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春芽:格桑梅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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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心经》

听到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那个不知名的人打开尘封已久的窗子朝外面望去,发现那年五月盛极一时的格桑梅朵已经枯萎。为那个不知名的人送来糌粑的阿爸丹珠摇头叹息:
“唉,草原变得跟你的生活一样平淡无奇。”
那个不知名的人只是笑了笑,既不表示认可,也不表示反对。
“但我梦见你的手心里长出了一枝格桑梅朵,”阿爸丹珠像谈论他的枣红马生驹子一样喜悦地说。“一枝格桑梅朵,长着八个花瓣,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花儿都要鲜艳。”
阿爸丹珠骑着马渐行渐远,一阵又一阵的风接连不断地送来他嘴里遗落的呢喃:
“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那个不知名的人关上窗子,回味着阿爸丹珠的那句玩笑话:“草原变得跟你的生活一样平淡无奇。”那个不知名的人承认,他的生活确实平淡无奇,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脑海里从未有过片刻的宁静,想象力的狂风暴雨掀起的滔天巨浪几乎要撞破他的大脑。如果他不能像个草原骑手及时勒马一样约束自己的想象力,他相信那狂暴的想象力会在戈麦高地掀起一场谁也找不到原因的飓风。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个不知名的人整天躲在小木屋里用五十六种语言写作一部永远找不到结尾的小说。那部小说,将耗尽他的余生。其实,在二十岁之前,他并不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而是一名来自城市的志愿者。他来到戈麦高地,负责教育三十个牧民的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教育的热情像风中的灯盏一样,逐渐熄灭,因为教育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那些受过他的教育从而走出戈麦高地的孩子要么成了金矿老板要么就是县城各级政府部门的贪官。
戈麦高地上的人们一如既往,在缺医少药艰苦贫穷的环境下生活。如果说他们对生活仍然抱有幻想的话,那是因为信仰的力量。很久以前,印南寺的格桑喇嘛就告诉他们说:
“这一世的苦难是上一世的孽业,忍耐吧,下一辈子你会转生为一个富人。”
于是,人们心甘情愿地供奉着格桑喇嘛,把积攒了许多年的钱裹在哈达中毕恭毕敬地献给他。光棍汉察绒在金矿上淘金时,把一块鸡蛋大的金子塞进屁眼里,然后翻山越岭走了三天三夜才摆脱十条狼狗的追捕。从那以后,那该死的痔疮就像一个臭婆娘一样跟定了他。为了能见到格桑喇嘛并接受他的摩顶祝福,光棍汉察绒的阿妈把这块鸡蛋大的金子献给了格桑喇嘛。据说,见到格桑喇嘛一面,七世不会堕入恶道。本来,光棍汉察绒想用那块金子带着阿妈到大城市的医院里给她的眼睛做一个白内障切除手术。后来,人们看见格桑喇嘛粗壮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金子,像是他嘴里刚刚吐出的一枚金蛋。
人们都说,格桑喇嘛的囊谦里堆满了金银财宝。草原上最凶残的强盗头目扎巴多吉——有时候人们叫他土狼扎巴多吉——被这个传说吸引而来。虽然他从小就被告知,盗窃喇嘛财物,死后必下地狱,而且七世不得转世为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本性的贪婪,抢劫了格桑喇嘛的囊谦, 结果却一无所获。
老牧民阿爸丹珠喜欢在无所事事的时候,计算一些莫名其妙的时间。他能算出戈麦高地上一个人死后,另一个人的死亡时间。他说死亡是一种有规律可循的周期性事件。他还算出,那个不知名的人到戈麦高地的那一年,离格桑喇嘛的出走刚好十年零二十一天。十年前那个大雪飞扬的下午,十六岁的格桑喇嘛在讲经说法的宗教集会上,当着僧俗两众的面说:
