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晓克:铁幕·孤魂(电影剧本·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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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晓克

1 不同场景的几组镜头切换

字幕:19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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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组

字幕: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

纪录片剪辑:毛泽东、林彪、周恩来、康生、陈伯达五位中共九大政治局常委在主席台前排就座。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九大政治局委员在主席台就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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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组

周青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南方美院大门处的“毛泽东思想宣传栏”绘画、张贴、忙个不停。军代表在一旁微笑着,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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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组

李相带人在查抄地下组织的据点,给年轻的异端分子戴上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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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组

李非在教室里,与同学一道起立,手举《毛主席语录》本,整齐划一、有节奏地挥动并齐声高颂:“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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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灵城市第一完全小学·街道——外——午

校园。毛泽东穿长风衣挥动右臂的巨型花岗岩塑像;触目可见的毛泽东画像、红底黄字的《毛主席语录》牌……

高年级所在四合院一个班的教室里,传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最后一句“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刚落,男孩、女孩便从前后两个教室门蜂拥而出;人流涌向四合院大门,再涌向学校大门。那教室门里最后出来的是张岚。

张岚没有跟随本班人流,而是来到走廊对面正在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一个班的教室后门。开着的后门边座位旁,站着李非,他并没有随众齐唱,却回头对张岚扮了个鬼脸。

同学们都争先恐后的涌出了校门,李非和张岚落在了最后。

李非、张岚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我家吃午饭去,我妈一定高兴。”张岚说。

李非:“我爸说,一星期只能在你家吃一次饭;而且,只能是礼拜六的中饭,饭后可以留下玩半天。明天就是礼拜六,你告诉奶妈,我明天再去。”

“你爸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张岚不满地讥讽道。

“你可别拿林副主席说毛主席的话来开玩笑,小心被人听见到校革委会去告你状。”李非左右瞅瞅,回头看看,说。

“这里就你和我,你该不会去告我状吧!”张岚故意挖苦道。

李非笑一笑,附着张岚的耳朵低声说:“对我,你说什么都没事。我对毛泽东、林彪都不感兴趣。”

张岚也马上附着李非的耳朵,一手轻轻捶他的背,低声笑道:“嗬哟哟,你好反动哇!”

两人一起低声笑个不停。

张岚乘势便又说:“去吧,去吧,去我家吃饭吧!”

“这每星期六去一次,还是我向爸爸争取来的。如果我不守约定,爸爸会把这一次机会都取消的。”李非认真地说。

“你爸爸真是个老古板!”张岚一噘嘴,故作生气状。

李非笑了。

李非、张岚在十字街口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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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四合院——外、内——夜

天幕深蓝,半弯新月挂在树梢;蒙江在隐约的月光中涌流着,波涛闪忽变幻。

李非房间。李非在调配好的灯光下,对着一尊石膏的罗丹“思想者”作素描。

盛洁进屋,对李非说:“非非,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李非点点头:“我画完这几笔就睡。”

盛洁不由得浏览起墙上挂满的李非的习作,她目光停在了那幅王小兰以“裸体的玛哈”姿势作模特的水粉习作上,忍不住自言自语似地说:“也不知你小兰阿姨是死是活,到底出去没出去……”

李非抬起头,颇有把握地:“盛洁阿姨,我猜想小兰阿姨肯定安全出国了,现在正过着好日子呢!你休息去吧,我一会儿就睡。”

盛洁默默地带上门出去了。

李非望着盛洁消失的背影,陷入回忆之中……

*

李非回忆:

去年冬天一个下雪的日子。李非踏雪来到东门外铁匠铺。中年铁匠带着一个徒弟在打铁,见到李非,现出又惊讶又欣喜的神情。

“嗬,小画家,好久不见了!”铁匠说,“我正有东西给你。”

铁匠进了铺内。不一会儿,他拿了一个旧报纸包出来,给了李非。

雪花飞舞着,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蒙江江面上,融进那沉郁的江水中去……

李非又来到了江边那已木叶凋尽、只剩铁丝般秃条的大柳树下。他坐在那覆上雪花的倒地树干上,在膝上打开了旧报纸包:一本羊皮软精装封面的《圣经》和合本现了出来,书脊上的“圣经”大字和“香港圣经公会”的小字都是烫金的。

和合本《圣经》中,夹了一封王小兰的信。

李非读王小兰的信。

王小兰画外音:

“小非非:

我已安全到达香港。我现在生活得很幸福。我正在努力学习,希望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我不时想起你,想起你以天赋的善良、仁爱、同情心为我所作的一切!

现在,我已正式受洗,成了一名基督徒。我送一本《圣经》给你,愿你永远保持你的善良、仁爱和同情心;我向我主基督耶稣祈祷:愿他时时刻刻保佑你!

你是大天才,不该埋没在那片毫无希望的土地上。过些年,等你再长大一点,我真希望你能按我告诉你的‘特殊通道’,离开那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到时候,我会为你安排一切!……上帝与你同在!!”

李非将王小兰的信,慢慢地撕成了细细碎碎的一堆纸屑;他一挥手,纸屑混在漫天飞飘的雪花中,纷纷扬扬洒落在静静的江面上……

*

镜头由回忆闪回:李非躺在床上,默读着羊皮软精装的和合本《圣经》:

浑厚沉郁的男低音(画外):

……看啦,我必快来。赏罚在我,要照各人所行的报应他。
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主耶稣啊,我愿你来!
愿主耶稣的恩惠,常与众圣徒同在。阿门!
(《圣经·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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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张家——内、外——午

刚吃过午饭。张母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张青进了里屋。

李非、张岚在书桌那儿说说笑笑;李非在一张白纸上,用简洁的线条勾了一幅张岚噘着小嘴的漫画,漫画下的一行小字是“斗气的张岚”。张岚伸手要抢,李非手举漫画不给,两人一追、一逃,在屋里、院子里乱跑。张岚终于抓住了李非,把漫画抢到了手,但她并不撕掉,而是不依不饶地缠着李非,说:“不行、不行,你也得给自己画张漫画!”

李非被缠得无法,只好服输:“好、好,我也画自己一张。”

他们又来到桌前,李非寥寥数笔,就画了一幅自己高举双手,哭丧着脸的漫画,下面那行小字是“你赢了,我投降!”

张岚乐得合不拢嘴,把两张漫画都拿在手里,说:“好,我都收起来,以后你要和我争输赢,我就把它举到你面前!”她把李非自画的那张,伸到李非眼前。

张母望着李非、张岚,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欣悦。

这时,从里屋出来的张青想不声不响溜出门,却被母亲喊住了:“青儿,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青无可奈何,跟着母亲进了里屋,张母随手关上了门。

里屋。张母坐在床沿,张青坐在一旁的竹凳上。

张母:“你这几天轮休,天天像被谁勾了魂似的在外面瞎跑。”她以不容分辩的口气,“今天下午,不许再独自出门!”

张青不争辩也不做声。

张母见状,神情严肃地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李叔,今天上午又找了我,”张青一怔,但不露声色,沉默地听母亲往下说,“你做的那些事,他都一清二楚!跟你关系密切的那几个人,不是都被抓起来了吗?!他为什么不抓你?难道你心里不明白吗?!他念着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帮他哺育了非非;念着非非一直对我们有着深深的依念和亲情;他实在对你下不了手!”

张青垂下了头,不敢直视母亲。

张母继续说:“你李叔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汉,大丈夫!这些年,他对我们的关照,早已远远超过了我对非非所做的!你看,他这房子,无偿让我们居住。我的工作,还有你的工作,都是你李叔想的办法……”张母流下泪来,“孩子,你别太让你李叔为难了。要是换了别人管这案子,你早就给抓进去了……”张母握住了张青的手,“青儿,收手吧!我不清楚你的理想和抱负,但你怎么斗得过这架庞大的专政机器呢?!你不能奢望用手指头卡住这架机器巨大齿轮的转动……看你父亲,十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母泣不成声了。

“妈,别说了……”张青难过地掏出手帕,为母亲拭泪,“我不出去了,行吗?”

张母接过儿子的手帕,自己擦净了泪水,然后平静地:“我也不逼你马上对我发誓赌咒,你自己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吧。今天下午,你带妹妹和非非出去玩。非非难得高兴一回,他没有兄弟姊妹,他母亲也几乎从来不管他……他呆在四合院的高墙之内,真怪可怜的…………”张母说着,又用手帕擦起泪来。

“好了、好了,妈,你又来了!”张青现出开朗的微笑,“我马上带他俩出去玩,一定让他们玩得高高兴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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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蒙江轮渡·灵山谷地的溪流——外——日

张青扛着由三支柔软竹片叠塞成柄的八磅铁锤,黑亮的锤铊在他肩头一上一下晃悠着。李非腰上系着一个竹编鱼篓。张岚拿着一杆捞鱼网。他仨人在南门外蒙江码头,登上了驶往南岸的轮渡。

轮渡拖着雪白的浪尾,朝南岸的灵山脚下驶去。江风掀动着张青、李非的头发。张岚的两只小辫子被江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他们在兴奋地说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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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脚下,沿蒙江南岸的一条两米来宽的灌木、乔木掩映的土路上,张青带着李非、张岚,向下游北行。不久,他们来到了一片略显开阔的、两道山脊夹着的谷地。谷地中间,有一条卧满大大小小鹅卵石的溪流,溪流宽约十米,那与蒙江的交汇处,溪水的清亮和蒙江的深绿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嗨,这就是沈从文的‘出山泉水’的意境了!”张青忍不住感叹道。

