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午夜的航船(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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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小戎

在深夜的海上,三等舱内空气沉闷、污浊,我长久地陷入思念中。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一年,而那次航行也算不上刻骨铭心,可不知为何令人难以忘怀。我时常感叹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尽管哲人告诫过:不要去问。我总是能记起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老是忘记那些关键的。比如尽管我曾很多次试图去牢记,和她相识的日子究竟是哪天?但就在此刻,我再次对此一片茫然。

那天是我第一次乘坐通宵达航船,从海口去往北海,你问我兴奋吗?大概吧,不过当时我觉得趁此机会在船上好好休息似乎更为重要一些。可我无法睡去,不知是缘于心绪还是闷热。我本准备买散座,那很便宜,但是那趟船不卖散座,一位朋友告诉我他每次乘船都坐三等舱,是最物有所值的舱位。不过登船不久,我就后悔了,应该买四等舱,是大敞铺,虽说不安全,可空间非常大。已习惯了在不安全的地方过夜,我的装束应该不会引起盗匪们的注意。而三等舱空间太小,没有窗户,八个人挤在一起,舱门一闭,令人窒息。

好在月亮很美,尤其是离了海口,进入北部湾之后。有个想法令人觉得好笑,我在想:越南人会不会来袭击我们。越南是个很好的国度,如果没有共产主义,那会更好;即便有了共产主义,也不见得就比我们更糟糕。大海非常平静,月亮将盈未盈,海空一片墨色,只有月光洒在船尾翻起的海浪上。我奇怪那浪花为什么是白色的,不过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这就象在奇怪越南新娘为什么身着白丝绸织成的奥黛一样。我要是汪兆铭的话,才不会从越南乘船去上海,我和陈璧君留在越南,让她穿上白丝绸的奥黛。请不要对我说那时国已破亡,在越南亦不可能得到幸福。难道回了上海,又有所谓的幸福吗?

或者说什么江山信美,终非吾土。君不闻: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一位年近五旬的朋友,在国内的时候,和我所有的朋友一样潦倒不堪,如今他在袋鼠国当建筑工人。先前他曾是位搬家工人,时薪十五澳币,每天扛着各种家具爬楼梯。你见过搬家的四川人吗?他们看起来很矮小,却只需一根绳索,就将电冰箱背上七楼。我朋友不是那样的四川人,我很心疼他,但每次和他通话,都不敢对他说“歇歇吧……”之类的话,他没完没了想方设法找活干,挣了钱寄给国内的朋友。在自己的土地上,他这样干活连自己都难以养活,而在澳大利亚,他却有希望养活十个人。我不能对他说那样的话,那样说他也许会伤心难过。有一天他对我说刚换了新工作。我高兴,以为他换了个薪水更高且毋需过分劳碌的工作,十一月,袋鼠国入夏了,我仿佛已经看到他在有空调的屋子里工作,便兴高采烈地追问。他答在建筑工地上,那时我恍然想起窗外曾经飘过一片落叶。建筑工地比搬家更加辛苦,那薪水总该更好些吧。

“时薪十三澳币。”

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第一年十三澳币,第二年十六澳币,第三年……就可以涨到二十,第四年可以拿到三十,到了那时候,我就……我挂了,一会还要出去,然后回来睡觉,今天扛那些水泥板有些吃不消……”

北部湾离澳洲很远,即便这穿掉头向南,驶进遥远的南中国海,袋鼠们依旧遥遥无期。但是北部湾也有月亮,是的,女士们,先生们,连月亮都没有的时刻,毕竟每月只有一晚。何况到那时,我们还有星星。

北部湾的冬天一点都不冷,越南人也不会来,我站在甲板上看海,当年流放的人们,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航船把大海撕开,是何等情景。虽然有些失落,但和大海在一起,谁的心胸能不变得开阔?我从深圳一路过来,准备从南宁中转回家去。此行本要到香港参加一个作家的会议,但他们不让我去香港,因为我政治上有问题。不过这由他们说去,如果世间真的存在所谓“政治上的问题”,那么有问题的也是他们而不是我。

