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之:幸福大街十三号(话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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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 之

第十场

一医院的急诊室。悬挂着一块带红十字标记的白布。
两排长椅上,坐满了病人家属,议论纷纷,人人都是焦急神色。

有些护士推着手术床在后面急匆匆地经过。床上躺着的孩子喊叫着“妈妈……妈妈……我要风筝……”。

家属们转身观望,都面露恐惧之色。

家属甲 (叹气)嗨,这种病我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什么?风筝痴迷症?……

家属乙 是啊,还是什么传染病?都谁是一个疯女人给闹得,拿着风筝满大街找孩子。孩子只要一看见风筝就传染上了病了,就要玩风筝,就要爬树,就要上天,发高烧说胡话,真是从来没见过的怪病……

家属甲 听说有不少孩子都染上这怪病啦。你看,连急诊室都要滿啦!到处都有孩子爬树,闹得全城都鸡犬不宁。嗨,老天爷做什么孽,闹出这种病来,我两个孩子,都传染上这种病啦……大的还没有治好,又传染上了小的……

(一边说着一边啜泣起来。)

家属乙 哟哟!这可怎么好?我就这一个孩子,要有个长短我怎么办?听说这病死起来可快,说完就完!也没有什么特效药可用。啧啧,我聽說城里的火葬场都排队呢……

(说着也啜泣起来。混乱中,有一个护士走出来,病人家属都站起来想打探消息……)

家属甲 护士小姐,我的孩子怎么样了?能让我进去看看孩子吗?

家属乙 是啊,让我们进去看看孩子吧?

护士 (没好气地)别吵别吵,谁也不许进去!我们都忙不过来了,别再添乱!你们听着,谁是十三号病人的家属?到后面太平间去领尸吧。都没地方了,过了时间不来领我们可就自行处理了。谁是十三号病人的家属?

(对着站在面前最近的家属甲。)

拿出你的号来看看,是你吗?

家属甲 (赶紧把手缩回去,往后退)当然不是我!我家孩子来得晚,排上一百多号了。阿弥陀佛!可别轮到我的孩子……

家属乙 你们就这么叫号码,难道连个名字都没有?

护士 那么多孩子,谁记得住那么多名字。不是都给你们发了号吗?你的号呢?

家属乙 喔哟,我不知道这号还有用呢!我还以为孩子排上队进去了就没用了,把号都扔掉了。不知扔哪里去了?

(着急地在地上寻找起来。)

护士 (没好气地)尽是添乱的。你要丢了号,谁知道哪个孩子是你的?得得得,你自己到后面太平间去认认不就行了吗?是你的就领回家去!……

家属乙 (愤怒地)你胡说什么,触我楣头啊!干吗让我去认?我孩子刚才进去还好好的呢,现在就进太平间啦?你们搞什么名堂啊……

护士 (毫不客气地)好好的孩子你送来干什么啊?你自己丢了号,怪谁?要是你的孩子你不去认,别怪我们就地处理。

家属乙 晦气不晦气啊!你干吗非要说是我的孩子,干吗不让别人去认?为什么就是我的孩子,不是别人的孩子?为什么不会是她,是她,是她……

(用手指点周围的家属。)

其他家属 (七嘴八舌地)哎,你这人说话才触楣头呢?
你才胡说呢!
你想咒我孩子死啊!
我也不是十三号!
我也不是!
你干吗说是我们的孩子啊?
你自己丢了号,怪谁啊?
人家护士问你有什么错啊,不就是人家的工作吗?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的,非要说是别人的?
没准就是她的,不安好心没好报!
……

家属乙 (被大家的七嘴八舌弄得惊慌失措,只好用两手捂住耳朵,一边大叫)我也不是十三号!我也不是十三号!

护士 (恼火地)别吵了别吵了!闹什么?是谁的孩子有什么两样啊?哼,都巴望是别人的孩子死,自私自利,我看谁也好不了。都不认拉倒,我们送火葬场烧掉!