“谁是沈从文?”张岚问。

“是个作家,我爸书房里有他的书,我还没抽出时间看。”李非说。

“我不知道他。”张岚说。

张青瞅着这一对弟妹笑了:“沈从文写的东西,得等你们长大一点再看,才有味道。”

他们沿溪而上,不多会儿,溪面变宽,水不及膝;不少三、四寸,甚至五、六寸长的鱼儿,在水中悠然游动。

“你真能用榔头砸中这些鱼吗?”李非明显还是不太相信地问张青。

“马上就让你眼见为实。”张青仍然故作神秘地。

鱼儿对岸上的人影并不在意,仍悠闲地在水中游弋着。待到张青三人都挽起裤腿,“扑哧”下到水中,近处的鱼儿便都隐匿到那些大小不等的石头下去了。

“瞧,都藏到石头下去了。”张岚说。

“正合我意!”张青笑道。他选了一颗三分之一在水面以上的石头,举起榔头“叮、叮、当、当”猛击石面四下,随即放下榔头,掀开石头,三条二指宽的游鱼肚朝天翻上水面。李非、张岚兴奋地欢呼起来,便迅速捞起鱼,放进鱼篓。

“这下眼见为实了吧!”张青乐哈哈地对李非。

“原来是砸石头,不是砸鱼。”李非故意与张青抬杠。

“这也是‘欲达目的,不择手段’嘛!只要鱼进了篓子,管它砸的是石头还是鱼!”张青说。李非、张岚都笑了起来。

“知道这原理吗?”张青问李非和张岚。

“这谁不知道!石头震动,鱼在石下就被震晕了嘛!”张岚抢着回答。

“记住,捞鱼的动作要快,大一点的鱼在短时间内就能恢复正常,一下就游跑了。”张青提醒着。李非、张岚连连点头。

三人在溪中砸石捞鱼,笑声不断。有时,李非也砸那么几下,但力度不够,掀开石头,没等下网捞,鱼就跑了。张岚也试着砸了一次,不想连人带锤都一起摔在了水中。三人的笑声在溪边谷地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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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灵城第一完全小学——外——日

课间休息时间。孩子们在校园各处玩耍,男孩一堆,女孩一堆,也有男孩、女孩一起玩的。

校宣传栏边,三五个男孩聚在一处,看橱窗中的新闻图片,不时发几句议论。一个理平头的胖男孩,指着一张林彪居家没戴帽子、架着老花眼镜学毛主席著作的照片,说:“瞧,他头发都没了,肯定原来生过癞子,生癞子的人,头发都会掉光。”

“哇,你说反动话,说林副主席是癞子!”一个瘦男孩指着胖男孩的鼻子说。

“我叔父就生过癞子,所以也没有头发了,是秃头。”胖男孩争辩着。

另一处。吊杆横梯下,聚着一群男孩、女孩,男女分站横梯两头。显然,男女双方在斗狠比赛。李非从横梯这头,一格一格悬吊到了那头,下了杆。男孩们一阵掌声。张岚接着从横梯那头悬吊到这头,却并不下杆,而是悬空转身,再吊回到那头。女孩们齐声欢呼,大鼓其掌。张岚得意地瞅着李非直乐。另一男孩摩拳擦掌,急急上杆,但悬吊到一半时,一下没抓稳,掉了下来。女孩子们一阵嘘声。男孩们脸上无光,纷纷埋怨那倒霉蛋丢人现眼。那男孩想将功补过又要上杆。此时,四处传来尖利的哨声,大杨树上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校革委女主任严厉的声音:“全体师生,马上到校大操场紧急集合,紧急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有重要事情宣布!”

校操场登时聚满了人。学生按班级站成纵队,面向主席台。教师或在学生前头、或在后面,游动巡视,监督学生。李非、张岚分别所在的两个五年级班挨着站,他们都站在了队伍的最后,相距很近。

主席台上。校革委女主任、一个短发蛮气的麻脸女人,神气十足,威风凛凛。刚才在宣传橱窗那,判定林彪生过癞子的胖男孩,垂头丧气站在一边,他身后站着两个校人保组(人民保卫组)的人。

“全校革命师生同志们!”女主任吊高嗓门叫起来,“经阶级斗争觉悟高的革命同学检举揭发,四年级三排(班)的徐安,”她伸手指向一旁的胖男孩,且怒目而视,“在校宣传栏前,恶毒攻击我们敬爱的副统帅林副主席!按照《公安六条》的规定,本应判刑坐牢的。但考虑到徐安只有十一岁,家庭出身又是工人,所以,现在我代表校革委宣布:开除徐安学籍,由校人保组派人押送回家,交其父母严加管教!”

李非、张岚惊讶地四目相视。

突然有人带头高呼口号:

“坚决拥护校革委的决定!”…….

“开除反动学生徐安,大快人心!”……

“誓死捍卫林副主席!”……

“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操场上竖起森林般的握拳手臂。

惊恐的徐安,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满头虚汗,被人保组的两个人押下了主席台。

李非、张岚随大家一起举手臂,但嘴巴并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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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四合院——内——日

南厢餐室。李相、李非、盛洁三人围桌吃晚饭。

李相先吃完,放了碗筷,燃起一支烟,大吸一口,很舒服似地将烟雾从口中徐徐吐出:“非非,暑假马上就到,我已与你周伯伯电话联系好了,假期你到他那里去呆二十天。

“去省城?”李非当然高兴。

“不,现在你周伯伯正在省教育系统的凤宁‘五七干校’劳动锻炼,为期半年。我与那干校的军代表是朋友,有他关照,你周伯伯在那有独自的房间,主要为干校的宣传、展览写写画画,有时也干些体力活。你到那与你周伯伯同住很方便。别的干校学员都是同住大房间,睡通铺或上下铺。”

“那太好了,我好想周伯伯了!”李非兴奋得有些坐不住的样子。

“看把你高兴的,先好好吃完这餐饭吧。”盛洁又往李非碗中夹进一块粉蒸肉。

“你把这半年的习作,色彩、素描、速写分类选出一些有代表性的,带过去请你周伯伯为你打分,评议指点。书就不必带什么了,干校人多眼杂,会惹麻烦的。你主要听周伯伯安排多画些画,再就是痛痛快快的玩。凤宁干校那地方风景很美,我去过几次,离这里一百华里。一放假我开吉普车送你去。”李相显然早计划好了。

李非边嚼着饭菜,边不停地点头。

李相转对盛洁:“你抽空为非非的日常生活用品筹措准备一下。”

盛洁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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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旅途·干校——外——日

吉普车在傍山公路行驶;左边是高山,右边是平川和棋盘似的田土,平川中央有一条蜿蜒弯曲的河流,河那边的平川尽头又是高山。

吉普车驶到河流上游平川消失的地方,进入一片大小高低都差不多的丘陵山包。驶过河流上的一座简易公路桥,吉普车开上了一座高过所有丘陵山包的山岗。前方出现了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有“公主岭”三个大柳体字。过牌坊不远,便见到了路右的写有“凤宁五七干校”字样的竖置大木牌。

吉普车开到了作校部的精巧而不失气势的石结构的公主庙前。一个军人对吉普车挥挥手。军人身后站着周青崖。

李相和李非从吉普车下来。

李相和军代表握手、招呼。

周青崖一把抱起了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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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凤宁干校——外——晨

太阳从东南方的山岭露出脸来,一切都沐浴在金色和煦的晨光之中。

周青崖带李非,登上了公主庙后公主岭最高处的那棵巨松下。面对朝阳,他们在松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李非将画夹支在膝盖上,暂不打开。

周青崖:“这是你来干校的第一个早晨,先该对着里的大环境有个了解;”他回头指着公主岭后面的那座大山,“这座大山叫‘和尚头’,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因山顶圆溜光秃,像大肚弥勒佛的脑袋,所以得了这个名。”他指着公主岭右下方的那一片丘陵山包,“那里,本地人叫它‘九十九堆’,”他指着由丘陵流出的河,“这条河,叫‘九曲玉带河’或简称‘玉带河’。”

“真是太美了!”李非赞叹着。

“这里还有个美丽的传说,”周青崖继续说,“据说,起初这里并没有河,是瑶池西王母经过此地,觉得这里诸方皆妙,唯一缺憾就是少了水,少了灵气;为成全此地,王母把随身飘带扔了一条下来,便成了这条九曲玉带河。后来,相传有一个国王的独生女游经此地,被这仙境般的美景迷住了,便停在我们现在的这个地方不肯走了,在此结庐而居。国王日夜思念女儿,终至成疾,但终于还是找来了,在见到女儿的同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公主厚葬了父亲,为了不被盗墓,她命人堆了九十九个相同的坟堆,并终身在此为父守陵。于是,后人把那下面称作‘九十九堆’,把这岭称作了‘公主岭’……”

“真是个美得让人伤心的传说。”李非叹息着。

“‘美得让人伤心’?你读了沈从文的作品吗?”周青崖带几分惊讶地笑问道。

“爸爸书房里有,我读过一些。”

“沈从文说得真好!美,有时不免让人伤心……”周青崖感叹着。

李非展开画夹,画起风景速写来。周青崖在一旁指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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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干校——外、内——夜

夏夜皎洁的月光,洒在公主岭上。公主庙里灯火辉煌,公主庙两边那十数排作学员宿舍的平房,却灯光黯淡,只有从东数过去第八排第一间房的灯光明亮些。

晚风送来了带几分苍凉的军营熄灯号,除公主庙校部和平房东八排第一间还有灯光,所有的灯都随熄灯号那最后尾音的消失而熄灭了。

周青崖房间(东八排第一间)。显得宽大的房间里,周青崖、李非仍在忙碌着。周青崖在一块显然刚从宣传栏上卸下来的上了油漆的大木板上,描画着带木刻效果的毛泽东带军帽的头像。李非在另一块相类的木板上,画“工(男)农(女)兵(男)学毛主席著作”的组画。房间最里靠墙并排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那小的行军床显然是临时支起来的。

“周伯伯,刚才那号声是熄灯号吗?”李非边画边问。

周青崖:“对,是熄灯号。但我这间屋不受灯火管制,我有宣传任务,除非防空演习。”

军代表推门进来,笑哈哈地:“嗬,你们一老一少正忙着呢!”

