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昭:可以讲个故事吗?

Share on Google+


起初我从来不相信有阴阳眼这回事,就像我起初不相信上帝。这两件事都是直到我女儿告诉我有,我才不得不信。

可我为什么那么信一个小孩子呢?理由很简单,我女儿豆沙不会撒谎。这倒也不是天生的,是我没等她有机会学会撒谎,就马上想办法把她带出来了。记得那个初夏,去北京接她走的时候她还老大不情愿:

“过完‘六•一’再走不行吗?我们老师说了,儿童节的时候我们要给胡锦涛爷爷唱歌呢。”

“胡锦涛是谁啊?儿童节,去给一个你不认识的、还面瘫的老头唱歌,这是啥意思呢?你想唱就唱给姥姥、姥爷吧,唱完了咱们赶紧上飞机。”

出来以后我继续给她营造不用撒谎的环境,这样一来最大获益者当然是我自己:孩子只要开口,说的都是真话,这让我特别省心,作为家长,无形的心血成本降到很低。举个例子吧——

有一天我正在绞尽脑汁写一篇文章,我的手机响了。我皱着眉看了一下,显示是孩子学校。这种情况倒不经常发生,但只要发生一般就不是什么好事,比如通知你孩子不舒服要家长接回家一类。

“喂?”尽管我因思路被打断而很不情愿,但出于责任感我还是不假思索立即接了。
“喂,豆沙妈咪?”果然是孩子班主任陈小姐的声音。她委婉地问我,为什么对孩子成绩下降无动于衷。

“成绩下降了么?”我一听,马上松了口气。
“什么?!您完全不了解麽,豆沙连续两次默书成绩不及格啊!我正是要问您:那个家长签字是您本人签的吗?”
“什么?!”这下轮到我急了:“我没有看到默书成绩!我没有签字!”
“那我把默书的情况copy给您看… …”
“不用copy那个默书给我,请把签字copy给我就得!!”

难道孩子冒充我签字了吗?这可是闻所未闻,我顿时眼前一黑,世界轰然坍塌了的感觉。

经事后查明,是一场误会。豆沙很委屈地提醒我,我曾经跟她说过,如果我忘记看她的家课册,或人在外面来不及签阅,那么我授权她临时代签一下,免得到学校被骂。谁让咱是单亲嘛,有时候顾不过来。

“默书成绩不合格没什么,”我反过来安慰豆沙,“这都来得及弥补。没说谎就行。一学会说谎人就没指望了。”

总之一场虚惊。豆沙仍然是我的那个清白无辜的豆沙,我一块石头落地,一边赶紧收回了给她的代签名授权,一边给学校写信交代原委,主动认错,重点是要还孩子一个清白。咱自己破罐破摔了,孩子不得有失。

言归正传,说回阴阳眼这事。第一次听豆沙说到她有阴阳眼时,她已经快12岁了。具体说是在2012年6月3日这天晚上。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六四。

2012年6月3日,是个星期天。那个周末豆沙她们学校组织了一个什么School of Karpos户外训练营,豆沙及其小伙伴们去新界的什么山上宿营了一天,这是她来香港后第一次跟我分开超过24小时。

一般她睡前都要我讲个故事,不睡着不让关灯,有时还得一边讲故事一边给她摩挲着后背才能入睡。不知道离开我这一晚上她是怎么睡着的。

终于等到星期天的下午,我去学校接她时都有点迫不及待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似的。可进了学校在操场远远见到她时,她并没有如我预想的久别重逢一样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而是懒洋洋地跟老师同学们打了个告别的手势,不急不慌走到我跟前,也没个话,只是默默跟着就走,面无表情,总之猜不透的样子,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感。

“是不是累了?不舒服?”路上,我从她单薄的小肩膀上拿下沉甸甸的背包,背到自己肩上,打量她。

“没有啊。”豆沙的马尾辫没有扎好,散乱地掉出来几绺,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有点黑,声音懒懒的。她眼睛望着脚尖,波鞋的鞋帮上沾了泥,还出现裂纹。出去仅一天功夫就毁了一双新鞋,唉。

吃饭时话仍然很少。问她外面宿营的情形,她有一搭无一搭提到篝火啊,帐篷啊,但没有涉及多少具体的活动内容,感觉不出她这趟出去有什么收获。

晚上早早洗了睡下,我悻悻地问她还要不要讲故事。这时她好像忽然来神了,说:“我有件事告诉你。”