(说完甩手就走开。)

众家属 (七嘴八舌地)哎,这算什么态度啊?……
太不负责任啦!还当什么护士!……
我看她一定是养不出孩子的,那么冷酷!……
是,一点儿人性都不讲!……
叫她断子绝孙!……
老虎还懂得护犊子呢?谁不爱自己的孩子……
哎,瞧她长得那德性,就是嫁不出去的……
你们也别骂人家啦,人家当护士也不容易啊……
你是拍马屁吧,想得什么好处?……
你才要拍马屁呢?……
……

(引号表示演员在此可以随意发挥,批评诅咒谩骂发牢骚。有人要帮护士说话的就被人驳回去。争论越来越激烈,甚至拉拉扯扯要打架。众人正乱中,方成和母亲从侧面上场,母亲手中还拿着风筝。母亲显得异常憔悴,已经精神不支的样子,方成尽力搀扶着……)

方成 好啦,终于到医院啦!你再坚持一下,先找个地方坐下,我去给你挂号。我想你就是太累了,太疲倦了,才会昏倒。要是吃点药,休息休息就会好的。可这些女人吵些什么呢,怎么还打起来了?

(母亲在一个长椅的角落坐下来喘息。方成对着家属们大声说。)

别吵啦!这是医院,大家安静点。不都是来看病的吗?你们自己吵什么?你们都疯啦?

家属甲 干你什么事情?疯啦疯啦,你哪里知道我们都是急疯了?

(突然看见方成身后的母亲手里还拿着风筝,惊叫起来。)

风筝?大家看,这个女人手里还拿着风筝?这不就是大家说的那个疯女人吗?拿着风筝满大街找孩子,就把孩子们都害了,都传染上了……

家属乙 呀,就是她,就是她,把我们的孩子都坑啦?

家属甲 你看她手里还拿着风筝呢?还要害我们的孩子呢?……

家属乙 (对着母亲)可不是?你这个疯女人,把我们都害苦了。快把风筝交出来!快把风筝给烧了!烧了!

众家属 (附和地)对对对,把她的风筝烧了!

(众家属一拥而上抢母亲手里的风筝。母亲惊慌地把风筝护在怀里躲避,同时辩解地)

母亲 你们这是干什么?干吗抢我的风筝?这是我孩子的风筝?……

众家属 (七嘴八舌地)就是要抢你的风筝!
不让你再还我们的孩子啦!……
害人精?我孩子要有个长短,我还要你抵命呢!
她准是个巫婆……

方成 (上前阻拦,保护母亲)大家都别动手!别闹!有话好好说嘛?有话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情?

家属甲 她是害人精,你知道吗?就是她拿的风筝,疯疯癫癫,把全城的孩子都害了,你知道吗?你是她什么人啊,说你是她丈夫你太年轻,说你是她儿子你又太大,说你是兄弟你们一点都不象,你为什么还要保护她?

方成 我和她非亲非故,我是记者,我就是帮她找孩子的!

家属乙 非亲非故你多管什么闲事。大家动手,先把风筝抢下来再说!

母亲 (更紧地把风筝抱在怀中,不安地)别抢我的风筝!你们行行好吧,这风筝是我孩子的,我孩子也不见了,我也是命苦的母亲啊!如今风筝就是我的命,我看见风筝就象看到我的孩子。放开我吧,我求求你们,你们饶了我吧!……

家属甲 留下你的风筝,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不是继续害人坑人吗?

母亲 (伤心地)大家都是母亲,大家都有孩子,都为了孩子,干吗这么不留情面啊……

家属乙 是啊,大家都是母亲,所以你也该体谅我们的痛苦啊?你顾了你自己,可还了大家,害了那么多孩子,大家说是不是?抢……

母亲 (拼命挣扎,摆脱其他母亲的争抢,一边喊叫着)你们别抢我的风筝,行行好,放开我吧!这风筝就是我的命,你们要抢走,我宁可去死!

家属乙 你别吓唬人!你要死你就去死,也别拿风筝害我们的孩子!