“我阿妈在临盆前的最后一个月,总是嗅到格桑梅朵的香味。那格桑梅朵的香味无始无终,绵绵不绝。我阿妈就去牧场上向每一个骑马路过的人打听,问他们是否和她一样,整日被那格桑梅朵的香味侵扰得无法入睡。牧场上骑马路过的人回答说,他们并没有嗅到格桑梅朵的香味,相反,倒是从早到晚漫山遍野的海螺声吵得他们心烦意乱。” 这么多年过去了,关于格桑喇嘛的传奇故事人们一直在津津乐道。光棍汉察绒经常顾不上擦去鼻孔边的黄色鼻烟,煞有介事地向那个不知名的人讲述格桑喇嘛背着金银财宝在大城市里花天酒地的生活。他顶认真地说:
“格桑喇嘛和一千零一个女人做那种肮脏的事情,结果把他裆里的那玩意儿给烂掉了。他的金银财宝就是为了给他安装一个新的那玩意儿才花光的,听说那新的玩意儿得从美国进口。我还听说,用买那新玩意儿的钱可以买得下一个非洲的国家。”
酒鬼扎西尼玛对光棍汉察绒的说法嗤之以鼻。他有根有据地说:
“一个叫‘骆驼鱼’的汉族女人私下里跟我说,大城市那些有钱的女人都想跟随格桑喇嘛学习密宗最高深的法门——男女双修。她们认为跟一个转世喇嘛上了床,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而且还能脱离六道轮回。不过,她们跟格桑喇嘛上完床以后,发现床上铺满了金银财宝,于是就乘着格桑喇嘛打呼噜的时候,偷走了那些金银财宝。‘骆驼鱼’就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她从此有了钱,以前啊,她只是个贫穷的艺术家。”
那个不知名的人企图揭露宗教的欺骗和牧民的迷信,向他的学生及其家长讲授科学和知识,以击碎遍地流衍的谣传,但他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宗教势力的进攻。喇嘛们诅咒说,他是一个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魔鬼,因为他诋毁了佛教的纯洁。而牧民们则对着他破口谩骂,说他在蓄意破坏他们对佛教的虔诚。于是,他成为一个失败者,一个贫穷潦倒的异乡人,依靠老牧民阿爸丹珠的施舍,就着一点酥油茶和糌粑躲在小木屋里写小说。他那苦心孤诣建设而成的美丽校园逐渐荒芜,因为再也没有人把他们的孩子送来上学了。老牧民阿爸丹珠是戈麦高地上惟一一个不受偏见的影响而纯粹是出自本性的善良来怜悯他的人。
那个不知名的人无所事事,只好闭门不出,用五十六种语言来写作一部永难结尾的长篇小说来度过漫长而虚无的人生。有时候,他也会做一些翻译工作聊以消遣。他把中国汉代的纪传体历史著作《史记》译成藏语,又把西藏史诗《格萨尔王》译成汉语。当然,这样的翻译工作对他而言纯粹是一种文字游戏。倾注他毕生心血的,还是他的小说。
在他的小说中,主人公格勒郞嘉本来是一位出家修行的喇嘛,但却经不住繁华俗世和文工团女演员卓玛的引诱,还俗后到了县城。格勒郞嘉脖子上挂着的那颗金蛋被卓玛拿去,让一个浙江来的首饰匠人做成了一对脚铃、一对手镯、一对戒指和一对耳环。卓玛让银匠把剩下的金子包在她的两颗虎牙上,钉在她的肚脐眼上。很快,格勒郞嘉从寺院的囊谦里带出来的钱财就被她花得一干二净。他不得不去蓝玛歌舞厅做了一名歌手,靠每天晚上的演出所得养活自己和卓玛。等他掌握了一口流利的汉语以后,便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汉人的样子,经常去汉人的城市旅行。卓玛却被一个六十多岁的美国游客拐跑了。格勒郞嘉回到戈麦高地,倾尽积蓄,建了一所草原小学。教学之余,他用五十六种语言开始写作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在他的生命行将结束时,他躺在床上,背靠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马褡(马褡里装着他所有的财产),手握一支钢笔,仍在苦苦思索,为无法找到的小说结尾而伤心不已。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摊着一张蓝色的纸,那些由病弱的右手写在纸上的文字在窃窃私语。它们用小孩子般调皮却又像成人一样暗含嘲讽的眼神打量着形容憔悴的小说家。