这时的她才好像真的回到了我身边,又回复成我原来的豆沙了。但她一开口就又让我觉得陌生起来,她的话对我来说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

“我有阴阳眼。”
“什么?!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我有阴阳眼。”
“什么阴阳眼?谁跟你说的?你怎么知道?”我有点语无伦次地嘟囔:“出去一天中了什么邪啦。”

豆沙又不吱声了。我想了想,我这口气也不像是个沟通的态度。

“沙宝宝啊,你告诉我,阴阳眼是怎么回事?”这么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豆沙刚出生的时候,我发现她左眼的白眼球上有一小片浅浅的黑云,再仔细看又发现那只黑眼球上有一个光点,当她眼球滴溜溜转的时候,在灯光下看这个光点好像很深,一直伸向视网膜一样。我当时担心有什么异样,刚出院就又抱起她回去看医生。医生叽里咕噜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英文术语,大意是没什么事,视觉正常一类。我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沙宝宝啊,来,让妈妈看看你的眼。”既然想起来,我便将她的头揽到怀里,凑到台灯的光亮下将她的左眼仔细端详。我这认真严肃的态度令她有所触动,很配合地翻了翻白眼,转动了一下眼球。

“我听说,阴阳眼只是小时候有,等到了15岁,我就完全看不见鬼了。”她好像反过来安慰我似的冒出这么一句。

那淡淡的黑云还在,位于瞳孔边缘处的那个光点倒是不那么明显了,但仔细看仍觉得它在。“你怎么知道你有阴阳眼呢?你看见了什么吗?”

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说,宿营期间,跟她住一个帐篷的小伙伴中有一个是阴阳眼,晚上跟她一起看见了同一个鬼。“你看见什么了是吗?”“是的,你也看见了?”两人彼此描述见鬼的一些细节,什么都对得上,于是就谈开了,小伙伴于是告诉她,这叫阴阳眼。

“喔?有这回事?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 … 阴阳眼的呢?”我还一时不接受、不习惯这个话题。
“从我记事起就有啊。”
“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现在才知道那叫阴阳眼嘛。”

她接下来的叙述很凌乱,现简要归纳如下——

她从小就看见一些东西,都是在晚上,黑暗中,熄灯之后。但大人好像看不到,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告诉大人这事,逐渐的开始怀疑自己,否定那些存在,直到昨天才得知这叫阴阳眼,并且不只是她一个人有阴阳眼。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这么说也不是没有蛛丝马迹。

豆沙从小就是不睡着不让关灯,哭着嚷着坚持做到了十二年如一日,大人怎么软硬兼施的劝谕都始终没用。开始咿呀学语那阵,外面天色一暗下来她就粘住大人不放,抱住大人一条腿,进厨房跟进厨房,进洗手间跟进洗手间,偶尔还会东张西望对着空气嘟囔什么,甚至挥一挥小手,指指点点。这些我只当是正常,小孩子胆小罢了。

我有点感兴趣了:“那些鬼什么样?都是怎么出没的呢?你怕不怕?”

再简要总结豆沙回应的情况大致如下——

一、鬼不在白天而只在夜里、黑暗中出没;各地的鬼有些不同;

二、北京的鬼比香港多,形状也比较可怕,多是没有头,只见身子,脚步重(“好可怕哦,”我说。“不可怕,”豆沙说:“鬼是不打搅人的,你可以当没看见,只不过它们总是突然出现,有时还是会吓一跳,好烦的”),爱穿墙(“今年春节回北京,住三姨新房子见到鬼最多,这就是为什么我睡觉要开着卧室的门,就是为了免得他们穿墙,省了他们麻烦”);

三、香港的鬼一般只看见头,表情比较生动,爱做鬼脸,身子虚虚的,不是走路,而是飘来飘去的。

在讲到香港的鬼时,豆沙一句话提醒了我:“记不记得前几天,有天晚上灯坏掉了,我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张脸?”

