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万宝:血色铁城(中·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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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三

第十六章

1

死寂不单纯属于过去和幻觉,而且也属于现实生活的每一个地方,属于那些阳光普照不到的地方。

考场上,除了来回走动的警察的皮鞋声和郞国平放在桌子上的手表指针发出的走动的声音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现在是七点三十分,”郞国平在考场报时:“时间是足够用的。”
考场上的政治犯清楚的知道郞国平的用意,但考场上很多人也发现郞国平的脸色是很难看的。郞国平到这里管理政治犯本来是镀金的,是作为上升的台阶或敲门砖的,到这里时间不长却出现如此严重的管理不顺的事情,对于他这个要面子的人是很难接受的,尤其是对上面是不太好交代的,此时要想让他脸不变色恐怕是很做到的,这个本想在对政治犯进行“洗脑”的过程中起着具体的“总设计师”的作用的他,难免是有些出师不利。
“八点整,答完考卷的,可以先出去。”
韩流听完面如死灰的郞国平的话后,起身站起来想走,他认为即使自己在考卷上没有答卷,但在另外一个意义上讲他已经答完了考卷。在他起身想走的时候,一名警察按住他的肩膀说:“你不能走。”

答完卷的人交卷走了之后。考场剩下的是四月二十二日被“流放”到这里的政治犯。这些政治犯为了拒绝强行“洗脑”采取了用罢考的方式进行了集体抗议,答了一张让个人、让社会、让历史满意的合格答卷。在天朝的当代史曾有人交过一张白卷,但那张白卷却给中国的文化带来一片苍白,成为愚昧百姓的包装和工具,而答这张白卷的“先生”此时正在这里服刑。而今天的政治犯交的这张白卷不仅是向野蛮、专横、霸道的监狱的管理制度的一次挑战,同时也为打破个人心理恐惧界限,提供了强大的动力。与野蛮、专横的制度进行斗争,如果不首先打破心理恐惧这道防线,那么作为一个人将要永远生活在专制铁蹄的制度里。恐惧不是天生就存在人们心理之中的,而是和专制制度进行合作的产物。

政治犯为拒绝“洗脑”进行的罢考活动,被监狱定性为“五二九反革命事件”,狱中之所以把政治犯的所作所为以“五二九反革命事件”命名,是因为政治犯考试的那天是五月二十九日。
参加“五二九”这次集体罢考抗议活动的人士有史海、韩流、柳刚、章鸣、孔险峰、陈默、梁书豪、安福兴、李静娥、李杰、司伟等十一名政治犯。
当狱中对清醒者采用灌输方式进行“洗脑”无效的时候,采用暴力强制的手段会是专政机器毫不犹豫的手段了,当局通常是无法忍受它不认可的思想存在的,用它们的话讲要一定扼杀在摇篮之中,所以在天朝里异议思想是难以生长的,但它们却忘了它们祖师爷弟子列宁所说的一句 “思想这个东西是压制不住的,你越压制反而越会强大”话了。这话也许对它们还没有夺取权力时会相信的,但一旦获得权力它们就会忘记思想的力量了,尤其是获得觉得绝对权力者它们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并认为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其他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都是异端邪说。为了清洗人们脑中的异端邪说,通常采用两种方式,首先是软方式,就是通过宣传灌输方式反复不断地对人们进行洗脑,用戈培尔的话来讲就是“谎言说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时间长了之后,人们就自觉或不自觉的接受他们的愚民宣传或教育了。但宣传总有失效的时候,在失效的时候,权力者就会动用暴力来迫使人改变与它们不相容的思想,所以在专制体制生活的人们,不时的遭受冤狱事情也就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了,而这种本来令人震惊的事情慢慢成为人们平常生活的一部分时候,人在这个社会中充其量活着而已,有时不得不像一本名叫《芙蓉镇》书中所说的那样“要像畜生一样的活着。”
当软的方式无法对异议人士进行有效洗脑的时候,暴力“洗脑”就会成为它们的主要手段或工具了。
所以当政治犯拒绝软的方式“洗脑”的时候,狱警就很果断的采取硬的“洗脑”方式。

监狱在对待罢考的政治犯不是采取一视同仁的办法来对待的,而是采取不同的措施进行的。他们在采取措施前一定是对这些人在民主运动中所处的地位与作用有相当的了解,所以在处理这些罢考的政治犯方式方法上是不同的。
首先对在民主运动中起主要的作用的人,他们的策略是采取打蛇打在七寸上及擒贼先擒王的措施,所以他们认为杀杀那些在运动中起作用人的威风,会起到以儆效尤或杀鸡给猴看的示范作用的,所以当监狱长张爱笃在考试时间结束刚过一会,就伸出一只手狠劲拍了一下桌子,“把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反改造分子给我拿下,押到外边去。”监狱长话音未落,事先站在没有答卷的每个政治犯身边的两个警察,伸手就把坐在椅子上的政治犯像薅草一样薅了起来,拽到狭小的桌椅之间的过道上,每名警察是一只手按着政治犯的头,一只手掀起政治犯的胳膊,政治犯立刻变成了“土飞机”的形状,这种惩罚人的方式自文革发明以来,看样子不仅延续至今,而且也是在各地都流行。
这些被变成“土飞机”状的政治犯先是从教室押到楼外的门口的马路上停了下来,之前屋里那些参加考试答卷的人已经出来分别站在马路牙上了被迫进行现场观看。这些停站在马路上被变成“土飞机”状的政治犯的后膝盖关节弯处被警察用力踹上一脚,政治犯顷刻间纷纷跪倒在地,然后警察再用力把政治犯的头按在地上,警察或用膝盖压在政治犯的头上,或用穿着的皮鞋的脚踩在政治犯的头上,让政治犯的脸紧紧贴在有沙土粒及玻璃碎渣的马路上,反抗的政治犯用劲想摆脱压在头上的警察膝盖或踩在头上的皮鞋时,政治犯的脸马上就会被地上沙粒或玻璃碎渣咯伤或划破,但处于那种环境中,受伤的政治犯当时并没有感觉过多的疼痛,愤怒与反抗的情绪差不多占据了受伤的政治犯整个心里。
被按在地上的政治犯很快每人的腿又被刑事犯按住,随后听到铁锤砸金属的声音持续出现,等到铁锤与金属捶打的声音停止以后,政治犯被拽了起来,一些政治犯的脚腕子上被砸上了一副脚镣子。
砸上脚镣子的政治犯很快在路边观望的政治犯眼下,每人被两名警察架着拖走,拖在地上的脚镣子发出哗哗的声响,在那些没有被带走的政治犯耳里盘旋萦绕,好久都难以消失,那声音好像被刻录在他们的大脑中似的久久无法在脑中抹去。
留在马路边上那些罢考的政治犯,在等到那些被砸上脚镣子的政治犯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后,他们就成了警察陪练的拳击和摔跤的对象及电棍的试验品了,当然还少不了那些警察信任的刑事犯的参与,有些被警察信任的刑事犯帮着警察把政治犯按到在地上用膝盖压着政治犯,有些政治犯被刑事犯用力拉着胳膊成了一个十字架站立在马路上,不让政治犯反抗,这样警察动手打政治犯或电击政治犯就方便多了。
“这次起刺又少不你这个小剂子,”狱政科长李扬站在了陈默面前,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他,陈默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比他高不多少的大剂子。“看你这副德行,上次的教训你是忘到呱啦国去了吧。”李扬看他这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就有些火冒三丈,尤其是看到陈默用白眼仁多于黒眼仁瞅着他的时候。
刁小天在一旁看到李扬不爽的样子,“孙权、曲爱国你俩把他的衣服扒光。”那两个刑事犯人听到他的喊声,走到陈默跟前不由分说把他的上衣用劲撕开,衣服纽扣除了脖领上的那颗没有系扣之外其它的瞬间都掉落在地上,陈默在两个五大三粗的刑事犯人面前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很快就被扒光赤身裸体站在马路上。郞国平、刁小天每人拿两只电棍一起往身上电击。刑事犯吕奉刚与赵建把梁书豪的衣服扒光后把手脚捆上,摔在地上来回不停地拖拽,一个警察用他的皮带不停地抽打赤身裸体的梁书豪,直到把皮带打断,幸亏不是新皮带,此皮带现在保留在梁书豪手中。梁书豪为此抗议虐待,并进行绝食两天。
李静娥被刑事犯人庞宪文、王连生扒光衣服然后赤身裸体按在地上,几个警察几根电棍不停地电击。
司伟、李杰在被刑事犯人扒光衣服,每人被两名刑事犯人拽住胳膊拉成一个十字,他俩被警察当成了拳击对象。
在对这些政治犯实施酷刑时,是当着其他政治犯的面前进行的,并且强迫他们进行观看。赵军路由于受不了刺激,心脏病爆发昏死了过去。
这些政治犯一连被折磨几天之后,便开始从早晨六点到夜里十点坐小板凳遭受体罚。

