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在滇北的天空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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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俊

城市的喧嚣与炎热在这片天空下早已不知踪影,我注定被她吸引,被她感动。

——题记

当老同学在电话的那一头告诉我说他正穿着夹克衫在巡视獒园时,煎熬在高温橙色警报中的我无法想象同一时间中空间的另一处会是怎样个凉爽法。

经过近4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徐徐降落在丽江机场。灰白的阴云下,群山逶迤,满目苍翠,草香袭人,我立刻感到一阵透心窝的舒畅、凉快,淤积在肺腑深处的浊气、火气立即被荡尽,一种对自然的敬意油然而起。

身穿红色夹克衫的老同学早已迎候在出口处,接我上车后便说,7、8月间丽江是雨季,今年雨水特别多,下得连活都不能干。话语刚落,天就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我这个刚从艳阳高照的东海之滨走来的人任由雨水打进车窗,打湿自己的脸峡;此时此刻,除了雨水之外,我不想听见其它的声音,在这时分里,一切全是湿润、清爽的。

同样的景物,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东西,因此也就会怀有不同的心境。三毛以《雨季不再来》为题,追忆了她豆蔻年华之际好打扮自己的心情,老同学因赶活而埋怨雨水太多,我的滇北之旅,却是从对雨水的喜悦开始。

一、快活在拉市海畔的古獒王朝

一年前,老同学放弃南方繁华的都市,来到穷乡僻壤拉市乡,租赁十亩田,办起了“古獒王朝”。獒园建在一个小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高原湖泊拉市海,青山盈盈,绿水如带。

拉市海位于丽江县城西面8公里处的拉市坝中部,是云南省第一个以“湿地”命名的自然保护区,也是丽江旅游的一个著名景点,被誉为“茶马古道上的一道清泉”。“拉市”为古纳西语译名,“拉”为荒坝,“市”为新,意为新的荒坝。拉市海实为断层构造湖,湖面海拔2437米,是当地有名的候鸟聚集地,每年冬天约有两万多只候岛在此过冬。

坐在獒园四周开着无名野花的凉亭里,举目远眺,拉市海碧绿得象无瑕翡翠,如镜的湖面倒映着玉龙雪山,潋滟迷人;水鸟安然栖息,或栩翔于蓝天白云之间,给安静至极的湖面增加了轻灵,构成一幅祥和、快乐的美景。

下榻獒园的次夜,雨过天晴。天空出奇的明澈,偌大的苍穹和大地都变得异常的宁静,风声没了,蛙声没了,犬声没了。站在獒园的山坡上,我突然觉得宇宙中充满了一种庄严肃穆之感,抬头仰望,惊叹无比: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星星,它们就象璀璨的钻石镶嵌在夜幕中,又如华丽帷幕后隐隐传来的古筝的乐音,悠远、古朴,又雍容华贵。在我看来,这些或明或淡、伸手可摘的星星,闪烁的似乎不是光,而全是明净、清澈、鲜亮、灿烂等这样一些词汇。此刻,我回味着《圣经》上说的一句话:“你要向天观看,瞻望那高于你的苍穹。”我想所谓观看和瞻望,就是以一颗赤诚之心,与天地灵光相沟通,以获得博大高远的生命和伟大高贵的灵魂。

我赞叹古獒王朝的美景,更为老同学的田园生活叫好。在獒园周围的山坡上,有苹果树、梨树、李子树,还有无数的野蘑菇。獒园里,散养了羊、鸡,还种植了许多种类的蔬菜。每天,老同学和三名纳西族员工一起喂獒、养羊、种菜,并干一些平坡筑路的活。獒园的生活虽然简朴了一些,但不乏快活:毛色铮亮的藏獒自由地在野外奔跑,洁白的小羊尽情地在山坡上吃草,硕果累累的果树姿意地生长,憨厚朴实的纳西员工山歌不断,皮肤晒得幽黑的老同学品茗溜獒。

担水砍柴,自有妙道。我明白了老同学的生活选择,由繁而简,由简生乐。我想起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拉市海畔古獒王朝,我想把无数神秘的闪星、带露的小花、快乐的歌声一起摘落,藏入心底。

二、梅里雪山,我的神啊!