众家属 对!你别吓唬人!你要死你就去死吧!不然就把风筝交出来!……

(众人追着母亲抢风筝。母亲夺路往外面逃。方成想阻拦也阻拦不住。)

方成 大家听我说,大家听我说,这不能怪风筝,这都要怪幸福大街十三号……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继续追抢母亲。混乱中,母亲挣扎着跑出了医院,一些家属追赶下去。医院外面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一片惊叫声。有人喊叫“救命啊!压死人啦!”方成急忙跑下去想看究竟。有些人匆忙来回跑动,招呼一些医护人员推着可滚动的急救床下。
场上留下的其他人都愣住了。静场片刻。
方成推着躺着母亲尸体的急救床上。母亲双手依然紧紧地抱着风筝。)

方成 (悲愤地)你们睁眼瞧瞧吧!你们都干了什么?你们也都是母亲,可为了自己的孩子,就把另一个母亲给害死了。为了自己的生命,就要夺走别人的生命。都说母亲伟大,你们抚育了孩子,你们有你们的母爱,可母爱也会蒙蔽你们的眼睛。难道你们就只顾自己,就只爱护自己的孩子?

家属甲 谁不爱自己的孩子?我要为我的孩子,我也愿意去死……

方成 我们不都是一样的人吗?不都是女人所生的男人,男人所生的女人,男人和女人一起生的人。这还不够吗?本是同根生,乡间何太急?

家属乙 人都是自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告诉你,这事情还没有完。你得把她赶紧弄走,别让我们的孩子再看见她的风筝。赶紧烧了,人也烧掉,风筝也烧掉,省得再来害我们的孩子!

方成 (苦笑)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这和风筝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做过孩子,我们谁没有玩过风筝,我们喜欢风筝,梦想自己想风筝一样随风飘荡,自由自在!我们都向往自由自在。你们真是愚昧!还以为这是风筝给我们带来的灾难。你们知道吗,这都是幸福大街十三号啊!对,就是幸福大街十三号!

(转为大笑)

哈哈哈哈!幸福大街十三号!幸福大街十三号!我们都幸福啦……

家属甲 (不解地)什么幸福大街十三号?你说什么?

方成 (继续大笑)哈哈哈哈!幸福大街十三号!……

家属们 这人也准是疯了!他也得了风筝痴迷症了!……

方成 疯了?是我疯了吗?哈哈哈哈!幸福大街十三号!是我们都疯了……

(边说边推着躺着母亲尸体的急救床下。)

第十一场

火葬场一角。

布景为细碎的白色布条,中间留出一个通道。天幕处有滚滚浓烟。

几个火化场的工人正把装死尸的棺木一个一个往焚化炉内推,个个热得大汗淋漓。其中一个老头子,和上半场卖冰棍的老头子打扮相同。

不时有三三两两臂戴黑纱的死者家属捧着骨灰盒子从焚化炉的那头哭哭啼啼地走出来,经过前台。这些人多半是上场的孩子家属扮演。

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婆推着冰棍车出现在舞台的一角,并且叫卖着“冰棍儿!……冰棍儿!两块钱一根,贱卖啦!……”。
推死尸的老头子绕个圈子,好像走出火葬场的样子,往老太婆那里走过去。

老头 (擦了把脸上的汗)这天气真热!哎,老人家,给我来两根冰棍儿!

老太婆 (先递过冰棍,然后接过老头子交的钱,在围裙上擦了擦,吹吹干净,才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衣兜)你这钱是从死人身上挣来的,真不吉利!没准还沾着骨灰呢……

老头 (反唇相讥)你不挣死人钱,在火葬场门口转悠什么,这里除了我,谁还吃你的冰棍。这钱到你手里,你不也是拐着弯挣死人钱吗?

老太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头 (拿出一张钞票反复端详)死人的钱也是钱哪,到哪里都照样花。你瞧,这上面正经还有伟大领袖呢!谁敢不收?

(再仔细看着老太婆,觉得有点面熟的样子。)

我说,您老人家很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哎,今年高寿多少啊?

(老太婆笑眯眯地伸出一个指头,不说话)

一百岁?

