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民昌:外公外婆的“秦万兴隆”——记公私合营之前前后后(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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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民昌

外公生于1886年,13岁开始站柜台,做小伙计。

他曾在桂林漓江边卖过竹子,有一年发大水,他眼睁睁地看着成捆的竹排被洪水冲走;他也曾卖过杂货,还乘船颠簸几天几夜经梧州到香港,把桂林的豆腐乳等带去出售。

1948年,辛苦了大半辈的外公在桂林市正阳路水东门街面盘下了一栋木结构两层小楼,开始做纸张生意。高兴的外公将门柱窗户都漆成喜庆的深红色,铺面正上方挂一横木匾,外公姓秦,取名“秦万兴隆”,他期望万事顺利,生意兴隆。二十多平方米的铺面,楼上库房连住宿,平时雇一个伙计,忙时家里人来帮忙,早开门,晚关门。

外婆也是穷苦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从小她便没了父母,和哥嫂相依为命。因家贫只读过几十天私塾,快成人时先与男方定婚,至期男方杳无音讯,直至28岁才出阁嫁与外公,那时被称为“填房”(外公前妻已逝)。来时没嫁妆,又被亲戚揶揄为“生人妻”,意思是有主的人再嫁不光彩,众目之下,她心静气平,淡然处之。过门后,外婆一能勤俭持家,二来心慈和气,与世无争,左街右邻均刮目相看,平安无事。

1949年春夏,雷雨交加,内战炮火在兵荒马乱中一路烧到桂林,兵临城下之际,外公外婆没随着人们扶老携幼惶恐地“跑共产党”,就像前些年“跑日本鬼子”般到香港、台湾或海外它乡躲避,那时,他真舍不得那新铺子,那是他一生的期望,他认为生死在天,一家人只好暂避乡下,祈求祖宗保佑了。

枪炮轰隆一阵阵,烟消云散后回到城里,万幸的是铺子还在,街道依然,外公外婆大喜,赶紧占卜求签,保佑吉庆平安,人财两旺,清点收拾后,不日随即开门揖客。

桂林的桂花满城香了,沁人肺腑,适逢“新中国”的十。一国庆节,看升国旗,锣鼓喧天,大街上都在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呼喊“解放了”。新政府一来,长枪短枪站满城,偶挂笑脸,还传闻着“解放军”打进上海城不扰民,睡马路。眼前满大街地新奇,时兴呼口号贴大标语:“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建设自由民主的新中国”,“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等等,还将家家大门都来贴上,红红绿绿地目不暇接,有军人动员男女老少出门喊口号,敲锣打鼓,跳舞扭秧歌。世道真变了,忽如一夜梨花开,大街小巷花哨起来,外婆看得眩目,外公看得新鲜。

时移俗易,铺子里也忽然热闹起来:一时纸张销售甚好,外公外婆早起晚睡,里里外外加时加点地忙,进货出货,红红绿绿的纸张常卖得几近一空……外公一阵阵欣喜:哎呀,时来运转,来了个喜好用纸的世道,岂不大好!真乃天从人愿呀,他暗喜自己的纸铺生意赶上了好年头,碰上了好日子,幸好没有风声鹤唳地跑香港、台湾或是去海外。

恰逢中秋,工商联合会举办中秋宴会,聚餐者每人需交一万五千元(民国旧币),本意是募捐,外公欣然赴宴。当晚歌舞升平,月儿也圆,一派祥和。会场上一佩枪的军人发言,他祝各位生意兴隆,说:“我们不是传说中要来‘共产’的,那都是谣言,是国民党反动派搞破坏”,还说:“长期共存、保护工商业者是新中国的政策,在座的大家是水,我们是鱼,我给诸位吃一个定心汤圆,大家要安心生意,稳定城市,前途光明”。讲得在理,说得豪迈,最后一一祝酒。听此一番,看此一处,外公喜不自禁。秋高气爽,想到自己一生苦尽甘来,铺子里又将是红纸绿纸飘飘,外公喝得脸红,自认赶上了好日子,还准备添加生活,想再努力让纸铺子更红火,名副其实地“万兴隆”。

