多了!她现在很快乐,可那又如何?我知道我们马上又要见面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晚饭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半,她抱着宝宝进了厕所替他换尿布。哎,换着换着,她就看见我了。她吃了一惊,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郁神,很高兴认识你。”我自我介绍。

“你?”文茜满脸疑惑。“你怎么会找上我?”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我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滚开!”她从最初的惊愕中镇定下来,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我没有回答,立即离开了她。欲擒故纵,事情得慢慢地来。我躲在暗处观察,见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显然还在想刚才的事,宝宝在一旁哭了起来,她也好像没听见。“有希望。”我对自己说。

和文茜进展得很慢。没想到她是这样的顽强。她看来已经接受了躲不了我的事实。可每次见到我,都是恨恨地看我一下,然后尽快地闪开。“你这个猥贱的东西,痴心妄想。”她总是这样斥责着我。我知道她心里头的想法。她自以为自己长得还可以,聪明,人人都喜欢她,业务上又这么能干,所以像我这样的怎么能配她。可我偏偏衷情于像她那样的女人。我也对自己充满信心。我会让她最终认识到唯有我,郁神,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她对她的事业既然是如此的执着,又是这般的自豪,好吧,我就从这里开始。一直不太顺,因为我低估了她的自信心。可今天终于有了进展。

一如既往,她一早就起来了,哼著Elvis的歌,先是热宝宝的牛奶、鸡蛋,再做她和先生的早餐,今天是稀饭,煎饼,加德国香肠。东西在炉子上热着,她又不忘了给她那盆心爱的海棠花浇水,从室内搬到阳台上晒太阳。先生还没起来,她打开电视看上了新闻。看着看着,她突然调高了音量。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条新闻:中国第一家全方位音乐厅“首都歌剧厅”被北京的一家设计院承包设计,主任设计师是一位姓潘的女性,看上去也就三十四、五岁。好了,机会来了。

“这么重要的项目你们怎么没有摊到啊?”我先轻打小闹。

“我们是省设计院,离首都太远;那儿的项目往往都被北京的设计院弄走了。”她往常根本就不理我,可这次答腔了,急于想解释什么。

“可这是国家级项目,得投标才能中的。”

“……”文茜顿了一下,但不退让。“这很难说,关系很重要。再说,别人强也不意味着我们就弱。”

我把矛头戳向她个人:“那位女设计师好像和你一般年龄。”

“那又怎样?”

“她可是清华毕业的博士。”我知道她上的不是清华。

“你怎么这么势利。”她的声音中夹有明显的恼意。“清华又如何了?难道那儿出来的都是龙,别处的都是鳖?”

“人家可是拿过很多大奖,现在已经是国家一级建筑设计师了。你?上个月才申请二级,还不知猴年马月能通过喃。”

“你向我唠叨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你不是一直以为你很厉害吗?瞧瞧人家。”我直捣龙门。

“啪”,她猛地一下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皱著眉头,两眼愣愣地盯著黑黑的电视屏面。

整个早餐,文茜是默默不语。丈夫先上班,出门时依旧要吻她。她有点勉强,木讷讷的。“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丈夫问。虽感意外,王工更关心的是妻子的身体。“要不你今天就别上班了。待会儿小保姆来,叫她给你做点好吃的。”他摸了摸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真的没去上班,一上午就坐在沙发上,沉着脸,眼睛望着窗子外面。院里十点钟原有个省级重点项目鉴定会,文茜是鉴定专家之一。“这样重要的会议都不管了。”我暗自庆贺,看来进展不错。

不过我还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果然,她中午洗了个澡,化了妆,还穿上了她那套珍爱的天鹅绒的长裙,和早上的她简直是天壤之别。我讨厌她那个春风满面的样子。“你吓不倒我。”她对我说,头抬得高高的。“我这就去省府参加下午的专家咨询会,他们还等著我作报告喃。”

她出门时还是像往常一样,一派高雅白领女子的风姿。但我知道,今天早晨的这一回合我是赢了。她当然还是鄙薄我,可却不得不认真地想想我说的话。她现在肯定是非常的气恼,因为她驳不倒我。