古獒王朝门前是一条直通香格里拉的公路。公路一侧的田野里,一朵朵金黄色的向日葵,似一张张朝向公路无所畏惧的明亮的脸。这条公路的前世便是赫赫有名的茶马古道。每天,车头写着“香格里拉欢迎您!”,车尾写着“扎西德勒”(藏语:吉祥如意)的旅游巴士载着不同肤色的游客源源不断地驶向香格里拉。

“去香格里拉,一定要去梅里雪山看看,那是一座神山!”老同学极力向我推荐。

梅里雪山位于云南西北,紧邻西藏,澜沧江在峡谷中奔腾,它是藏民精神世界中最为神圣的雪山。它的主峰被称为卡瓦博格爷爷(云南第一高峰,海拔6740米),常年云雾缭绕,一般一年只有60多天能看到主峰,特别是早晨金色的阳光映照在终年被冰雪包裹的主峰上的景致更是难得一见,其景被称为“日照金山”。1991年,一支17人的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梅里雪山,但在一夜之间神奇失踪,音信沓无,7年后人们才发现他们的遗骸。也许是触犯了山神,也许是触犯了大自然的戒律,他们被卡瓦博格爷爷永远留在了山上。因此,至今人类的足迹还没有到达过梅里雪山的顶峰。

去香格里拉的那天,雨基本停止了。出丽江后,车几乎是沿金沙江行驶,新修的柏油马路路况很好,但驶出桥头镇不久,因连日多雨造成山体滑坡,堵住了路面,车子只好拐入旧的214国道北行。中甸(香格里拉县城)的海拔较丽江高出近一千米,所以感觉车子一直在向上行驶。一到中甸,公路两边梳理有条的草原上,一排排青稞架(藏民收割青稞后搁放、凉晒的架子)立刻让人感到一种异域文化;而且,越往北走,天越蓝,蓝得令人心醉。蓝天下的白云,更是一点不黏糊,丝毫不朦胧:有的似柳絮,有的似棉花;有的彩绸翻飞,有的天女散花;有的金戈铁马,有的温婉轻幔;有的怒发冲冠,有的气定神闲……在这一幅幅的云图下,我真想喊叫,让喊声象梭子一样在绵延的山峦间密密麻麻地穿来穿去;在这一幅幅的云图下,我真想歌唱,让飞出胸膛的歌声织一条光与声的哈达;在这一幅幅的云图下,我真想恋爱,与心爱的人拥抱着滚过连片的草坡。

出中甸,高山深谷如迎如送。车在山顶俯瞰,大河如线,车如蝼蚁;人在谷中仰望,山岭如海,道如丝带,一派绝尘净域的风光。车至白茫雪山垭口(海拔4292米),大块大块的云朵似一只只神鹰凌空盘旋,巨大的投影几乎遮住了大大小小的山峰。庄子所言“鹏搏九万”的意境,我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经过2天的旅程,途中游览了长江第一湾(长江奔流到丽江石鼓镇,冲开崇山峻岭的重重阻拦,陡然急转向北,北上后又东去,令人荡气回肠)、虎跳峡(在金沙江上游,海拔落差3900多米,是世界上落差最大的大峡谷。峡谷中一块13米高的巨石犹如孤峰突起,与江流搏击,令人震憾)、松赞林寺(被誉为小布达拉宫,屋顶上有鎏金铜瓦熠熠放光,夺人眼目)、金沙江第一大湾(金沙江在云南奔子栏镇和四川子庚乡交界处,围绕着金字塔般的日锥峰潇洒地画了一个“Ω”字形的大拐弯。从山顶俯瞰全景,你不能不惊叹自然造化的神奇),在黄昏时到达了心仪的梅里雪山的观景地飞来寺,一路上的惊叹不已并没能让我此时停止惊叹:主峰卡瓦博格爷爷在宁静的墨蓝的天幕下,泛着清冷的光,冰清玉洁、晶莹剔透,明亮得象在雄浑地唱着一曲不朽的圣歌,让人似入梦境中。老子讲,天地有大美而无言。在如此大美面前,任何的赞美之词都显得苍白,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心灵震撼,我不禁在生理上和精神上发生了变化,双臂起了鸡皮疙瘩,魂魄凝固。我终于顿开茅塞,老同学为何说梅里雪山是神山,藏民为何要跋山涉水来朝拜,因为它的明净、透亮、辉煌,是天堂里才有的,走向天堂,其实就是走向明净与辉煌。