2

被砸上脚镣子的政治犯一共五有人,他们分别是史海、韩流、安福兴、柳刚、章鸣等人。
由于柳刚在民主运动中影响大,狱中似乎清楚这次反改造行动中,他可能是阴谋策划的罪魁祸首,所以把他单独关押在严管大队。
严管大队是专门为关押在监狱里官方认为不服从改造的人设立的,在这里的管制要比正常情况下要严厉多少倍,这里人身没有任何自由,从早上五点钟起来,要比其他的关押的人员早起来一个小时,到晚上十点钟,当然要比那些正常关押人员晚睡一个小时,这个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大小便及洗漱外,其他的时间里完全处于体罚状态之中,坐在一个只有两尺高的长条板凳上进行所谓的反省,长条凳宽度也就只有三指头宽,一个被严管的人起码要在这长条凳上坐上十五个小时,正常情况下要一坐十五天,如果告饶也许会减去几天,宁死不屈的就会多加几天的。但通常情况下告饶的人还是占多数的。除了坐长条凳外,还会经常遭到警察各种方式惩罚,如电棍、拳打脚踢等等属于家常便饭了,政府安排在这里管事的刑事犯也不是省油灯的,他们也常常会采取不正当的手段来对待关押在这里的人,如不给他们吃饭、动手打人,随意让人趴在地上然后把凳子放在趴在地上的人身上,凳子上再坐上人等等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柳刚被关押到了这里——严管大队。
柳刚个头不算高,大大的眼睛可以用炯炯有神这样的成语来形容是一点都不夸张的,他的皮肤很白,尤其是当胡子不刮,满脸的络腮胡子显得脸色比身上皮肤更加的白,不过由于关押在狱中时间太久又几乎见不着阳光的情况下,他皮肤的白已经不是正常健康的白,而是显得苍白。他说话语速比较快,反应能力也快。
当狱政科长对他的个头表示不屑一顾并嘲讽他说:“就你这小个子,还不自量力妄想颠覆国家政权。”
“难道你对小个子还有歧视心理吗?”柳刚一句反问,立刻让狱政科长哑了炮,估计他是立刻想起他们必须敬畏的一些伟人的名字了,邓小平、列宁、斯大林,还有那个周恩来,这些都是个头不高的人,当然还有现任的监狱长张爱笃也是比武大郎高不了多少的人,但这些都是他们不敢轻视的人。无论这些警察平时怎么蛮横无理,还是穷凶极恶,但在他们心理还是有一种不可逾越的底线的,它们知道自己的属性,也就是把自己视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列宁如是说“警察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当然在他们心理是认可对自己身份的认定的,对于警察而言服从似乎是他们的天职,至于法律及良知在命令面前显得是特别的脆弱,甚至法律可以成为一纸空文,良知可能在他们心里不知是何物,他们就是某些发号施令人的执行工具,至于发的号施的令正确与否不是他们所判断的,他们的脑中只有一个信号,他们是在做领导交给的任务,只要这个任务完成,只要达到这个目的,手段可以是任意的,而且还可以是不择手段的。所以它们不懂,再伟大的目的也是不能证明卑鄙的手段是正确的这一简单的常识或道理的。

3

罢考的当天晚上,史海、韩流、章鸣、安福兴四人被砸上脚镣子,每人被两个狱警拖到到小牢里关押。
小号是监狱专门为认为构成犯罪并准备加刑的犯人而设立的,小号位于监狱行政管理大楼后面把山头的地方,进小号的门对面不远处是监狱的第二道高墙,高墙那边是在押服刑人员被强制劳动的地方。政治犯被拖到大楼后面的小号门前时,小号的门已经打开了,他们先穿过一小段没有多少亮光的走廊后往左拐又进来一道门,来到一个只有十几平方米大小的阴暗的厅里,厅里没有对外的窗户。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衣服全部被扒光,赤身裸体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身穿棉衣的刑事犯把他们的裤衩、线裤里的松紧带全部抽去,把裤腰带拿走。再把扒下来的衣服一件件仔仔细细地搜查,在搜查的过程中,把搜查衣服的速度放慢到最低的程度。站在阴冷潮湿的水泥地上的赤身裸体的政治犯冷的直打哆嗦。小号那地方特别怪,天气虽然到了五月下旬,但那个地方还是特别的阴冷,阴冷得在小牢里不穿棉衣都受不了,那里四周没有窗户终年不见阳光,厅门外的走廊里边的自来水管里的凉水不停地滴着水滴。
四个人被裸体搜完之后,就分别把每个人塞进了小牢里。章鸣和韩流分别被关在靠东墙的1号和2号的小牢里。史海与安福兴分别被关押在靠南墙的10号与11牢里。他们每人关押的地方其面积长二米、宽不到一米,其中含便池面积,便池上铺一块纸壳也成了睡觉地方的一部分了,里面阴暗、潮湿、阴冷,而又狭窄,故起名称之为小号。
在10号里被关押的史海的小号门对面不远处是看管他们狱警的值班室,值班室的门正对着史海小号的门,值班室门前的西墙上贴着《小号紧闭管理规则》,值班室西边墙上有扇窗户对着章鸣与韩流小号的门,挨着值班室的北墙前放着一张木制的长椅,那是给协助狱警帮助看管政治犯的刑事犯休息用的。
从罢考教室出来到被塞进小号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在小号里他们冷得瑟瑟发抖,下牙直磕上牙。进到小号里,狱警没有太多难为他们,时间不太长就把他们的被褥送了进来,但送进来的褥子是很薄的,铺在水泥地上,他们用被子裹在身上,躺在薄薄的褥子上,水泥地发出的寒气很快穿透褥子及裹在身上的被子,他们只好用被子把头也蒙上,这样可以利用呼出的热气取暖,经过几个小时,在身上刚有点热乎气的时候,韩流小号的门被打开了,韩流在睡意刚刚处于朦胧中就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身上刚有点的热乎气立刻被小牢里的寒气吸收了。小号这里的寒气有吸热神功,估计要比金庸武侠小说里的吸星大法要厉害得多,起码是不分上下的。
被戴上手铐的韩流拖着沉重的脚镣子从小号里被带到外边,小号的外边要暖和多了,加上拖着二十多斤重的脚镣子走路,他身上也好像也不那么冷了,他仰望着天空,夜空中星星点点闪烁着静谧的星光,那没有遮拦的天空尽管与他没有太多的相干,但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能穿透那淡淡的星光看到曙光在遥远的地方冉冉升起,尽管现在是黎明前的黑夜。
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让他寻找光明,但在他即将要透过浓浓雾霾看到忽隐忽现的晨曦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的时候,一股黑色的飓风冲破他的家门,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天他刚从夜里下班回到家中,随着破门而入的警察,很快他又被带进黑夜之中,黑夜成了遮掩光明的天幕。
韩流在被带进黑夜的一年后的一天黑夜里,想起了被带出家门前得感受,他在一首《我走了》的诗中这样写道:

我走了
记忆中的那一天
一个宁静的没有风的夜
穿过母亲那道道熟悉预言的皱纹
穿过幼女还不懂得挽留的眼睛
穿过父亲惊异陌生的目光
我知道
当我不再拥有愚昧、无知、匮乏的大脑
当我脱去主人的外衣
赤身裸体伫立在墙这面镜子前
这样的时刻
会随着黑夜来临
我知道暂短的远离尘嚣
不过是使这夜缓缓离开世界
我知道长夜的蛰居
不过是让星光冲洗这史乘影印的底片
我知道当漫长的白雪覆盖大地
所有的目光都会投向雪地上放大的照片
我走了……

又一年即将过去的时候,韩流拖着脚镣子依然走在黑夜中,他仰望着星空,在心里默默地书写在小号出来前用指尖上的血写在厚厚的墙壁上的一首《既然》的短诗:
既然想走出漫长的无边无垠的黑夜
我们何必在意是只风中燃烧的蜡烛
既然了解这片土地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何不做一粒别无选择的种子
既然没有人愿意在原始森林里生存
我们何不做丹柯燃尽自己的心灵之火
既然做了无愧于人的尊严的路标
我们又何必在意今天这铁窗的结局”。