我得计划我的下一步了。

下一步很简单,就是要让文茜自己给自己戴上“丑女”的桂冠。女人总是女人,长相是她们的软肋。笨点的,光这一杠子就把她打垮了。像文茜这样聪敏的,得下点功夫。可她毕竟是女人。

我仔细观察了她一下。她当然不是西施,可也绝不是丑女。身高大约一米六三,四肢挺匀称的。稍微矮了一些,这也许是个入口。有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倒有点像香港凤凰电视台那位时下走红的许xx主持人了。不过她的嘴唇很薄,而且两端有点向下拐,又一个可能的切口。

上个月的一个星期六,我刺了她一下。她加了一天的班,忙她的一个设计项目,很晚才回家。原计划和王工一起带着宝宝去小区公园玩,可王工见她疲塌塌的,心疼她,要她在家歇著。文茜一个人,一边吃着丈夫做的晚饭,一边看电视,上边正在播着许xx的一个节目。她知道我就在旁边,可却是熟视无睹。

“这许xx的眼睛倒是蛮大的。”我说。

她没理睬我。

“可这种大眼睛有时挺吓人的,并不讨人喜。就像那些印度女人似的,眼睛大是大,可是个个像个金鱼泡眼,一点也不温柔。问问中国男人,有哪位喜欢她们?”我先损那姓许的。

她还是不答腔。

“我知道大家都说你长得像那姓许的。”

文茜愣了一下。

“你看看那姓许的,仔细瞧瞧,是不是越看越乏味?不仅眼睛大而无光,毫无柔意,就是那脸盘也是大大圆圆的,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不说她丑已经算是客气的啦,还说是什么美女。”我一瓢儿全抛了出去。

文茜目不转睛地盯著电视上的许xx,好像在验证我的话。“审美疲劳”这招我经常用。一个人老被看着,而且汗毛孔放的这么大,鼻子眉毛永远那么搭配着,久而久之肯定是会腻的,就是西施也要改姓“东”了。更何况她还不是美女。

文茜的身体开始骚动不安起来。她过去一直都非常欣赏那姓许的,喜欢她那种高雅的秀丽。可现在她的眼里露出明显的恼意,很厌恶的样子。她忽然站了起来,缓缓地走进厕所,开始照镜子。

“我真的很难看吗?”她喃喃自语。

“又有什么不可能?你难看别人还会当你面说?夸你的不就是你的一些亲戚朋友吗?你走在街上,想想看又有几个人回头看过你?”我趁热打铁。

“你胡说!”她愤懑地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洗澡盆上。

那是月前的事。我一直在寻找更好的契机。“比较法”是我的另一个撒手锏。文茜她也许还以为自己有多年轻,可在年方二八的少女眼里,她早就是老太太了。问题是她不给我机会。她现在每天就是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在家里自是有丈夫捧著。而在设计院,大都是比她老的;也有个把年轻的女的,可她们不是接电话的,就是大学刚毕业的新人,职称上低了文茜二、三级,气势自然也矮了半截。我得找一种场合,或许某种聚会,在那儿文茜自己会气馁,我要她自惭形秽。

就像今晚的中秋节party。

像往年一样,她化了妆,漂漂亮亮的,和丈夫早早就到了。她很会打扮,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弱点,总是穿上高跟鞋,身著淡色的长裙子,口红也涂得比较厚实。她喜欢院里的这种party,彼此都面熟,而且人人都知道她。她知道总有那么几个男的老是往她这边瞟,特别是园林室的那个老张,看她时眼里总是怪诞诞的。她不介意,甚至有点高兴。

可今晚有些不同,文茜显得有些紧张,不像以往那般自在。我当然知道为什么。设计院今年第一次和省里的其它几个事业单位合办中秋节party,晚会上尽是生人。文茜怕生,尤其是高挑的年轻女孩,她往往是设法避开。可今晚偏偏来了不少女人,而且是年轻漂亮的女人。这真是一个大好时机。

