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少明:鬼节(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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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少明

题注——
民间流传目莲解救母厄的故事:“有目莲僧者,法力宏大。其母堕落饿鬼道中,食物入口,即化为烈焰,饥苦太甚。目莲无法解救母厄,于是求教于佛,为说盂兰盆经,教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以救其母。”中国从梁代开始照此仿行,相沿成中元节,即鬼节。“七月半,鬼乱窜。”

牛队长说今天是鬼节。他在说鬼节的时候,大队杨副支书在场,生产队的一帮“二杆子”也在场。牛队长说鬼节的时候神色很诡秘,他们已经打堆好一阵了,我来得晚。我来得晚,但从他们的诡秘判断得出来,今晚上又有“搞头”。我估摸的“搞头”就是偷偷杀猪分肉吃,生产队除了挖这样的墙脚,就没得啥子大搞头。去年那个鬼节的“搞头”露了馅,那个该死的老杀猪匠不济事,猪没有杀死反而把自己整背了气。害得牛队长被公社关了十多天,差点儿撤了职。生产队没得哪个愿意当队长,只有牛队长才哈得转,他就继续当。但公社罚生产队多上了三头猪,同时减发了三张宰杀证,偷鸡不成蚀把米,全队的人肠子都悔青了。我是去年才来当知青的,我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鬼节。去年以前的鬼节有哪些“搞头”,我就不晓得了。

荒时暴月,万户萧疏,鸡犬无声。需要祖宗保佑,消灾增福,或超度亡魂,化解怨气。在“破四旧”的时候破掉的鬼节,于是又悄悄地死灰复燃了,穷困中的人都信。杨副支书说了,穷人总得要有所安慰和发泄,信鬼神总比乱来要好。

山区主要靠旱坡作物,今年的春雨根本就没有下透,一些水田也改成了旱种,老农说这叫“水路不通走旱路”。眼看着贫瘠的土地黄肥绿瘦、一天天枯槁了,“大寨式梯田”照样不济,明摆着又一个坏年景,老乡们沮丧又无奈……中国人注重孝道,百德孝为先,所以,鬼节又叫“孝子节”,本来是弘扬孝德,招唤死去亲人的鬼魂回来大吃一顿的,属于一种追先悼远的俗信。现实却是,活着的人们堕入了“饿鬼道”,活得艰难困苦、气息奄奄,有心尽孝却无力回天。于是,鬼节就被乡亲们整得变了味儿,他们借死人的名义来饱自己的饥腹,像是死去的母亲,反而在救助目莲的饿苦。

鬼节是活人的节日,是活人、死鬼共鸣的节日。活人、死鬼都想挣脱饿鬼之苦。

时下,大队里除了大队干部和民兵在守夜,还住着公社派下来的工作组。本大队的民兵在抓人时,出手不够狠毒,公社来的人就不一样了。过去,每一年的春节前,公社还要派专人来提前核对每个生产队猪头的基数,以便发放生猪的宰杀证,为城里人收购猪肉。公社来核定猪头基数的人,一般是国庆节前后才来,今年却来得很早,天气这么热,鬼节这一天就来了。公社工作组来了三个人,一个副书记带队,食品站一个人,信用社一个人。他们来,照例是住在大队张支书家。大队支书和大队长、大队会计三个人,公社每个月要发给六块钱的工资,半个公家人哩。他们与城里人一样,也可以定期领到肉票,在公社食品站买肉的肉票。可是,生产队一级的干部,他们与农民一样劳动领工分,想吃肉,只能等到公社开会通知下来。毕竟,去开会只能自己一个人吃饱。而大队干部经常杀鸡宰鸭招待上头来的人,既可以自己吃饱,家里人也能够跟着吃饱,这种机会生产队干部是没有的,生产队长的心头啷个平衡得了?大队的杨副支书,家在我们一个队。副支书和其他大队副职没得政府工资,只有集体出的工分补贴,他们心头也不平衡。还有更多的乡亲们呢,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黄皮寡瘦的……

是牛队长指使我到大队张支书家去了,他说知青出面是一种礼数,起码表示态度端正。当知青的时间不长,我就没有整“油”,老老实实的,吃过中午饭我就去了。张支书听说我吃过饭了,就嗨嗨地抱怨,“你个老实疙瘩,既然要来,就过来和公社的人一起吃嘛!唉,你吃过饭了!”其实,吃过饭了,也是能够再吃的嘛。但我既然说了吃过饭,就不好意思再去凑热闹,他们也没有一再相邀,有点儿假巴意思。看着他们吃鸡、嚼鸭、喝酒,我嘴巴犯馋、心头不好受,我就一股脑儿把牛队长的意思说了就要走。牛队长的意思是,请公社工作组的人晚上吃了饭,去看我们队放河灯,中元节嘛,社员们都要求放河灯。公社那个副书记听得不大耐烦,“不看看什么政治气候,又是牛鬼蛇神那一套,你们悄悄整,就不要作声嘛。”他饿酒,只灌了几大口就二麻二麻的了,接着他又挥挥手说:“放放河灯也就算了,莫把阵张搞那么大。”三叭两咽的梗塞了喉咙,费力把食物吞下去以后,他又叮嘱说:“告诉你们牛队长,要吸取教训,鬼节不能再搞鬼哟!”……