(老太婆笑眯眯地摇摇头,还是伸出一个指头,不说话)

那是多少?一个甲子,可您老人家可不止六十这个数啦?

(老太婆还是笑眯眯地摇摇头,还是伸出一个指头,不说话)

到底是多少?一千?一万?

(老太婆频频摇头)

好啦,别逗闷子了,总不至于您才一岁吧?

老太婆 (立刻拼命点头)对罗!对罗!

老头 (惊讶地)一岁!您才活了一岁?瞧你这身段,不成还是包尿片子的娃娃?

(恍然大悟地)

哦,您是返老还童,是死而复生!好!好!这么个活法,我们还有希望呢。

(两人相视而笑,手拉手互相端详作跳交谊舞的样子。突然,老太婆脸色一边,紧张起来,放开手示意老头子注意台侧。两个穿黑衣的大汉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盯着他们。老太婆赶紧收拾冰棍车就走。)

老太婆 (一边下一边嘱咐老头)下了班,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喝酒胡闹。这世道还是不太平!

老头 哎,说的是!还是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过自己的小日子最太平!

(也绕个圈子,准备退下,迎面撞到了手拿一摞稿纸神思恍惚地走上来的方成。方成一边走,一边还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方成 都把我当成疯子了?当成傻瓜了?这下你们就可以任意胡来了?不发表我的文章,把我开除!你们以为这就可以堵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哼,有了电脑啦,有了网络了,谁能拦得住?我还要写,我要把你们的丑恶都揭露出来?国家机密,国家机密我也不怕?……

(走到台前,向眺望远处似地对着观众)

这么多人?你们坐在那里干什么?你们还是人吗?都像是冷血动物啊?无动于衷,麻木不仁,就喜欢看个热闹,图个好笑?可幸福大街十三号是什么,你们根本不感兴趣,不关痛痒!你们其实也都是傻瓜,也都疯了。这个世界都疯狂了!

(继续在台上绕着,突然看到了正蹲在一边吃冰棍的老头子,也看到了火葬场的烟雾。)

哦,我算找对地方了。这位老大爷,好面熟,咱俩好象在哪里见过?您不是卖过冰棍吧?

老头 (连连摇手)别瞎说,我从来没买过冰棍,我是吃冰棍的,还烧死人呢!

方成 烧死人?这就对了!这我就找对了这个地方!火葬场,烧死人的地方。死人就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埋了还占地方,一把火烧了最好,最干净!

(环顾四周,拦住一些工人正要推向焚化炉的尸床,掀开尸布查看死人的面目。)

我是来找个熟人!熟人死了还是熟人吧。唷,瞧这些个死人,没了思想,没了灵魂,也不会说话,没了吃饭和生孩子的欲望。是该烧了,该烧了……

老头 (恼火地上前阻拦)你这个人真是疯了,乱翻什么?连死人都被你搅得不得安宁。你别在这里捣乱了,快出去出去……

方成 老人家,我可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发现一个大秘密。有人告诉我,你这里就可以发现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呢。老大爷,您知道幸福大街十三号吧?不是在幸福大街上住过的嘛?

老头 你这个人真是疯了,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别给我惹麻烦了!

(推搡着方成往外走。)

方成 (不急不恼地)哎,老大爷,别着急撵我啊。咱们不还是老相识嘛。我问你,你烧过一个怀抱风筝的女人嘛?我要找的熟人就是她啊?帮帮忙,我就可以告诉你幸福大街十三号大秘密了!

老头 (想到什么)噢,烧过烧过!你何不早说啊。我把风筝还留着呢!

(转到台边,拿出一个风筝来。风筝居然毫无残破,还能让人辨认出是母亲的风筝。)

喏,人是没啦,风筝还在。本来也该烧了,我看着有些可惜,糊得好好的风筝,没准我还能卖几个钱呢!您要,给十块,你就拿去!

方成 您真不该!死人的东西您还拿,还卖钱……

老头 干我们这行,不在死人身上再挣点钱,你让我们怎么活呢?