韩流拖着脚镣子在狱政大楼后面与高墙之间走了大约几分钟的路拐过西房山头,在楼前走了一会来到狱政大楼门前,走进楼里缓慢的上了二楼,往左拐在楼道里走了几分钟,正在走的时候,前面一个房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被两个人拖着,向韩流迎面走来,那个被拖着的人脑袋耷拉着,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那人的鼻子下面都是血,而且那血还不停的滴嗒。那几个人没有表情的看了韩流一眼,然后从他的身边穿过,走过的路上留下一滴滴殷色的血迹。看到走廊上那一滴滴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停地方大,放大离地突然变成了一头黑色的狮子向韩流迎面扑来,韩流下意思后退一步,头发竖起来头皮有些发麻,脖子后面不断冒凉风。
韩流定定神,眼前的幻觉消失,他来到了那个鼻子下面出血的人刚出去的门口,停下脚步,门是掩着,带韩流上楼的人其中有个人敲了几下门,屋里有个很大的声音发出来:“带韩流。”
听到屋里传出的喊声,韩流差点学红灯记中的李玉和唱起“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休看我戴铁镣挂铁链,锁住我双手和双脚,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的片段来,过去那些样板戏在之前那个时代对人的潜移默化影响太深,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所谓解放者随着权力的增长是可以改变的,会变成敌人的,甚至比过去的敌人还要凶狠残忍。韩流想到这里嘴角发出一丝冷笑,脑袋下意识微微左右晃了两下,那动作似乎在否定什么。身边的狱警在后面推了他一下,韩流走进门里,稍走几步站在了屋中间。他的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左边的放着一个闹钟,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削瘦的人,脸色就跟死人的表情差不多冷冷的,削瘦的人用陷在眼窝的目光打量着韩流,一直看着,没有言语。韩流左边站着一个个头不算高的穿着警服的人,他手里拎着一根一尺长的电棍,眼睛看着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消瘦的人。屋里很静,韩流进屋时扫了两人几眼外,目光就转向了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天空被挡在了窗外,星光也自然是消失在窗外的黑夜中。
桌上的闹钟嘀哒了一会,韩流身后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很快门又被打开,进来四个人,分别站在他的两边,进来的几个人要比屋里站着的那个人要高大魁梧得多,跟四大金刚似的。其中一个人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中沾有不少血迹,那血迹在屋里灯光映照下显得特别的黑。韩流估计那血是刚才拖出去那个人脸上的血,但怎么弄到他手上的,韩流就不知道了。但韩流心里明白发生在刚才那一幕,那不是偶然,显然是让他对此产生恐惧。人一旦有了恐惧,自然就会产生服从,所以在专制政体下,恐惧在社会中是不可缺少的。
“这里是狱政科,”沉默好一会桌子后面的那个人,依然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韩流,声音很慢地说道:“我叫王银山,是这里的科长。”说到这里他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把你带到这里,不用说你心里也是明白的,所以我们不用说过多的废话,我怎么问你就怎么回答,俗话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吗。”说到这里他又略停顿一下,然后声音特别温和的问道: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不答卷的想法?”
韩流轻轻说道:“在发卷的时候。”
“不对,你说谎,”王银山像只受惊的猴子蹭的一下从坐着的椅子上窜了起来,他的声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严厉的声音替代了温和的声音,“你们这次行动是有组织的、有预谋的一次反革命行动。”他的一只手重重的拍落在桌子上,桌上的钢笔水瓶震落到地上,砰地一声摔的粉碎,钢笔水溅了他一裤脚子,闹钟也震倒歪躺在桌子上,不知有谁还会能看清被扭曲的时间,他全然不顾怒火中烧。韩流的回答首先就否定了他们认定这次反改造行为是阴谋策划的结果的判断,所以对于韩流开口就否定它们的推理,这难免不让他们认为这是韩流在羞辱他们的智商,用外交部常说的惯用语而言,这是不能接受的,是伤中国人民感情的。伤中国人民感情对外无能为力,但对内就那些引起伤中国人民感情的人就别想无忧无虑,所以后果还是严重的。但不过他们所说的人民感情常常并不是人民认可的,他们所说的人民实际上不过是专权者自身的代名词而已,所以韩流的话,也真伤了他们的感情。
在这批政治犯来到这个监狱里之前,还没有没有出现过集体反改造的行为,如今破天荒地出现了史无前例的不服从监狱发号施令的现象,令他们专横霸道惯了的野兽般的心理倍感震惊,而且更让他们怒火冲天,当他们把这些拒绝改造的政治犯押送进小号后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进一步的对这些人采取更强硬的暴力手段,一方面达到它们的发泄的心理,更重要的是要完成党国交给的神圣“洗脑”的任务。但悲哀的是,当他们强行要给政治犯洗脑的时候,他们本身却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及思想就是已经被洗了脑之后所产生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自身也是受害者,但可怜的他们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一点,甘心情愿地被当枪使,充当专制者给政治犯洗脑的工具,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对于监狱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谁是这次反改造行动的策划者,这样未来是可以防患于未然或防微杜渐的,想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知道来软的方法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所以开始来软的方式只是走走形式,如果软的即使能解决问题,但无法满足他们的发泄的心理,所以在他们对待关押在小号里的政治犯带到这里开始时的温和不过就是走走过场而已。
被伤感情的人,难以不暴跳如雷,所以还没有等韩流的话音未落,还有他们温和的脸色还没有褪尽的时候,一个狱警就迫不及待拿起事先放好在身边的电棍,说时迟那时快,似乎都没有看到什么过程,电棍就塞进了韩流的嘴里,韩流的脑袋好像中了枪榴弹似的,脑袋瞬息间就爆炸开花,头一歪大脑知觉消失了。
但这种昏厥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狱警还是很人道的,很快用很凉的水冲浇韩流的头颅。韩流也没有为难这些狱警们,很快醒了过来,只是头显得有些无力和昏沉沉的,没有英雄那种昂首挺胸的气势。
狱警看韩流不太精神,那个叫王银山的人走到他的面前,抡起胳膊对着韩流的脸就是一顿左右开弓的大耳光的,“在这里不服从改造就意味重新犯罪,而且是罪上加罪。对你们这种犯罪行为,尤其是反革命犯罪行为更是罪大恶极,所以对你们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绝对不会是心慈手软的。”王银山虎视眈眈怒视韩流,他恨不得拿起枪来毙了眼前这个不拿政府当回事的人,以解心头只恨。多年的党的教育,让他们的心理形成了爱憎分明的模式,而且爱憎的标准也是有固定框架的,就犹如雷锋所说的那样:“对人民要像春天一样温暖,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似的残酷无情。”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国家的人民或敌人不是由其本身决定的,而是由党来划分认定的,所以说人民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就是说昨天可以说你是人民,但今天就会成了敌人。一旦被党认定为了敌人,那么对敌人的做法只能是有一种方法来对待——那就是残酷无情。这种定势思维让他们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沦为了专权者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在专权者需要他们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发挥出工具的功能来。
另外旁边站着那几个金刚也不示弱对韩流进行拳打脚踢,当折磨韩流这几个人有些汗流浃背段后,他们停下了手脚,站在韩流的旁边喘着粗气并用疑惑的眼睛注视她,他们不解韩流为什么那样做,一个有家有业吃穿不愁的人为什么会反对伟大的党和人民的政府。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说,他永远不会懂,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物质之外,还存在着一个重要的精神世界——那就是人的尊严与自由。
在狱警殷勤伺候下,韩流精神状况是好了些,可以正眼看他们了,不像刚才低垂着头有气无力的样子。
“知道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帮助你吗?”打人实际也是一件挺辛苦的事情的,王银山喘着粗气语重心长问韩流。
韩流也有些累,没有回答。他上身的衣服大部分湿透了,下身也有一部分湿漉漉的,他坐的凳子下面的水泥地上也是水汪汪的一片。
王银山看韩流不回答,就苦口婆心地说道:“打你是为你好,挺大个人张嘴就撒谎,还知道不知道羞耻二字,我最恨的就是撒谎的人。别说你,就是我儿子撒谎我也会不客气的,可惜我没有儿子。”
“你没儿子就对了。”韩流声音不大地冒出这么一句,但韩流这句伤人的话,并没有引起狱警的愤怒。
“我知道你在骂我,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怎么样对我,我可以不斤斤计较,但在工作方面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我拿共产党的钱就要为共产党做事。”
“你说的不错,家里喂养的狗,就应该天经地义替家里看门护院,管他谁进院里,进来就先乱咬一阵再说,省得主子不高兴。”韩流顺势讥讽他一下。
旁边那个警察有点听不过去了,上前把电棍又塞进韩流嘴里,没有等电源打开。王银山挥挥手,“我们要有胸襟,我们这样做无非是阻止你们继续犯罪的步伐,如果你如实交代谁是这次行动的策划者,那政府就会宽待你,不追究你的责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考试不答卷的?”
“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是在考卷发在桌子上时,才有不答卷想法的。”韩流依然重复最初提问时的回答。
“你撒谎。”旁边用电棍电他的警察又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想要动手。王银山看了他一眼,那个警察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们认为我说的真话,被视为是假话。那好,从现在起,我拒绝回答你们提出的任何问题。”韩流索性闭目养神。
旁边那个警察手中的警棍不时乱颤,那状态就跟触了电似的。
王银山沉静了一会,“既然你不想说,我们也不逼你,你先回去反思反思。等你想好了,我们再找你。在你走之前,你看一下笔录,然后签字你就可以回去了。”
“签字可以,不过你们得把行刑逼供的行为写在上面,否则我是不会签字的。”韩流说完眯着眼睛看着王银山。
“你这个反革命分子,你说我们打你,那好,我们今天就好好地打打你,否则的话,你以后出这个监狱的时候,会印象不深的,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听说有谁对这个监狱印象不深的人呢。”拿电棍的警察狠狠地说完这话,与旁边那几个警察就要一拥而上,王银山轻轻地摆了一下手,那些要动武的警察像是被定住一样,站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王银山也看了韩流一会,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挥挥手,示意旁边的警察把韩流带回小号关押。
韩流起身带着手铐、拖着脚镣子走出狱政科的门,在寂静的暗淡的走廊中,韩流拖地的脚镣发出哗哗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即使走到外边院里,那脚镣声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下也是发出很大的哗啦声响的。

4

韩流被从狱政科里拖到楼下,到了楼下,屋外的空气让韩流清醒些,“放开我,让我自己走。”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显得很有力。
在监狱里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在押人员往往是看不起软骨头的人,但政府的政策及狱中规范内容标准就是希望这里的人变得没有骨气的人,让这里的人各个产生自卑感。但这样做的结果,往往也会产生逆反心理,一旦有机会有些人会出现进行疯狂报复的。
不过今天拖着韩流的人还是被他的硬骨头在他们的心理还有有所反应的,他们松开韩流的胳膊。
在韩流走回小号的路上,遇到史海也拖着脚镣从小号那边过来,俩人脚镣声汇在一起,竟然发出罗大佑演唱的一首《亚细亚孤儿》歌的旋律,当他们俩快要走到一起时候,那声响似乎才消失。他们同时站住了脚步,互相凝视一下。韩流对着史海微微笑了一下,并轻轻的点下头,戴着手铐的一只手举起来,其中食指和中指伸了出来形成一个V字,同时史海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敬韩流,并先起步走过韩流,头也没用回向前走去。同时脚镣拖地的声音似乎把刚才中断的《亚细亚孤儿》歌的旋律重新又寻找了回来,而那歌中的歌词也似乎在静谧的天空中显现出来:

亚西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亚西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的叹息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史海在看守所长期关押加上平时没有任何有益身体健康活动的空间,尤其是那次越狱受伤无法恢复的右膝盖关节也出现不能回弯的问题,走路时他的右腿是僵直的,如今再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路,走路的速度特别的缓慢,而且走的有些吃力,吃力得就像西西弗斯无望地往山顶上推巨石似的。他拖着沉重的脚镣,望着不远处高墙,他在想什么呢?把人砌在高墙里无疑是对人的惩罚,一个人遭到惩罚对于一个犯罪人而言也许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对于自由的渴望及追求的人来说,那惩罚所带来的不是痛苦、孤独、无望。当专制者想要达到的目的没有达到时,对于专制者来说他就是一个失败者,这意味着他的统治心理再也不会心安理得坐在他那用暴力获得的位置上了,专制者精神上的失败对于政治犯而言那就是心理上的胜利,那就是政治犯在精神方面的最大快乐,一个本来在肉体上遭到束缚的人不但没有这种心理,反而觉得自己的灵魂获得了广阔无垠的世界,专制者不但没有主宰住他,他反而觉得把自己的命运掌握了在自己的手中,尽管他的周围是高墙电网,但他的心灵却像大海上空中的海燕自由的翱翔,并展开他坚硬的翅膀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史海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身体轻松多了些,很快来到了韩流在他之前来过的地方。
史海来到楼上的狱政科,在他进屋之后站在一张桌子前,狱政科里的人好长时间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用冷峻的目光死盯着他,估计他们以为自己是捷尔任斯基呢,别人见到他们寒光如刀的目光就会颤抖,此时的狱政科里又多了两个着装的警察,其中一个是监狱长。
他们死盯了一会史海后,发现史海身上有些轻轻地发颤,牙齿也略微打颤,此时的史海依然发着高烧。
监狱长张爱笃并不知道史海在阴冷的小牢里被扒光衣服长时间光脚站在水泥地引起的发烧,他以为自己寒光如刀的目光导致史海内心恐惧引起史海身体发抖呢,所以他的目光从史海身上移到屋里一名警察身上,那名警察从旁边拿过一张椅子让史海坐下。
“你在大学里教书的?”张爱笃有点不屑的看着史海,声音很平常像是在问史海,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从外表看,史海一米八十多的个头,身体虽说不那么魁梧,但起码也像疑似搞体育工作的人,比如打个篮球或排球什么的,但从他那吊儿郎当全然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做“人类心灵的工程师”那样崇高工作的人。那时教育还被普通人认为是一个很崇高的职业,但对权力者未必这样看。权力者在骨子里是瞧不起知识分子的,当然这可能和生活在天朝里的知识分子不争气没有骨气有关系吧。但试想一下,那些曾经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在以往的历史中有几个人有好下场的。如今刚有点骨气的知识分子刚想喘口气,这不又有相当多的人落难了。
看着对他身份有疑惑的监狱长,史海便问道:“看我不像教书的,那看像我像卖木梳的吗?你那有桃木的没有?”
张爱笃听着史海这不着边际的话先是略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了过来,那个年代的人对过去那几个样板戏是很熟悉的,很多人可以说对样板戏的戏词能背得滚瓜烂熟,“这么说,你是知道密电码的,痛快,明人不做暗事”监狱长也游戏起来玩了一句样板戏的台词。
“我不但知道密电码,还知道联络图的下落。你们想知道吗?”史海说完这话,看到监狱长嘴角有点痉挛,便对身边的狱警说:“快打急救电话,你的领导是不是中风了,看他嘴角抽动挺厉害。干部可是国家财富啊,要重点保护啊。”
“史海别蹬鼻子上脸,看在你是老师的面子,领导和你幽默两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李玉和或杨子荣了,你还他妈的得寸进尺了,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旁边狱政科长王银山无法忍受史海对领导的戏谑,霎时间勃然大怒起来,露出鸠山的虚伪及座山雕的凶残的本来面目来,抬脚狠劲往史海的软肋那里踹了一脚。
那个警察真不知道是练的什么是功夫,出脚那个速度是那样的快,那样的厉害,史海防不胜防,弄得他连哼一下都没有哼一声,就连同椅子一同倒在地上。

史海从那天夜里在家里带走被关押起来失去自由以后,这是他第二次遭到了警察肆无忌惮的毒打。

第十七章

1

上一次遭到了警察肆无忌惮的毒打是发生在史海被捕之后的第一场大雪过后的铁城市劳改医院的院子里。

史海在被投入监狱劳改后的前一年半时的一天,也就是他站在高墙前之后过了半年后的一天,那一天正是天朝的春节。
那一天,在铁城劳改医院的院里,他双手捆绑着被吊在篮球架下,脚离地面有一尺多高,脚脖子上砸了一副脚镣子,脚镣链子从脚脖子处垂落在雪地上,套在脚脖子的镣铐周围布满了血渍,地上堆满的积雪留下史海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雪上有点点滴滴红色的慢慢扩散的印迹,每个印迹的中心点红色是最深的颜色,随着在雪上往外的扩散红色的颜色慢慢变淡。史海的上身穿件蓝色的线衣,线衣有长长的或横条或竖条的殷红色的痕迹。一个警察拿着皮带用劲抽打着他,那个抽打他的人,脱去棉袄,里面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淌。那个警察一边挥舞着皮带,皮带上面有些浅褐色的颜色变成了黑红色,一边气喘吁吁喊道“我他妈的,让你跑,为了你,我差点被扒掉这身皮。你他妈的反政府我管不着,但你他妈的,别和我过意不去啊。我他妈的,今天打死你,看你还想逃跑吗。”
三个月之前,这个用皮带抽打史海的警察带他去医院的时候,史海从医院的二楼的洗手间越上窗台跳楼而逃了。

尹尔仲在官方报纸上看到头版大字标题为《铁城市破获一起建国以来以史海韩流等人最大的反革命面集团案》的报道及一个外省人只因说几句话就判为重刑的消息后,认为地方官员为了向上面表忠心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就找到袁园商议如何营救史海。
袁园找到了负责管理关押史海牢里的管教,最初袁园想贿赂那个管教然后再想什么办法营救史海,但委婉提到钱时,那个管教差点没有给袁园一个耳光,并怒斥他:“他这个案子非同寻常、与众不同,是可以用钱能解决的吗?现在正是严厉打击这种行为的时候,你让我往枪口上撞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袁园悻悻地离开看守所,在等出租车时,他望着看守所那黑漆漆的大门及高高的电网围墙时,在这种状况下营救史海确实可以说真是难以完成的任务。这里的出租车很少,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他就懊恼的不知所措的愁眉不展地向前走去。
“你站住。”在袁园身后传来一个很严厉的声音,他回过身来,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向他这边过来,是刚才那个管教。
袁园等他过来,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
“史海在牢里染上了肺结核,这种病目前虽然不算大病,但要是不治疗的话,对身体危害还是很大的。我准备周六晚上送他去劳改医院去住院。”管教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完他骑车就走,刚骑几步,他回过头来:“晚上十点半我送他去住院。”
袁园听他之前的话,激动的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个管教匆匆地走了,在走的过程中还特意留下那句话。袁园没有说什么,目送那个远去的管教,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
这个出来找他的管教姓梁名新,他是几年前从部队转业到这里做警察工作的,转业前是副团级,到看守所工作只是当了个教导员。袁园找他之前,他和史海多次接触过,有时在晚上值班时把史海从牢里提出来带到他的办公室里聊天,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有点不明白了,像史海这样的人为什么被抓起来了,过去军人养成的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的习惯在现实面前似乎发生了动摇,他对史海有了一种难言的敬佩感,以前除了敬佩那些什么雷锋、黄继光的英雄外,他很少敬佩过活着的人。
袁园找他来的时候,史海在看守所感染上了肺结核,这几天出现了高烧。梁新每天白天带他到看守所的诊所去看病,尤其是袁园走后,他更是每天带史海去诊所看病,但每次诊所给史海的退烧药都让他给截留下来了,这样下去史海烧没有退下去,更加严重了,甚至有时处于昏迷状态。

两天时间的等待,对于袁园来说是特别的漫长,漫长得好像是过去两个世纪。星期六晚上终于到来了,但那一天,老天真是不作美,晚上黑天不长的时候,天就开始下起了雨而且是越下越大。袁园、尹尔仲还有那个说话带口吃的段子爵三人在一辆车里坐着,静静地听着雨滴敲打车身发出劈啪声响,每个人的目光死盯着远处看守所的大门。