我想起确有其事:“可当时我追问你‘什么脸’,你又没再说。”
“因为我害怕了。再说我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我对阴阳眼这事开始认真起来:

“那你自己还记得起那张脸吗?”
“记得,因为是刚过去不久的事,再说它贴得太近,我看得很清楚。”

“那你把它画下来给我看看。”我急急从床头的台灯下撕下一张便签纸,连同一根铅笔递到豆沙手上。

豆沙有些绘画的专长,眼下又在上油画班和素描班,所以不假思索,趴在枕头上,三下两下画出一个肖像的轮廓给我。

出现在她笔下的是个洋人模样的脸,眼窝深陷,最特别的是戴一副无腿的夹鼻金丝眼镜。

“这是什么?”我指着画中夹鼻眼镜右边镜框的外侧垂着的一个链子一样的东西。
“我还问过你呢。”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确实问过:“那眼镜边垂着的是什么?”说着她还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我不知她所指为何,当时只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没回答,只记得黑暗中她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端详着豆沙画的这张脸。那忧郁的眼神好面熟,像上世纪,哦不,上上个世纪的爱尔兰诗人W.B.叶芝。

问题是,叶芝生前来过香港吗?

次日便是六四,那阵我正在打一份全职的工,当晚好不容易提早开溜出来,直奔课外补习社接上豆沙,路上匆匆买了个菠萝包给她吃。吃完了上地铁,至铜锣湾站下来,只见车厢打开时,黑压压的人流溢了出来,先是布满站台,然后分流,静默地鱼贯着,被匀速滚动的扶手电梯无止无休地往地面的出口运送。

一出地铁,声浪就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跟潮热的空气搅拌在一起,显得异常嘈杂和躁动。各种口号和歌曲从高高低低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沿途有人往我们手上塞各种单张和印刷品,还有人往眼前递筹款箱、送纪念品什么的。

这时豆沙开始把我的手抓得越来越紧,以致我感觉到她手心开始出汗,又凉又湿。这时天虽然已经完全黑了,但往维园走的沿途灯光很足,所以我不觉得她是受了惊吓,只以为是我们走得急,天气热,她又没吃好。

我们随着人流涌动的方向来到维园入口附近的时候,灯光就开始暗下来。这时就有义工分送蜡烛,作为当晚烛光纪念活动必不可少的道具。我接过两根蜡烛,正把其中一根递给豆沙,忽然就感觉到她的小身体跟风中之烛一样颤抖了一下。再一抬眼就看见从旮旯里站出个女子,逆光看不清相貌,但中等个子,半长的头发,不知为什么黑暗之中我感觉她有白发,大概因为她的体态,既有一点中年的沧桑,又有点风烛残年的感觉。

她看上去是冲我和女儿而来,静静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捧在胸前举着一本书。我不由停住脚步,顾不及打量她这个人,先低下头凑上去,借着微弱的光辨认了一下书名。像天色一样黑的封面上,竖写的白色标题还算显眼,我一下子看清楚了:《广场活碑》。

我来香港没几年,但第一次来参加六四烛光纪念时就买到过这本书,大概是2009那年吧。但我抬头见这女子的轮廓,不知怎的立即断定她就是那位作者。我一边决定再买一本,一边跟这女子搭讪说:“您应该就是那位… …”但这女子并不搭话,眼光往上直直地掠过我头顶,望向很远的别处。

好在这时候周围的气氛一片激昂,不远处主席台上大喇叭里飘来《血染的风采》,我因此不觉得特别扫兴,兀自抽出一张纸币,还没来得及看清是50块还是100,就感觉豆沙好像呼吸急促起来,拉着我要走。我赶紧把钱投进那女子身边的钱箱拿过书就要离开。

“64,”那女子从牙缝里蹦出一个数字。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当天的日子,我一边被豆沙拉着走,一边在暗中本能地将手中的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小字标着书价刚好也是$64。但我再抬头时,这女子已经不知去向。

“她为什么说广东话?”豆沙头也不回地想拉我快走。
“香港人不说广东话说什么话?”
“我在北京时,见到她说普通话。”
“你不可能在北京见过她。”我想了想,“你看错了。绝对不可能。”
“我见过,姥姥姥爷带我去看‘鸟巢’的时候。她拦住姥爷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她是这样用普通话说的,她说她是记者呢。”

我顿时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了。愈发觉得周围声音嘈杂,湿气沉重。我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维园的球场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当我带豆沙拣了一处草坪坐定时,应该刚好是八点钟,因为这时主席台领唱的歌声已经停下,点点的烛光瞬间在地面上亮起,一阵间,漆黑的维园遍布星星之火。

接下来对那天的记忆就变得非常模糊了,我只隐约记得,我一直握着那本《广场活碑》好长时间,点燃蜡烛交给豆沙的时候差点还烧到书,这才赶紧把它放进包里腾出手来。

全场起立为六四亡灵哀悼的时候,我一直没能闭上眼睛专注于此,因为豆沙一直在打扰我:我一闭眼她就拉我衣角、摇晃我,蜡烛在眼前跟着晃,几次差点灭了。

“干什么?!?”我闭眼,又睁开,又要闭上。
“我渴。”
我忘记带水。“等一会儿。”
“我要回家。”
“再等一会儿!”