山窝间散布着稀稀落落的破败小院和矮趴趴的茅草房,大热天,到处却冷火秋烟的。那年岁时兴“先治坡,后治窝”,坡没有治好窝就更没得说。我不明白养猪是属于治坡还是治窝,只晓得养猪跟养人一样难。人活得艰难,猪也跟着过倒霉日子。我看他们养猪的农家,一大锅猪草里头,最好的也就是撒两把糠秕,猪儿吃得痨寡寡的,屙出来的屎都是草筋筋,青酱酱的,味道酸馊……反正我是没有养猪的,当知青的几乎都没有养猪。在回队的路上,看着瘦弱的花生苗一蔸一蔸的连不成片,红苕藤像干瘦枯槁的手臂在挣扎,我的心头扎慌。张支书说,今晚上公社的人要去十二队那边,我的心情又稍微安定一些,他们走得越远越好。去年才受过处罚,公社那一帮人料想牛队长再也不敢乱来。

这片山区是革命老区,山民们呻吟的时候,爱哼唧“见到你们总觉得格外亲”……这时候,山坡上又有人在吟唱,像是山歌调调,似气咽声丝:“盼来了老八路的接班人……”

下午,烈日炎炎,生产队的人都在翻红苕藤,一边翻红苕藤一边掰早包谷。癞子包谷梗是甜的,旱灾坡上的癞子包谷梗更甜。今年的癞子包谷多,瘪籽包谷多,人人掰得唉声叹气的,都把手头的包谷梗嚼得“噗嚓、噗嚓”响,口水滴答,逞一时之快。三伏天的旱包谷,蔫鬏蔫鬏的。薄收的劳动,干起来没得劲,但人人心头都有一本账,晚上的“搞头”鼓舞着大家的心情。

农民们好不容易养大的猪,自己却不能吃,自然而然就心怀不满了。“全国一盘棋”,生产队长们既要维护国家和别人的利益,又要平衡农民的心思。在一些特殊的日子,谁不想给社员宰猪分肉?自己的家人也能够打一顿牙祭嘛。但是,他们又怕被上面发现,会使自己丢乌纱,作为夹心层,他们很难。但牛队长不怕丢乌纱,他宁愿讨好乡亲们,一边倒,也不要那些花花绿绿的奖状纸。苦楝子伙到黄连卖,大家苦到一堆来了。牛队长就不担心本队的社员会出卖他,否则那些“王连举”、“甫志高”之类的屁巴虫,在生产队是呆不住的。于是,麻子打呵嗨——全民总动员,大家一致对外,把下午和晚上的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妇女委员朱红翠不干了,她对牛队长的安排有意见。牛队长叫朱红翠带一帮妇女和娃儿,晚上到远在东头的大河沟里去放河灯。她心头明白,放河灯是给杀猪那边放烟幕,虽然不影响分肉,但不在杀猪现场,就吃不到“猪红”。猪红是不分的,见者有份,当场就煮来吃了。

“你个狗日的脑瓜子不开窍,”牛队长劈头盖脸就骂了她一顿,“你个老子,不懂得声东击西呀?你的工作很重要,给我们打掩护的,去,带人去!”

“大河沟里的水都快要断流了,”朱红翠忿忿地说,“放河灯放不通畅,反而不吉利嘛。”

“要放、还得要放,”牛队长固执地说,“放不通畅你们就不晓得动手哇?傻婆娘!”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你们尽管闹腾,我要的是杀猪匠通畅、吉利,懂不懂?”

朱红翠晓得筷子拗不过门枋,也得罪不起生产队那么多人,但她仍然要把气发出来,“你个牛日的牛队长,下回莫叫我当妇女委员了,光吃亏。”

“胯裆发痒了是不是?你个老子朱红翠!”那个叫“转二哥”的二杆子背了只背篓走过来,他把包谷梗朝她头上一敲,“想吃猪红啊?自己胯裆里的猪红有的是,啷个要跟别个争?”

牛队长的儿子牛二娃牵了一头水牛走过来,牛停了下来,撅起屁股屙屎,它移动几步屙一泡,移动几步屙一泡。

山里人爽直,朱红翠被转二哥一敲,拗劲儿就上来了,她冲着他撒起野来,“我的胯裆里有的是猪红,你来吃嘛,来吃嘛、来吃嘛!”

“是不是要我来吃、是不是要我来吃?”转二哥停下脚步,他把背篓取下来,包谷梗也扔了。

“是的、是的,”朱红翠来劲了,“来舔我的猪红嘛,来舔嘛、来舔嘛!”

舔女人的胯红是作践人的,转二哥被激怒了,他拖过朱红翠按倒在地,一把就扯下了她的裤子,她里头没有穿裤衩,屁股白晃晃的,小腹下立起一撮盎然的阴毛。

“牛二娃、牛二娃!”转二哥提起朱红翠的双脚把她倒立着,“牛屎、牛屎!”