看守所的牢号里也能感受到外边深夜中的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监牢的铁门轻轻的被拉开,史海走了出去,被带进一间管教室里,管教梁新说道:“我先不给你解释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换上衣服赶紧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我要用我的自由代价昭示世人,让人民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政权的真面目。”史海自从入狱可以说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死鱼只能顺着水漂,活人才能逆水行舟。你不能老想做什么英雄,做事要讲究一些策略的,趁雨还没有停。”门这时打开,走进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你躺在上边。”
史海犹豫了一下穿上梁新递给他的衣服后躺在了担架上。
梁新管教把床上被子给史海盖上,被子上又盖上了一块塑料布,对那两个人说道:“走吧。”
他们一行四个人离开管教室用急速的脚步穿过长长的幽暗的监道,来到大墙下的出门口。穿着雨衣的梁新把伞放在史海的担架上走进值班室屋里与屋内的警察说些什么。史海似乎有些紧张,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的眼睛看着值班室的窗户。
值班室的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梁新一个人,还有另外一名值班的警察,“什么大不了的病,非得深更半夜的冒着大雨天去看病,医院里好人都看不过来,还有闲心看犯人的病,去了又会怎么样。”
“死在这里还是挺麻烦的,送到那里以后咱们这里就没有什么责任了。”
“我说老梁还挺认真的。”
“你核对一下,一共几个人,按章办事啊。”
“行了,老梁,你办事有谁不放心,如果你办事不放心,那看守所离变娱乐城可就不远了。”那个警察边开玩笑边打开监狱大墙的大铁门,他们走出第一道门随后走不远走出了看守所第二道大门。
大雨还是不停的下,他们几个人在风雨中急急忙忙地行走。史海一出看守所的大门就从担架上下来,此时的他是步履艰难、咧咧趄趄的,他的身体确实是糟透了,大雨本来是凉的,但他感觉到周身是热乎乎的,脸上的汗珠夹着雨珠在他的脸上不停流淌,眼睛都有些模模糊糊的,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想尽快地离看守所更远的地方,自由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强大的诱惑力的,尤其是对向往自由的人而言。
他们正走着,迎面亮起两束灯光穿过雨水向他们射来,并很快地有一辆汽车停在他们面前,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时汽车的门打开,跳出几个人一晃来到他们的面前,并且有一个人二话没有说,走到史海面前一把抱住他,并用一只手拍他的后背。他莫名其妙,脑袋紧贴在抱住他的人的肩上。此时的史海意识到抱他的人,一定是他的什么好朋友。抱住他的那个人松开手,转过身来,对梁新说道:“老梁,对于你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要多保重。”史海听出了那是袁园的声音。
“我会的,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文化,但我的良知总是不断地提醒我,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应该不做。”说完从身上掏出一件东西,“这把枪你带上,也许有用。”说完他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大腿开了一枪,梁新身体一颤,险些摔倒,“拿着,快走。”
抱史海的人接过枪,然后把枪给了尹尔仲,对另外两个人说:“赶快扶他去医院。尔仲、段子爵,你俩带史海走。”
“史,史,史老师,你,你,你跟我来。”段子爵说完去扶史海。
史海听到这个人说话的风格就想起来这个人曾经同袁园一起送东西的那个段祺瑞玄孙来。不过今天史海听他的话,一点都没有感到好笑。他虚弱的身体走到梁新跟前,想去搀扶他。
“段子爵你他妈的动作快点。”尹尔仲声音有些急迫和严厉。
“尔仲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走的,”史海推开段子爵,确实决定不走了,梁新突然给自己一枪,枪还到了尹尔仲手中,这无疑将带来严重的后果,不知道要拖累多少无辜的人,这也将为尔仲、袁园带来更大的风险,不用多想一个暴力夺枪劫囚犯的事件顺理成章的出现在官方的思维中,梁新到时候也不好向官方交代的,起码他警察的工作不用做了,他要养家糊口的。不能为了一个人,就把那么多的人牵连进去,而且官方一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会兴师动众追捕他和其他人的,自己已经置于生死度外了,但其他无辜人是不可以出现这种事情的。
“你不走,我们都骑虎难下。”梁新说话声音都变了,他受伤的腿一定是很疼的。
“我们一起都先去医院,然后再想其他办法。”尹尔仲了解史海一旦有了想法就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性格,就不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门口,那两个人扶着梁新走了进去,梁新手里握着尹尔仲还给他的手枪,给外人感觉自己负伤还保持警惕性的印象,史海也跟了进去,但进到医院的大厅他就昏倒在地了。
梁新向跟着那两个人交代说:“就说我们送史海来医院看病走路时,雨天路滑摔了一跤,枪走火打了自己。”
在劳改医院里过了好一会,外边门口响起了警笛。
那两个人跟着看守所来的警察回到了看守所,其中一个警察留了下来照顾梁新。
史海被大雨淋了一下,加上身体感染了肺结核及持续不断的高烧,进到司法系统劳改医院门诊大厅时摔倒已经是处于昏迷状态了,他很快被医院值班的警察送进劳改医院住院,冒险的越狱算是化险为夷了。

2

史海被送进了劳改医院住院治疗,但这还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是得想法设法营救他出来。在医院总比要在看守所里相对要好些,尹尔仲让袁园疏通劳改医院的管教,一方面尹尔仲可以去劳改医院通过非正常渠道与史海会面,一方面通过被买通的管教带史海出来看病。当然他们不会对买通的管教说明有越狱的企图了。
尹尔仲在买通管教的安排下与史海见了一面,并让他有越狱的心理准备。但史海不同意尹尔仲这个越狱计划的,主要是一方面担心如此冒险会给尹尔仲等人带来危险的,另一方面他独自越狱了,对不起那些志同道合的患难的狱中朋友,史海说什么也不同意。直到尹尔仲说了句:“如果主要案犯越狱了,官方就不好结案,这样下去对其他关在狱中的朋友是有帮助的。还有这次绝对不会牵连到其他人的,你放心吧。”
史海想到如果他越狱真能对其他朋友能起到帮助作用,又不牵连其他的人话,他答应尝试一下的。

实施越狱计划的那一天,史海被买通的管教从住院的地方带到劳改医院外边就诊,在就诊的过程中,尹尔仲装作看病的患者趁看管不严对史海说道:“看着医院墙上的钟表吧,在十点二十五分准时冲进你旁边的女厕所里,然后从窗口跳出去,记住一定要准时,还有五分钟。”当时史海在劳改医院二楼就诊。
劳改医院门诊不是在高墙之内,它是一所对外就医的医院,对关押人员在这里看病并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为劳改系统工作人员治病的专属医院。
在尹尔仲消失没有几分钟之后,史海看到墙上的钟表指针快要指到十点二十五分之前,他若无其事往女厕所那边慢慢的移动,当时钟指针离说好的时间吻合的时候,史海抽身冲进女厕所,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量,他一抬脚迈上厕所里的窗台上,在他另一只脚也上到窗台时,一个解手的胖女人刚出厕所门看到他的状态,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喊了一声:“有人耍流氓了,快来人啊。”史海全然不顾这些,还没有等那女人声音落地,全身登上厕所窗台的史海,纵身从劳改医院的二楼上跳了下来。
带史海到医院看病的狱警听到女厕所里发出的不正常的惊恐声音后,霎时间发现史海已经不在视线中,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快速冲到厕所推倒那个慌张、惊叫的刚要出厕所门的女人,奔到厕所的窗台前,在冲往厕所的过程中狱警已经拔出枪并把子弹推上了枪膛,狱警头还没有伸出窗外的时候,枪已经伸到了窗外,等到狱警头伸出窗外看到一辆卡车刚好在楼后面启动向西边的方向开去,他想都没有想什么,下意识冲着卡车的车厢就慌乱的开了两枪。
史海从二楼跳下来时,外边的窗口下正好停放一辆装有很多稻草的货车,史海一下落到稻草堆里,稻草一下就把他给埋没了,货车很快离开了劳改医院的后楼,朝史海不知道要去的地方风驰电掣而去。
开车的是刘星星,她虽然开车有几年的经验了,但开起卡车还是有些笨手笨脚的,感觉方向盘有点不听使唤似的。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理还是挺紧张的,救人越狱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如果放在以前她也许不以为然,那时她已经对生死没有什么感觉了,但从尹尔仲那里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的事情之后,她的母性苏醒了,人性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魂灵中,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什么都麻木和冷漠,自己像个行尸走肉似的的生活,爱在她冰冷的胸怀里重新燃烧了起来,爱不仅体现在对待儿子的身上,也折射到尹尔仲及史海的身上,哥哥入狱的遭遇她不希望在史海身上继续延续下去,尹尔仲让她做这个事情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就配合他做了起来。此时刚把史海带出虎口,在她的心理难免不过度紧张。卡车冲上公路没有行驶多远,就撞向了路边的垃圾箱上了,卡车随即就熄火了。好在开她出租车的尹尔仲,赶上过来,把惊慌失措的刘星星拉下车来,塞进出租车里,史海还算清醒,在刘星星刚进出租车内,他也上了出租车。好在那个地方是铁城市的偏僻地方,没有人看到他们,他们很快离开那里。开车前,尹尔仲把卡车货箱里的干稻草点着了,他不希望车上留下刘星星的任何痕迹。
史海并不知道尹尔仲会开车,他从来也没有看到他什么时候学过车,在狱中关押快四个多月了,在他入狱以后对尹尔仲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但史海还是始终担心他的人身安全怕他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对尹尔仲而言是致命的,尽管入狱后对他的情况不了解,但史海了解他的性格,一旦他要想做什么的话,就是十头老牛都拉不住的,这种倔强、执着的性格实际上在他们俩人身上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只不过做法不同而已。在狱中他别关注新来的人讲外边的案件,尤其是凶杀案,但在这几个月里基本上没有听到新来的人讲什么重大凶杀案件,不过他还是从管教的口中听到一起有关政法委一位高官被杀的案例,那个被杀的高官致命伤是一个黑色的十字架刺入太阳穴中,据说在死者身边有大量现金及一盘黄色录像带。那个管教说完这个故事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识说了一句:“这个死亡天使真不简单。”警察没有对高官的死感到惋惜,却暗暗称赞起凶手来。有点意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史海在狱外就多次听到有关“死亡天使”的传奇故事,那次尹尔仲受伤夜闯家里和第二天大街小巷有关一个法官离奇死亡就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了,史海知道那个死亡的法官是审理严险峰的法官,但他不知道法官祸害刘星星的事情。
刘星星坐在史海的身边,车开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史海的脸色是越来越苍白,就像《复活》里的玛斯洛娃在法庭上如同豆芽般的脸色差不多,对于史海脸色苍白刚开始刘星星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再说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蹲过监狱人的脸色,《复活》里的囚犯的苍白的脸色如果还停留在文学的色彩上,那么她哥哥的在法庭上实实在在的真实的苍白脸色总是让她记忆犹新。长时间蹲监坐狱和不见阳光,脸色不苍白才怪呢,但看到史海满脸大汗及紧皱眉头、嘴角还时不时抖动时,刘星星感觉是有点不正常了。
“你是不是那不舒服啊?”刘星星一改往日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状态问道。
史海没有说话,咬着牙轻轻的晃了一头,上身紧靠在了前座椅背上,头却歪向了车门窗上。
“不对,你还是哪里有了问题?”刘星星侧过身来,伸手推了他一下肩膀。
在刘星星逼问下,史海感觉不能在瞒下去了,轻轻说道:“我中枪了。”
史海的话音未落,车猛然刹住,刘星星侧的身体撞到了前座椅背上,史海的头也往前冲了一下。
尹尔仲转过身来,“伤在哪里?”
“右腿的膝盖处。”
刘星星低下头看到史海右腿膝盖处和下面都是血,半条腿的裤子都被血浸透了,他的双手捂着膝盖的手指缝上都是血。刘星星让史海侧过身来,然后轻轻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挽起他的裤子,看到史海膝盖处还在出血。刘星星脱掉外衣,内衣也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一件没有领袖的背心,她把脱下的内衣用牙咬住撕成几块,也许是用力过猛,她的牙齿露出血渍,她似乎没有感觉出来,把撕好的布条在史海腿上缠几道然后系紧,好让他先止住血,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刘星星从她的坐的那边的车门下来,绕后备箱到史海坐的那边门上前,打开车门把躺在车座上的史海轻轻扶起,她坐在史海原来坐的地方上,然后抱着史海,这样也许史海会舒服些,等她弄好史海后问尹尔仲:“怎么办?”
“你们坐好吧。”尹尔仲说完开车上路了。