心情烦乱地纠缠了一会儿,完全没办法坚持下去了。到方政出现在主席台的大屏幕上讲话时,我正被豆沙挟持了一样,丢盔卸甲地从维园撤离。

哦对了,不记得当晚是进维园还是离开时遇到了C姐,从她那里我听说了简来港遇阻的事。据说简一时出不了境,还被逼带着孩子离开北京避风。当晚听到的都是这样一些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非常郁闷。

好在过了没几个月,简终于被放行了,她暂别老公,带着孩子移居到了香港。

哦对了,那天晚上还有一件事也特别令我郁闷。

从维园回到家之后,时候已经不早了,我把挎包随手往地板上一扔,就赶紧伺候豆沙洗漱上床睡觉。她一躺床上就着了,连讲故事也免了,我却失眠了,脑子嗡嗡的像刚走出地铁站一样嘈杂。我搂着豆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好不容易慢慢浸到维园烛光里,忽悠忽悠的,刚有点睏,那女子的身影跟着又闪现出来。

忽然想起豆沙提到她的那些话,如同梦中呓语,一睁眼,睡意又消散了。我下床,拧开台灯,从地板上拎起挎包,沉甸甸的,哗地把东西都倒出来,支联会、社民联… … 黑的红的白的各种印刷品,中大、树仁的纪念六四特刊… … 将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埋在其间。

我拿起书来,定睛一看,便又吓了一跳:怎么搞的,书名怎么不是《广场活碑》,封面上那竖排的白色标题,变成《内幕与真相》,旁边还多了血淋淋的“64”字样。

我在手里掂量着,感觉份量重了不少。翻开,书里面的内容是“黄雀行动”。我楞了很久,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我抚摸着封面上一滴蜡烛的滴泪,想起这应该是我给豆沙点蜡烛时滴上的,确实属于我,是我带回家的,不是凭空从地里冒出来的。

可这怎么可能是我从那女子手上买的书?我不可能当时真的看花了眼吧?


逢五逢十,一晃六四快要25周年了。

2014年显得比往年更不平静。一边厢海外酝酿大规模纪念活动,另一边厢北京先下手为强,没到5月就又开始抓人,几个读书人闭门在家纪念了一下,也被指“寻衅滋事”。老鹰捉小鸡一样一一收监了不说,还逼上央视公开认罪。门槛愈来愈低,口袋愈来愈紧。

香港本土的社会议题也开始愈来愈敏感,“占领中环”运动被京港两地官方明确指为“违法”后,局势一如当年四•二六社论后的天安门学运,效果是火上浇油,民情激化像炸开了锅,民间组织的普选公投随之上马,整个社会笼罩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里。

六四前的一个周末,简约我们到家里做客。

简来香港转眼也快两年了,正在攻读港大的博士。现在差不多开始进入写论文阶段,可以不用每日返校,活动空间也大了。但平时各有各忙,大家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

一见简就觉得她不知哪里又有变化,比刚来时更透着沉稳,淡定,已经很有“在地”的感觉。

但压力看样子还是不小。我们进门的时候,桌上的电脑和书都还没有合上,而厨房里开水壶正在发出尖叫。

宝宝个子高了不少,更显得活泼好动。普通话粤语英文在嘴里蹦来蹦去,人也一会儿不停地蹦来蹦去,有时还恶作剧地捉弄豆沙,把个安静而又腼腆的豆沙搞得有点尴尬,但明显又很开心,嘿嘿地笑。吃饭的时候宝宝撒娇:“喂我!”豆沙便乖乖地举起碗来喂,小姐妹两个一唱一和。