外公不太关心外事,平时只埋头数叠他的纸张,他的人生圭臬是起早睡晚,人要勤俭,尊章守法,与人为善。相信人要勤劳就能立身,就能积攒家业,后代也会有福祉,坚信自古以来吃苦勤奋就是这样的不二法门。

1950年春夏,在正阳路西巷口,王城墙“状元及第”石匾下有一栋楼房出售,那是附近资源县乡里的一富户要在“土改”运动中“退押”,只好将城里的房子卖了作价(不久,该大户即被枪杀。那时,批准杀人的权力就在乡里,甚至一个土改工作队长就可以批准杀人,许多地主富户都被枪杀,听亲历者说:首先在集日里动员群众开审判大会,然后当场枪毙,家属们哪还敢来收尸,只见死者手脚被捆绑一处,乡里雇两人用竹杠穿过,就象牲口般倒垂着抬过集市,那脑浆和血水就滴洒到石板路上……)。

那是一栋二层青砖楼房,十来间屋,楼下有堂厅,顶上有阳台,靠近王城风水宝地,售近二十两黄金。外公三思又三思,决定倾其一生所有,将其买下,心想给后人一遮荫之所,以了夙愿。辛辛苦苦做生意几十年,也算有了个窝,一家子有安身之处了。

八月十五又来了,秋风飒爽、明月圆圆,一家人在青楼阳台上赏月,外公心旷神怡,感慨人生如梦,花好逢月圆,他说:“明天我们也响应号召,去多认购几份公债吧,支援国家建设”,外婆高兴地一边点头,一边端碗摆筷,叠饼切瓜……

不想花开没几季,月圆没几年,政府忽然号召“公私合营”,也称为“赎买政策”,犹如一声炸雷,晴天霹雳,引起各商家惊悸纷纷。街上又是大声的口号,大字的标语,红红绿绿。当时,每天开始有“公家人”上门来聊天,也叫“动员”,告之铺面要“改造”要“合营”,以后公私一家,就没有剥削了,大家都“进步”,都“平等”了。不久,工商业界就有人表态,号召响应政府。

想到要把铺子交给别人了,让随便的什么人来收钱进货了;看生意刚有了起色,就要被别人“合营”了去,这不近似半路上来了个李鬼?外公惊愕这理由从何而来,看着来人一次次上门,外公常常独自在柜台边发呆,发楞。

为不影响生意,外公请上门的人们到家里喝茶,不想没几天他们又看上了房子,说:你们子女不在家(母亲已随父亲到东北鞍山建设“钢都”,舅舅正在读大学),两老人住得宽,房子超过100平方也要“改造”交公家。接着说在旧社会做生意雇工,就算是资本家,是“剥削”,都要“改造”;还提醒你回忆刚刚过去的“土改”、“镇反”,“三反五反”等运动,外公外婆早已断断续续听说过那谈之色变的惊恐,那坐以待毙般的杀戮和血腥;他们还说“社会主义改造”,“改造”的不仅是铺面和住房(不论何时盖的买的),连人的脑袋也是要“改造”的,以后,剥削阶级还要统统被消灭,怎样消灭不说,只有嘴角的轻蔑。还说以后大家都要一个样,吃公家饭了,平等幸福了。多次上门“动员”后,外公似乎听懂了,“改造”就是收产收房,收到“社会主义”;外公对生意以外的事反应迟钝,听起来过去人生的一切象被倒悬了,不提社稷儒家,不提辛劳勤苦的一生,不提你几十年的积攒,外公抚摸着自己因打纸钱而磨掉的半边指甲想道:有家财有房子就似乎有罪了?

接着就是车轮战术,他们天天来,想来就来,来来往往,白天黑夜地来,不久,就白眼黑眼,白脸黑脸,不由分说地催促,前恭后倨,最后倒象是你欠他似的。直至后来有人不耐烦了,茶也不想喝了,开始拍桌子摔板凳地叫嚷起来:“赶快搬,你不搬,我们把你们的家具都甩出去!”……

这些“公家人”,他们是谁呢?