“你瞧人家戏曲研究院的女的,到底是搞艺术的,人人都是那么气质娴雅。”一如以往,我先随便开个头。“她们可真是招人眼的,你看老张,眼都直了。”我再加上一句。

文茜没答理,开了一罐可乐,朝著一堆人走去。她向那儿的人礼貌地打招呼。也有几个人不经意地回礼了她一下,“嗯”了一声。人堆中央正在说话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士,看上去最多三十。那女的我知道,原是一个演员,后来退出了娱乐圈,读了一个什么硕士,现在成了戏曲研究院的专业电视剧作家。她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讲著她的一个最近刚上演的电视剧,“星”味实浓,看都不看文茜一眼。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演员就是演员,如今的天之骄子,无论在哪儿总是被荧光灯照着。你瞧瞧旁边那些人,那眼里羡慕的神情。”

文茜不睬我,但站在那里是明显的不自在,不知是要留下还是离开。

“又有谁注意你?她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年轻有为的建筑设计师。”

她不愿“捧”那演员,终于离开了那堆人,已经没有了刚到时的那兴头。孤零零地,她有点不知所措,与往常的她是判若两人。她肯定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我不能放过她。

“那演员该有一米七吧。看她那两条长腿,多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只有矮子才穿长裙子喃。一张脸就更不用说了,瓜子脸,多生动,人见人爱,哪像那姓许的,跟个高丽棒子似的,呆板的大圆脸。还有,你看她那嘴唇,多丰满,而且往上翘,梦露的也是这样的,性感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看看电影电视中的那些女人,漂亮的有哪个是薄嘴唇的?”

“她是演员。”文茜回答,声音很弱。左顾右盼,她显得心神不定。

“不光是她。你仔细看看今天来的这些女的,戏曲研究院的就不说了,就是本院的,你比她们又能强到哪里?有几个比你矮的?看到那儿跳舞的小刘没有,你们室刚来的大学生?别看你平时对她高高在上的,可人家小你一轮,青春无敌,亭亭玉立,瞧她身边那些男的。噢,那老张今晚看你一眼没有?”我继续数落着。

文茜的两额冒出汗珠,原本是润红的脸颊变得苍白。

“还呆在这儿干吗?回家吧,那儿是你的天地,没有这些烦心的人和事。”我催她。

这一次,她好像听我的了。她去找丈夫,他正在一个牌桌上兴致勃勃地玩著扑克。“嗨,小王,叫你老婆也来一盘。”牌友们邀请她。“我们……”文茜欲言又止。丈夫玩得开心,她不忍心扫他的兴。“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王工问。“没什么。你们继续玩吧,我去看看卡拉OK开始了没有。”文茜轻声地回答。

她没去唱卡拉OK,那原是她最喜欢的。她哪儿都没去,而是径直回了家。灯也不开,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中秋的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特别的惨白。那一刹那间我甚至有点怜悯她了。

我当然不会心软。不涉苦海,焉达蓬莱?我最终是要帮助她脱离这痛苦的尘世。而她要是不痛苦,不绝望,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了我?

何时“心甘情愿”还无法预料,不过我感觉到文茜和我的距离最近明显地缩短了。遇到我,她眼里已经很少见到以往的鄙视和仇恨,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似哀求的神情。她高傲,不开口。但我知道,迟早,不,应该说是很快,她就会开口向我求饶的。

