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之:幸福大街十三号(话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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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之

第八场

场间休息时,场内就可播放和开场相同的孩子们打闹追逐的配乐,如小学的课间休息。休息后铃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的喧闹声逐渐平息,也表示下半场演出开始。

舞台渐亮。场景布置除了没有象征大树的布条外,其余与第一场相似。

*

母亲重新上场。此时母亲可以根据情况改扮,甚至改成显得苍老的中年妇女,象征时间的流逝。她手里还是拿着儿子遗落的风筝,在台上缓缓走动,寻寻觅觅,步履蹒跚,嘟嘟囔囔,神思恍惚。她在象征幸福大街十三号高墙红布上摸索,想找到什么答案。又走到台前张望,好像发现了什么,把手搭在眼帘上对着台下观众仔细察看。聚光灯突然照亮坐在前排的方成。)

母亲 (惊讶地)哎,你不是方成吗?害我好找!你怎么坐到台下去了?

方成 (无奈地,用手遮在眼前,挡住聚光灯的强光)他们把我枪毙了,没我的戏了,没法再上台啦!

母亲 (惊讶地)枪毙?你不是还活着吗?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不肯再帮我找孩子,就找个借口吧?咳,我明白,是我拖累你,让你担惊受怕了。是啊,谁不害怕呢?就象卖冰棍的大妈一样,不明不白被人害死了。谁能不怕死呢?我本来以为你是例外的,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你不怕的。可你也害怕了!怕你和卖冰棍的大妈一样……

方成 (力图辩解)你说我怕死?我才不怕死呢! ……

(展示胸口衬衣上的鲜血)

你看,我这胸口的血还没有干呢?我都死过一回了,我怕什么! ……

母亲 (失望地)我知道,你还是怕!要是不怕,你为什么不再帮我。你答应过我,说你会帮我,说你要弄清楚幸福大街十三号里的秘密。难道你说话不算话?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我知道,其实你还是怕……谁心里都明白,谁能不怕他们呢?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方成 (勉强地)我怕什么?……我是怕我不会演戏罢了。你看,坐在台下看戏多省事,还没那么多麻烦!……

母亲 演什么戏?这是戏吗?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你看这个风筝,这是假的吗?清平世界,一个孩子就不见了,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这哪里是戏?你就是害怕了!其实我也害怕,谁不害怕?可我是母亲,孩子是我的骨肉。做母亲的,不会不管自己的孩子。我要找到底,找到死,就是他也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尸骨,我也要给他讨个说法,讨个公道,不能不明不白就死了。就是死了,我也要好好安葬他,让他有个安静的归宿。这是什么世道啊!母亲要给儿子送葬,白发人要给黑发人送葬。丢失了孩子的母亲,无依无靠,却没有人愿意伸手帮帮忙!这是什么世道啊!……

(母亲边说边摇头拭泪叹息,慢慢向台后退去。)

方成 (因为母亲的感叹而有些激愤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等一等!

(终于下了决心的样子,脚步从慢到快走到台上,走向母亲。感慨地)

咳,母亲,母亲!世间最伟大的就是母亲!你让我想起我自己的母亲。没有母亲,哪里有孩子的生命,有孩子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又有什么关系?世道再坏,再黑,只要母亲在,就有人间的温暖,就有光明,就有家,就有希望,就有梦想……

母亲 (感激地)你?你还愿意帮我?你真的不怕了?

方成 (苦笑)死,我真的不怕!人生自古谁无死?人生不就是演戏。戏台上死了,到台下又做个观众,不论什么悲剧正剧喜剧,都只做个旁观者,有什么可怕?我怕的是什么?我怕是死都白死,都没有意义,死都不能死得其所。问题是,我们还能到哪里去打听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呢?

(也在象征幸福大街十三号高墙和铁门的幕布上摸索,想找到什么线索。隐约间,好像传来孩子的微弱的叫喊声“妈妈……妈妈……”)

母亲 (惊喜地)你听到吗?你听到了吗?我听见我的孩子喊我的声音……

方成 (凝神倾听,喊声似有似无)是啊,好象是孩子的声音,好像是在里面!