朱红翠光溜的屁股杵在红苕地头扭捏,牛二娃人小,他就不好意思。另一个男人来了吃豆腐的劲头,他奸笑着跑过去,捋了一把口水,然后双手捧起一坨牛屎,举过头顶就朝朱红翠的小腹底下砸去,“啪”的一声,她的胯裆里糊满了牛屎,就连阴毛都看不见了。众人嘻嘻哈哈的,很兴奋,朱红翠自己也嘻嘻哈哈的,她趁机从胯裆里抓一把牛屎就往转二哥脸上一抹。转二哥不顾自己的花脸,他趁势提起她的裤子,像怜香惜玉,郑重其事地把她的裤腰带扎紧了,深怕里头的牛屎有所散失。朱红翠爬起来蹦跳了几下,咋咋呼呼又揸脚舞爪,接着就乐呵呵地往河沟下头跑。胯裆里夹了牛粪不利索,她高一脚低一脚的,像是一只母袋鼠。

“亲不亲,阶级分。”他们都是三代贫下中农,就活得恣肆无忌。

牛队长有儿有女有老婆,又不得不绷着队长的威严,但对朱红翠和转二哥这样的荤腥玩笑仍然很受用,虽然目光闪烁,笑得收敛,其实他专注又开心。玩笑也开了,牛队长言归正传:“血盆里抓饭吃,不放醒豁一点儿,可能又要挨个青包来吊起!如果老子哈不转,大家喝西北风!”……

牛队长家的小院,在西头一个坡梁怀抱的大山窝子里,竹林掩隐的背旮旯儿,天然是个搞阴谋的好地方。下午上工没有好一会儿,牛队长就带了一帮子骨干往回撤,其余的社员分成了三拨,仍然在坡上翻红苕藤和掰早包谷。知青是生产队的秀才,我也就成了牛队长的贴身骨干,帮他出谋划策,做一些文字工作。

按照政府和公社的要求,社员和集体宰杀生猪必须卖一留一,就算只宰一头猪,也得要上交半头,出售给公社指定的供销社。否则就是大逆不道,会作为“资本主义的尾巴”被割掉,情节严重的还会受到“专政”的惩罚。公社规定了,我们生产队有二十六户人家,一百四十多口人,应该养有二十多头猪,可以发十来头猪的宰杀证。这次公社工作组来,就是要核实猪头基数的,然后通过控制发放宰杀证和大队基干民兵及治保组织,来控制“私宰滥杀”,确保出售给供销社的计划,这样才能保证城里人吃上肉。养猪人吃不上猪,牛队长不服气。一个普通农户,即便是自己杀了猪也得要去换钱(煤油、盐巴比肉重要),一年里就吃不上几回猪肉。农民嘛,只要能够有吃的,不管什么思想,什么主义,也不管是李家天子,还是爱新觉罗当家,他们都能够当好顺民。牛队长强悍,侠骨却柔肠。今年又是一个灾荒年,男人能够硬扛,牛队长心疼那些大眼落眍的老人、妇女和娃儿。他就总结和改进了故伎,麻起胆子来整,在公社核准猪头基数之前,先宰它妈三头分来吃了。

同饥饿抗争,是人的原始挣扎。

人们吵吵嚷嚷的,都想先杀自家的猪,一来可以马上兑现劳动成果,由队上用粮食来折价;二来可以免除到供销社交猪时受到压级、压价的刁难,还能节省送猪的劳累。牛队长的大喉咙镇压了大家的吵嚷,他心头有数,哪家哪户的猪儿长短宽窄,他明白得很。他就点了六个当家人来抓阄,反正杀大的、只能杀三头。

我们一帮子人跟着牛队长到他家小院的时候,杀猪匠和劁猪匠早就到了,还有杀猪匠的助手,他们正坐在屋檐下裹叶子烟。劁猪匠来干啥?我一时搞不明白,也没问。劁猪匠是杀猪匠的堂弟。

通过抓阄,三头待宰杀的猪先先后后吆过来了。都是去年的架子猪,长得慢,就活得久。我继续准备晚上分肉的阄团,主要就是把号码写在小纸条和小纸团里。私分猪肉不是按人口来分,是按劳动力来分的,以示“按劳分配”,也有鼓励“计划生育”的意思。牛队长重视鬼节,像煞有介事,他在堂屋里贴了一张《钟馗嫁妹》的古画,来代替招魂祭祖和道场法事。本来就是借鬼节的名义嘛,活着的饿鬼这么多,需要直奔主题,就是杀猪分肉、大吃一顿。而放河灯的节目是不能省的。

猪叫声在夜空中会传得很远,把偷杀从晚上改在下午,是牛队长的高明,他总结了经验教训嘛。公社工作组只有那么几个人,他们的“耳目”就多了;大队的基干民兵和治保会的人,像一张铺开的大网,狗日的“政治觉悟”也高,槽里无食猪拱猪,队与队之间监督得紧。杀猪的响动很大,只要能够悄悄把猪杀死,后头的事情就静得下来了,静得下来也就摆得平了。