周青崖含笑对军代表点点头。

“军代表叔叔好!”李非停下画笔说。

“不错,小家伙挺有礼貌的!”军代表走到李非旁边,不禁惊叹起来,“哟,你小小年纪,画得可真棒!瞧,这军人形象多带劲!”他转对周青崖,“你们这可真叫‘名师出高徒’哇!”

周青崖不无满足地:“这孩子是挺有灵气的。”

军代表对李非:“哪天等我有了空,请你这小画家为我也画一张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半身像,用上等素描纸画,可以吗?”

“他能行!”周青崖含笑点点头。

“军代表叔叔您坐得住吗?一动不动。”李非认真地问。

军代表笑着问:“要坐多久?”

李非想一想,说:“最少三个小时。”

“哈哈,这可难不倒我!当年,我刚入伍那会儿,分到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站岗,训练的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有的战士站晕倒了,我可从来纹丝不动,还得了标兵呢!”军代表得意非凡地。

“那就肯定没问题。”李非笑了。

“好,我们一言为定!”军代表与李非拉起了勾,“我要送你一大卷上等素描纸!本来,我是想请你的周伯伯给我画,但又怕有人提意见,说我占了国家的便宜,你周伯伯拿国家工资嘛。我请你画,别人肚子里也不敢有意见了,你又不拿国家工资嘛!”说着,他和周青崖相视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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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公主庙前——外——日

周青崖带着李非,指挥着几个干校学员抬着已制作好的宣传板块,到了公主庙校部前的宣传栏;他们将旧板块卸下,把新板块装上去。新板块装好后,周青崖在预留的上方空白处,悬腕写下了每字一尺见方的一行通栏标题:乘党的九大东风,掀学习毛著高潮。

围观和过路的人们交口称赞着:

“嗬,瞧这字写的!”

“这可是过硬的真功夫!”

“绝妙的行书!”

“看,这些画完全可以上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册页!”

周青崖指着那“工农兵学毛著”的组画,对周围的人说:“这组画,是这位李非小朋友画的。”他再指向李非。

“不可能吧!”

“他这么小,就能画出这么高的水平?”

“你也帮了他画吧?”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

已经站在人们后面欣赏了一会儿的军代表开口了:“这可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这孩子画的,老周可没插手。”

人们的目光一起聚向李非。李非腼腆地笑着。

“神了!”

“这简直就是‘神笔马良’嘛!”

“嗬,这孩子够得上毛主席说的‘又红又专’了!”

……

*

12 公主庙干校——外——黄昏·断黑后

夕阳的余辉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晚霞似锦。

凉风吹拂过来,人们在享受着晚餐后短暂的休闲时光;散步的、聊天的、打羽毛球的……

校部东边的平房区。第四排平房尽头,那亭亭如盖的大樟树下围了一堆人,中间石桌两边的大圆石上,坐着两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个光头,一个平头;他们正盯着桌面上的“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围观者的情绪,也随着这二人载沉载浮。陡地起了一阵赞叹、惋惜的混合声响,平头获胜,光头败北。平头拿起预先置于石桌上的瓷调羹,在光头那扁平的大鼻子上狠狠刮了三下,把那条娃娃鱼似的大鼻子刮得通红。光头闭眼拧眉,忍受着这三刮,每被刮一下,他便还要受虐狂似的自己叫一声“好”!围观者跟着这声“好”,也齐声叫一个“好!”;六声“好”叫完,光头睁开眼,手指麻利地一“呼啦”,又把棋子摆好了。周青崖带李非散步,恰来到这樟树下的棋局边。李非看刮鼻子看得“咯咯”直乐。

新的一局开始后,对弈二人似乎斗志更旺,棋子拍着石桌面的“叭叭”声也更响;二人中不管谁走了自认为得意的一步,随着那“叭”的棋落桌面声,口里都要高声大叫:“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

周青崖带李非离开了樟树下的棋局。他们散步来到最东头的一个很大的池塘边。池塘中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波纹与粼光。

周青崖:“那两个下棋的人,文革以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平头是省教育厅计财处的处长,光头是高教处的处长;文革使他们成了‘黑线人物’,他们在干校是长住人员,不像我这样轮半年就回单位;他们不被‘解放’,就别想离开干校;他们已完全丢掉了尊荣,变得像小孩子那样爱争、爱吵、好斗、斤斤计较。”

“我看他们用瓷调羹刮鼻子蛮好玩的。”李非笑着。

“这也许是他们一天中唯一的乐趣。”周青崖说,“不过,他们把政治术语拿到棋局上喊来喊去,恐怕会有麻烦。”

周青崖、李非继续沿池塘边的小径散步。夹小径的两行木芙蓉,花开正盛,缀着花朵的纷披的柔枝,在凉风中摆动着。天渐渐全黑下来。突然,宿舍平房那边传来尖利的哨声。

“这是临时集合。正规的晚间学习,都以军号声为开始信号,时间还要晚些。”周青崖说着,带李非由池塘边的小径往平房那返回。

樟树下原先棋局处,临时吊了一盏三百来瓦的白炽灯。刚才下棋的那两个胖子,此刻正高高地站在下棋时坐的大圆石上,弯腰低头做认罪状。一大堆干校学员围在四周。

周青崖、李非来到人堆外围时,中间石桌旁的军代表,正声色俱厉地训斥着光头和平头:“你们下棋的时候胡说八道,喊什么‘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难道喊这话时,你们是代表了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吗?!你们都是刘少奇、邓小平反革命修正主义黑线的小丑!你们只能是资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狗咬狗!现在我宣布:罚你们一个星期不许下棋!一周后下棋,如果再胡说八道,就永远取消你们的下棋资格!!听见了吗?!”

“是!”、“是!”,站在圆石上“低头认罪”的二人,腰弯得更低,连连应承着。

军代表高声说:“现在,由刚才围观起哄的学员轮流发言,批判揭发这两个黑帮分子;谁都不许保持沉默,包庇他们!”

李非拉着周青崖,低声说:“周伯伯,我们走,我不想看了。”

“你先回屋去吧,”周青崖拿出钥匙给李非,“我走不得。”

李非拿着钥匙离开那人堆时,已经有人走到圈中央,对那两个“黑帮分子”破口大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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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军代表办公室——内——日

军代表穿戴整齐,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捧着一本《毛泽东选集》甲种本,作认真学习状。

李非在四开的上等素描纸上,为军代表画素描。他身后墙边,竖着一大卷上等素描纸。

窗外泡桐树上,几只小鸟在枝叶间跳上跳下,不时“叽叽喳喳”叫几声。

军代表将李非为自己画好的素描,连画板竖在办公桌靠墙一侧,他略退半步端详着,口里连声赞叹:“太好了,太好了!”他指着画板上方的墙面,“我要用镜框匡起来,就挂在这里。”

李非站在一旁,望着高兴异常的军代表,脸上带几分矜持的笑。

“小朱,小朱!”军代表大喊起来。

从里面套间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穿发白军装但无领章帽徽的秀气的女子。军代表指着素描,不无得意地对她道:“你看,怎么样?”

“像极了!而且威严庄重,神采奕奕。”小朱奉承着。

军代表哈哈大笑,并说:“你写篇广播稿,在你的广播室播出,表演李非小朋友利用暑假,在我们干校积极宣传毛泽东思想!”

“是!”小朱应着军代表,并冲李非竖起了大拇指。

*

14 周青崖宿舍——内——日

周青崖、李非在整理房间。

军代表进屋:“老周,宣传栏弄妥了;你带李非到山下玉带河回水湾边的那片西瓜地去守瓜吧。”他笑着对李非,“那可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凉快得很;可以画画,可以钓鱼,我把我那两付好钓竿借给你们,你周伯伯是钓鱼好手;还可以游泳。”他对周青崖,“但要注意安全。渴了可以摘瓜吃,过好秤,记好帐,算我请客!”