(两人急切地做猛烈晃荡敲打铁门的动作。“嘭嘭——嘭嘭——”。)

……开门!开门哪!……

(但是他们敲了喊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天空中倒隐约传来几声惊雷,几声霹雳,然后是大雨瓢泼而下。两人无处躲避,被淋得非常狼狈,只能躲到前台一个角落避雨。方成脱下外套要给母亲披上,母亲推让,最后方成把衣服撑开在两人头顶,互相依靠在一起。)

母亲 我没有听错,确实是小平的声音!他在里面!……

方成 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进去呢?这么大的院子,大概还有别的门。哪里还能找到点线索。城市建设局,居民委员会,公安局,我们都去过了,都没有用。还能去哪里?……对了,也許应该去图书馆查查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母亲 (犹豫地看看幸福大街十三号大门,似乎不想离开,又无可奈何)好吧!别的地方我也都找过了,没有用。也许去图书馆能查到点什么。

(两人用同一件衣服遮头相依冒雨而下。)

第九场

图书馆。

舞台悬挂象征图书馆书架的彩色布条,并有“人类学图书馆考古部”的招牌。招牌下摆张长桌,一个胸口挂牌的女图书馆管理员正把一本本线装书发给一队动作如机器人似的学者模样的人。拿到书的立刻散座舞台之上,把书摊在地上弓腰做阅读状,还有人认真做笔记状。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方成与母亲用同一件衣服遮头相依冒雨而上。

方成 (一边擦拭脸上的雨水一边仰头看看招牌)对,就是这里!

母亲 好,就问问这位管理员。不过你要小心,别象上次那样自投罗网了。

方成 (上前问女管理员)您是这里管理员吧!请问,您这里有关于城里古建筑的历史资料吗?

女管理员 (自豪地)当然有!我告诉你,我们图书馆历史资料最全,无所不包。别说经史子集,四库全书,地方志,就是族谱家谱,房产地契,我们都收藏呢。你说吧,你要了解那座古建筑?

方成 幸福大街……

(本要直说出“十三号”,母亲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迟疑了一下,回头看看母亲,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我就是想查查幸福大街上的那些古建筑,就是一般的资料……

女管理员 (有点嘲讽地)你说这话好像有点外行。什么一般资料?幸福大街古代建筑那么多,一般资料就浩如烟海,我从哪里开始给你找起?

方成 (不好意思地)是啊,是啊,我是初学的,还一窍不通呢,您能不能指点一下从何入手?

女管理员 哦,初学的?那先要掌握点查资料的方法才行。让我想想看,什么书对你合适……对……就是这本,您先拿去看看吧?

(说着,从长桌下搬出一本巨大厚重的书来,沉沉地放在方成面前。)

方成 (端详着封面的书名大为吃惊)什么?《历代盗墓技术研究》?

女管理员 是啊!那些老学者都说,这是初学者必读的。要做学问,必须先看这本书……

方成 (与母亲面面相觑,都觉得莫名其妙)做学问和盗墓技术有什么关系?真荒诞……

学者甲 (从正在看的书上抬起头来大声地说)此言差矣!

(边说边站起来,走到方成面前。其余学者也纷纷站起来跟随其后。此学者可由前半场表演主编的演员担任,服装稍异,声音相同)

年轻人,看来你对做学问真是一窍不通,还不入门墙啊!我可以是做了半辈子学问了,著作不说等身,也有几十本。来来来,听听我的心得体会肺腑之言吧。做学问,做学问,就是要学要问。向谁学向谁问呢?就是要想我们的先人学,向我们的先人问。先人在哪里,在坟冢棺椁里。要从坟冢棺椁里把学问挖出来,你看,这和盗墓不仅有关系,关系还大得很呢?其实,我告诉你,谁做的学问大,其实谁盗的墓多。诸位,你们说,我的体会如何?

(各位学者频频点头哈腰,表示赞同。)

学者乙 (谄媚地)老师不愧学界泰斗,德高望重,所言都是至理名言啊!

(转身朝方成做个鬼脸,原来是之前小丑戴眼镜者改扮。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这位年轻人,前车之鉴,不可不记牢喔。你今天听着老师一席话,胜你读十年书啊……

方成 (认出了眼镜原来是老熟人,先是吃惊,后恍然大悟。环视四周这些学者,都觉得似曾相识。不觉得有些嘲讽地)哦,原来如此。老师这一席话,确实让我茅塞顿开。请问,老师最近在盗哪座大墓?可做出什么重大学问?

学者甲 (见众人都竖耳恭听,觉得可以卖弄,得意地)不瞒各位,我最近在幸福大街十三号内的古墓盗掘方面有重大发现……

方成 (有点惊奇,和母亲对视一眼)幸福大街十三号内的古墓?这可是有名的古墓啊。实不相瞒,我听说我祖先就是住幸福大街十三号的,我是想寻根呢?老先生能够不吝赐教,向我们披露一点您的研究成果,让我们也长点见识?

学者甲 (见众人都竖耳恭听,觉得可以卖弄,得意地)好好好,原来这个年轻人也是寻根派的。正合时令,好!不瞒各位,这个课题,可是本世纪考古界最难的一个课题。本人可以说为此已经用尽毕生精力,一本论文披阅十载,增删九次,最近发表在《盗墓学研究学报》新的一期上。这位年轻人肯定没有读过吧?