果然,今天她终于屈服了。晚上,她突然跑进宝宝的房间,锁了门。宝宝受了惊吓,在床上哭起来。文茜坐在床沿上,浑身打著抖,整个头埋在双手里,两肩抽搐着。王工在外面敲着门,急促促地喊著:“文茜,文茜,快开门。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听你的,好了吧?”她没答理丈夫,却是望着我,满面的泪水,那乞求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求我饶了她,心里则肯定是万般的内疚,感到对不起丈夫。今天原是丈夫的生日。像往年一样,她下午提前下了班,上超市买了菜,赶回家后就忙碌起来。结婚七载,每年今日她都要做一顿好吃的,向丈夫庆贺。王工是湖南人,喜欢辣味,今年她的主菜依旧是他最喜欢的麻辣子鸡。她先是把刚买的鸡用精盐酱油拌匀,再浆上湿淀粉,然后有条不紊地将川椒,葱,姜,四川豆瓣,盐,味精,白糖,红醋等各种辅料按量一一备好。接著就开始切配料大红辣椒。她切得非常仔细,先是把个大红辣椒平铺开来,除去边杈,成个长方形,然后再横竖等距地切,尽量保证每块都是一公分见方左右。我在旁边瞧著,竟有点同情起来。她原是一个如此热爱生活的人,又是那样的爱着丈夫。可这一切很快即会云飞烟灭——她是我的。

“你何必这么认真喃?年年这样,都已经七年了。”

“我高兴。这么漂亮的麻辣子鸡,你没见他每次开心的样子?”

“也许吧。可这样下去又能有几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那又如何?”

“七年前你们结婚是不是恍如昨天?那明天喃?你就过四十了。后天喃?大后天喃?也就是几天的功夫吧,那时你又会在哪里?”

“死……”她眼睛暗淡下来。须臾,又像是在自问:“那难道日子就不过啦?”

我暗喜她到底还是说出了那个字。现在我得说服她,这“生”实是不如“死”的。“过,且过,可这日子又能是怎样?是万丛鲜花?是百尺竿头?你忘了北京那姓潘的博士?那位演员?那个小你十多岁的小刘?明天又能怎样?那潘博士依然强你一头,那演员照旧比你漂亮,那小刘,噢,你又老了七、八岁,更多的小刘会冒出来吧。后天……?”

“别再说了。”文茜好似在求我,声调中已没了往日的训斥。两手撑在砧板上,她的腿微颤着,原本就很纤瘦的身廓看上去又缩了一圈。

七年来第一次,她终究没有做成这顿饭。晚饭他们是在小区外的一个餐馆吃的。王工起先很诧异。往年的今日,每次回家迎面的就是一桌香喷喷的菜肴,那麻辣子鸡放在桌子的中央,旁边还总是插着十二朵百合花。可是今晚却是一个空桌,家里黑乎乎的连灯也没开。“对不起,老公,我有点累。”文茜站起来迎他,声音软弱无力。“是不是院里碰到什么烦心的事?”王工拥着她,理了理她的头发。“正好,我们今年换个花样,到外面去吃。”他逗着妻子,拉起了她的手。“真是个好丈夫。”我不由得心叹。我喜欢的女人身后大多有一位疼人的丈夫,也许是造应吧。

晚饭时我没有打搅文茜。她的气色好了些,脸又红润起来,还要了瓶香槟酒。王工看着她,那眼神七年来一丝没变,总是充溢着倾慕和自豪。不过,今晚上他那眼里似乎更多了一层色彩,火辣辣的。我知道他的心思。他们已经有三个多星期没有行房了。最近的一次,文茜也是极为勉强,木头人似的躺在那里,任他行云流水,自己却毫无反应。她原不是这样。过去,每次完事后,她都要紧紧地抱着王工,久久不放,口中喃喃“老公,再爱我一下。”王工也许归咎于文茜的工作的压力,还有宝宝。可他不知道这一切实都是因为我。文茜的脑子里尽是那风光的潘博士,那位漂亮的女演员,那个年轻的小刘,那个丑陋的许主持,她哪里还有其它的的心事?

晚饭快完时,我又现身了。“你说,到他们那岁数还做爱吗?”我指著他们的旁桌,一对七十岁左右的夫妇。她顿了一下。“那景观似乎不大雅观吧?”我紧接着。“两个干枯的身体上下颠簸,外加两个白发苍苍的脑袋贴在一起,这是否有点恶心?”“你也太卑劣了。”她很是气愤,站起来和王工准备离开。“他们不就是你的明天吗?”我追著她说。“再说,你知道十八、九岁的人又会如何想你们这般三、四十岁的?也许早就应该歇著了吧。”她依着王工,脸色又变得青灰,步子好像也迈不开了。