他们原是无业的,混迹街巷的一群游民。祖宗也许有土地,有过屋,种过地,在城里也当过食客,做过买卖,可惜气运不好,没积攒下家当。祖宗也没留下什么训诫,一群人就成了为生计赌博的街头游民。时过境迁,没想到这一“解放”竟成了天上掉下来的肉饼,让他们黄梁梦成真:一,他们算是无产者,“革命”要依靠;二,他们不用顾虑了,“革命”有饭吃;三,不需识字,不需读书,还有权力,接着分东西。如今,世道变了,解放了,水浑了,机会也来了,正好来一戏,命相也变了,成了“新社会”突兀起来的君子正人了。

他们也发现“闹革命”真好,大潮一来泥沙俱下,不要知识,不讲技术,不要秩序,也无道德的约束,更没法律的羁绊,只要有力气会变脸,挂个以“革命”的名义就行了。有了权力,行事顺多了,一提“解放了”,一说“新社会”,过去的官宦绅士,商员教师,贩夫走浆者都对他们谦卑和气,甚于恭敬。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快感,他们顿时成了解放的“代表”,也是“新社会”的“代表”了。“翻身”当“主人”了,可以体验一下高高在上的姿态,可以颐指气使了;看惯了别人脸色的食客,如今也拿脸色给别人看,人也比实际更英勇了。“革命”真好呀!尽管不明白什么,参加它就行了(有许多十三,四岁还未识几个字,不知何谓是非,大多只是为吃喝就参加“革命”,并以此为荣。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说:“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的腐化的部份,他们在一些地方也被无产阶级革命卷到运动中来。但是,由于他们的整个生活状况,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机不可失,用过去的街头手段,接受这既愉快又合乎他们的性情的事儿,略施小计,无不势如破竹。事情过后,还会得到穿军装的从北方扛枪南下大字不识的农民干部和其他“领导”们的赞扬呢。

两个老人还不好对付吗,只要能得到领导赞扬,不过是小菜一碟。可怜外公外婆哪里见过这样的八卦阵,哪里见过这样有恃无恐的“思想工作”,也没听说过“革命”,光“改造”这新名词就够吓人的,看他们趾高气昂的肆无忌惮,外公外婆日夜心惊又胆颤的了。

外公外婆活了大半生不知道的事就有“改造”二字,如今天变了,道亦变了,更使人不明白了。

老人们说话已没人听了,亲戚们都嗫嚅无声,开门都劝你交铺子交房子,还说要争取“进步”,要“脱胎换骨”;关上门就小声说交了吧,交了吧,无处可逃呀,鸡蛋碰石头,人在屋檐下呀……

有财产就是有“罪”了,闻所未闻的事如今却是十二分正确的道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可不包括有小铺面的人,也不包括100平方的房子。大红纸写得眩目,加上翻新的口号,名堂够多的了,街上依然锣鼓喧天,标语红红绿绿,两个老人能读懂什么呢。在红旗飘飘的艳丽阳光下,配上那眩目的色彩,谁还能看到背后的狰狞呢?

怎么办,和谁说理?占卜求签吗,外公此时才后悔莫及,隐约地悟出一点别人“跑共产党”,跑去香港台湾海外等等的事了。

如今,人在屋里仿佛是“笼中鸟”了,几十年起早睡完的辛勤都不如突然“革命”的人,外公此时才算懂得了一点红红绿绿标语口号后面的东西。工商界同业人此时都鸡飞犬跳,各求自保,闭门谢客,躲“公家人”,躲“改造”。可“革命”是躲不掉的,“公私合营”也躲不了的,“社会主义改造”更是要逼上门的。大街上高唱着“社会主义好”,康庄大道欢迎大家一起上路;大家撑着笑脸争“进步”,要自觉“改造”,想着要到“社会主义”,人人就平等幸福了。大街小巷里敲锣打鼓地一阵阵,一直敲到家门口,公家人来了,一敲门你就赶紧开门吧,笑脸相迎请“客人”们进屋来吧。