3

在夜色朦胧的时候,尹尔仲把车开到了一个没有多少人家住户的小山村子里,在一个木板条围成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院里有两间新建成的的房子,房子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车子停下来时,院里的狗冲他们“汪汪”地叫了几声,不一会院里的屋门打开了,出来一个男人,犹犹豫豫地向他们走来。
尹尔仲下车走到围栏门前,“杨大哥,还记得我吗?”
出来的人向前走了几步后马上快步走到院门,边开院门边喊道:“是尹老弟啊,快进屋,快进屋坐。小慧她妈,家里来客(qie)了”
“杨大哥,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朋友,过来帮我一下忙。”
被尹尔仲称为杨大哥的人没有多问什么,来到车门跟前同尹尔仲把史海抬下车,然后俩人把史海搀扶到院里时,从屋里走出两个女人来,站在一旁惊奇地看着他们。
他们把史海放在炕上,炕上铺着一床被子,进屋一个年轻的女子上炕把一床叠好的被子放在史海头下和后背处,这样史海算是靠躺在炕上,他满头是汗,这是在搀扶过程中的疼痛得让他无法忍受时流出的汗。史海躺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没有说什么,眼睛闪着金星看不清屋里的人,这里对他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
尹尔仲把抬史海到屋里后出去了一下,很快回来了,“杨大哥,帮我准备剪刀、白酒和火柴。”
杨大哥马上去准备了,不一会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进来,“尹大哥,你要的都拿来了。”
“放在炕上吧。”尹尔仲头都没有回。
那个女孩子把要的东西端在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尹尔仲后背好一会,才把东西放在他身边的炕上,“尹大哥,需要我帮忙吗?”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凝视着尹尔仲。
“你上炕,一会用手巾帮他擦擦汗。”
“嗯,”女孩子嗯了一声,在要走出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尹尔仲,尹尔仲恰巧也回了一下头,女孩子马上把头转了回去,她的脸有些发热更加红润起来。稍会她拿着毛巾和端着一个热水盆进屋上炕跪坐在史海头跟前,但那女孩眼睛时不时瞟了尹尔仲几眼,每次瞟的时候脸颊都是热热的红红的。
尹尔仲用剪刀把粘在史海腿上的裤子剪开,把刘星星缠在膝盖处的布条也剪断,在剪断史海腿上布条的时候,史海的嘴角发出嘶嘶声音。尹尔仲拿过白酒瓶打开盖,递给史海。史海接过来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一口气差不多喝了半瓶,喝得他是满脸通红。
尹尔仲拿过剩下的酒倒在史海受伤的膝盖处,史海立刻大叫了一声,那个女孩身上一激灵,女孩子反应挺快把毛巾卷成一个卷放在他的口中,史海用牙咬住毛巾,头上是大汗淋漓。“妈,再递给我一条毛巾。”女孩子母亲很快拿来一条毛巾,女孩子接过来毛巾给史海额头和脸上擦汗,女孩子轻轻地擦,怕手重擦疼史海。
史海的膝盖拆下布条后还是在不断流血,尹尔仲仔细查看了一下史海受伤的膝盖,“家里没有纱布吧?”尹尔仲明知杨大哥家里不会有纱布,但还是不自觉说了一句,但他却想用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纱布呢。
“妈,咱家不是有没有用过的蒸馒头用的纱布吗?”女孩子对屋里站着那个中年妇女说道。
“有,有,我赶紧找。”屋里女孩子妈三下两下就把一卷白纱布找了出来。
“还得需要白酒,另外给我拿双筷子。”尹尔仲说完这话稍停一下,“杨大哥,你上炕帮我把着点他。”
杨大哥也不知道尹尔仲什么意思,也没有问干什么就上炕到史海的另一边。
酒和筷子拿到跟前后,尹尔仲把纱布缠在筷子上,然后把酒倒在筷子上的纱布上,又把酒倒在史海膝盖的受伤处,“小妹,把毛巾继续放在他嘴里,让他咬着。杨大哥你压着他的上半身。”他们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只是按照他说地去做。
女孩子把毛巾放在史海嘴里,杨大哥用自己上半身轻轻压着史海,他担心用力压着史海,会让史海不舒服的,再说他也不知道尹尔仲让他这样做的用意。
“星星,还有嫂子你俩也过来,用劲把着他的腿。”尹尔仲说完,她们俩人也过来帮忙,屋里谁也不知道尹尔仲要干什么,都有些紧张兮兮的瞪着大眼看着尹尔仲的举措。
尹尔仲把缠好纱布的筷子又放进酒瓶里浸了一会,拿出来冲着史海受伤的膝盖处插了进去,在插进去的过程当中,史海像被电击似的扬起上半身。这时杨大哥才知道轻轻压着史海是压不住的,同时史海受伤的大腿往里拽,刘星星压着史海大腿,那个被称作嫂子的人拽着他的小腿,尹尔仲把缠着纱布的筷子从史海膝盖的上面顺着枪眼一下子插到了膝盖下面,穿了过去,尹尔仲拽住下面露出的纱布,把筷子拔了出来,然后往膝盖上的纱布倒了些酒,酒洒在史海膝盖上和渗入纱布里,尹尔仲拽着上下露出的纱布,上下来回拽,血水顺着上下的纱布而快速的涌出,流到了史海身下的褥子上,这时史海已经不再叫唤了。
尹尔仲拽了一会,把纱布薅了出来,然后打开身边一个包,把一包黑色的东西倒在史海受伤的膝盖上,然后拿起燃烧的火柴往黑色的东西上一点,那黑色的东西发出哧的一声后着了起来,但很快熄灭了,然后让杨大哥把史海翻过身来,让他趴在炕上。尹尔仲同样在史海子弹穿过的地方撒上黑色的东西,划着火点着。黑色东西很快燃烧熄灭后,屋里充满了很浓的火药味。
尹尔仲让杨大哥把史海翻过身来,用剩下的纱布给史海膝盖处包扎好,看着史海已经是疼昏过去了,说了一句,“一会他会醒过来的,大家休息一下吧。”
尹尔仲走出屋门到外边喘着气。
刘星星也跟了出来,“他伤得严重吗?”
“还好,子弹穿过膝盖关节,只是膝盖边缘上被击碎一小块,刚才消了下毒和止血,估计不会感染的。”
“你那学的那个消毒止血方式,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尹尔仲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那来的火药,你是不是有——?”刘星星追问他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腰间,想看看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个你最好别知道。”尹尔仲脸色笑容消失了,变得挺严肃的。
刘星星看到尹尔仲的表情就没有再多问下去。
他们俩人知道了亲生儿子还在人世之后,他们俩并没有在一起生活,不是刘星星不愿意,她曾想一家团聚在一起忘记过去所有不愉快的事情,过一种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向尹尔仲表示过这个想法。尹尔仲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人一旦做了某些事情之后,那未来的走向就不是人所能决定的了,而是那个事情决定了人的走向或未来了”的话后,还是远离了她。刘星星知道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他自身的考虑,而是在为她和孩子的未来着想,他知道自己未来是充满很多不确定的风险系数的,他不想让她为他承担更多的危险,他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失去更多的母爱。
刘星星不再过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后,有一件事情她还是蛮想知道,“你怎么在这个地方还有认识人?”
尹尔仲看了刘星星一眼,脸色不那么严肃了,“还记得我们几个月前去银杏村的事情吗?”
刘星星点点头。
“还记得在你们吃饭后,我抱着一个女孩回来吗?”
听尹尔仲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在屋里那个帮史海擦汗及让史海咬毛巾卷的女孩了。“是她啊,”刘星星想起了在银杏村被人贩子贩卖的女孩了,那个宁死不从的女孩。
“你先在这里照顾一下史海,我出去弄点药品什么的。弄不好他要发烧什么的。”尹尔仲说完转身要走。
“尔仲,”刘星星喊了一句,转身要走的尹尔仲转过身来时,刘星星已经一把抱住了他,“还是我去吧,我不放心你。”
尹尔仲也抱住了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我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要做,还是我去吧,你放心吧,我会没有事情的。”刘星星还是不想松开抱着的尹尔仲,“你要多保重啊。”
“我会的,”尹尔仲重复了几句我会的以后,刘星星用自己富有弹性的厚厚的嘴唇用力地亲了他一口,才不情愿的松开抱着尹尔仲的双手,湿湿的眼睛望着尹尔仲走到车门前,尹尔仲上车启动车子一踩油门,出租车快速而去。刘星星看到车影消失在黑夜中,才闷闷地回身往屋里走,刚走几步,在屋里照射出来的微弱的灯光下她看到那个女孩在门口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4