“吹、吹,劁猪匠先吹起来!”牛队长吩咐道。那个劁猪匠很领会,他就走出小院,爬到山窝子后头的山脊上走了一转,他一边走一边吹响羊角哨。劁猪匠生得尖嘴猴腮的,羊角哨的声音很尖锐,他的模样、他吹出来的尖锐声,是人人都熟悉的劁猪的招摇。平日里劁猪匠走村串户,乡民们都习以为常了。太阳很毒辣,集体劳动,反正是“泡大寨工分”,能偷懒的人都在偷懒,邻队的社员对劁猪匠的羊角哨就更不在意了。但牛队长的那些哨兵可没有偷懒,在四周几个路口和山坳上,他们坐在包谷林里的红苕地头,监视着公社工作组的人和他们的“鹰犬”。羊角哨响起来,哨兵们就晓得,战斗就要打响了,决不拉稀摆歹。除了这些哨兵,那些在坡上干活的三拨人,也是牛队长的“耳目”。都是从《小兵张嘎》、《鸡毛信》和《地道战》里头学的招,在每一个醒目的山坳上,都插有一根“消息树”,或备有“烽火台”。如果杀猪的叫声没有压住,惊动了公社工作组或民兵,哨兵马上就放倒“消息树”,或点燃烽火,及时给牛队长报信。退路也准备好了,宰了的猪一般是藏在草堆、草垛或稻田里。都晓得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丑恶勾当,他们心虚却胆敢,理不直气很壮。牛队长安排了几个有责任心的小孩儿在竹林蓬里呆着,他们是通风报信的,专门观察山坳上的“消息树”和烽烟,不敢打洋晃。

人们心头紧绷的时候,西边山峁峁上一个小伙子唱起了山歌:

“我和情妹好几年,没有到过床跟前,回回都在山坡转,好像吃肉不放盐。”

南面山窝里有姑娘回应:

“太阳落土哥快回,家有衣食不想归,龙床凤枕不羡慕,妹愿跟哥歇草堆。”

……

劁猪匠回来以后,小院里的杀猪和劁猪场子已经准备好了。杀猪和劁猪的叫声都很大,而大猪和小猪的叫声谁都听得出来,需要“隐恶扬善”,杀猪和劁猪就同时进行,牛队长是费了心机的。

蝉儿的叫声疲惫了,夕阳西斜,热浪熏腾。牛队长出去吹响收工哨子,还吆喝了一阵,又才回来。我递给牛队长一支香烟,他看了看烟盒,是蓝雁牌的,二角一一包的好烟,他就递给了那个杀猪匠。同时,牛队长举了举他的叶子烟杆,向我示意他就抽叶子烟。

杀猪习俗讲究“一刀清”,一刀杀不死就不吉利。而牛队长的偷杀更要讲究“一刀清”,否则立即惹来大祸。杀猪匠是一个叫巴二麻的中年人,据说他的手艺娴熟,剽悍又沉着,干的活儿一向干净利索,但牛队长还是心有余悸。

去年那个鬼节霉气,虽然是在下半夜动的手,但那个老杀猪匠出了大拐,害得全队的人跟着牛队长倒霉;牛队长找的那个老杀猪匠叫老棉裤,“二百五”的脑子、“二把刀”的手艺,就使出了“夹刀子”的臭手,他竟然杀偏了,一刀没有把猪捅死。那头猪却也聪明,它不哼不哈,直挺挺的倒地装死。老棉裤老癫东了,他正准备烫猪脱毛的时候,那头装死的猪奋力施展了一个踢脚,不偏不倚把他蹬进了烫猪的大铁锅中。众人急忙打捞,结果还是迟了一步,老棉裤连烫带呛的,被整得奄奄一息。屠户的杀业太重,恶报累累;在送医院的途中,他就呜呼哀哉,一命归天了……在这同时,那头被激怒了的大猪还在发威,接着它把同样激怒了的牛队长的小腿咬了一口以后,冲破围追堵截撒腿就跑。众人手提棍棒,紧追不舍。那头聪明的大猪叫得呜呼喧天,最后它死在了大家的乱棒之下。下半夜啊,猪的嚎叫声还是惊动了民兵,他们荷枪实弹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藏都来不及藏,牛队长的偷杀行为和那头死猪,被治保主任和民兵连长他们抓了个现行……

“你放心,老月母子遭儿卡死?”巴二麻点燃那一根蓝雁牌的香烟,吐出一串烟圈,从容地对牛队长说,“保证不动二刀,一四六九包在哥子们身上。”

这时候,一帮子小娃儿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他们裸着身子,少有穿裤头系肚兜的,一个个形销骨立,只有大眼睛还鲜活。孩子们鼓起营养不良的“锣锅肚”,几乎看得见肚皮里辘辘的饥肠。他们有的手上提了只“烘笼”,烘笼是篾条编织的,里头安了一口陶盆,陶盆里装着火烫的草木灰或木炭。烘笼本来是冬天烤火用的,大热的天气,娃儿们提着烘笼,就不是为了烤火了,而是为了烘烤猪身上的油渣或肉筋筋来吃。今年春节在牛队长家吃“杀猪饭”的时候我见识过,他们在烘笼里头放了大小不等的小铁盒或铁盖烧着,把杀猪匠施舍给他们的油渣渣或捡来的肉筋筋放里头烘烤,烤得吱吱响、喷喷香,一个个吃得舔口哒嘴、滋滋有味儿。