相比之下我们大人就有些悻悻,见面的高兴情绪很容易被话题冲淡,不知不觉谈起都是北京那些人和事,间中招呼一下孩子们,火锅没涮几下就都饱了,一锅汤很快就凉了。

到天色已晚该告辞的时候,宝宝拉着豆沙不让走,简也开始挽留。我说:“我倒没意见,但豆沙离不开我,她离开家睡不着觉。”我还没好意思说她不睡着不能关灯那些毛病。

但豆沙听我这么说,很不高兴地用眼神向我抗议,仿佛我揭了她的短。

简说:“大人不要代替孩子说话。你让豆沙自己说,愿意不愿意留下来。”
豆沙居然点了点头。简和宝宝都像胜利了一样欢呼起来。

我只好叮嘱了一番,一个人恋恋不舍地告辞。

”去吧去吧,去找个男朋友或女朋友什么的陪你,“送我出门时,简冲我挤挤眼说。

晚上不用哄孩子睡觉,难得清静,但脑子一静下来,就开始往里面装很多东西,便又开始失眠了。我伸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正是那本变脸的书:《内幕与真相:64黄雀行动》。

或许因为这本书的来历郁闷难解,两年来我把它束之高阁一直没碰。我摸着封面上那滴已经化开的烛泪,翻读了起来。

血色,枪声,通缉,逃亡。走私船偷渡,直升机救援。爱国的黑社会大佬,卧底的国安局特工。外交官,贩毒者。基督徒,法轮功。仗义行侠,权钱运作。地下营救,海上火併。暗号密令,走漏风声。死里逃生,再度落网。救人。捞人。赎人。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出卖,背叛,坚守,平反。

钩沉中,我仿佛置身一叶扁舟,进入了风高浪急的历史一页。小腹下方隐秘之处抽搐了一下,一股热流伴着快感涌上来。这种来潮的时刻,若以不变者应之,则如行在水流,坐看云起,只需像河底一颗鹅卵石一样卧着静静不动,一会儿也就风平浪静了。

但如果一时弄潮心起,就像现在,那就像在浪头扑来时一把抓住纤绳,扭动一下身子,这时快感便给牵引着往上走,两条大腿内侧开始酸楚,于是紧紧交叉,像要缠住什么,小腿也顺势拧紧,总之两腿已经拧成麻花一样,用力一伸腰部,接下来身体就可以不由自主地颠簸起来,而热流绕过五脏六腑,沿着神经线直冲天庭。喉咙里发出的似热,又似薄荷一样的清凉,如地心的岩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提示着神秘的能量本源的存在。

扰攘了很久,迷迷糊糊中昏昏睡去。

第二天是主日,我去教会事奉回来,豆沙还没有音信。看手机,她从昨晚开始whatsapp一直不在线。我不好意思讨她嫌,就给简发了个短信:“一切可好?我什么时候去接?”

过了一会儿,简回复,无话,是一张两个孩子一起荡秋千的照片。阳光照在她们的笑脸上,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瞬间觉得生活那么真实而有安全感。简真是善解人意。

又过了一会儿,简发来信息:“豆沙晚饭后自己回家,勿念。”也是啊,豆沙已经快14岁了。简像是在帮我为她完成一个成人礼。这么想着,我的心态开始完全放松下来。我不再牵挂豆沙了,埋头做我的事,时间过得很快。

我坐在桌前在电脑上打字,灯啪的一下亮了,豆沙出现在我面前。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豆沙先开腔了:“你想吓死我啊?为什么不开灯?”

“喔,豆沙,你真行,自己回来了。”我望了一眼她,又望了望窗外,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一整天玩的开心吧。”
“开心。”她头发披散着,说是去游过泳。

“我们去了韩东方家。”
“哦?”简没跟我提起,不过想想,挺正常。“很多客人吗?”
“很多。”豆沙说。“他家有很多小孩。”
“是吗?大人呢?”
“大人们一直说他们的话,不理我们小孩,当我们透明。只有一位蔡爷爷理我,他认识你。”
“你怎么知道他认识我?”我想了想,请不起会是谁。
“吃饭的时候他问简我是谁。简说‘是华照的女儿’,他说‘哦,是华照吗’,就给我夹菜。”

说话时,豆沙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本书上。
“就是这位蔡爷爷——但这是他年轻时候。他现在可是头发都白了。”
我看了一眼,摊开那一页是蔡崇国的照片。

虽然开着冷气,可我汗下来了。
“不会这么巧吧,”我说,“我前两天是见过他,在书店,我做了自我介绍。但他应该不记得我。”我说。“不过,他可不是爷爷,他没那么老。”