*

15 玉带河回水湾边西瓜地——外——日·夜

日:

碧绿的西瓜地。肥厚的叶片间,半隐半现伏满了虎皮西瓜。

临水的大榆树下。八根深扎泥土的粗硕的木桩,木桩离地两米以上,架着一个宽敞、四面透的茅草顶守望凉棚。一架近三米的竹梯靠在凉棚西侧。

周青崖、李非在凉棚里风景写生……

榆树巨大的树干,贴地伸出水面近三米。周青崖、李非悬腿晃荡地坐在树干上钓鱼;不时有三指、四指甚至手掌宽的鱼儿上钩,被他们提出水面。李非欢快的笑声在回水湾上荡漾……

广播员小朱送饭来到瓜地。

周青崖、李非吃饭;小朱欣赏着周、李的风景画稿,逗弄着铁皮桶中那钓上来的鱼儿……

周青崖摘来西瓜,过秤,记账;周、李、朱三人说说笑笑吃着西瓜……

穿三角游泳裤的周青崖、李非从横临江面的榆树干上跃入水中,他们以各种泳姿在水中畅游嬉戏。小朱悬腿坐在凉棚临水一侧,冲着水中的周、李直乐……

夕阳衔山。小朱挑着竹筐和铁皮桶离开江边瓜地。

周青崖、李非向小朱遥遥挥手作别……

*

夜:

皓月当空。沐于幽幽清晖中的江流、岸树、瓜地和凉棚……

李非头枕双臂,躺在凉棚中的草席上,望着朦胧月晖中的憧憧山影、青碧天穹……

周青崖悬腿面对江流在吹箫……

榆阴下幽暗静谧的水面上,飘起如泣如诉的《春江花月夜》……《梅花三弄》……

*

16 灵城东门外·码头·学校·街道——外——日

已是隆冬景致。

落叶乔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枝桠在冷风中僵硬地晃动着……

*

一身冬装的李非,挎书包走在唯余枯梗败叶的荷塘边的土路上……

李非在江边码头驻足凝望着江面及对面的灵山,江风掀动着他的灰色围巾……

*

由外面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正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李非;还有在另一教室上课的张岚……

李非、张岚放学后走出校门——走在街上——在街口他们分手——他们回身挥手告别……

*

17 四合院——内——日

李相办公室。

红色电话响铃。李相拿起话筒:“我是李相,”他默默听着,神色凝重,不时“嗯”一声,最后,他肯定地说,“我亲自去!”

*

18 灵城街道·火车站·列车上——外、内——日

李相驾吉普行驶在街上……

李相在火车站他的固定车位停好他的吉普车……

李相在飞驰的火车上……

*

19 南京——外、内——日

巍巍中山陵……

辽阔的玄武湖……

鸡鸣寺、北极阁……

警戒森严的南京第一看守所。看守打开数重铁门;看守将戴着手铐的张青移交给李相……

*

20 列车上——外、内——日

飞驰的列车……

张青靠车窗、李相靠走道,并排而坐。

张青戴了铐的双手筒在肥厚的棉衣袖里,不留心看不出来……

*

21 四合院——外、内——深夜

四处黑沉沉。

李相的吉普车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驶进了院墙门。

李相带着戴手铐的张青,两人幽灵般地来到四合院西厢最北头的那间外有铁栅栏门、内有厚木门、正面无窗的房间门口。李相轻得不可思议地开了铁门锁,再开了木门锁。张青进入铁门后,李相将铁门锁好,透过铁栅栏给张青开了手铐。

李相压低声音对张青:“棉被等用品里面都有。木门关上后你再开灯,木门右下角有个活动门洞,等下我递壶开水进去。”

张青进入木门后,李相隔着铁栅栏将木门锁好。

张青进屋,木门关上后,他伸手在门边墙上摸到了开关。装在天花板上的灯亮了,光线昏黄。天花板很高,方砖地面还算干燥洁净;西南墙角有一离地约三十公分高的床,垫褥和棉被还算厚实;西北墙角有一大、小便池,对准便池墙上略高处有一水龙头;屋里无桌无凳;西墙中间上方挨天花板处,有一装了铁栅栏的小窗。床上枕头边,摞着三本书。张青拿起书,走到屋中央灯底下:一本《毛泽东选集》、一本《列宁选集》、还有一本《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书中正文的字,只有这样站着才能勉强看清。

木门右下角的小门洞打开了,一个开水壶横着被递了进来。张青过去接住开水壶,随即又有一搪瓷杯子递了进来。小门洞关闭,并从外面拴牢了。

李相刚把木门下的小门洞拴好,盛洁披着睡袍过来了。李相竖起一个指头在嘴边示意她禁声。

盛洁附着李相耳朵低声道:“神神鬼鬼的,关了什么人?”

“一个只能秘密关押的重要犯人。”李相低声说。

*

李相卧室。床头灯柔和幽暗。李相、盛洁赤裸着相拥在床上,显然刚做完爱。

李相点燃一支烟:“你每天由木门下那小门洞,给里面换一壶开水,还有送三餐饭,都要避开非非,不能让他知道这四合院里关了人。你送东西时,不要与里面的人搭腔,他开口,你也不要理他。每次送完东西,都要把那小门洞拴牢。”

“知道了,知道了,”盛洁低笑道,“神秘稀稀的。你放心,我绝对服从你这铁的纪律。可现在,你得服从我,”盛洁拿掉李相嘴上的烟,在床头柜烟灰缸里摁灭,她翻到李相身上,把热吻印遍他身上各处。

李相抚着盛洁的背:“哟,我的小娇娘,胃口好大!刚吃过又要……”

“你出去这么久……我‘饿’了好多天……今天就要‘吃饱’、‘吃胀’……反正你功夫好……”盛洁边吻边说,断断续续的。李相又被她吻得兴奋起来,他让盛洁骑在上面,把她弄得欲仙欲死…………

*

22 街口·张家——外、内——傍晚·深夜

放学后一同走到街口的张岚、李非分了手;各自走了一段,他们又回头挥手告别……

*

张岚一跨进家门,便问坐在门厅小桌旁似乎有点发呆的张母:“妈,我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张母木然地望这桌上削了一半的土豆,继而又忧愁地,“你哥十多天不回家,厂里也找不到人……”

“工厂会开除他吗?”张岚问母亲。

“这事我们作不得主了,听天由命吧。”张母叹口气,继而转问张岚,“哎,岚岚,你问了非非你李叔的事吗?”

“非非说,他爸出去了四、五天,可能是昨天深夜才回来的;反正他今天清早就看见他爸了。”张岚说着,放下书包,拿起桌上的小刀削起土豆皮来。

张母默然无语站起来,到与门厅相连的灶厨间去了。

张岚和母亲在吃晚饭……

*

深夜。

张岚躺在与母亲同睡的里屋大床边的一张小床上,但她并没有睡着,而是睁大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张母在门厅灯下做着针线。

有人轻轻敲门。张母开门,李相进入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老李。”张母有些吃惊。

“张妈,”李相打过招呼,向里间示意,“岚岚睡了吗?”

“早睡了。我再去看看。”张母推开了与门厅相连的右里间的门。

张岚听得门厅有动静,不由得睁大了眼。母亲推开这房间门时,她赶紧闭上眼,假装均匀的深呼吸。张母来到女儿床边,见状,便反身出去带上门,对李相:“睡着了。”

张岚迅速披衣跳下床,来到门边,弯腰对着锁孔往外瞧。

张母给李相倒了一杯茶,期待中含着焦虑地望着李相。

李相浅啜一口茶,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措辞,但终于还是单刀直入:“张妈,你别激动,张青在南京被抓了。”

张妈惊讶地瞪大了眼。

里屋,偷听的张岚也睁大了眼。

李相继续说:“先前我跟你说过,他们的那个‘中国自由民主同盟’如果只在灵城及所属十几县范围内活动,我还可以一手遮天,既不抓他,又让他无所作为。现在,他们的组织出了灵城,也出了省!南京破案,一次抓了二十几个,就他一人是本省灵城的。我已在昨夜把他从南京带回灵城。本来,我应将他直接押往省城,但到了省城,就不完全由我说了算了;当然,押回灵城也还算是在我职权范围内。”李相喝了口茶。

张母紧张地等下文。

张岚裹紧披衣,全神贯注地在门后听着。

李相继续说:“现在的关键是,张青要对我把全部真相说出来,我才可以权衡全部情况,看能不能留他一条命。全国类似案件,都是要掉脑袋的。”

张妈倒吸了一口冷气,有点语无伦次地:“老、老李,青儿不懂事,你、你一定要救他……”

李相:“张妈,你应该相信我,我肯定是想救你儿子的。但他什么都不说,我弄不清本案牵涉省外的全部案情;省外别的被抓的人,如果说出涉及到张青的事,我真无法判断他自己到底危险性有多大,想救他也无能为力。今晚,我一是来要你找一些张青的换洗衣服带去,二是想请你给张青写几句话,劝劝他。”

“我写,我写。”张母说着就要找纸笔。

“你先把衣服物品找好再写吧。”李相说着,掏出烟,点燃抽起来。

张母进到左边里间张青的房内找衣物去了。

张岚透过锁孔,看着面露焦虑抽着烟的李相。

不一会,张母拿一帆布挎袋出来,对李相:“都在这里了。”

李相接过了袋子。

张母找好纸笔,在小桌上写起来,握笔的手微微颤抖着。

张母所写便条特写:“青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李叔。相信我:李叔只想救你!我不能失去了你父亲再失去你;我实在无法承受…… 母字  即日 ”

李相收好字条,拿着帆布袋,低声对张母:“张妈,你也别太焦急,注意身体,你还要照顾小岚岚;我儿子非非在感情上把你当母亲依念;你不希望看到的事,也是我不希望发生的。我会尽力救你儿子一命,但愿他能配合我。”李相走到门边,压低声,“你不要出来了。”他开门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张母把门栓牢,回转身来。

里屋。张岚迅速跑回床上,钻进了被窝……

*

23 灵城一完小——外——日

大操场。全校学生在做课间操。

张岚边做操边对站得很近的李非示意有事要说。

张岚、李非一前一后,来到大操场西北角风口处。这里风大,没有学生来玩。他们在一株石榴树下的石条凳上坐下。

张岚:“我哥在南京被抓起来了。你爸爸已把他从南京带回来,不知关在哪。”

李非:“我爸不会抓张青大哥。”

张岚:“我昨晚偷听了你爸与我妈说的话,说案件出了省,他也没办法;反正你爸把我哥从南京带回来了,还说这案子可能会杀头。”

李非:“现在张青大哥关在哪?”