夏天的白日很长,坡上干活儿的人都收工了,那些“哨兵”却坚守着岗位。劁猪匠和杀猪匠同时动手了。

在劁猪匠的身后头,围了一群待阉骟的小猪儿。劁猪儿的工作是需要张扬的,他就干得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劁猪匠擤一把鼻涕捏在手里,跟着“啪”的一声摔在地下,然后搓搓手,捏住一只小猪的耳朵拎起来,一任它脚蹬手刨、涎沫长流、哇哇乱叫。他以膝盖压住伢猪,娴熟地用那把特别的小刀子,割破伢猪胯裆的包皮,随即挤出两颗粉红色的睾丸。配合着杀猪匠的进展,故意制造猪儿的尖叫声,他不顾伢猪痛得呜哇挣扎,意志坚定,显得从容不迫……

那些扯把子的假过场只是绕张子,一切都是为了这边的杀猪。

杀猪既要偷偷摸摸又紧张激烈,那可是扣人心弦的大动作啊。平时人们以猪来比喻蠢笨,事实上在与命运抗争的时候,猪释放出来的能量不比任何动物差。整个逮猪过程几乎就是一场格斗,静悄悄的格斗,就有些扣人心弦了。屠杀,又不让叫出声来,得行吗?够惨的!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巴二麻抓过两根癞子包谷,将大猪哄到了跟前。那头猪也忒痴,不知人为刀俎,它为鱼肉,已经危在旦夕了,还在哼哼地贪吃。这时候,几个人冲了上去把猪压在身下,它来不及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声,牛队长立即用一根粗壮的木头疙瘩,死死地塞进它那张挣扎着想要咆哮的大嘴巴里头。几乎在这同时,转二哥把麻袋往猪嘴巴上一捂,跟着就紧紧地缠住、捏住。这下子,猪的叫声小了许多,虽然它憋爆了一肚儿火气、铆足了全身的挣扎,也只能轻微地哼哼,在外头阉割伢猪的嚣张叫声下,轻微地哼哼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接下来,揪耳朵的揪耳朵,拽腿的拽腿,三下五除二把它放倒,用绳子将左前腿和对角的右后腿牢牢捆到一起。猪在呼呜呼呜地哼唧,很痛苦;人们在吭哧吭哧地哼唷,很吃力。如果一对一,难堪的不见得就是猪;他们人多势众,才占得上风。就在捆绑过程中,这畜生拼死抗争,歇斯底里地想嚎叫,它就乱蹬着翻腾。巴二麻出其不意,他用左手的铁钩子穿透麻袋、狠狠地钩住猪下颚,使劲向怀里拽,那头猪吃痛,翻腾着被拖上了杀猪板凳。牛队长和转二哥们咬牙憋腮,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大猪压倒在宰台上。巴二麻腾出双手,紧一紧裤腰带,揎起袖子,右手握住明晃晃的屠刀,左手按住那张用麻袋套住的猪拱嘴,左脚踏在猪脊背上,右腿紧绷绷地蹬地,然后翻转刀背,朝猪拱嘴猛地一磕,猪本能地吸一口气,脖子下的锁骨处即显现出一个塌皮小坑。对准那塌皮小坑,巴二麻那把一尺多长的杀猪刀“噗”地捅了进去,不歪不斜,正中心脏,深浅适度。顿时,黑红色的猪血像自来水一样从刀口处喷出,一直漫过刀把子和刀把子上握着的那只大手,热气盎盎的。接着,巴二麻的尖刀一抽,血流叮铃响,分把钟的功夫,那只盆就装满了猪血。牛队长的老婆这时候又拿了一个盆来接猪血,来回用了好几个盆。血从喷射状到流淌状,直到一点一滴地滴尽了,猪就不再挣扎了,它僵硬在那儿,死了。

空气里充满了残酷的血腥和凶戾,几个大男人强暴一头猪,看得我哀矜悲悯、惊心动魄!猪好可怜,生命那么短,活得安安分分的,却死得那样惨……

牛队长看见我噤若寒蝉的样儿,就拍拍我的肩膀,并宽慰我说:“这有啥子嘛,猪都得那么死。按照庙里头和尚的说法,猪都是人变来的。人在一生中做了很多坏事情,好多人活得又很苦,来世就转生成猪,业缘断头命,被人杀一次,很快还清了业力,人也就赎了罪。”他累得还有些喘,脸上汗洇洇的,嘴角上结了两团白沫,他扯起背心的下摆擦擦脸,又补充说:“人杀猪和猪被人杀,天经地义,这样,人和猪变来变去的,才能生生不息嘛。”

“隔世不算账,今天是鬼节,鬼的头等大事就是投胎转世。”拍打了两下猪头,巴二麻吐出一泡渣化的口水,接着又说,“不杀猪,不转世,不重新来个,哪儿有穷人的盼头呢?”