苍穹下,梅里雪山银白的尖顶直刺碧空,与路边的白塔、经幡遥相对应,一起勾勒出一幅洗净双眼、涤荡灵魂的圣景。生命中我还是第一次在夏天里看见如此摄人心魄的雪山景色,我恍如置身传奇中,激动得几乎落泪,情不自禁地跪拜在神山面前,满怀虔诚,祈诉、祈诉、再祈诉,愿神圣与庄严永驻我的心田。

三、在大研镇“发古幽思”

在高原爬山,体力支出几乎是平原的两倍。从海拔3000米的明永冰川(位于卡瓦博格爷爷下,是世界上少见的低纬度、低海拔季风海洋性现代冰川,绵延11.7公里)下来后,我累得够呛,告别老同学后便一头扎进丽江古城整休。

丽江古城形成于南宋后期,屋舍的青瓦已经斑驳褪色,屋檐下的石板路已被八百年的时光之梭磨得光滑。古城由大研镇、白沙镇、束河镇三部分组成,大研镇是它们的集中代表,位于丽江盆地的中心,所以人们常常把丽江古城叫作大研古城或大研镇。因丽江盆地象一方碧玉做成的大砚台,古时“研”和“砚”相通,所以古城也叫大研。

大研是一座水灵、明净、华丽、芬芳而又浪漫的古镇:你可以听见清泚的泉水从无数岩石隙缝中涌入巷子里的水渠;你可以在月光洒满石板路的晚上看见自己面容的倒影;你可以在傍晚看见水渠倒映着或长或圆的灯笼长长颤颤地拉出一波红光;你可以随便到哪里总会突然地在哪户人家的门墙上发现一丛爬出来的三角梅;你可以坐在小桥垂柳的大排档里边喝啤酒边请艺人为你唱歌、为你画像。走在这样的小巷里,即便是茕茕独立,也是意味深长的。

“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纳西风格的小客栈里,真可谓是花团锦簇,角角落落都放置着各种花卉,使那粗朴的小门、简单的小庭院陡然地幽雅细致了起来。我下塌的客栈,庭院中种植着一棵金桂,正值流芳十里、沁透肺腑之际。我一向对桂花怀有一种无语言表的心理情结,在我看来,她是一种需要用思绪来欣赏的花。一瞬间,我又产生了这种特定的心理情绪,想起早年在老家西子湖畔读郁达夫小说《迟桂花》时产生的那种缕缕思绪和万千情怀。在一个美好的时光里,拥有一本美好的书,读上一个黄昏,足以影响漫长的一生。

古镇很热闹,林林立立的商铺门前总是人头攒动。纳西木雕店里人们在讨价还价,藏式首饰屋里人们在试着又试。最为热闹的是位于古镇中心四方街水渠两边的酒吧,人们会隔着流水在纳西族小姑娘的带领下互相对歌。也许是暑期旅游高峰,古镇热闹得连一丝安静的气息也感觉要窒息了。

坐在“布拉格”酒吧靠窗的位置,喝着云南小粒咖啡,看着街上的游人,我在想,人们为什么喜欢古城丽江,是因为古城丽江给人一种栖息?还是古城丽江给人一种回归?在古城酒吧里,有人会泡上一整晚。

对我而言,石板路、雕花窗檐、东巴文字等陈旧的东西都有一种让我回到过去的感觉,好象我本来就是生活在那里的,它们构成我心灵的成长史。我想,所谓面向未来就是面向外物,面向虚无;回到过去就是回到内心,回到真实。我愿意在古城里再次回到过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单纯而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轻风吹拂和阳光挥洒的日子,那些如烟的往事,美好的青春年华,还有那些淡淡的无奈、轻轻的忧伤,以及对过去时光的温柔记忆,对当下生命的体悟,它们都停留在记忆中,在我心里形成无限的景致。

古城丽江,我好想在你洗尽铅华的时候躺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作一生的回忆。普鲁斯特说:“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又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