外公外婆手足无措,闭门在家,门外的锣鼓越敲越紧,催命一般,后来一听到大声响动,外公心里就发怵,以为是又敲上门了。

那时候,有跳楼的(譬如在刚有些民族工商业的上海——即几年前“人民解放军”打进城不扰民,睡马路的地方——陈毅市长在听到上海的资本家大批跳楼自杀的消息时,称这些死难者为“跳伞部队”。共一千三百多人的自杀,在上海历史上闻所未闻。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跳楼,而不是跳黄埔江,死也少受痛苦呀,原来跳江的如果没捞到尸体,那就会被说成顺水偷渡到香港去了,家属接着就要被迫害了)、上吊的、逃匿的、搬家的;也有见风使舵,倾家将财产上交,换回红红的喜报的。许多业主“白天敲锣打鼓送喜报,晚上回家抱头痛哭睡不着”——隔壁“鸿庆隆”杂货店老板就“高兴地”把铺子敲锣打鼓地交出去了,连自家装米的大缸和八仙桌都交出去了;跟着还有“张永发”布绸店的老板一家人也强撑笑脸敲着锣鼓自己写上喜报送去了……

又捱了几天,周围锣鼓阵阵,声声都敲打到心里,详情再不敢打听了,一夜夜的暴风骤雨,令人手足无措,惊惶之下,岂敢执拗,否则,自己就该被赶去睡马路了。二老只得遵命,自己请亲戚们来搬家,一番折腾后搬到隔壁不远的西巷内暂租两间小屋栖身……这样,锣鼓一响,红纸一贴,“秦万兴隆”和青砖楼房就成功地社会主义“改造”了,成了社会主义幸福的铺子和房子了……才几年过去,铺子、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外公没想到在这喜好用纸的世道背后还紧接着一个喜好别人的铺子和房子的世道;他不明白,没想到这世界还有人在做更大的生意,而且不用本钱。

风吹雨打地一阵阵苦寒过去了,外公的心里莫名地来了一个创口,外公再也不敢看那大红纸写的漂亮标语了,那曾经让人高兴的大红大绿最后却是让你失去家园;哦,标语和口号,那只是某个“圣人”的“统一思想”,再用红红绿绿的纸装点一下大街,言过其实地让人兴奋一阵而已。时移世易,过去的景致都能倒转过来的啊,纸毕竟只是纸,烧了就是灰,此时,已分不出红红绿绿的真实颜色了。

1956年中秋,离“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刚刚七年。昏暗的中秋节,外公强撑不了几天,一下苍老了许多,他不吃不喝,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生的辛勤竟是如此的结果,到世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几近一无所有了。人生最怕的是老来穷,如今,他已年老体弱,不能再去站柜台,做小伙计了。

从此,他百思不得其解,儿女都不在身边,他一人更不愿出门了,巷子口就是那栋青砖楼呀。白天他在逼仄的小屋里苦思、叹气;夜里,在微弱的灯光下,郁郁寡欢。此后一年多,他日渐消瘦,此时,倒是再看不见“公家人”上门,也不来言说社会主义的公平和幸福了。

一阵阵的风雨过去,外公抑郁终成疾,最后咳血而逝……那是1957年5月28日。此时,只有四壁的白墙和月亮作证了,它目睹了外公一直在流血的心,还有他栖惶下思索的新“道理”。

外公去了,带着一生勤劳而不明不白的疑问去了,他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带有许多心事和创痛,他一定会想到从头再来,再去站柜台,做小伙计,自己重新努力地做事吧。

外公去了,外婆手足无措,痛哭不已,家中经济此时早已拮据,为给外公筹办象点样的丧事,外婆只得四处借钱告贷。

母亲正在千里迢迢之外的东北鞍山“建设钢都”,她闻讯痛哭不已,因类似的“思想改造运动”和工作需要,不能返家乡奔丧,只好将一个月的微薄工资全部寄回(母亲师范大学文化,工资近60元),算是给外婆还债,那是1957年6月1日。(不久,一个轰轰隆隆的“反右”运动又开始了。)