“夏莲,你怎么会在这?”
史海睁开眼睛看到夏莲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此时的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中,他不相信在人间还能看到夏莲,每次想到夏莲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一个白衣少女的胸口满是鲜血的画面,那个画面让他心如刀割肝胆俱裂,那个画面让他痛不欲生悲痛交加,他知道在人世间是不会在有夏莲的身影了。那此时的自己一定会是在天堂里了,夏莲的离去只有会去天堂里,那不是上帝的恩赐,那是夏莲为她所付出的代价应该获得的灵魂上的补偿,自己能来到天堂那是受惠于夏莲,如果在这里能与夏莲在一起,即使是失去所有也是值得的。
“夏莲,让我拥抱你,让我全身心的爱来弥补由于我的过失给你带来的伤感,让我的感情之火燃烧起来不再让你生活在黑暗与恐惧之中,夏莲只要你不走,我会做你想要做的一切事情。夏莲,你露出惊异的表情是不是还会认为我还会用冷漠与麻木心态来对待你了,不会的,上天给我再一次与你相逢的机会,我就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也不会那样对待你了,感谢上苍对我的惩罚,但更加感谢上帝给我让我重见你的机会,让我发自肺腑回报你对于我的爱。夏莲你在听我这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吗?你那微微紧锁的眉宇间视乎还在显示你的疑问,你不要走,夏莲你不要走,”史海看着眼前的夏莲,她睁开平时眯缝着的眼睛也瞅着他,紧闭着薄薄的嘴唇不回答他的话,过了一会慌忙迈步走出门去。
“难道眼前看到的真是虚幻的情景,”史海茫然若失的望着夏莲身影消失的门口,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握紧拳头想要往什么地方砸去。
“史海别乱动,手上扎着针头呢。”
史海手悬在空中,睁开眼睛,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上到炕上,双腿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把他举着的手轻轻的放下。
史海这才注意自己一只手上扎着点滴针管,他用劲晃了一下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然后看着身旁的这个女子。身边这个女子他好像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不会忘了我是谁吧?”她看到史海眨了几下眼睛,“看你受伤的份上,我也不难为你了。吴慧楠,我。”
在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史海想起了她是谁了,在去银杏村时,是她——吴慧楠帮他照顾夏莲的孩子,还有杨帆住院时,看到过一次在医院里做护士的她。“怎么是你,在这个地方遇到你,是有些意外。”史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遇不到我,才是意外呢。”吴慧楠像是开了一句玩笑,然后继续说道:“你哪次有事,能少了我啊,我就是属于那个穆桂英的,阵阵落不下。”她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史海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刚才醒过来时,也许是意识还不清醒吧,好像看到了夏莲,你知道的,我总觉得有愧于夏莲,我以为刚才去了天国看到了夏莲。”
吴慧楠听了史海的话,笑容从她的嘴角消失了,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深情怀念,常常是容易让一个女人感动的。
吴慧楠对夏莲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了解,但她相信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如果吴慧楠了解夏莲多一些的情况下,她也许就会理解史海对夏莲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但她不想过多的想知道这些事情,她怕自己了解多了,对她会有什么影响的。
“尹尔仲和刘星星呢,他们还好吧?”史海现在算是彻底清醒了。
“他们暂时出去了,尔仲把我带到这里,让我照顾你。你不要担心他们,你好好在这里养伤吧。”吴慧楠安慰并关心对他说。
“谢谢你,让你费心了,”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说道:“我好像有点饿了。”说到饿对于史海而言不应该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关押的地方饿肚子差不多是一个人的属性。
“别那么客气,你不饿,才怪呢,你知道你有几天没有吃饭了,光打点滴了。”
“什么几天了,不是昨天晚上到这里的吗?”史海看了一眼窗外,外边的天很亮,远处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看样子真把你睡傻了,”吴慧楠说到这里,嘿嘿笑,她伸手从史海胳肢窝里拿出体温计,看他发烧已经退了,“你到这里已经是第五天了,当天夜里你就发烧,发烧才刚刚退去,好好一个人没睡傻,也被烧傻了。”她就想说几句轻松的话,让史海也放松一下。
“叔叔吃点饭吧。”一个女孩子端饭进来。
史海看到进来的女孩子,“夏莲真是你啊?”眼前的女孩子是他刚醒过来看到的人。
“叔叔,夏莲是谁啊?”送饭的女孩子端着饭碗站在炕沿旁。
史海不解看着眼前的女孩,又用求解的目光去看吴慧楠。
“你说你刚才看到夏莲就是她啊。”吴慧楠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笑着问史海。
史海轻轻点下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女孩子。
“怪不得我刚才在门外遇到她时,你猜她和说什么吗?说你可能是疯了,胡言乱语的。天啊,真是烧傻了,这是主人家的孩子,真服了你了。”
“不会,她怎么不是夏莲呢,简直是一模一样。”史海坚持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夏莲。
“你是不是想夏莲想疯了啊?”吴慧楠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怕伤他的心。改口说道:“也许是巧合吧,但她真的是这家的女孩子。”
史海心神不定地望着眼前端饭的女孩子,她的个头、身材,尤其是她细长的眼睛在惊异中会瞬间睁得很大,大大的眼睛后面露出淡淡的忧伤。那忧伤的目光是史海一心想努力要从夏莲的眼中抹去,恢复她原有存在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做到,因为他内心深处爱着的是杨帆。夏莲无疑将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永远都抹不去的痛。
“叔叔,我来喂你吧。”女孩子端饭碗上炕,坐在他旁边。
“我自己来吧。”他半信半疑的看着那个女孩子,他还是没有死心。史海是真的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为夏莲做些什么,那样他内心的痛也许就会减轻一些,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夏莲在心里能有一个安全感,让她的内心能感受到真正的爱。但这一切,对于他们俩而言恐怕都是一场无法圆的梦了。但人生是不能没有梦的,哪怕这个梦无法实现,这个梦都将是对人存在的一种精神寄托。
“小慧你让他自己吃吧,他没事了。”吴慧楠知道史海已经无大碍了,腿伤只能是慢慢靠静养了。
那个叫小慧把饭碗放在史海身边的炕上,然后下地出门去了。
史海依依不舍的目光望着走出门去的小慧,心里总是有点不甘心似的。
“别忘了,她跟你那个夏莲没有一点关系,你还记得尹尔仲从人贩手中救过来的那个受伤的女学生吗?”看着史海不解的神情,吴慧楠接着说道:“小慧就是那个女学生。”
听吴慧楠这么一说,史海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尹尔仲抱着一个流着血的女孩事情了。“怎么是她,”史海还是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女孩是那个女学生。
吴慧楠看他那样子,笑了,“你怎么跟孩子似的。”
“也许我欠她的太多了,我这辈子无论怎么样努力去做都是大江东流水了。”
“你也别这样想,要是她的在天之灵有知的话,知道你这样想她,她会感到开心与慰藉的。”
“但愿苍天有灵。”他说完这话时又想起了另一件让他痛心的事情,“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吴慧楠。
“这个她又是谁啊,不会是问杨帆吧?”吴慧楠对史海了解得并不多,但他与杨帆的事情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我说的是她。”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史海牵挂两个女人,并不是他是什么情种,对于这两个女人,一个对他来说是歉疚,另一个是他的真爱。在认识杨帆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情感问题,虽然认识杨帆时他已经是三十几岁了,按人的生理需求,对正常的人而言也算是不正常了,也许是他复杂的经历让他的情感因素遁入了冬眠,人是复杂的动物,有些事情有时真的是不能用理性来理解的。
“你先安心养伤吧,其他的事情我们来想办法吧。”吴慧楠安慰着他。
史海没有在说话,端起身边的饭碗,放到嘴里嚼了两下,“这是什么粥啊,挺好喝的。”说完又用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从看守所呆上几个月后,出来即使是吃残汤剩饭也会有山珍海味感觉的。
“小米粥里放的是野鸡肉末,小慧爸给你打的野鸡。”
说到小慧爸,史海好像想起来什么,那天晚上有个身材不高挺瘦弱的人帮尹尔仲把他抬进屋里,他想那个一定是女孩的爸了,“怎么没有看到小慧的爸爸啊?”
“你现在已经不在沙家浜了,已经转移到了芦苇荡了。”吴慧楠半开玩笑跟他解释,“在那个地方如果鬼子进村了,万一把你搜出来,还不得把人家一家子牵扯进来啊,所以把你转移到林中来了。”
“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史海醒过来时,是看了窗外一眼,觉得和那天晚上来时的地方不太一样,也许那天外边有点黑,加上自己好几天没有醒过来,对外边的模糊印象也应该是正常的事情了,虽然觉得有什么异样也就没有当回事。