他们说的那些,我并不相信。其实,猪被屠杀我不心疼,谁叫它是猪呢?而被屠杀的冤屈和痛苦不让叫出声来,我感觉太过残酷,心头憋得难受。

还算顺利,外头站岗放哨的人没得动静,牛队长就放心地呼了一口气。为了“国家、集体、个人”的利益,农民与公社和大队干部之间,不得不玩儿猫与老鼠的游戏。当然,要争农民的利益,就要看这个生产队长的胆子大不大了。公社工作组的人是重点盯住的,有什么反响,大队杨副支书会报信的。最怕的是相邻生产队的那些民兵,他们散布得广、嗅觉也灵敏。凡是抓住偷偷杀猪的,每个参加行动的民兵可以分得一斤猪肉,其余的全部送公社伙食团。所以,那些民兵和公社工作组一样有积极性。当然,公社的人比大队民兵要心狠手辣得多。他们担心,农民的生存智慧疯长起来,不变“修正主义”才怪。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不知是谁这么哼唱了一句,显然是抑止不住心动。

小院坝子边和房檐下,已经站了好些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一个二个喉咙管伸得出爪爪。还有那些唧唧喳喳、猴跳舞跳的小娃儿们。大家众星捧月一样围着牛队长和巴二麻,脸上堆满谄笑,人人喜形于色。人热火也烈,两口大铁锅架在地坑灶汹汹的火焰上,锅底激化出密密的水泡儿直往上窜,水就要沸腾了。巴二麻在油污的围腰布上擦了擦血手,得意洋洋地端起牛队长给他准备的大缸子,呼呼地喝了几口浓茶,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普度穷人死鬼,牛队长是个大善人哪!”

把死猪放在案子上,解开绳子,它就四脚朝天了。取掉麻袋,嘴里的木疙瘩也被拿了出来,它仍然大张着嘴巴,惊讶得再也不能叫唤,看上去无辜又冤屈,也有点儿吓人。巴二麻开始梃猪。他在猪后腿上割开一个口子,将一根长铁棍插进去,很费力,他贴着腿皮往里捅向几个部位,一阵捣腾以后,大概捅松了皮囊,巴二麻的助手开始吹猪。助手毫不含糊,用水冲洗一下口子的部位,两手攥住猪腿,鼓起腮帮子,含住口子大口大口地吹气。他双手紧攥,吹一口气,吐一泡口水,喘息,深吸一口,再吹。不一会儿,猪的肚皮鼓胀了,四肢直挺挺的,猪皮紧绷,耳朵也支棱起来了,象一个滚圆的大皮球。胀红着脸的助手这才止住,他用绳子扎紧口子,怕猪身上灌满的气又泄出来。巴二麻走到院坝边上的大铁锅旁,用手试了试水温,便让几个人将这头百多斤重的死猪抬进锅里。过了一小会儿,巴二麻认为可以煺毛了,牛队长就领一帮人围了上去。一只粗糙厚实的手,先从猪脖颈上拔下几捋长长的鬃毛放在一边(据说这个部位的鬃毛很值钱,按规矩归巴二麻所有)。随后大家开始给猪煺毛,主要是用铁皮刨子将猪毛“噗嚓、噗嚓”地刨掉;他们先把大面积的毛拔下,而后用刨子仔细地刨每个部位,连耳朵里头都掏得干干净净的,猪蹄壳也褪掉了。转二哥煺猪尾巴毛好看,他用手攥住尾巴,从后向前一戮,猪尾巴一下子就白白净净了,利索。转眼间一头黑猪变得白生生、胖乎乎的。煺毛是技术活儿,有奥妙,关键在水温,据内行人说,没有十年八载的功夫是不得行的。一般水温以七十五至八十度为宜,夏天稍凉,冬季稍烫。

天色慢慢的快要黑下来了。与杀猪同一时间里,妇女委员朱红翠,正领着一帮妇女在大河沟里放河灯,还有一群面黄肌瘦、衣服褴褛的小女孩儿跟着。像劁猪匠一样,她们大张旗鼓,嘻嘻哈哈,张扬得够热烈。公社工作组的人并没有来凑闹热,只是大队民兵连长路过这儿的时候打了个照面。虽然放河灯好玩儿,但荒腹馋嘴的人并不想玩儿这个,没得那份心思,她们是牛队长硬性派去的,谁不想在杀猪现场吃猪红呢?鬼节的夜晚放河灯,是人们表达对死去亲人的思念,对活着的人们祝福的习俗,不放河灯就等于没有过鬼节。河灯,本来要用浸过腊汁的彩纸扎成荷花灯、金鱼灯、小鬼灯、观音灯、元宝灯等各式各样的彩灯,它们顺流而下,星星点点,闪闪烁烁,就会把河沟装扮得分外好看,把现场气氛渲染得神秘又魔幻。但灾荒年成,心思寡淡,那边又在杀猪,她们只能因陋就简,想快点儿收场。只是用一片一片的小木块或小竹块,上头立一节燃烧的小蜡烛就成。河灯开始是连成一根线的,一根弯弯曲曲的弧线,像是夸张出来的省略号,在夜空下闪闪烁烁地移动,鬼气仍然浓浓的。后来那些闪烁的星星点点流进一口水潭以后,就挤挤挨挨的打了堆儿,一根线变成了一大片,再也不往下走了。朱红翠指使几个小女孩儿,专门负责那个卡壳的水口子,用手把那些拥挤在一堆的河灯往下送。有的女孩儿认真,她们跟着水流把那些河灯往下送了好远。饥饿的女人们穷快乐,她们嘻笑打闹,还就着那一弯瘦水洗了个澡……河灯是给那些饿死鬼、冤死鬼引路的。如果顺流而下的河灯熄灭了,河灯也就完成了把冤魂引过奈何桥的任务……