方成 人都可以烧了,这东西要了还有什么用?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比人还值钱?烧了吧,烧了吧,烧了就能给死人送去了!是谁的,就还给谁,你烧了吧!

老头 你给钱,要烧要卖要留不都随你便啦!我给你好价钱,五块吧,五块你就拿去,怎么样?

(方成笑笑,给老头钱,然后拿过风筝,送到焚化炉内。炉门开处,火光闪现,风筝化作一团火,化为灰烬,化作青烟。方成抬头望着青烟出神。)

方成 烧吧,烧吧。让一切都变作灰烟。瞧这灰烟,冉冉上升,多么轻松,多么飘逸,多么自在,多么自由。人世间的一切,你都不再留恋,不再眷顾,你就这样飘然如仙,升到天国了。你听,还有好像来自天国的音乐呢!让人动心的音乐。你到那里,就可以俯视大地,俯视人间,看明白一切人间的秘密。还有什么秘密你看不到,还有什么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你就能明白了。只要你上去,你就能明白一切秘密!活在地上,如果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自由自在,这个地上的生活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一边说着,一边把身边的钱都掏出来,把手表也摘下来,放到老头手里。)

老大爷,帮帮忙,这些钱这些东西都给你,你就把我也送上去吧!

(找到一个尸床躺上去,示意老头把他也送到焚化炉里去。)

老头 (吃惊地)你真疯啦,快下来!我烧了一辈子死人,可从来没烧过活人!

方成 (支撑起身子)哎,你不知道吗?你忘记了,上半场我都被枪毙过一回,我早就是死人啦!烧了我你也不犯法,没人追究你的责任!

老头 (看看手里的一大把钱,确实动心)是啊,我知道你都被枪毙了,是个活死人,烧掉个活死人应该没有什么了不起吧!……

方成 (鼓励地)对啊!烧吧烧吧!您又挣了钱,又做了好事,把我送上去,我就弄明白幸福大街十三号的大秘密啦!人总不能糊里糊涂地活着,那还不如死了好呢!

老头 (还是犹豫不决)幸福大街十三号?你还惦记着幸福大街十三号啊。这可不是好惹的地方。这么办,你给我在这个花名册上签个名字!否则空口无凭,我可说不清了。

方成 好啊,我签我签!

老头 最好给你家里人也留句话吧!

方成 留话干什么?

老头 省得你家的人到时候找我麻烦哪,你死了就清静了,我们活人可不得安宁了!

方成 (突然想到稿纸,把稿纸也递给老头)那这些稿件留给你最合适了。谁要问您,您就把稿纸给他们看,他们就明白了……

老头 (将信将疑地把稿纸收起来)好吧,你可别后悔啊。这炉子可厉害,进去就烧成了灰,就没有机会再回来演戏啦!

方成 你放心,我才不后悔呢。不就多死一回吗?上半场把我枪毙,下半场把我烧死,这戏大概就差不多了,还会回来演戏吗?

老头 好吧,看来不把你送上去,这戏也演不完了。得,你好好躺着,要真有三长两短你可别怨我!

(方成躺下,蒙上白布。老头把尸体推入炉火熊熊的焚化炉。
片刻之后,从半空中传来方成的兴奋的呼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哈哈哈……”

老头 (目瞪口呆地)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与此同时,台侧悄悄站着一直默默旁观的穿黑衣服的大汉走上台来,他们走到老头的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老头转过身来,看到他们大吃一惊。不等老头说出什么,两人已经一拳把他打昏,然后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也拖入焚化炉中通道中。
红光映透了白色的布条。满台火光熊熊。
雷声隆隆。)

第十二场

幸福大街十三号内。

雷声渐渐平息。

舞台空无一物。天幕阴沉,浓云如墨。逐渐从台底透出一点点天光。穿黑衣的大汉拖着昏迷不醒的方成上,摔在舞台中央

方成 (渐渐恢复知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想辨认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发生过的事情)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情?是,我不是被火葬了吗?然后呢,好象我的灵魂升上了天空,我化作了青烟,上升,上升。对了,那时我俯视大地,我看见幸福大街十三号。对啊,这个地方,不就是幸福大街十三号里面吗?这些古墙,陈旧不堪但还是那么坚不可摧。这个院子空旷死寂,荒凉恐怖,完全是一片废墟。没错,就是这里!