王工当然全然不知这一切。还在结婚前,文茜就曾红着脸答应过他,以后在他的生日,她都要给他做两道“菜”,一道是在饭桌上的,另外一道则是供他在床上受用的。七年来,年年如此。王工离开时是满脸通红,我猜那不应是香槟酒的缘故。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他可要大失所望了。回到家,小保姆的前脚刚出了家门,他就捧着文茜的脸狂吻起来。文茜的双唇干涩涩的,他一定立即就感觉到了,那不像是妻子的,而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他又抱起文茜,用嘴去解她内衣的纽扣━他知道文茜喜欢那样,这个时候她的心跳得他都能听见,他喜欢听那“噗噗”的声音。可这次他肯定没有听到。他失望地扬起脸看文茜,看到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兴奋,而是一双黯然无神的眼睛。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文茜,喊了起来:“我有什么错?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

文茜犹豫了一下,眼泪顷刻流了出来。突地,她跑进了宝宝的房间。

文茜已是这样凄惨地告饶我,她应该是很快了,就待我最后的一击。我此时最担心的就是她的家人。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往往就是在这关键时刻他们要坏我的事。不出所料,他们今天果然凑在了一起。不仅是王工,她的父母亲,还有设计院的吴院长。更有甚者,他们竟然拉上了邢大夫。

我知道文茜的父母亲对她最近颇有微言。她近来的一些举止肯定让他们失望和不满。过去女儿一星期至少去看望他们一次,而现在却是十分拖拉,最长的一次竟有近一个月不见她的踪影,连个电话也不打。也有邻居和熟人向他们埋怨,不明白文茜现在怎么这样冷淡,碰到长辈和过去的熟人也不打招呼,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昨天,文茜爸爸打电话给她,问她计划如何过宝宝下星期的两周岁生日。电话那头却是她有气无力的回答:“这次就算了吧;老搞也没什么意思。”“你最近到底怎么啦,怎么什么都没有意思?”爸爸终于忍不住了,责问她。

上午先只是文茜的父母亲去找王工。待王工提及文茜有几次早上不起床,班也不上后,犹豫再三,他们还是去找了吴院长。“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好学生。这工作不一直是好好的嘛,怎么会喃?”她妈妈一路上嘟囔着。

那吴老太我认识;我们断断续续已经打了三十多年的交道了。曾几何时,她自己差点就跟了我!她是过来人,又是那么喜欢文茜,一定会给我难堪的。

果然,不待文茜的父母亲和王工说完,吴老太的脸就拉了下来。“文茜十有八九是被他缠上了。”她严肃地对他们说,提起我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那三位眼睛张得大大的,一时都愣住了。

“为什么不可能?”吴老太反问。

“她有哪样值得烦心的?家里,还是工作上?”王工先缓过气来,却不知要责问谁。

“那只是表面。”这吴老太厉害,她肯定要把邢大夫的那一套抛出来。“难道家庭和工作就是一切?你们对她又有多了解?抛开了说吧,你们是不是也怕老、怕死?是不是总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怕别人不喜欢自己?见到比自己漂亮、能干、年轻的人,心里总是不好受?既使是工作,文茜是我们设计院的尖子,可这院里院外比她强的有很多人,你们知道她又是如何想的?”

“她是很要强,从小就是,可她心眼能有这么小?”文茜爸显然不同意,忿忿不平。“就是的。再说,为什么偏偏文茜被他缠上?”王工也追问。

“事情没这么简单,不是心眼不心眼的问题。我不是哲学家,和你们一样有很多问题无法解释。”吴老太回答,又继续着。“那家伙男女老幼什么人都纠缠。他更喜欢爱动脑子思考问题的人,就像文茜那样。”“还有,请问,”她又问,“文茜是不是有甲状腺方面的疾病?”