劁猪匠的工作已经结束,他领了工钱,吃了一碗猪红,在巴二麻的裤子口袋里掏了一些肉枣,就回家了。肉枣好像是灰色、黄色的,还有暗红色的,那些肉疙瘩我没有吃过,一般也上不了饭桌。巴二麻的腮帮子上鼓了一坨肉瘤,我想,肉瘤与猪身上的肉枣可能是一回事儿,我吃不准。

一根长长的竹竿挑了一盏马灯插在竹林篷里,好多飞虫绕着马灯盘旋,坝子上影影绰绰又人声籍籍的,充满了诱人的血腥味儿。当朱红翠她们配合“击西”、完成了“声东”的任务,聚拢到牛队长的小院时,三头猪都宰杀出来了。这时候,危险期已过,她们又正好享受到犒劳——煮熟的猪红血豆腐。装猪血的盆子是有心人自己准备的,里头放了一些盐水,猪血流进去以后趁热搅一搅,便凝固成一盆新鲜的猪红……猪红血豆腐算是附属品,不在分配范围,队上的人都可以随意索取,准吃但不准拿回家。

坝子不大,好些沉得住气的男人,安静地坐在外头的山梁或田埂上乘凉、抽烟、叹白。老婆娃儿开心、老人舒心,他们就安心。沉浸在燥辣的叶子烟味儿里,烟雾在他们头顶上缭绕、升腾,渐渐地,被空际淡化、消化。

煺净了猪毛以后,巴二麻和他的助手用铁钩子钩住三头猪的后腿,费力地倒挂在绑树叉上的一根木杠子上,准备开膛。巴二麻换了一把砍刀,他扳住猪后腿,“咔里咔嚓”从上往下砍去,势如破竹。他的那一份从容和游刃有余,像是“庖丁解牛”……牛队长没有忘记对我进行“再教育”的责任,他就悄悄对我说,这叫“破脊”,也叫“分边子”。巴二麻将猪肚子从上往下豁开,白生生的板油厚厚地裹着猪下水,鲜亮的肉色、那一股油腥味儿,真是激动人心哪,惹得人们的胃肠都在蠕动,把那群妇女看得眼眨眨的,娃儿兴奋得指手画脚,老人的瘪嘴巴也合不拢了。巴二麻将手伸进猪肚子里,不知抓了一团什么白色脂肪状的东西,他动作很快,趁热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一吸溜就咽下肚去了,据说这也是屠夫的专利。然后他用力一扒拉,猪肠子、肚子一股脑流到地下事先铺好的一张篾席上。“跟着当官的做娘子,跟着杀猪的翻肠子”。牛队长和转二哥他们又开始忙碌着收拾那些内脏,摘肠油,翻肠子,涮猪肚……

吃过猪红还不解馋,赤条条的孩子们围在巴二麻身边嚷嚷着争要猪尿泡,猪尿泡玩儿过以后也是可以烤来吃的。巴二麻将猪尿泡割下,在水里涮了涮,吹鼓,就递给了他们。他还递给了孩子们一些肉枣,像是“发平安米”。虽然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孩子们还得要压抑着兴奋,不敢放肆,像是在“跳钟馗”。他们一边嘻闹一边查看烘笼里头烤着的油渣、筋筋和肉枣,边烤边吃。月黑杀猪夜,难得这么热热闹闹地吃一回荤腥,孩子们对鬼节的印象也就加深了。鬼节敢比过年吃“杀猪饭”,只是得鬼鬼祟祟地干;鬼节嘛,当然得鬼鬼祟祟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三头猪变成了六爿肉扇,整整齐齐地挂到了架子上,很是气派。地下堆着猪肠、猪肚、猪心、猪肺等下水,还有三颗猪头。分肉的时候就要到了,操刀的权利在牛队长手头,这是一年中他最为得意又最为满足的时候。他手提砍刀,脸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猪血,厚嘴唇叼着叶子烟裹的喇叭筒,缕缕烟雾在他眼前飘忽不定,熏得他歪头眯眼的,但他仍然聚精会神,兢兢业业。肉块块、肉堆堆是传递着摆在堂屋地下的,人人咂嘴弄舌、眼睛盯着发绿。全队够格分肉的有九十多个人,那就要均匀地分成九十多堆肉,排上号码,让大家拈阄。

其实,牛队长的权力也是有限的,领取猪肉是靠抓阄,虽然猪身上的臀肩、软肋、里肌,还有肘头、脖子、通脊这些部位,有好有差,同样是肥肉,含油量、出油量也是不同的,但并不指定谁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坨,牛队长也没得偏心眼儿的权力和机会,分得好坏要看你的手气和运气。

血腥味儿把别处的一条狗也勾引来了。它清瘦,皮包骨,像是喝露水长大的;它安分,谦虚谨慎,小心翼翼地在人脚中间穿梭,在血水的印迹上嗅闻,一点儿也不张扬,打喷嚏的声音都很轻柔……我顿时感慨不已,这条狗的活着几乎是一个奇迹,那么多人在忍受饥苦,它居然悄悄地活着,羸弱又勇敢。