小说家拼尽全力,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死神在天空中敲响了招魂的钟声……”
钟声响了三次。那个不知名的人不知道这钟声来自哪里,且又为谁而鸣。
第一次,钟声击穿了阻隔阴阳两界的尘埃。
第二次,钟声击垮了那间年深日久的小木屋。那个不知名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呼喊,一根松木檩子就砸中了他的脑袋。他昏厥在地。
第三次响起的钟声像一道闪电,烧灼了他的皮肤,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烫出一个中指粗的洞。
一年中的第一场雪寂然飘临大地。瘸子王二正头顶白雪,握着二尺五寸长的刀子,插进猪脖子下的咽喉。那把刀子从猪的咽喉一直向前,直到刺入心脏才停了下来。瘸子王二是个汉人,他原来的名字已被人忘记。寡妇茨仁措姆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打工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勾引到色曲河边的草地上。那晚月光皎洁。寡妇茨仁措姆让三岁的女儿站在树林外面把风,而她则用门板一样结实的身体把弱不禁风的瘸子王二压倒在狼毒草的花丛里。瘸子王二被茨仁措姆那一对山丘般的乳房压得几乎窒息。经过一番挣扎,瘸子王二从茨仁措姆的乳峰中间探出汗涔涔的脑袋,央求道:
“请把我带到草原上去吧,要不然,我会被爱情的火焰活活烧死。”
就这样,瘸子王二成了戈麦高地上的一名屠夫。那些信仰佛教的草原牧民正求之不得呢,因为拒绝杀生的草原牧民多少年来都找不到一个本地屠夫,而牧民们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杀生而遭受报应。以前,每次宰牲,牧民们都不得不花钱请县城的汉人屠夫来。瘸子王二跟随着茨仁措姆到了戈麦高地,为了谋生,便操起了比他的体重还要重三点五公斤的刀子,做起了宰牲的营生。虽然他的身体条件并不允许他从事这一职业,但戈麦高地上有的是常年吃肉而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们愿意帮助瘸子王二,只要刀子不是操在他们的手中。
第三次响起的钟声回音振荡。瘸子王二全神贯注于杀死这头肥硕得像只牛犊似的猪而没有听见天空中传来的任何声响。他总是这样,一年前,他在杀牛时,由于太过专注,一颗自天而降的陨石差点将他砸死。
村长三郎瑙乳抓着猪耳朵,用他的右膝压着猪头。光棍汉察绒左手抓着猪尾巴,右手按着猪肚子。酒鬼扎西尼玛一边打着饱嗝,嘴里冒出酥油茶的味道,一边端着脸盆蹲在猪脖子下等着盛血。猪的四蹄被绳子捆着,但仍然在乱蹬,因为剧烈的疼痛像是安装在它体内的一台蒸汽机。为了不被猪的四蹄蹬伤自己,瘸子王二躲在猪脑袋后面,另外两个人则躲在猪的脊背后面,只有酒鬼扎西尼玛面对着猪脖子下鲜血流淌的伤口发呆,回想着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昨天晚上,严格说是凌晨三点,他梦见多年不见的格桑喇嘛手心里长出了一枝格桑梅朵。
垂死挣扎的猪一蹄子蹬在酒鬼扎西尼玛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永难抹去的猪蹄印。这时候,脸上的疼痛把半梦半醒的酒鬼扎西尼玛唤醒了。他听见天空中余音缭绕的钟声,示意瘸子王二从杀猪的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四个人侧着耳朵聆听着逐渐消逝的钟声。四双眼睛在天空中搜索着蛛丝马迹。他们一无所见,因为沉重的雪很快就堆满了他们的眼眶。如果不是一缕风吹去他们眼中的雪,估计他们不会看到那个不知名的人居住的小木屋正在倒塌。
瘸子王二最先反应过来,他扔下手中的刀子,向着小木屋奔跑过去。