5

岁月匆匆,秋天树上飘落下的叶子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在底下。
史海在小慧搀扶下,走出木屋门,在雪地上向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站在那里仰望着明净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是那样的清新,这是自由的空气,吸到胸腔里,身体都有飘飘然的感觉。他环顾一下周围,一棵棵白桦树挺着刚直的身躯直冲云霄,树干上挂着洁白的雪片在阳光下是那样的晶莹剔透闪烁着梦幻般的无暇辉光。
这是史海两个多月来头一次走出木屋门,外边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很大很厚的雪,满眼世界是那么样的纯净与洁白,这里是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这里如果没有外界的干扰,这里将是属于一个另外一个没有被尘世污染的世界。
史海让小慧不再搀扶着,自己向前大步走了几步,伫立在厚厚的雪地上,寂静的天空中传来几声飞鸟的声音,他仰头望着去,空空如野的苍白的天空中一只雄健的鹰在头顶上盘旋,他张开双手伸向天空身不由己也随着那只孤独的鹰旋转起来,顷刻间他感觉到了天空、林海、白雪,还有那只在寒冷天空中的鹰与自己融合在一起,他激情奔放享受着自由自在的飘逸。在旋转中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孩从遥远的地方向他跑来,他旋转地越快,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孩向他跑过来的速度越快,在那个孩子快要到他跟前的时候,那个孩子也开始旋转起来,等那个孩子慢慢停了下来时,那个孩子的面庞慢慢的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他难以置信,史海停止了旋转,身体旋转停了下来,但大脑和目光还没有停止旋转,但那个清晰的面庞在他的不远处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此刻他真的是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牵挂之人,史海不希望这次是错把别人当做自己想要看到的人,当他错把女孩看做是夏莲的时候,已经露出的是惊异目光。而这次看到的人,他的目光透露出的是狂喜,他不顾一切奔到那个人的身边,在他跑的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受过伤的腿已经和此前不一样了,那只受伤腿的膝盖已经不能回弯,跑起来是直直像是一只受伤的狼。
他好像拖着直直的一条腿跑到那个人身边,把那人一把抱住搂在怀里,而且是搂得紧紧的,唯恐一松手,那个人就会像那只鹰飞走似的。
抱在他怀里的人,像只小鸟似的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这是只受伤的小鸟,一个在血雨腥风中折翼的天使。
史海抱着那个人,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反应,他轻轻松开抱着的人,向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着刚才抱着的那个人,这个人是杨帆。
杨帆的目光已经失去了去铁城电视台前的明亮,现在是暗淡及呆呆的目光看着史海一言不发,这种目光还是史海在医院里及看守所大墙前看到的杨帆时的目光是一样,但从看守所大墙前那以后史海就不知道了她的下落,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出现在雪后的小木屋前,当他确定这真的是杨帆后,又一次把杨帆紧紧抱在怀里,未来无论走到哪里他将都不会与她分开,要好好照顾她的一切。
在抱着杨帆的时候,他看到了三个人从林中向木屋走来,那三人很快走到他的跟前,其中一个女的过来挽住杨帆的胳膊向木屋走去,杨帆在走向木屋过程中,嘴里不停地嘀咕着“空白,字哪去了,字哪去了。”
“谢谢你,刘星星!”史海眼睛有些湿润。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谢袁园和尔仲吧。”刘星星说完就挽住杨帆进木屋了。
刘星星话音未落时,史海一下子就抱住了另外两个人,“哥们,什么都不说了,一切尽在无言中。”
被抱住的人也抱住了他,“比起你来,这算什么啊,哥们受苦了。”
“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从看守所里把她带出来的,不会也是越狱吧。”史海两手分别放在袁园和尹尔仲的肩膀,急切想知道杨帆的事情。
“你去劳改医院之后,她很快被送到了精神病院,”袁园说到这里,史海愤愤的骂道:“那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跟他妈地狱没有什么区别,到那里即使是正常的人也会疯掉的。”史海曾经曾经去那里调查过一个被精神病人的情况,那个人因常年上访申冤,被以精神病做借口强行送到那里,那人在精神病院里因绝望而自杀了。
袁园看着史海嘴角流出了血,知道那是他恨得咬破了嘴唇,“还好,杨帆进去时间不长,我们就想尽办法把她给救了出来。”
“你说一下过程。”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如今这个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疏通那里一个临时工,然后我和刘星星在夜中进去了,然后让她们俩人互换了衣服,那个值班的医生,看到进去三个人,出来还是三个人,也就没有说什么,这样就把杨帆带了出来。”袁园说到这里不说了。
“怎么说完了,”史海觉得袁园没有说完似的,“那刘星星怎么样了?”
“刚才你不是看着刘星星扶着杨帆进屋了吗。”袁园笑着和他说道。
“那刘星星是怎么出来的啊,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当然不能让她总呆在那里啊,你都说了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那里不会发现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没有人关心那里住的是什么人。几天之后的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尹尔仲把窗户铁条锯开,把那屋里的人,除了一个已经吓得胆小如鼠的成了真的精神病人外,其他的人都跟着跑了,这样也可以转移医院的视线。公安那块暂时不会把杨帆放在心里的。胜利大逃亡,你满意了吧。”
史海听到这里后,一下又把袁园和尹尔仲紧紧抱了起来。
“你轻点,你要谋杀我啊,我气都快喘不出来了。”
史海松开袁园和尹尔仲,笑了起来,袁园大口喘着气。史海自从母亲跳海后,几乎是很少发自内心露出笑容的,这是史海再一次在白桦林里同时看到尹尔仲和袁园后发出的内心的喜悦。除了上次他们三人在银杏村里小聚的一次后,在此之前他们三个人是很难凑到一起了,今天在这个白桦林里再次重逢。
史海看着尹尔仲和袁园:“岁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说了几个与时间有关系的成语,说的过程中不免有些感慨。
他们认识了不下二十五年,而且一个个都过了而立之年,如今每个人的状况都处于非常时期,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难隠的不可名状的故事。史海对未来还是充满憧憬;尹尔仲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袁园若无其事面对着今天。
袁园望着银装素裹的白桦林,“过去的时光不再重来,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应该是无愧于这个时代的,同时也无愧于我们自己的,因为我想我们各自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了,你们俩还记得我们少年时做的一件事情吗?”
史海、尹尔仲没有言语看着袁园。
“记得在银杏村,我们三个人在舞刀弄棒时,看到一个大人追打一个小孩的事情吧?”
他们三人的目光越过白桦林仿佛又回到了银杏村的银杏林中,那天他们三人在按着老人指导的一招一式在演练中,袁园说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大人追打一个小孩。
史海上前拦住那个大人,不让追打孩子。
那个大人告诉史海,他追打的小孩,是他的孩子,并告诉他不要管闲事。
史海转身让站在身后的孩子向他爸爸道歉,保证下次不要犯错误了。
那个孩子没有道歉,反而说他爸爸和别的臭女人睡觉,是他有错。
孩子爸说孩子在胡说。
孩子反驳说,他是亲眼看到的,还把一块石头扔进了屋里。他看到是我扔的,提着裤子就追打我。
那小孩说到这里,那个追打小孩的爸爸低下头赶紧把裤子系上,但嘴里口气依然强硬的说道:“小兔崽子,大人的事情,你也敢管,看我不揍死你。”
史海明白怎么回事后,就和颜悦色的对小孩爸爸说:“大人做错了事情,小孩也是可以说的,以后改了不就得了,打孩子就更不对了。”
“这不是翻了天了吗,大人的事情,小兔崽子也敢管。”
“你这不是有点不讲理了吗?”
“你胡说什么,你他妈的是谁啊,黄嘴牙还没退呢,竟敢干涉起老子的家事了,我他妈先揍你。”说完挥起拳头在头顶。
“这根本不是家里的事情,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啊。”
“少他妈的给我讲大道理。”挥起的拳头就要落下来。
史海可以轻松退后,但他不相信他真的会动粗,所以身体动没有动一下。
那人可没有管三七二十一,拳头就要落到史海的身上。
就在那人拳头要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个人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好像有根绳子狠劲拽了他一下似的。
史海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时,尹尔仲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伸出的手掌收了回去,说了句:“对这种人是对牛弹琴无理可讲。”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惊慌失措地看着尹尔仲。
袁园走到小孩身边,给他擦了脑门的汗,给了小孩一块糖。小孩把糖用劲扔向尹尔仲,对着他大喊着:“你王八蛋,我爸打我是应该的,你手爪子怎么那么欠。”
尹尔仲听到孩子叫骂声,没有搭理那个孩子,“有这样的孩子,就有这样的大人。”说完走了。
孩子的叫骂声,让史海无意识想起了晚晴时候的一个故事:清末,法国使臣罗杰斯对中国皇帝说:“你们的太监制度将健康人变成残疾,很不人道。”没等皇帝回话,贴身太监姚勋抢嘴道:“这是陛下的恩赐,奴才们心甘情愿。怎可诋毁我大清国律,干涉我大清内政!?”
“你讲的过去的故事可能意义不大,听我给你讲一个现代版的故事。”袁园看史海有些感慨,也讲起了一段故事:饭店里一群官员在享用美味,这时旁边有几个乞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嘴里流着哈喇子。但是这些官员却不把吃剩下的东西给这乞丐们,因为他们的脚下还养了几只狗,残羹剩饭是要喂这几只狗的。乞丐们连剩汤都喝不着,而领导看着这几个乞丐很不爽,认为乞丐们影响了他们喝酒的兴致,呵斥他们,这时来了几个洋人,看到这些很气愤,一下子将领导的酒桌给掀翻了。这下领导想起了那几个乞丐,对乞丐们说:“帝国主义又来欺负我们了,必须和他们拼了,这样才能维护我们的民族尊严。”几个乞丐一听,个个义愤填膺,高喊道:‘领导吃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事,岂容尔等胡作非为,尔等掀翻桌子是我们民族的耻辱。’ 然后高唱: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于是,抄起打狗棍去追打洋人去了。洋人被打跑了,几个领导笑了,高喊道:“再来一桌!”
袁园讲完自己笑了,但史海和尹尔仲谁也没有笑起来。

“尔仲你过来了,”吴慧楠从木屋里出来说话的声音,让他们三人从往事中回到了现实。
吴慧楠先是和尹尔仲说了一句话,又向袁园点点头示意一下,然后向尹尔仲走了过来。
尹尔仲刚才看着史海一条腿不能回弯直着向他走来,他的眉头不免皱了一下,但瞬间消失了。只要灵魂不受伤,身体受伤对男人而言也算是一种磨练或锻造吧。
史海看着吴慧楠向尹尔仲走了过来,对她笑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就拉着袁园向木屋走去,在他要拉开木屋门时,他回过身来看了他们俩人一眼,吴慧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尹尔仲对面。史海不知道尹尔仲面对吴慧楠时会不会像刚才面对自己时保持沉默的状态?

下转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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