我鬼使神差地把书递给豆沙:“你在韩东方家还见到谁了?”
她哗哗地翻起书中的插图页。有几页她翻过去又翻过来,最后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还有这位爷爷。”

是香港人称华叔的司徒华(注) 。“这位倒真是爷爷,”我说。猛地一激灵:“但是… …”一阵后背发凉,汗也下去了,我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他、这位爷爷,有没有说什么?”我声音低而含混地问。
“他一直没说话,也不吃饭,只是坐在饭桌边上望着我们。他有几根眉毛很长,像个老寿星。他听蔡爷爷他们说话,有时还跟着笑笑。”

“我听他们谈六四的事,”上床后豆沙说:“是不是又要去维园烛光纪念?”我点头。
“你不要带我去了。”
“为什么?是不是那里能看见鬼魂?”
“那里全是人,那里会看得见鬼?”豆沙说:“再说,鬼又不可怕。我是不想听见哭声。”

“可以讲个故事吗?”临睡前她问。
“讲个六四的故事?”
“不要。我不要听真事,那么吓人。”

我忽然想起豆沙两年前画的那个鬼,那个长得很像爱尔兰诗人叶芝的“鬼”佬。
“那我给你讲个爱尔兰的鬼故事吧。”

“从前,在爱尔兰,有一个锔锅匠。有一个冬天他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干活,到晚上他想找个地方落脚。
“他看到一处亮着灯光的小木屋,就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人。他身后壁炉里生着暖洋洋的炉火。
“‘可以让我住一晚吗?我可以给你锔锅。’
“‘不,我没有锅要锔。你可以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吗?’
“‘很可惜,我没有故事。’外面很冷,锔锅匠想请求老人收留他:‘我也可以付你一点钱。’
“‘我不需要钱。如果你不肯讲故事,那你就走吧。’老人说着就哐的一声把他关在了门外。”

“锔锅匠不知如何度过这寒冷的晚上。正在这时,他看见小木屋的后面有个草垛。他钻进去御寒,很快就睡着了。”

“忽然他被重重的脚步声惊醒,看见两个高大狰狞的魔鬼,正在空地上点起篝火烤一具死尸。锔锅匠吓得赶紧用草把自己埋得更严实了。
“‘要把这尸体不停转动,否则烤焦了就不好吃了,’其中一个恶魔指使另一个说。
“‘我累了,该找个人替我们烤。不如叫睡在草垛里的锔锅匠来烤吧。’
“锔锅匠一听魂飞魄散:‘这两个魔鬼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被魔鬼从草垛里一把拉了出来。‘你来烤,我们要休息一会儿。’
“他吓坏了,又不敢冒犯魔鬼,只好按照他们的吩咐烤那具死尸。但一不小心,尸体掉进了火里。锔锅匠见魔鬼离开了,赶紧爬到树上想躲过一劫。”

“‘这下还怎么吃?’过了一会儿,魔鬼过来查看时发现死尸已经烧焦了。他们决定就地挖坑,把死尸埋掉。
“‘我累了,该找个人替我们挖。不如叫躲在树上的锔锅匠来挖吧!’
“锔锅匠一听吓了个半死。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个魔鬼已经走过来摇晃着树干,锔锅匠就这样连滚带爬地从树上跌落下来。”

“他吓坏了,可又不敢冒犯魔鬼,只好接过魔鬼递过来的铁锨挖坑。
“这时他听见魔鬼对他说:‘你必须赶在天亮前把尸体埋掉,否则我们把你也埋掉。’说完魔鬼又离开了。”

“锔锅匠这回一见魔鬼离开,二话不说丢下了铁锨,飞快地跑到小木屋去敲门。
“开门的还是那位老人。
“‘你可以讲个故事吗?’老人问。”


“然后呢?”豆沙问。
“什么然后?故事讲完了。”我说。
“那锔锅匠,他怎么回答?”豆沙追问。
“你说呢?‘可以讲个故事吗?’”我把脸凑近豆沙的脸,紧紧盯着看入她的眼底:“可以讲个故事吗?”

”啊!“ 她一下睁圆了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尖叫了一声。那一刻,我在她的眼睛里望见了前世今生。

注:司徒华,香港民主派元老及精神领袖,1989年六四事件后发起成立“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支联会),并主导了营救六四逃亡者的“黄雀行动”。司徒华已于2011年去世。享年80岁。

阅读次数:29,340

怀昭:可以讲个故事吗?》有2个想法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