那个不知名的人丢弃了皮骨肉,从百会穴的那个小孔里像只蜜蜂似的钻了出来,接着双脚一蹬,腾空而起,看到了瘸子王二快速移动的罗圈腿以及另外三个人的罗圈腿。由于常年骑马的缘故,另外三个人的罗圈腿弯曲得要比瘸子王二的厉害。那个不知名的人还看见躺在石板上的猪翻动着大而愚蠢的眼睛,凝视了一会儿脖子底下殷红的血,好像不相信那血就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似的。它发现身边的人全都跑开了,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蹬掉腿上的绳索,向别处走去。它的身体如此轻盈,仿佛血流尽以后它就变成了一只鸽子。
那个不知名的人也是如此轻盈,轻得像一支迁徙途中的大雁遗弃在天空中的羽毛。
人们掀开残垣断壁,找到了那个不知名的人。他是那样苍老,以至于人们都认不出他来。人们把他连同他坐着的木床一起抬到草原上。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纯净的阳光落满那个不知名的人膝盖上摊开的纸张。那张蓝色的纸快要被写完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下面留有一指宽的空白。那里,他用十四种语言写了一生的小说正等待着一个出其不意的结尾。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的生命陷入停顿。他用颤抖的手在蓝色的纸张上留下了一串省略号,表示他写了一生的小说只不过是个残篇。
把牛羊赶上山冈的牧民回到村庄准备享用晌午的茶炊,却看见瘸子王二、村长三郎瑙乳、光棍汉察绒和酒鬼扎西尼玛围着那个不知名的人站在空旷的草原上,不知所措。牧民们全都围拢过来。几个老人指着那个不知名的人给年轻人讲述往事。
那一年,从拉萨爆发的第十八次霍乱一直漫延到了戈麦高地。那个不知名的人在霍乱时期不顾被藏人杀害的危险,来到戈麦高地,给牧民的孩子教起了汉语。戈麦高地上被恐惧之火点燃了大脑的牧民想要把那个不知名的人和瘸子王二杀死。牧民们认为,没有宗教信仰的汉人会把霍乱带到草原。他们像丢弃两只羔羊那样把那个不知名的人和瘸子王二丢在宰牲的石板上,脱光他俩的衣服,让倾盆大雨把他俩冲洗得干干净净。
那个不知名的人在石板上坐直身子,开始平静地打坐。他那慈悲的目光投向连绵起伏的山冈。不久,一道彩虹搭在了山冈上。瘸子王二却如筛子一般瑟瑟发抖,眼泪混合着鼻涕流进他的嘴里。他的老婆茨仁措姆带着一群孩子把瘸子王二围了起来,对持刀的年轻人说:
“要杀瘸子王二就把我们全家都杀了。瘸子王二是好人,他比你们藏族男人都好,他不喝酒不打老婆不在外面乱搞女人;他会疼女人,他不像你们藏族男人搞大女人的肚子就一拍屁股走人……他为你们杀羊宰牛把你们所有人的罪孽全都背在自己的身上……”
老牧民阿爸丹珠驱马赶来。他的酒鬼儿子扎西尼玛手操腰刀正要把那个不知名的人高高昂起的头颅砍下来当作盛酒的祭器。他冲上去扇了儿子两个清脆的耳光。
“我当游击队员跟解放军打仗的时候也没杀过人,” 阿爸丹珠说。
时过境迁。戈麦高地上的人们回想当年,人人为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而感到羞惭。为了遮掩那颗羞惭的心灵,越来越多的人出家当了僧人,那些没有出家的人,则更加虔诚地拜倒在越来越多的喇嘛面前。那些年,最著名的出家人是一个名叫格勒郞嘉的小伙子,他发誓要在一个秘密的山洞里隐修终生。
地上的雪开始融化了。一群从天葬台返回寺院的喇嘛谈笑风生地来到人群中间。他们在雪还没有停止以前就结束了一场天葬仪式。尸骨被砸碎后喂了秃鹫的死者中,有一位是被人忘掉名字的喇嘛,他生前曾在一个秘密的山洞里苦修了五十年,最后却发了疯。他的疯病传染了一大片,至少有十五个男人跟他接触以后开始模仿他学习秃鹫的飞翔。在为他举行天葬的前三天,格勒郞嘉和那十五个被传染的疯汉跟着一群觅食的秃鹫,先后张开双臂跳下了悬崖。这群举行完天葬的喇嘛从老牧民阿爸丹珠口中得知那个不知名的人曾在这里隐居了大半生,于是就认定他是个真正的苦修者。一个喇嘛脱下袈裟披在那个不知名的人身上。
老牧民阿爸丹珠向喇嘛们请教该用什么样的葬仪安置那个不知名的人保持坐姿的尸体。众喇嘛中走出星象喇嘛。他摘下手腕上缠了三圈的念珠,向念珠连吹了三口气,然后闭着眼睛念起了经文。一群乌鸦飞过人们的头顶,其中一只乌鸦恶作剧似的拉了一泡屎,那泡屎不偏不倚,落在了星象喇嘛的光头上。星象喇嘛疼得呲牙咧嘴。他的光头被鸟屎砸出了一个窝窝。人们以为那不是一泡鸟屎而是一枚鸟蛋。星象喇嘛撩起袈裟的一角摩擦着那泡坚硬的鸟屎,结果越擦越亮,最后竟然透出黄金的光芒。光棍汉察绒惊讶地大叫一声:
“那是金子!”