(方成在空旷的舞台上走来走去,想想找到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他越来越觉得荒唐,最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就是这样的。一个秘密,其实更是一片空白,一段历史,一种虚无的存在!这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生命,甚至没有阳光,没有色彩,没有风……

(报社主编摇着轮椅悄悄地摇到方成的身后。)

主编 方成!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你大喊大叫的地方吗?

方成 (转过身)主编?你也在这里?

主编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一直在这里,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你在台上演戏,我在后台也没有闲着啊。你瞧,这是什么?

(说着把手里的一份报纸递给方成。)

方成 报纸?幸福大街十三号还有报纸?

主编 当然有报纸,发行量还不低呢,起码也是上百万份吧。你拿去看看吧,我把你的文章登在这天的报纸上了。

方成 我的文章?你不是说我文章不能见报吗?

主编 你真是太幼稚,不懂得内外有别吗?外面不能登的,到了里面还不能登吗?此一时彼一时,这份报纸是内部发行,当然可以登你的文章啦。所以说,年轻人,不要总是牢骚满腹,不要总是怨天尤人,不要以为你怀才不遇,这个世道就埋没了你。你以为你自己是聪明人,把别人都当傻瓜。更别把自己当成英雄,当成救世主,当成上帝和耶稣!这里的人其实都和你一样了解生活的真相,我们就是不会象你那么急于出风头,要满世界张扬罢了。好啦,我告诉,演完戏就回家好好休息,明天还继续到报社上班。

(说着,摇着轮椅下。)

方成 (苦笑)上班?我都死过两次了,还要我去上班。一个人能有多少次生命啊!这不知道是人生如戏,还是人生如梦。如果说是梦,这报纸可是实实在在的。

(正翻看报纸,突然传来哀乐的声音。街道委员会主任又提着录音机带着一些街坊邻居上场,还推上了一张停尸床。白布下好象盖着一具尸体。)

街道主任 哈,这不是那位记者同志吗?你又来参加我们的追悼会啊。欢迎欢迎!这回你不用问我们幸福大街十三号的事情了吧。我们还应该感谢你呢,把死人送上了天!

方成 我?我把死人送上了天?

街道主任 是啊。这死人是谁你不知道吧?他就是在火葬场烧了一辈子死人的老大爷啊。要不是你惹出的事情,他还死不了,进不了天堂呢!

方成 原来如此!这么说,其实还是我害了他。可是,要是没有他帮忙,我怎么能发现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呢!

(说话中,眼镜匆匆上场)

眼镜 什么秘密?如今幸福大街十三号也改革开放,要搞房地产开发搞旅游做生意啦,还有什么狗屁秘密!快走快走,一会儿就有外国开发商要来参观,你们赶紧收拾收拾!

(突然看到了方成)

嘿,你小子也在这里。你是见了棺材都不死心,把你枪毙多少回也没有用,还要打听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啊!行啦,行啦,这回你也进来了,也看见,大概可以死了心了,幸福大街十三号就那么回事,哪有什么大秘密?走吧,走吧,等一下我们局长大人也要来,见了你再把你在关到死牢里,何必呢?

方成 (满不在乎地)死牢有什么可怕的,死多少回我现在都不怕啦。

眼镜 你不怕我怕,怕老板让我下岗回家,饭碗都丢啦。命不要紧,这饭碗可比命还要紧。你就看我当年救过你一条命的情分,帮帮忙,让一步,别给我在这里惹麻烦吧。

(眼睛把方成和众街坊都推到旁边,然后招呼两个穿黑衣的大汉过来,把停尸床的白布揭开,原来又是一桌酒席。随后,公安局长谦让地引领一个外国商人模样的人上场,自己和一些官员紧随其后。)