“我们家有甲亢的遗传。”文茜妈答。

“这可能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据我所知,类似文茜那样的女人,有甲亢病,三十多岁,刚生了孩子不久,工作压力又大,她们好像对那家伙特别的脆弱,常常就跟他去了。”

“这该死的。”我诅咒着吴老太。她好像讲的是二十年前的她自己。

“那怎么办啊?”文茜妈几乎要哭出来。

“我们得找邢大夫,这种事情万万轻视不得。”吴老太拿起了电话。

我必须抓紧了。那邢大夫是我的死敌。二十年前要不是因为他,那吴老太早就跟我走了。这次我一定要抢在他的前面。

他们几个人躲在邢大夫的办公室里,叽咕了半个下午。邢大夫坚持立即要文茜来见他。可王工担心文茜要面子,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和我的事。最后商定由邢大夫假冒是文茜爸爸的一位朋友,让文茜一家下个周末去爸爸妈妈那里,就说是和爸爸的老朋友一起吃个饭。“邢大夫,这可是太劳神你啦。”文茜妈忙不迭地谢着邢大夫。“不用谢,”邢大夫送著他们,又加上一句,“那家伙现在越来越猖狂,很多人一不经意就被他俘虏了。我们要密切合作,把文茜从他手里夺回来。”

他们也许已经有点迟了!

文茜今天又主动向我开口了。不是哀求我离开她,而是求教于我。她已经离不开我了。

她一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中饭也没顾上吃,忙著省体育馆的事。院里把这体育馆列为头号项目,因为明年全运会要在那儿举行。文茜负责关键之一的馆顶设计,为此她和组里的人已经忙了大半年了。一切就绪,就等她签字定案了。可她对馆顶内部三角形钢架的布局不满意,总觉得看上去太花哨。三个月来,她全国各地跑了十几座体育馆去观摩,并四处收集世界著名体育馆的资料。上个月又写了个计算机程序,模拟各种几何形状的可行性。今天她到底是做了决定,采用了一种菱形和三角形交替的设计。整整一天,她把每个细节又过目一遍,确保无误。终于,快下班的时候,她在设计书头页上签了名。

“这一切又何必喃?”她放下笔,仿佛在问我,神色淡漠,脸上毫无以往每次签名后的那种兴奋。

“嗯?”

“这三角形或菱形又有多大区别,到时观众会在乎吗?化这么大劲究竟又为了什么?”她显得无精打采。

“这问题不仅你要问,连那贝律铭也要问。”我知道贝律铭一直是她崇拜的偶像。不过我想,现在谁对她来说都是无所谓了。“仔细想想看,他那被人吹上天的美国国家艺术馆的立体设计,又有如何?那墙角的角度若变成了圆形,又有多少人在乎?这世界上即或没有了他设计的建筑,地球不仍然转著?”

文茜的脸色更加黯淡下来。“也许我应该行医,至少还能够替病人解除痛苦。”她喃喃地说,形似苦笑,又加了一句:“就是做超女也行,可以给社会这么大的影响。”

“想想织茧时的蚕。”我得朝深处开导她。

“嗯?”她愣了一下,不知我为什么换了话题。

“那蚕作茧时该是多么认真,何等的勤劳吧?一圈又一圈的绕著。人们作过统计,任意两个蚕织的茧,绕的圈数总是一样的。它也许还自以为在做什么伟大的事情。可你我看着不觉得好笑吗?就是少一圈又如何?最终结果还不是一样━变成了蛹,然后出来就死了?”

“……”她欲言又止。

“是的,往上延伸一下,人类也是一样的。”我该提到‘他’了。“如果我说有那么一位超人类的‘他’,尽管你察觉不到,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就如同你和那蚕的关系一样,你又如何能驳倒我?这人世间的一切,包括事业、美丽、财富、权力、名利、尊贵、荣耀、甚至还有爱情,人们也许认为是多么的重要,可这些和蚕织茧又有什么不同?你为何就不能想像到这些对‘他’来说,该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滑稽和可笑喃?”