是的,那是一枚拇指指头肚大小的金子。众喇嘛一拥而上,追着星象喇嘛一阵哄抢。星象喇嘛攥着金子向远处的印南寺奔去。
那时候,瘸子王二嗅到了一股格桑梅朵的香味。他转过身去,悄悄地告诉了准备生出第七个孩子的妻子。茨仁措姆正在遭受着妊娠期的痛苦,她的鼻腔里整天充斥着呕吐物的酸味。她已经回忆不起来最后一次嗅到花的香味到底是什么时候,虽然年复一年的春天总是让整个草原戴上鲜花的王冠。她只清楚地记得,去年夏天,草原上的格桑梅朵盛极一时。自从瘸子王二跟着她来到了戈麦高地,她的鼻腔里就一直充斥着呕吐物的酸味,这酸味快要消失的时候,就立刻被瘸子王二带进家门的牲畜尸体上那股难闻的腥膻所替代。但那天,她竟然嗅到了格桑梅朵的香味。格桑梅朵的香味驱散了常年盘桓在她鼻腔里的酸味和腥膻。
那个不知名的人也嗅到了格桑梅朵的香味,那香味如此馥郁,竟让他在浑沌的意识里觉得整个天空就是一座长满了格桑梅朵的花园,而他就是一只采撷花粉的蜜蜂,红色的花粉在他的双腿上结成了疙瘩,让他在离开大地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瘸子王二走到老牧民阿爸丹珠身边,像打听一个秘密那样,对着他的耳朵问道:
“你有没有嗅到格桑梅朵的香味?”
老牧民阿爸丹珠点了点头,用鼻子吸了吸空气,就像他平时吸鼻烟那样使劲。瘸子王二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老牧民阿爸丹珠也像沉浸在如烟往事一般,深情地说:
“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瘸子王二的老婆茨仁措姆干脆跪在地上,双手撒开伸向空中,用银铃般的嗓子唱了起来:
“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瘸子王二第一次听见老婆在唱歌,而那歌声竟然无比动听。
戈麦高地上的牧民以为瘸子王二、阿爸丹珠和茨仁措姆发了疯,因为他们只听见漫山遍野的海螺声。人们像惧怕霍乱那样惧怕瘸子王二、阿爸丹珠和茨仁措姆。他们急急忙忙地行动起来,几乎不需要任何号令,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拆除了各家用石头垒起的牛栏。他们又用了十五分钟时间,垒起新的围墙,把瘸子王二、阿爸丹珠和茨仁措姆圈在里面。而瘸子王二、阿爸丹珠和茨仁措姆则围着那个不知名的人。那个不知名的人腰板挺直,端坐在木床上,手中握着一枝泄漏墨水的钢笔。石墙外面,瘸子王二和茨仁措姆的六个孩子在委屈地哭泣。人们有理由担心,这三个发了疯的人会把整个戈麦高地上的人传染为疯子。谁也不想和这三个疯子一样,一天到晚向着天空呼喊:“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吃完午饭的众喇嘛从印南寺走出来,准备到天葬台上看看秃鹫是不是已经把死者的骨肉吃了个精光。他们一直担心秃鹫吃不完那么多的骨肉。这样的事故以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如果秃鹫吃不完那些骨肉,喇嘛们就得顶着阳光耗费整个下午坐在天葬台上诵经,祈祷更多的秃鹫从远处的草原上飞来。星象喇嘛本来打算下午乘乡政府的运货卡车去一趟县城,因为他非常想在网吧里打一场网络游戏。自从他那在县城上中学的弟弟教会了他上网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耐心呆在寺院里念经了。上午从乌鸦屁眼里掉出来的金子足够他开一个网吧的了,所以,他想进县城好好玩玩,玩他个三天三夜也不用担心网吧老板骂他是个骗子。
“这是最后一次给寺院做事了……最后一次,”星相喇嘛心想。“我要在县城开一家最大的网吧,我要一辈子呆在网吧里再也不用出来。”
几天前,印南寺的老堪布在县城的网吧里找到他的时候,告诫他说:
“孩子,你应该在山洞里静修三年,否则,你将背着一座无形的监狱走完坎坷的一生。”
前两天,星象喇嘛还对老堪布的话半信半疑,但这枚从天而降的金子坚定了他离开寺院的信心。
星象喇嘛挪动着慵懒的脚步跟随别的喇嘛向戈麦高地走去。渐渐地,他和别的喇嘛拉开了距离。从山坡上奔跑而来的一匹马险些撞倒了一路沉思的星象喇嘛。马背上的酒鬼扎西尼玛表情严肃得可怕。他不由分说,一把捞起星象喇嘛,把他扔在马屁股上。受到惊吓的马跳腾起来。星象喇嘛顾不得马鞍的后桥顶得裆部难受,张皇失措地抱紧酒鬼扎西尼玛的腰,问道:
“出什么事了?”