方成 (急欲知道下文)惭愧!惭愧!我实在孤陋寡闻,连《盗墓学研究学报》这本杂志我都没听说过。愿听指教,愿听指教!

学者乙 (在方成头上敲了一下)你岂止孤陋寡闻,简直冥顽不训,不学无术!老师这篇论文,鸿篇巨制,资料翔实,论证有据,能看出老师深厚学术功底,海内外同仁无不交口称赞。你这个黄毛小儿,连这篇论文都没有看过,还有什么面目研究“盗墓显学”,还算什么寻根派……

学者甲 (更得意洋洋)不可造次,怠慢后进!人家有心学此,诚意可嘉,还和幸福大街十三号有家学渊源,将来必有前途的。盗墓学问,本来不是一日之功嘛……

方成 还望老师提拔后进,详细介绍一些幸福大街十三号古墓的情况和最新发现吧!

学者甲 最新发现嘛,是我首次考证出这座古代建筑的建造年代。

方成 那是什么时候?

学者甲 公元前五百世纪元年。准确地说是那年的夏至之夜破土动工。

学者乙 (凑上前去)是,我根据老师研究成果,最近进一步考证,那年还发生过八级地震。

学者甲 (不满地瞪了学者乙一眼,学者乙慌忙后退)当然,这点其实我在论文中已经指出,该建筑在一开始就经受了来自地下的颠覆。完工第二天,房主就一命呜呼,葬于后花园。这就是幸福大街十三号内最早墓葬。

(以下,因为学者乙屡屡想凑上前插话,所以学者甲一边做阻止手势,一边也越说越快)

据我考证,此乃儿子为继承家业谋害亲父……而建房后不到一年,儿子新婚不到一月又暴病而亡,突遭不测……据《人间访古录》所记载,这次是妻子与人通奸谋害亲夫,奸夫篡夺房产……总而言之,早在公元前,此房产主人就屡遭变故,数易其主,门庭改换,从此留下祸根,院内坟茔不断增加。自此以后,此房历经沧桑,还数次失火,数次被战火痍为平地,数次重修重建。有关历史,你都可以查看《广达真人游仙纪》、《古风今雨集》……

方成 (听得津津有味)老师对此建筑历史真是了如指掌啊。那么,现在这座房子的情况如何呢?

学者甲 (看看方成,谨慎地)可惜,记载近百年情况的资料暂付阙如。当年八国联军进犯京畿之地,幸福大街十三号也洗劫一空,房主不知去向,没有下文了……

学者乙 (见学者甲沉吟无语,终于抓住机会插上话了)老师,据《盗墓通报》最新一期介绍,幸福大街十三号房主的下落,在一座距今不到十年的坟墓中发掘出的书上有所记载……

学者甲 哼,《盗墓通报》不够学术,都是道听途说的文章,我看不可轻信。做学问应该谨慎谦虚,不可妄下断语。要弄清目前房主的下落,还需要我们做进一步盗墓研究。

方成 老师,我想问个问题。您做了那么深入大量的研究,您到实地考察过吗?你到幸福大家十三号里面去看过吗?

学者甲 (大不以为然地看看方成摇头)实地调查?幼稚!幼稚!年轻人,看来你还是不懂做学问研究盗墓学的真谛啊!你懂吗,盗墓治学,就如研究天文,虽然不需要登上月亮太阳,也能了如指掌。所以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要作学问,一在文字,二在心领神会,要什么实地考察?

学者乙 (表面是附和,暗含讽刺地)其实,幸福大家十三号乃是国家特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够部长省长级别就别想进去,你我凡夫俗子,哪里能到里面去实地考察!就是老师这样的高级专家,也只能望而却步哟……

学者甲 (不满地)胡说!我要想进去就能进去,还不是如履平地。现在的问题是科技还不过关,通往十三号大墓的通道还测不出来,恐怕本世纪都无法解决这么复杂的技术问题,还需要我们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在这里好好钻研书本。年轻人,你要是没有在这里寒窗苦读十年的功夫和耐心,我看你就拉倒吧!哼,你还是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不可教也……我也不和你们白费口舌啦……

(表面是对着方成说话,眼睛却不断瞪着学者乙摇头表示不满,转身又往台后走去,继续翻书。众学者也都尾随退下,只有学者乙嬉皮笑脸留下来调侃方成。)

学者乙 你小子,怎么又来找死啊?我说了我只能帮你一次忙,放你一条生路,你不在台下好好呆着,怎么又上来了?

方成 反正都死了一回了,也没啥了不起。这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嘛,我倒是越来越有点明白了……

学者乙 哦?明白就好,咱们其实都心知肚明。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你都要明白了,你就别再细打听啦,赶紧回家去吧。回家去回家去……

(说着推搡着方成和母亲下。)

《自由写作》第26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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