外公外婆的“秦万兴隆”没了,青砖楼房也没了(铺子内的资产一年只给5%的“定息”,没几年“文革”一来,干脆什么都不给了),外公也逝去了,只有“社会主义”在口号和标语中“轰轰烈烈”地前进着。

……几十年又过去了,标语口号依然在街上红红绿绿地挂着,更花样翻新了,这是一个最不缺少标语口号的国家,只是社会主义的平等和幸福还需要人们的想象力,还需要翘首等待;此时,外公外婆的“秦万兴隆”铺子早已被经营得倾斜落败关门大吉了,再也没有红红绿绿的纸张纷呈了:“鸿庆隆”、“张永发”两个大店也是奄奄一息,后来一“改制”,被推倒重建,如今已无影无踪不知“改”到哪个新权贵,哪个新的“资本家”那去了;其间,人世的几经辗转,一次次的人肉宴席,无数的生离死别也过去了:有秦始皇般的偶语弃市,有被流放客死它乡的“阳谋”,有饥馑的几千万人死亡,有“浩劫”的十年杀戮,后来还有耻辱的京畿坦克碾压,更血腥恐怖……最后给人们留下带血的“红色记忆”。

1988年“落实政策”,从那栋楼房里只还给了原主人二间小屋。劫后余生的外婆此时已是白发苍苍,母亲已退休归来(因无处栖身,暂住别处),舅舅,一个大学生已成了花甲之人,舅娘也是几经磨难,“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物是人非,悲喜莫名,外婆、舅舅、舅娘搬了回去。“改造”过后的楼房斑斑驳驳,大门,窗户,墙壁已满布浸渍残迹,都陌生得令人惊异了。

又是八月十五,桂花满城开了,秋风徐缓,明月清冷,屋顶阳台周围一派破旧的暮色,草木盆花已没有,月亮也不圆了;花开花落,阴晴圆缺至今更显得触目惊心。物是人非,一家人今夜在此已是客人了。桌子刚摆好,噙着泪水的外婆说多放一副碗筷吧,外公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外婆的感慨有天上的月亮明证了。

过道属公共的,有一段进屋的必经之地,母亲每次去看外婆,都要来来回回踏过,木楼板屐屐嘎嘎的很响,过道属各家轮流地打扫。

一天,房管所一小伙子上楼来对舅舅说,最近又有新政策了,你们把那段过道买下来吧,几百块钱一平方,很便宜,以后就属于你们自己的了,机会难得呀!他说起来该是“政策”的很大恩赐了——那是一个年青人,一片好心、神秘并郑重其事地告诉舅舅。舅舅一楞,听明白了,客气地点头称是,赶紧看坐,沏茶倒水。送客人走后,良久,舅舅一言不发,半饷过去了,舅舅仰面叹息,哭笑不得,憋不住大声说:“我不买,我偏不买,我还要掏钱买自己的东西吗?岂有此理”——过了一天后,郁闷中的舅舅又喝出一句:“我不买,我偏不买,那小伙子不知道这房子——唉……真是岂有此理!……这就是公平吗?”。

如今,街上的口号标语仍然高挂,少不了红红绿绿的一片片。还有那广播电视,仍兀自进行着千篇一律的宏大叙事,说着套话,不疲倦地歌功颂德,象是一幕幕的歌舞剧。几十年过去,中国人都快习惯了,习惯了它与世隔离的装腔作势,那漠视而看不到人间栖惶的叙述,那季节性的变色和换调,习惯了它那一次次空洞的幸福许诺,许诺更高更空的空中楼阁,最后仍是那不断翻新的红红绿绿。

外公外婆曾经的“秦万兴隆”铺子,还有那栋青砖房子和许许多多“公私合营”之类的悲情故事是在此之外的,真实的都不被记载,就象有的人没有记忆,也象世上的人造赝品,红红绿绿的他们似乎没有过去,也没有天理良心。

2007年10月

《自由写作》第27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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