张岚:“你爸爸没跟我妈明说;你爸也不想这事让别的人知道。”张岚想了想,“会不会就关在你住的那四合院里?”

李非仔细思考了一会,说:“那里,只有一间有木门又有铁栅栏门的房间一直锁着,我没进去过。”李非转而很干脆地,“你告诉奶妈,别太着急,这事我得弄清楚!”

上课预备铃响了。李非、张岚故意分开,往教室跑去。

*

24 四合院——内——日

四合院大门门厅。

李相对盛洁说:“你去院墙铁门小窗那,望着荷塘的路,非非出现,就跑来站在这对我招招手。我要在那间房的铁门边讯问人犯。”

盛洁应承着出了大门,下台阶沿甬道往西院墙铁门走去。

西厢最北端房间的木门打开了,铁栅栏门锁着。张青站在铁门后。李相坐在铁门外走廊的一张椅子上,膝上放着打开的记录夹,手里握着笔。

李相:“你母亲的字条,你看了吗?”

张青:“看了。”

李相:“你怎么想?”

张青:“跟原来想的一样。”

李相略显生气地:“你这样对得起你母亲吗?!你把自己的脑袋看得那么轻,就算你是条好汉,但你只想自己当好汉,却不想想这十多年来你母亲一个人带着你们兄妹二人有多艰难吗?!”

“李叔,我知道……”张青有些难过。

“那你是不相信我真想帮你、想保住你的命吗?!”李相严肃地。

“李叔,我相信你是真心想帮我保住命。”张青诚恳地。

“可你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我怎么帮你?!”李相焦急地。

“如果我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也许我的命能保住,但别人就会掉脑袋,我不能这么做。”张青坚定地。

“你不说,可人家会说。”李相摇头叹气。

“人家说了是人家的事,我不说是我的事;我只能对自己负责,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理想。”张青平静地说。

“你真糊涂……”李相无可奈何地眉头紧锁。

这时,盛洁进了大门,在门厅对李相挥手。李相以余光会意。

铁门内的张青看不见盛洁,门厅那的盛洁也看不见张青。

“你再想想吧,为你妈,为你妹妹。”李相站起身,对张青说。

张青退回到室内。

李相关上木门,锁好。

*

25 同上——内——午

南厢餐室。李相、盛洁、李非围桌用餐。

李相眉头微锁,神情沉重,默默地很快吃完饭便起身,临离开说了句:“你们慢点吃。”

李非注意到饭菜似乎比平日量多。

盛洁对李非:“多吃点,别学你爸,吃那么少。”

李非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盛洁:“阿姨,我要午睡一会,记得一点半喊我,下午上学不能迟到。”

“放心躺会儿吧,我叫你。”盛洁应着。

*

李非回到自己屋里,拴上门,坐在椅子上,并不上床。

过了一会儿,盛洁到李非门口,用手在门上轻轻推一推,确定里面拴上了。

李非凑在窗帘缝上,看见对面西厢最北端房间门前,盛洁正将铝合金饭盒从木门下的小门洞递进去……

*

26 四合院——外、内——清晨

寒风凛冽,李相在江边打太极拳……

蒸汽升腾,盛洁在厨房忙碌……

李非从自己房间出来,迅速由内走廊往北绕行,进入父亲西厢的住房,他找到父亲的钥匙串,用几块橡皮泥,将几片钥匙压模成印……

*

27 灵城西门锁匠铺——外、内——日

李非挎着书包,由街上进入一家挂有“段记锁铺”招牌的门面。

李非将印有钥匙形状及标明厚度的纸,递给了白发稀疏、戴眼镜的老锁匠……

李非付钱,老锁匠交钥匙……

李非从锁匠铺门面出来,在街上行走……

*

28 四合院——外、内——深夜

乌云四合,阴风怒吼;光秃秃的树枝瑟瑟抖动,常绿乔木的树叶“沙沙”作响。

*

李非房间。李非在拉严窗帘的卧室桌前台灯下,写着什么。

李非书写内容的特写镜头:王小兰……文明……文老板……

*

李相卧室。床上,李相、盛洁做爱正欢……

*

李非熄灯出门,像个幽灵沿内走廊由北边来到关张青的囚室门前,他先蹲下身,手伸过铁栅栏,把木门下方的小门洞打开,递进一张纸去,又无声息地将小门洞关好、栓牢。

正在囚室里踱步的张青,猛地发现木门下的小门洞开了又关上了。他跑到那,蹲下身捡起字条,来到屋中央灯下,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李非所写大字特写:“张青大哥:别出声,带上所有衣物,我马上救你出去。非非。”

张青迅速将所有衣物塞进帆布袋。此时,门已悄无声息地开了,李非在门口招手。张青挎好帆布袋,从囚室出来。李非迅速将木门和铁门都照原样锁好。

李非、张青像两个幽灵,溜出了四合院,来到了院墙的铁门边。李非开锁打开铁门。张青蹲下身,抱住李非,低声激动地:“非非,谢谢你!”

李非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信封塞到张青手里,低声说:“这里有三十块钱和一封信,还有从广州去香港的秘密通道的情况。你快收好。”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偷你爸的?”张青问。

“不是。是我暑假在凤宁五七干校画宣传栏,军代表给我发的工资。”李非焦急地低声催促着,“快收好,走吧!马上去广州,别回家了。我爸一发现,马上会去你家。今晚的事,我会抽空告诉奶妈和岚岚。快走!记住,去香港的秘密通道,你背熟后就烧掉。”

张青接过信封,藏进棉衣内口袋,一把抱起李非,由衷地赞叹着:“好一个小鬼精,真有你的!我一切听你的指挥!”他在李非脸上深深地吻一下,放下李非,迅速消失在阴风怒吼的黑夜里……

*

29 灵城西火车货运站——外——子夜

露天货场的灯光,映着漆黑的天幕,有疏疏落落的雪花飘飞下来。

一列南去广州的货运列车,加足水煤后徐徐启动。列车低速驶出货运场,刚转过第一道弯,路基上,一个黑影一跃攀上了倒数第三节车厢的厢边铁梯……

*

30 四合院——外、内——清晨

一夜过去,白雪覆盖了一切,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唯有灰绿的蒙江,仿佛一道淌过这银白世界的沉郁的泪痕……

*

南厢餐室。

李非推开碗筷站起来:“我吃完了。”他戴上帽子,套好手套,背上书包,“我上学去了。下雪真好玩!”

李相仍在吃早餐,说:“去吧。”

“放学就回家,”盛洁不放心地,“别玩雪玩湿了衣服,会感冒的。小心路滑。”

“知道了。”李非说着出门去了。

估计李非已走远,李相对盛洁笑道:“你左叮咛右嘱咐,就像他妈。”

“这我可不敢当,也不敢想。”盛洁脸一红。

*

西厢李相办公室。

李相坐在办公桌旁看材料。

盛洁一脸焦急推门而入:“我送早餐到小门洞,你那位重要犯人没有接,是不是病了?”

*

李相急匆匆赶到西厢最北端的囚室门前。盛洁随后,但没有紧跟,并在距门三米远站住。李相掏钥匙伸过铁门栅栏先打开木门的锁,木门推开时,李相一声惊呼:“人不见了!”他迅速打开铁门进入室内,扫视一眼室内后,又急忙跑出来,直奔四合院大门去了。盛洁呆在那里,看看洞开的囚室门,再默默望着疏疏落落飞舞着的雪花,飘洒在屋檐下和假山上。

不一会儿,李相回来了,他对盛洁说:“雪地里只有非非一个人的脚印,这说明人犯是在夜里下大雪前跑的。”李相沉吟一下,望着盛洁慢慢说:“昨晚我俩通宵在一起,只有非非……走,到他屋里搜搜去!”

“等他中午回来问他不好吗?非非自尊心那么强,搜他房间……”盛洁欲言又止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自尊心!这事非同小可!”李相说着,径自望东厢李非房间去了,盛洁只好随他之后。

*

李非卧室。

李相、盛洁愕然望着写字台桌面上坦然放着的李非自配的那两把囚室钥匙。

“这小混蛋知道我会来搜他的房间,在向我示威呢!”李相生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拿起桌上的钥匙在手中掂了一掂。

“这放走的人犯是谁?”盛洁不解地问。

“非非他奶妈的大儿子,张青。”

*

31 街道·张家——外、内——日

吉普车在积雪的街道疾驶……

*

李相踏雪推门进入张家。

张母正坐在门厅缝一件棉背心,见李相进来,立刻起身:“老李,什么事?”

“张青跑了!”李相毫不掩饰,“他没回来吗?”

“没有。”张母大吃一惊,“什么时候跑的?”

“估计是昨晚下雪之前。”李相显然相信张母的话,“张青已列入全国通缉名单,我确实是想保他一条命,才没把他直接押到省里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青儿。”张母赶紧抢着说,似乎生怕李相对她的信任产生怀疑。

“所以,张青如果回来,你一定要告诉他,他如果落到别人手中直接押到省里,我就无能为力了……”李相望着张母认真地说。

“青儿如回来,我一定将你的原话告诉他。”张母连连点头。

*

32 四合院——外、内——午

盛洁立于四合院大门前的雪地上。

李非挎着书包踏着积雪在上大门前的台阶,他抬头看见了盛洁,说:“盛洁阿姨,有饭吃了吗?我肚子饿了。”

盛洁从李非肩头接过书包:“先不忙吃饭,你爸找你有事要说。”

李非显出“不出所料”的神情,不再做声,跟着盛洁进了西厢李相办公室的门。

立在办公桌旁的李相指着办公桌上的那两把钥匙,劈头厉声质问李非:“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李非沉默片刻,以异常冷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这很清楚,是我放走了张青大哥。”

“你居然还公开把钥匙摆在你的书桌上!!”儿子的冷静更给李相火上加油了。

“我不能让你怀疑是盛洁阿姨干的。”李非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傲然之气。

李相气极,抬手一耳光打在李非脸上。盛洁迅疾抓住李相的手,挡在李相和李非之间:“老李,不能这样!”