“‘他’……”文茜一时无语,不知如何与我论争。

出门时,她忘了关计算机,灯也没关,步履迟缓,口中喃喃道:“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

尘世,这痛苦的尘世。文茜,快了,它再也不会折磨你了。

快了,真的快了。今天,文茜终于表示,尽管是万般的迟疑,她想去见“他”了。

晚饭后,王工拉著文茜的手散步。他谈笑风生,讲着笑话逗着文茜。可我知道他心里却像是正被耗子刨着,急着喃。那邢大夫自从见了文茜一面后,就督促王工要盯著文茜,说情况比他想像的要严重的多。他要王工和文茜的父母亲尽量陪着文茜,他会立即和另外的几位同事商榷,拟定一个应急方案。“很可能,”他警告王工,“我们别无选择,下星期就得要文茜住到我们这儿来。”

“嗨,文茜、王工,散步啊。”熟人向他们打招呼。

文茜没回应,只是紧紧地抓住王工的膀子,身子也往王工后面挪,好像要躲避什么。王工说些什么她肯定也没有听见。她现在只同我交流了。

“我现在真像是那三婆,自己都讨厌死了,更不要说是别人了。”她的声音软弱无力。

“三婆是谁?”

“小时候的一个邻居。水桶腰,没有脖子,走路冲冲的,声音也像男的一样。不知怎的,上小学时我特别讨厌她,看不起她,常常想‘自己幸亏长得没像她那样’。”

“现在喃?”

文茜的眼睛望着地面:“我现在碰着别人,总觉得他们看我的眼光就像我当初看那三婆似的。而这时候,”她的声音更弱了,“我感到我的心就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黑洞洞的,我就在这井中往下坠,永远地坠着。”

她的头仍是低著,回避着路人的目光。“我们回家吧。”她自言自语,忽地转了身子。

快到家时,她突然问我,如果她去见‘他’,那又会是怎样。

“你自己说喃?”我反问她。

“那潘博士,那许主持,那女演员,那小刘,那三婆,那无底的黑井,那一切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再也不会折磨我了?”她显得犹豫不决。

“是的!”我的声音严峻而坚定。

“可宝宝,”她哭泣起来,泪水刷刷地流下来。“还有老公,爸爸,妈妈,……”

王工手足无措,慌忙拿衣袖擦她的眼泪,又紧紧地抱着她:“文茜,别哭,别哭,到底怎么啦?”

睡觉前,她把已经睡著的宝宝抱到他们的床上,要和他一起睡。轻轻地放下他,弯倾着腰,她将自己的脸颊贴着宝宝的小脸蛋,缓缓地来回抚磨着。许久,她立起身来,拿起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王工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又把头埋在他的怀中:“老公,我爱你。让我好好地爱爱你。”

“如此的自豪,她走向死亡
令你我羞愧惶惶。
那众人仰畏的未知
却是她自然的向往。

如此的安详,她去了
那凡人无迹的地方。
瞬息间,所有的痛苦皆释
唯独她举头高昂。”

Emily Dickinson* (1830━86)

文茜走了,去见‘他’了。

我知道,一如所有我送走的人,她见到‘他’时,一定会责问:这尘世间,‘他’既然赏赐给人类美丽、青春、成功、财富、和尊贵等,为何又抛给他们丑陋、衰老、失败、贫穷、和卑贱

‘他’既然是仁慈地爱着每个人,为何又教人们只爱前者而憎恶后者?她要‘他’解释:“他‘既然是最终一定要见她的,为何又先把她抛在这尘世?她更要’他‘回答:这尘世间,她忙忙碌碌,如蚕织茧,这一切又究竟为了什么?

其实,那春风得意的潘博士,那骄艳气盛的女演员,那清纯美貌的小刘,还有那王工,那吴老太,那邢大夫,这尘世间的所有的人,又何尝不应该问这些问题?

这世界上,原本是没有我郁神的。

*注释:Emily Dickinson 原诗:“So proud she was to die/It made us all ashamed/That what we cherished,so unknown/To her desire seemed./So satisfied to go/Where none of us should be./Immediately,that anguish stooped/Almost to jealousy.”

(2007年一月初稿于香港科技大学,2007年五月完稿于Ann Arbor 家中。)

《自由写作》第23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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