酒鬼扎西尼玛没有回答。他双腿一夹马肚,纵马向戈麦高地冲去。
等到人们把星象喇嘛从马屁股上抱下来的时候,那个不知名的人手心里长出的株格桑梅朵已经有两尺多高。最先发现他的人手心里长出格桑梅朵的不是瘸子王二和他老婆茨仁措姆以及老牧民阿爸丹珠,而是石墙外面的村长三郎瑙乳,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那个不知名的人手里泄露墨水的钢笔。他想把钢笔偷来作为礼物送给刚上初中的儿子洛桑。结果,那个不知名的人手心里长出的那枝格桑梅朵撑开了他的手掌,让那枝钢笔从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滑落下来,在蓝色的纸上打了个旋转的舞蹈,留下了一串优美的省略号,最后掉进了地上悄悄融化的积雪。
“啊,那是预言一个人来世福报的格桑梅朵!”星象喇嘛惊叫起来。“如果有一枝格桑梅朵从人的手心里长出来,如果那长着八个花瓣的格桑梅朵对准了谁,谁将在来世享尽荣华富贵。”
星相喇嘛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石墙站在那个不知名的人前面。人们紧随其后,跟着星象喇嘛排起了长队。村长三郎瑙乳打发大儿子骑上快马,去把县城里打工的亲戚朋友全都叫来。人们纷纷仿效,赶快打发孩子骑马向别的地方跑去。
那个不知名的人手心里的格桑梅朵在缓慢地生长。黄昏的时候,他面前的队列从戈麦高地已经排到了印南寺的门口。这长长的队列中站着牧民、僧侣、政府官员、商人、妓女、乞丐、麻疯病人、鳏寡孤独者、在逃的杀人犯……甚至连草原上最凶残的强盗头目扎巴多吉——有时候人们叫他土狼扎巴多吉——也闻风而来,领着他的一帮小兄弟规规矩矩地站在队列中。
瘸子王二和阿爸丹珠站在那个不知名的人跟前,为他剪去浓密的头发和胡须。茨仁措姆掀起裙裾,蘸了雪水清洗他肮脏的脸庞。那个不知名的人手心里的格桑梅朵既不长叶子也不生旁枝,一直端端地长着。长到十米高的时候,人们需要忍着脖子的酸痛才能仰望到格桑梅朵的蓓蕾在枝头上渐渐舒展开娇艳的花瓣。突然,星象喇嘛兴奋地喊叫起来:
“看呐,格桑梅朵!”
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也没有一丝风,但格桑梅朵却在顾自摇曳。队列中的人们念着繁复的经文,开始祈祷。修理完那个不知名的人纷乱的头发和胡须以后,瘸子王二和阿爸丹珠蹲在石头上,默默地凝视着那张越来越干净的脸。老牧民阿爸丹珠觉得他的面容越来越像少年时代的格桑喇嘛。茨仁措姆擦完那个不知名的人鼻尖上的最后一粒尘埃,坐到瘸子王二身边,学着丈夫的样子默默地凝视他的脸。那张脸非常纯净,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才能拥有那么一张纯净的脸。刚刚爬上山岗的警察局长——人们背后叫他酒鬼丹珠——带着维持秩序的队伍,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见一阵风吹弯了空中的格桑梅朵。那格桑梅朵像舒展腰肢的少女,把身子弯向了瘸子王二和他的老婆茨仁措姆以及老牧民阿爸丹珠。这时候,茨仁措姆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她的第七个孩子不知何故,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降生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融化了。那个不知名的人在天空中鸟瞰大地,目击了一个人的死亡,但他并没有看见一枝格桑梅朵。据说,瘸子王二和他的老婆茨仁措姆以及老牧民阿爸丹珠都没有看见人们谈论不休的格桑梅朵。不过,格桑梅朵的香味嘛,那个不知名的人和他们三个人确实是嗅到了。可是,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说,他们并没有嗅到格桑梅朵的香味,倒是漫山遍野的海螺声至今还在他们的耳朵里回响个不停,吵得他们不管白天黑夜都无法入睡。
后来,有民俗学家经过研究,最终发现,那个不知名的人用五十六种语言写作的长篇小说,没有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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