李非并没有哭,他用手摸一摸被打的脸,用陌生的眼神盯着父亲。这把李相和盛洁都惊呆了。

“爸爸,”李非一字一顿地说,“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你第一次打我……”

李相无力地垂下了被盛洁抓住的手。

李非继续坚决地说:“但是,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要救张青大哥!”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想救你张青大哥呢?”李相神情有些沮丧地,“你看,你周伯伯、盛洁阿姨、还有王小兰阿姨,我不是都尽力救了吗?”

“张青大哥是在南京被抓的,你救不了他了!”李非激动地喊起来。

“谁告诉你的?”李相吃惊不小。盛洁也错愕不止。

“你跟奶妈说的话,岚岚都听到了。你把张青大哥关在这里,不让奶妈知道,也不让我知道,你就是不想救张青大哥了!”李非越说越急,“我没有兄弟姐妹,张青大哥和岚岚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没有妈妈,奶妈就是我的妈妈!!你不应该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李非说完最后一句,号啕大哭起来。

李相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垂下了头。

盛洁抱住大哭不止的李非连声说:“非非,别哭,别哭,我们到你屋里去。”

盛洁扶着李非出去了。

*

33 同上——内——夜

李相卧室。

李相神情忧郁地靠在床头,眼睛无确定视点地望着天花板。

盛洁进来,脱掉大衣,钻进床上被窝,挨在李相身旁。

李相伸出一臂,抱住了盛洁的肩:“他睡了吗?”

“睡了。”

“吃东西了吗?”

“吃了,不多。”

“还是不愿意见我?”

“是的……”

“下午他就傻坐在他屋里吗?”

“不,他在拼命画画,凭记忆画。”

“画些什么?”

“画奶妈,画张青,画张岚,还画他自己。”

“没画我?”

“没有。”

“周先生呢?”

“也没有。”

李相叹了口气:“我不该打他。当时我是气糊涂了。”

“过两天会好的。”盛洁安慰着,“你毕竟是他爸。”

“我已给他学校校长打了电话,为他请了长假。”李相沉吟片刻,转而坚决地,“非非不能再呆在这里。开春他就该进初中了,我决定让他回省城去念初中。”

“为什么?”

“张青随时还会被抓,只要我能控制,我还只能将他关到这里来,这便于我单独从他那了解情况,盘算如何救他一命。非非在此,我的工作将无法开展……”

“非非回省城,他和他母亲能互相接受吗?”盛洁担心地问。

“这我倒是从不抱希望。是这样,南方美院附中,现在叫红卫中学,有寄宿,非非可以读寄宿。周青崖干校半年锻炼时间已满,他已回南方美院;周末、假期,非非可以和他的周伯伯在一起,画画可以随时获得指导。文革以前,非非幼儿园、小学本来就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母亲难道真的从来不管他吗?”盛洁有点难以置信。

“确实从来没管过,从一生下来……”李相停一下,“说起来,我也该负些责任。”

“她不管非非,你有什么责任?”盛洁不满地。

“她怀上非非那次,我完全是强迫她的……”

“你是她丈夫呀!”

“不管婚内、婚外,强奸终归是强奸……”李相有些愧疚地,“怎么能指望她喜欢自己被强奸的结果呢?!”

盛洁惊愕地望着李相:“你会这么想问题,你真是个圣人!”

“不,这事确实不能只怪那个生了非非的女人……我的罪过多于她。真正可怜的是非非……”李相难过得流下泪来,“他从生他的女人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母爱。”

盛洁赶紧摸出帕子给李相拭泪。

李相继续说:“他的奶妈确实把真正的母爱给了他……难怪这次的事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已完全不是个小孩子的思维和行事了;胆子那么大,安排那么周密,依此,完全可以发展成为一个犯罪天才!”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瞧他哭得那么伤心……”盛洁叹息着。

“等两天,等他完全平静下来,我再找他好好谈谈。”李相沉思着,“现在我们想想看,如何了结掉张青逃跑这件事……”…………

*

34 四合院——外、内——黄昏

即将沉落的冬阳,映照着已化得差不多的残雪,树上、屋瓦上、地上,各处皆是不规则的黑白、黄白、绿白、灰白相间的雪后残迹。

在夕阳收去最后辉芒,天光迅速暗下来的时候,四合院墙内临江水处的一株山苍子树后,响起了两声枪响。李相右手持一支“五四”式手枪,左手抓着一条显然是囚室中张青睡过的枕头上的蓝白条纹的枕巾,从那树后走出来。

看守所那边起了一阵骚动,人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李相站在西墙打开的铁门边,恰好一队军警和两条狼犬从看守所沿西墙也到了铁门边。

为首的那位军警对李相一个立正敬礼:“报告李特派员,发生了什么事?”

“张中队长,我新从外地押回来的一个人犯,趁送晚饭之机从囚室中冲出,刚才被我追得无路可走,跳进河里去了。我开了两枪,不知是否打中。该犯善于游水,但这么冷天,他又穿着棉衣,即使没中枪也游不了多远。”他举着手中的枕巾,“这是我抓他时,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让狼犬闻一下,”李相将枕巾递给了张中队长,“你把人分成两组,北岸这边带一条狼犬,另一组带条狼犬调轮渡到对岸去,仔细搜查!”

“是,遵李特派员指示,分两组,沿两岸仔细搜查。”张中队长又一个立正,重复着命令,并接过枕巾,转而把枕巾交与牵狼犬的军警。

*

35 四合院——内——深夜

李相办公室。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铃。李相拿起话筒:“喂,张中队长吗?江两岸上下五华里范围内都没有上岸痕迹吗?……哦——可能吧,是有可能已被那两枪击中沉入水中了。这样,张中队长,把你们搜查的情况些个报告交给我。对,明天中午以前交报告吧。”

李相刚放下电话,盛洁推门进来。她望着李相:“妥了吗?”

“基本妥了。”李相在桌上《张青案件》卷宗袋扉页上,用6B中华铅笔写下十个大字:“畏罪逃跑,疑已溺毙蒙江。”

盛洁望着那十个字,禁不住抱住了李相,说:“我真紧张……”

“没事,我这个‘疑’字,就是两可嘛;万一张青又被抓住,也是有余地的。非非睡了吗?”李相望着盛洁的眼睛。

“早睡了。”盛洁把头偎在李相胸前。

李相拥着盛洁走向卧室。

*

36 四合院——内——日

李非房间。

李非躺在床上读《圣经》。

不紧不慢的三声敲门声。

李非把《圣经》合好,塞进枕头下,起身开门。

李相进屋,盛洁随后。李相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李非立于床前。盛洁坐在床上,握住李非的一只手抚摸着。

“非非。”李相平和地叫了一声。

“爸爸”李非也招呼父亲一声。

“还在生我的气吗?”李相低声温和地问。

“没有。”李非似乎若无其事地。

“我不应该打你,我向你道歉。”李相和颜悦色地。

李非不做声。

“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春天你就要进初中,成为中学生了。”李相停一下,“我想,初中你还是应该到省城去读。现在,不管多少,学校总还是能教一些正经的科学内容了,省城的学校肯定强于这里的。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愿意回省城吗?”

“愿意。”李非回答得简短干脆。

“我想你进南方美院的附中,现在叫红卫中学,读寄宿。周末和假期你可以继续跟你周伯伯学画,他已从干校回美院了。你这里的一切绘画用具、灯光设备,我都会运回省公安厅我们家你自己的那间房里去。你周末或不上课的时候,也可以回家到你自己的画室去画画;你母亲要留你吃饭或住一晚,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回南方美院。”李相从腕上取下手表给李非,“这表送给你,你独自出门写生,可以掌握时间。”

李非接过表,低声说:“谢谢爸爸。”

“一定要听周伯伯的话。”李相嘱咐。

李非点点头,并平静地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行吗?”李相征询地。

“我要去跟奶妈和岚岚告别。”李非低声但语气坚决。

“可以。”李相同意。

*

37 市街·张家——外、内——日

李相驾着吉普车行驶在街道上,李非坐在他旁边。吉普在进张家的那条单独巷口停了下来。

李相:“你自己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李非挎着画夹下车走进巷口。

李非推门进入张家。张母张岚都在屋里,她们一起惊呼:“非非!”

张母惊喜交加,一把抱住李非,眼泪流了下来。张岚在一旁看着母亲和李非。

李非抬起头:“奶妈,我放走了张青大哥!”