四、放飞心灵的泸沽湖

在古镇整休了2天,终于来了消息,说塌方清除,去泸沽湖的公路通了。

去泸沽湖看看,对我来说,不仅是那里有清澈见底的处女湖和女儿国,而且也因我的另一位老同学前几年深入摩梭人家,在无路可达的村落作文化人类学研究,实地考察了当今仅存的母系氏族中的走婚制。摩梭人的走婚制是世界上最奇特、最有自由色彩的婚姻形态。摩梭女孩成年时会举行隆重的穿裙礼,从此之后,可由她挑选如意郎君,其他人包括父母,均不能干涉。一旦选中,女孩会暗示情郎夜来闺房探访。摩梭人没有明确的婚姻关系,双方不娶不嫁,不建立家庭,全靠感情维系关系。

泸沽湖位于川滇交界处的云南宁蒗彝族自治县境内,水面海拨2688米,总面积50.3平方公里,平均水深40米(最深处95米),是云南省海拔最高的高原湖泊,因形状似曲颈葫芦而得名。她那如诗如画的旖旎风光,被誉为“高原明珠”、“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在去香格里拉的路上就听司机说,去泸沽湖的路很难走,大多数司机不愿开。果真如此。离开丽江市区后,车子就一直往东北方向驶去,时而在峡谷中穿越,时而在盘山公路上回旋;盘山公路上很多路段是石子路,大部分时间游客象筛糠一样抖动不止。不过路途中的丽宁十八湾,还是让人一饱眼福。从高处看丽宁十八弯,仿佛玉带一圈圈缠绕在山腰,兜兜转转,景色雄伟险峻,张艺谋《千里走单骑》的一个场景就在此处拍摄。很长一段路,黄泥色的金沙江就在身旁相伴着,只是背向而去。

200公里的山路,车行驶了近7个小时。在这样的山路上开车对司机岂止是考验,简直就是煎熬!一路无尽的危石嶙峋或万丈深渊的险境,让人想起古希腊神话里被罚整日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见不到终极目标,是何等的折磨人啊。正当人们准备向瞌睡虫缴枪投降时,司机提醒大家看远处——绵延的山峦簇拥着泸沽湖展现在前方,湛蓝的湖面如明镜般光洁,如绸缎般柔润,错落的小岛点缀在左右,朵朵白云在湖面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美得让人窒息。

下塌山庄后,正值夕阳西下之际。我漫步湖畔,眼前出现了大片色块:一大片湖水倒映着橙红色的光,一直燃到天边;天空的橙,远山的黑和水面的红,几只飞鸟掠过,生动着安静至极的湖面。我几乎无法呼吸,真正体会到“一个人的心灵想走多远多高,来美丽的泸沽湖”这句说词。

次日清晨,白雾朦胧下的芦苇,风情万种地在开着“水性杨花”的水生植物的湖边摇曳着,象在舞蹈,象在歌谣,年轻的摩梭女划浆送我们去湖心岛。晨曦中的湖水,象流质的玉,颤动着、荡漾着。湖水触手可及,清凉的水从我的指缝中滑过,痒痒的,居然有一丝甜甜的惬意。摩梭女说这里的湖水越绿越净,可以直接饮用。本着对习俗的尊重,我不好意思地提到走婚,没想到她毫不迟疑地说,走婚好,没有离婚,没有财产分割,合不来就散。据她说,摩梭族目前有两万人左右,绝大多数人选择走婚。她见大家高兴地聊了起来,不失时机地调侃道:“看你们都有妻室,晚上别胡思乱想啊。”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霞光破开云层映在湖面,波光粼粼,船儿悠悠。兴致所及,摩梭女为大家唱起了山歌。曼妙的歌声,和着木桨拍打湖水的声音,泸沽湖上空飘荡着摩梭女的天籁之音。此情此景,恰如仙境。

午后,车子反向又缓慢地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我坐在车中不停地向窗外张望,远山含黛,近水吐翠,一座落水,几叶扁舟,我是多么倦恋这块美丽的土地啊!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说,真想留在这里欢度余生。但我的命运却让自己每天灰头土脸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穿梭不停,股市、名分、单位、人脉把灵魂搞得支离破碎。

在滇北的天空下,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远方来的游人,她的阳光、雨水、云彩、星光,她的一草一木、一湖一石,总会让心头上的浮躁抹去,血管中的欲望沉寂,剩下的,只有圣洁与庄严,满满地装在心灵中。

二OO七年九月

《自由写作》第25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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