黑黢黢的夏夜单调又贫乏,蛙声此起彼伏,还有燥热的山风在拂拭疲弱的生灵。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腾起来,炊烟搀杂了肉味酒香到处飘荡。肥肉和油水,滋润着人们锈涩的身子骨,山村里静悄悄的热烈,“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牛队长挽留我就在他家里打牙祭,他很真诚。他老婆手搓围腰布对我说:“你一个单身汉,又这么晚了,弄起来麻烦,吃了走、吃了走。”我就把我分得的那一块搭头猪肝拿出来“打平合”。不一会儿,大队的杨副支书也来了,他也拿了一块猪肚子加入“打平合”。后来我才晓得,杨副支书是牛队长的大舅,大舅也不愿吃白食,舍得亏才打得拢堆。

牛队长老婆直夸我手气好,拈阄拈到了五斤上好的硬肋。她说“硬肋的肥膘厚实,瘦肉少,炖来吃过瘾、又经饿。”

牛队长老婆拈到了两坨软五花和一块奶脯肉,软五花和奶脯肉主要是泡泡肉,筋筋多,熬油也不大出油,虽然肥腻解馋,但不如硬肋实在、经用。牛队长就骂她是“臭手!”

不知什么原因,杨副支书一来,牛队长就变得沉默了,空气好像有些压抑,他两个都心事重重似的。灶屋里头,牛队长的小女儿在烧柴火,儿子在扯风箱,老婆忙着灶台、案板上的活儿。煤油灯幽暗,烟雾盎盎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肉香和柴烟味儿到处弥漫。下酒菜还没有上桌,牛队长和杨副支书就先猛喝了几大口白酒,然后在八仙桌中间摆上三只大洋芋,每只洋芋上插上一面红、蓝、绿色的三角纸旗。他俩默默的、严肃的、有条不紊的表情和动作,使我醒悟到今天是鬼节,与吃杀猪饭不一样。

大碗大碗的肉坨坨和下酒菜开始摆上八仙桌,牛队长把他妈的碗筷和酒杯摆在了正席位置,其它三方正好坐六个人。墙上那张发黄的《钟馗嫁妹》古画,在缭绕的烟雾中越发生动起来,祭鬼的鬼台算是齐了。杨副支书不再帮牛队长,他点燃一支香烟,和我站在一堆,看着牛队长忙活。那些冥财、祭物是装在一只大纸箱里的,牛队长在屋檐下的石头磨子上放一盏马灯,先用石灰粉在院坝里洒几个白圈圈,再回到家门口焚香。他点燃一把线香,一根一根地插在门口的地下,门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也插了一些。然后在坝子上的白圈圈里一堆一堆地烧纸钱、烧冥衣,他一边烧嘴巴一边念叨:“妈呀,您是枉死鬼呀!”他反复这么咕叨,念着念着眼泪就憋不住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叫喊,“妈呀,妈呀,您一辈子都没有吃过饱饭,您冤哪,冤哪!”

杨副支书感动得跟着流眼泪,他和我站在屋檐下,感慨地自言自语:“他是个孝子儿、是个孝子儿!”我的心情渐渐变得肃穆起来,目莲设百味果,救母于倒悬之中,本来就是一个孝子儿的故事啊。杨副支书有一些识文断字的功夫,他说:“‘盂兰’的意思,就是‘解救倒悬之苦’。如今阴阳道上一个命,死鬼有活人解救,活人有谁来解救呢?”

不知不觉,牛队长的儿子、女儿都静静地站在了屋檐下,与我们并排着;两个孩子手上都捏一坨猪骨头不再啃嚼,他们盯住白圈圈里头的烟火,也在思念亡人。牛队长老婆也出来了,她手上端一只小簸箕,小簸箕里放了几只小碗,她用手指在小碗里拈蘸,把水饭、盐水、茶水和酒水撒在坝子上。牛队长最后在石灰圈圈外头烧一堆纸钱,算是结束祭奠活动,他说:“妈回来吧、妈回来吧,我们去吃饭、去吃肉,我们去吃猪肉、去吃肥猪肉,今晚上管您吃个够!”……

鬼节是活人的节日,是活人、死鬼共鸣的节日。活人、死鬼都想挣脱饿鬼之苦。

喝酒的时候,牛队长柔肠寸断,泣不成声,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他的妈是啷个死的——农民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似乎从来都没有吃饱过。在牛队长当队长的第二年,又是一个灾荒年成,饿哇!妈妈在公屋里偷了小半篓麦种,回到家以后来不及碾磨,就烧了一大锅水为一家人煮麦子稀饭。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她已经撑不住了,衰弱得颤颤巍巍的,饿到手脚发软、直冒虚汗,她就捧一把麦种先吃进了肚子里。锅里的麦子稀饭还没有煮熟,她就倒下去了,胃肠绞痛、手脚痉挛、口吐白沫、冷汗淋漓!牛队长收工回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死了,她衰瘦如枯柴、蜷缩在灶头的柴草堆里。妈呀!牛队长痛疚得捶胸顿足,天哪!那些麦种是喷洒了剧毒农药的呀……

20061018

《自由写作》第26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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