“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张母抚着李非的头,“你爸爸也还是想帮你张青大哥的。”

“他帮不了了。非非才是真帮了我哥。”张岚说。

“他能跑到哪去呢?迟早还是会被抓住的。”张母忧虑地。

李非认真地:“张青大哥肯定会没事的,我给了他三十块钱。”

“你偷你爸钱了?”张母不安地。

“不是。那是我暑假在五七干校画画挣的。”李非压低声音,“现在,张青大哥可能已到了香港了。”

张母和张岚都惊愕地瞪大了眼。

李非在嘴前竖起一个指头:“这事可别对任何人说。但我有把握,张青大哥肯定已安全出去了。”

不等张母、张岚问什么,李非便从画夹里拿出他凭记忆画的张母、张青、张岚的画像送给张母;最后,拿出一张右下角写有“惜别”二字的自画像,递给张岚。他慢慢地说:“因为我放走了张青大哥,我爸要送我去省城念中学了。明天就走。我是来告别的……”

张母又抱住了李非,泪如雨下。张岚眼中也泪光莹莹。李非忍不住靠在张母怀中抽泣起来……

*

38 省城泓江大桥·江心洲——外——日

字幕:三年后——1972年暮春四月

十五岁的高一学生李非,已俨然是一翩翩少年,身高近一米七零;他身穿银灰色的春秋夹克,挎着画夹,正由桥东沿桥面人行道西行;他从容不迫地走着,一边隔着栏杆欣赏着江面风景:江流中,那些鼓满风帆和落下风帆的大小木船,或上驶、或下行。偶尔也有一二机动船,传来“突突突”的并不烦人的马达声。

李非行至桥中央。桥下是一片卧在大江中流的长长的水陆洲,这江心洲上绿树掩映,有一些显然是遥远年代修建的精巧别致的小洋楼,点缀在绿树丛中。有一引桥,将大桥与江心洲相连。李非沿引桥下到了江心洲。

李非在环江心洲的林荫道上往上游方向行走,来到了江心洲的最南端。此处有棵巨大的伞型香樟,树下有青石砌的望江亭,亭中有一硕大光溜的花岗石,石上有“秋月春风”四个苍劲的行草,落款居然是“芾”(宋代“苏、黄、米、蔡”四大书家之米元章)!

李非坐在樟树下那一直延伸进江水中去的石阶上,撑开画夹,画起了风景……

这里游人很少。偶尔有一二对结伴情侣停在李非身后,看几眼他的画,脸上会现出惊异的神情,嘴里还忍不住要赞叹几句。李非对这些似乎早已习惯,并不回头,自顾画着。

有一柱拐杖的白发长髯老翁,由一小姑娘搀着,漫步悠游到此,也禁不住驻足看起李非的画来;老翁用拐杖连连轻轻柱地,低声说:“年纪青青,好眼力,好手笔!”

李非回头,礼貌地对老者一点头:“谢谢。”又继续转头画他的画。

“谁是你的老师?”老者和气地问。

“周南、周青崖。”李非不再回头,说。

“名家、名家!真是名师出高徒哇!”老者赞叹着,转身与小姑娘慢慢离去。

春阳西斜,江风猎猎。

李非收起画夹,离开巨型香樟下的石阶,向引桥返回。

刚到引桥下,听得上方桥面人声嘈杂,李非抬头,只见大桥中央聚了很多人,有人打着大布横幅,横幅上的大字赫然入目:“金林花甲又新郎,知青三十妻何方”!李非旁边也站了一些人,都在抬头往桥上看。

“金林是谁?”一个小青年说。

“是省军区的司令员,”一个中年男子说,“据说新娶了南方医学院附一院的一个十八岁的小护士做老婆。打横幅的是一帮1961年下放的老知青,跟随声援他们的是一帮1968年以后下放的新知青;他们从河西游行过来,要进河东市区,去省革委请愿。”

桥上起了骚动,一帮公安模样的人想抢那横幅,但无奈新老知青人多势众,横幅没抢走,桥面交通却为之堵塞,人的喊叫混着汽车的喇叭声,闹成一堆。横幅领着人流、人流裹着公安、漫漫一片,艰难地向桥东推进着……

*

39 南方美院周青崖家——内——黄昏

周青崖、李非在餐室吃晚饭。

李非:“这个周末真热闹,下午我在大桥江心洲处,见到了打着横幅游行进市区请愿的一帮下放知青。”

“什么名目?”周青崖问。

“好象是说,省军区司令员金林已是花甲老头了,还娶了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而1961年下放的那帮老知青,三十好几了还是单身汉。那横幅上的七言对联是:‘金林花甲又新郎,知青三十妻何方’。”

“这些下放知青也真可怜,尚未成年就被弄到了乡下,去时大多被鼓动得激情满怀,不多久就都泄了气;劳动太累,生活太苦,前途太渺茫……”周青崖叹道,“从去年林彪命丧黄泉,全国各地闹事的渐渐多起来,尤其是下放知青。”

“下放知青就像马克思说的‘无产者’,”李非笑道,“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他们却想得到整个世界!”

“哪有那么大的心胸,”周青崖笑着摇摇头,“今天下午那横幅不是、不就是想找个老婆嘛!”

“这只是个借口,”李非认真地说,“单只找老婆,农村姑娘也不少,那些三十岁的老知青未必找不到乡下姑娘做妻子,他们是不愿意找。”

“这问题很复杂,城乡差别太大;真正的城里人,谁也不想变成乡下人。好了,不说这些了。”周青崖打住,转而认真地对李非,“非非,你得帮帮我了;本来,今天下午我就想要你来帮忙……”

“还是你那个‘批林批孔’宣传栏吗?”李非打断周青崖,“全都是些废话、套话,批林彪硬拉进个孔夫子,真是笑话!”

“这话在家里说说无妨,”周青崖认真地,“在学校和外面,你可千万别说,不是闹着玩的。”

“我在学校和外面,都是没耳没嘴的葫芦,又聋又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说;只用眼睛看,用心想。这你尽管可以放心。”李非笑了。

“现在学校也在抓教学质量了。你是附中数一数二的学习尖子,纯知识永远不过时,迟早会派上用场。好好学吧,将来受用无穷。”周青崖满意地望着李非,继而口气一转,“我布置这个‘批林批孔’专栏,也是用我的纯知识、技巧,把它布置得好看一点,美观一些;对其中的内容,我也并不感兴趣。你看,校革委、工宣队把任务压给我了,下周一就要完工,明天礼拜天,最后一天了。你来帮帮我吧,我觉得很累了。”

李非认真看了一眼晒得黑红黑红的周青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周伯伯,对不起,我是该帮帮你。好吧,明天我全天听你指挥。”

“好,那你今晚别回学校住了,住我这。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工作!”周青崖高兴起来。

*

40 省公安厅丁方家——内——夜

客厅里。穿睡袍的幺虹依在坐在沙发上的穿睡衣的丁方怀里,她剥了一支香蕉塞进丁方口中,一边撒娇地说:“你老婆得子宫癌死了快三个月了吧?”

“明天满三个月。”丁方说。

“那我们的事,最后什么时候办哇?”幺虹摩挲着丁方半秃的头。

“也不能太急嘛,不然人家会说闲话的。”丁方带劝解地,“再说,首先还得要李相与你先离婚呀,然后再缓几个月,我就名正言顺娶你进屋。”丁方将幺虹的腰搂得更紧,“诶,你跟李相提这事了吗?”

“在电话里说过两次,他不置可否,没有明确表态。”幺虹有些不满地。

丁方沉吟一下,终于下了个决心:“这样,我把灵城市公安局局长的正式任命给李相弄到手,作为条件,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你找个机会把这个意思再与他谈一次,看他什么反应。”

“好,好,好!……”幺虹兴奋地抱紧丁方,将嘴唇对准了丁方的嘴唇。

丁方的大手伸进了幺虹的睡袍,在她丰满的乳房上揉抚着。幺虹快乐地呻吟起来……

*

41 南方美院宣传栏前——外——日

春夏之交的太阳,似乎显得太热辣了些。

周青崖、李非在骄阳下给宣传栏写写画画,忙个不停;两人都满头大汗……

这批林批孔宣传栏里,林彪被画成了一个秃顶的尖嘴猴腮的小丑,类虎似猫的两不像;他手下的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更被画成了小一号的蛇帮鼠类……

红日即将西沉,宣传栏终于布置完成。周青崖退后几步,打量一眼自己的“成果”,刚说了句:“好了,弄完了……”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李非惊呼着:“周伯伯,周伯伯!……”

*

42 江堤·大桥·街道·医院——外、内——日

救护车不停地鸣叫着急救喇叭,奔驰在江堤——大桥——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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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救室。李非焦急地在门外徘徊。

一个中年大夫开门出来,对李非“你是他儿子?”

李非一把抓住大夫的手:“快说,快说,怎么样了?”

“急性大面积脑溢血,已经去世了。”大夫无可奈何地。

“周伯伯!周伯伯……”李非哭喊着冲进了急救室…………

*

42 殡仪馆——内——日

灵堂。

衣装整齐、彷佛安详睡去了的周青崖躺在玻璃棺内,供人作火化前的最后告别。

李非坐在一旁,望着周青崖的遗体发呆。

李相、幺虹都着素装,臂戴黑纱,来到周青崖的遗体旁;幺虹望着周青崖低低说了声:“胖子真可怜……”

周青崖单位南方美院的人也臂戴黑纱,陆陆续续来到灵堂……

*

另一休息室。

只有李相、幺虹隔桌而坐;显然,谈话已进行了一会。

“老丁说,经他向上面提议,由你当任灵城市公安局局长,正式任命明天下达。”幺虹把已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由桌面推向李相,“希望你在这协议上签字……”

李相面无表情,亦不言语,掏出钢笔在两份协议书上分别“刷刷”签了名,拿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起身离开了房间。

*

43 大桥·江心洲——外——日

一辆白色伏尔加由大桥驶下引桥,在江心洲的绿茵下驶向顶南端,在那大香樟树下停了下来。李相、李非从车上下来。

父子二人并肩坐在树下延伸进江水中去的石阶上,望着北去的江流和江上的片片白帆。

“周伯伯不在了……”李非沉郁地,“我对这省城,再没有什么可留念的。我想读完这个学期,就回灵城。”

李相伸手抱住了李非的肩,说:“好,读完本期,就回灵城吧,儿子!”