公安局长 请!请!我们的协议签字仪式在这里举行,真是意义重大。这座建筑代表了我们这个国家的悠久历史和古老文化,是难得的幸免于鸦片战争战火的古建筑,而在这里能和贵国最大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利用当代最先进技术改建开发,中西合璧,古为今用,那真是惊世骇俗的创举,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业,可以建筑成世界又一大奇迹!来来来,让我们先举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预祝我们的合作圆满成功!……

(众人举杯饮酒,杯盘交错,热闹非凡。同时响起优雅的宫廷音乐,一些古装仕女翩翩起舞。
音乐舞蹈慢慢变调,仕女突然变脸成鬼魅白骨精状态。阴风惨惨,鬼影憧憧,天昏地暗。有一群冤魂从四面八方冲出,让这些权贵们都吓得大惊失色。台上一片混乱。一个诗人在庄严地朗诵诗句,前面出现过的死囚犯在疯狂地吼叫咒骂。学者们也在混乱中上场,趁机哄抢资料,然后缩在舞台的一角查看。)

学者甲 真是伟大!真是伟大!我们把合作协议正本都弄到手啦。这可是我们今天盗墓的最大收获,本世纪考古学的最大发现,可以揭示幸福大街十三号的最新研究成果。

(读协议文本。)

“根据本协议,甲方同意以九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美元的价格,将幸福大街十三号使用权转卖乙方,有效期一百年。……”哇,这真是天文数字!这下,我们可知道幸福大街十三号的最新房主是谁了!

学者乙 (其实还是丑角眼镜改扮)祝贺!祝贺!老师的论文发表之后,定可获得诺贝尔考古学奖!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后学吃一顿罗!

学者甲 当然!当然!你在这次盗墓中也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一定在这里新建的九星级大饭店开一个大大的鸡尾酒会,宴请各位!

(雷鸣电闪,暴雨骤至。学者甲连忙把协议文本藏入怀中狼狈逃窜,其余人等也都作鸟兽散。
雷雨渐消,雨过天晴。舞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空旷大地。
方成一个人坐在舞台前边缘上,恍然若失的样子。)

方成 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幸福大街十三号的秘密,一旦揭开,竟是如此恶心!如此丑恶!如此荒唐!如此无聊!我的一切努力,其实都那么可笑,那么没有意义。除了荒废时间,除了耗去生命,你能得到什么?
更荒唐的是,我都不知道我该到哪里去。这堵墙一个象征。在墙外头,拼命想进来,等你进来了,就想逃到墙外去。不管里面外面,你都看够了人间的世相,看够了人心。这堵墙其实不过是一个陷阱,诱惑你,欺骗你,勾起你的好奇心,你的欲望,结果却什么都没有。这堵墙也是象征,象征一种命运,一种创造你也毁灭你的力量,是开始,也是结局。生活似乎神秘,最终却没有神秘可言。否定了生,也否定了死,否定了一切!对于我这个死过了几次的人,即使我再死几百次几千次上万次,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延续万代,也不过就是从墙外到墙里,从墙里再到墙外。还有什么区别,还有什么你可以追问?

(就在他痛苦思索的时候,母亲挽着孩子小平悄悄地来到了他的身后。孩子的手里拿着那个大家熟悉的风筝。)

小平 叔叔!你好!

方成 (如梦初醒地)哦,是你,是你们!你们也在这里……

母亲 是,我们母子总算团圆了。我们要感谢你。

小平 谢谢你,叔叔!

方成 真没想到!这真象是一出戏啊。这么说,我们总算有点收获,有个圆满的结果,这样活着,总算还有点价值!

小平 叔叔,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放风筝吗?

方成 (站起来拍拍尘土)当然愿意!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三人走到舞台中央,在蓝天碧云下把风筝慢慢放上天空。
天空碧蓝,透明,传来一群鸽子飞过的哨音。)

— 剧终 —

一九八六年初稿于北京
一九八八年二稿于奥斯陆
一九九五年三稿于斯德哥尔摩(演出本)
二零零七年四稿于斯德哥尔摩(网络版)

《自由写作》第27期【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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