*

44 省城某饭店——内——日

丁方红光满面,幺虹秀色可餐,他们胸前各佩红花,端着葡萄酒高脚杯,接受着众人对他们新婚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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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灵城某饭店——内——日

李相喜气洋洋,盛洁窈窕大方,他们胸前各佩红花,手端红葡萄酒,频频点头,接受着众人的新婚祝贺。

众人一起高喊:“祝李局长和夫人新婚快乐!贺李局长高升!”…………

*

46 灵城火车站月台·街道·市公安局院内——外——日

月台。

一列火车缓缓停靠月台;这同时,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也慢慢驶上月台。

李相、盛洁从轿车上下来。

李非从列车的8号车厢下来,背了一个大旅行袋,还拖着一个带轮的灰皮箱。

李相、盛洁迎上去。

李非:“爸爸!盛洁阿姨!”

李相:“非非。”

盛洁:“啊,非非,长成大小伙子了!欢迎回家!”

李相打开轿车后盖,李非在父亲协助下将行李放入后盖厢。

*

街道。

“黑上海”行驶在街道上。李相驾车,盛洁坐在李相右边,李非坐在后排。

*

市公安局(原军管会)。

轿车驶入市公安局大门,沿院内水泥道,驶至大院深处绿荫丛中一栋单独西式两层小洋楼前。

*

47 西式小洋楼——内——日

李非、盛洁拿着行李进入客厅;李相泊好车亦随后进来。

“楼下是客厅、餐室、厨房,”盛洁见李非在打量房子,并指点着一一介绍,“还有一个小房间,以前可能是住佣人的,现在作客房;楼上五个房间。”

“据说,最早是个德国传教士建了这小楼;”李相插进来说,“国民党时期,灵城警备司令住这里。”

“只可惜没有草坪大院,也看不见蒙江了。”李非有点遗憾地说。

“我知道,你在怀念那江边的四合院。可那时,是因我身份特殊,只好住那。”李相笑着说,“但那北边的看守所,到底有些阴森森的。”

“这后面有一个小花园,精致小巧,也不错的。”盛洁说。

三人从客厅中的旋转楼梯来到二楼。盛洁继续逐一介绍:“楼上这五间,我和你父亲住这间;隔壁是你爸的办公室;挨办公室这间,是公用书房,连着阳台。东边这两间,一间作你的卧室,一间作你的画室。”盛洁边说,边推开了已布置好的李非卧室、画室的门。

李非高兴地打量着这两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为你这两间房的布置,”李相笑道,“你盛洁阿姨挖空心思忙了整整一星期!”

李非感激地对盛洁道:“谢谢盛洁阿姨为我想得这么周到,布置得这么舒适。”

“非非,看你说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客客气气的。”盛洁嗔怪地。

“我真的很高兴我们成了一家人。”李非对盛洁说,“其实,三年前在四合院时,我就觉得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盛洁掩饰不住兴奋,望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相。

李相显然也非常满意,他对李非说:“好,非非,你的这种感觉真让我高兴!你先把自己的行李清理好,休息一下,下来吃饭。”

“我为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鲤鱼!”盛洁笑盈盈地说着,和李相一同下楼去了。

*

48 张家小院——外、内——日

李非挎着画夹,从单独小巷来到张家小院。

这里似乎一切依旧:土墙上碧绿的长春藤,篱笆上紫色的牵牛花……

由屋里出来的张妈,一眼看见院内正望着长春藤、牵牛花发愣的李非,几乎惊呆了。此时,李非也正好转头看见了她。

“奶妈!”李非亲热地叫着,大步迎上去。

“非非?!是非非吗?”张妈一把抓住李非伸过来的手。

“奶妈,我是非非。”

“三年不见,都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张妈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非,“要在街上相遇,我是绝然不敢认的。”

张妈引李非进到屋里:“你先坐,我给你泡芝麻黄豆茶。”说着,兴冲冲去泡茶。

“奶妈,你别这么着忙。”李非笑了。他没坐,端详起屋内来:书桌上竖着的一个桃木镜框内,是三年前临别时,自己送给张岚的那张写有“惜别”二字的自画像!

李非压住内心的激动,声音尽量平静地问道:“奶妈,岚岚呢?”

泡好芝麻黄豆茶的张妈,把茶端到小方桌上,说:“岚岚利用暑假,到东城区的副食加工厂去做工了;和面、熬糖、做饼干、做花生糖。每天工资一元二角,两班倒,三天白班,休两天,换进三天晚班,又休两天,就这样轮换着上。来,来,坐下喝茶。”张妈待李非坐下,端过茶去,继续说,“这几天岚岚上晚班,明天就轮到休两天了。”张妈抬头,望一眼墙上那木挂钟,“这会儿,她的晚班该下班了,她一会儿就会回来。”

“我已经回来了!”随着一声清亮的意外应答,张岚出现在门口,显得格外的亭亭玉立。

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张岚,李非吃了一惊,他站起来,镇定一下,微笑道:“岚岚……”

张岚仔细看了李非一眼,愣了一下,便马上大声说:“非非吗?”她快步走到李非面前,“真是非非!”

“你吓了我一跳,长这么高……”李非望着张岚。

“你还不是,都长成大人了!”张岚笑着,她一下拉住李非,说,“来,背靠背,比一比,看谁高。”

李非果真与张岚背靠背站好。

张岚扭头对母亲叫道:“妈,看,快看,我和非非谁高?”说毕,马上扭正头,脖子挺得笔直。

张妈笑盈盈地望着这双少男少女,果然认真地看了看,然后说:“非非要高一点。”

“再看,再看,看仔细。”张岚好胜地。

“看清楚了,非非是要高一点,男孩子嘛,这很自然。”张妈笑道。

张岚和李非在方桌边坐下。

“我一米六五。你呢?”张岚对李非说。

“没量过。”李非笑着。

张母为张岚也端来一杯芝麻黄豆茶。

“嗬,芝麻豆子茶!我也沾了贵客的光了!”张岚对李非顽皮地夹夹眼。

“非非三年不见,当然是贵客。”张母说。

“奶妈,我就是你的孩子。你太客气,以后我就不敢来了。”李非笑道。

“一别三年,重逢第一面,客气点难免嘛!”张岚转而帮起母亲来,“以后大家随便就行了呗!”

“以后随便,以后随便。”张母笑着说,转而问李非,“非非,来度暑假?”

李非:“不,我回灵城不走了。下学期又和岚岚同学了!”

张岚:“太好了,太好了!”

张母:“真是好消息!”

李非打量着张岚,故意一本正经地:“你这临时的‘工人阶级’,上班穿得这么干干净净,不像嘛!”

“你没有调查,发言就无的放矢了!”张岚得意地,我上班有专门的工作服,下班换下来;那工作服上,面粉、糖糊糊、花生酱、芝麻坨,无所不有,看了要吓你一跳。”她顽皮地带上挑战语气,“我虽是‘临时工人阶级’,可我开始真正挣钱补贴家用了。你工作过,拿过工资吗?”

“看你这把刀子嘴,跟非非重逢第一面就不饶人啦!”张母笑着责备女儿。

“这可是你健忘了!”李非不让步地望着张岚,胸有成竹地,“我挣工资,可比你早多了!……”李非故意停下来,笑嘻嘻地瞅着张岚直乐。

“呀!”张岚猛然省悟,一拍脑袋,“是我健忘,我服输,我服输!你小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在五七干校画宣传栏,挣了三十块钱,”她停一下,严肃起来,声音放低了,“后来,全给了我哥了……”张岚激动地默默抓住了桌面上李非的手。

“岚岚,”张母也神色凝重起来,“那件事,你得跟非非说说……”

“是的,妈,我正想说。”张岚点点头。

“什么事?”李非有些迷惑。

张母坐到了门口,眼睛望着通进院子的巷口。

“我本来想给你写信说这事,”张岚慢慢地说,“但我想,你爸、李叔会有特殊的职业敏感,我给你写信,肯定都会落到他手中。”

“我也想给奶妈和你写信来着,”李非说,“但想到因为张青大哥的缘故,我爸肯定会检查任何一封写给你们的信……所以就没写了。我只好每次给他打电话时,要他口头转达我对你们的问候。”

“这,你爸倒是经常转达。我也要你爸代我和岚岚转达问候给你。”张妈坐在门口说。

“我爸也都对我说了。”李非转向张岚,“哎,岚岚,你想跟我说什么事?是不是与张青大哥有关?”

张岚点点头,低声说:“那年冬天,你离开灵城后,我妈和我老想着我哥这事;我妈几乎夜夜失眠,人都瘦得皮包骨了。你爸来过几次,还送了钱;但他那里也毫无我哥的消息,他好像还想从我们这里探我哥的消息。”

“你李叔也是想帮我们。”张妈插嘴道。

“妈,你别打岔。”张岚继续对李非说,“大约是过了春节不久,我每次从巷口出去,总感觉有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远远近近跟着我;有时我回家,在巷口猛一回头,都可以看到他的影子,但仔细看时,他又藏起来不见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后,有一天,广州战士杂技团来灵城演出,在万人体育场免费观看。我和几个同学也挤在人海中看节目;突然,我感觉手中被人塞进了东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