那时候我和她还没有进入别扭期,本来香港的会议方可以给我报销路费,但是去不了,路费只好自理,从我老家到深圳一趟不容易,在海口时已便告罄。她得知后给我寄来了路费,这是她在送我回家,所以即便去不了香港,我也心满意足。有一次她问我:“你的稿费根本就不够用,怎么办?难道永远这样吗?”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是现在我早已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想它不过徒增烦恼。

我还不如想你。

茫茫海空无边无际,既非此岸亦非彼岸。穆斯林不信彼岸和轮回,但是穆斯林也很好。人们渐渐睡去,只剩下我一人。忽然,有个新疆口音在背后说:“不要站在那里。”我回头,是个魁梧的回回,“危险”他说。我迟疑片刻准备离开甲板,他接着说:“从背后割断背包带,然后一把把人掀进海里,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然后继续望着我有些惊异的眼神“这种事太多了,我亲眼见过……”

我连忙离开甲板,然后和他锅炉边抽烟。一起探讨海口哪里的清真饭馆比较价廉物美。他问:“你是云南人吗?”我说是的。于是他从脖子里掏出一块翡翠。

“你懂玉吗?”

“大概认识一些,我家就在靠近缅甸的边界上。”

“帮我看看这一块。”

我凑到他脖子上看了看,那是块大洋大小的向日葵,并不好,如果在我云南老家,最多能卖二百块钱。

我说,光线不好,看得不太清,说出来的不一定对。问他在哪里买的,他说在南宁。

“我女朋友送我的。”他一边强调,一边露出自豪,那种回回式的自豪,多多少少显得肃穆庄重。换了我的话,说这种话时表情一定是柔和而温暖的。

我说,翡翠在一个地方是一个地方的价,在北京是北京的价,在云南是云南的价,在香港又是香港的价。在南宁的话,大概两千块(其实我觉得也就六、七百)。他轻轻点头:“差不多,我跟那老板说,你要是敢拿假的骗我,我砸烂你的摊子。”

他问我做什么的,我告诉他我是个自由撰稿人。然后告诉我,自己出来做小生意,但是一直没赚到钱。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做过很多,现在想开个小面馆。

“你那里离缅甸很近,听说到缅甸做生意很容易赚钱。”

我摇头,告诉他缅甸局势动荡,赚钱风险很大,赚到钱的都是投机分子。需要把中缅两国的黑道白道全都打通才行,你一个外地人,很难。

“我不做投机生意,我想去开面馆。”

“开面馆也不行,第一那里很穷,一碗面只能买到五毛人民币。第二,那里很混乱,你知道佤邦联军,那是恐怖组织的武装力量,现在中缅边界被他们占领了,杀人抢劫什么都干。以前边境的山区有缅共,没钱了就下山来抢,说是共地主、资本家的产。别以为小生意人没事,他们是先抢楼你再说你是地主或者资本家。后来缅共向政府军投降了,安定了几年,所以前几年有人过去做生意赚了钱。现在的佤邦联军,也不比缅共好不到哪里去。”

他感叹,在哪里都不易啊!

我问他为什么不到大城市去卖吃的,那里能赚钱,北京的烩面片十块钱一碗。他说没有本钱,我说可以摆地摊。他说也想过,不过听说北京的城管很厉害,藏身之地都没有,一旦逮到,罚款能罚得裤子都保不住,而且摆地摊还要向地痞交保护费,算下来也不比开个正规店容易。

一会,他抬头望着我,似乎有些羡慕:“还是你这个生意好,不要本钱,动动笔杆子就行。我文化太低,比不得你们。你喜欢看海吗?我觉得海不好,特别是在岸边看,脏兮兮的。我女朋友就在南宁,她从没见过海,我说带她到海边来看,可她说要花钱,舍不得来。”

“你比我强多了,我这次出海,花的还是女朋友的钱……”

他变得更加肃穆:“你是在和我比,谁的女朋友更好吧?我不和你比,我自己知道就行。”

回回起身回了船舱,我透过锅炉房的门向外看去,很想再到甲板上去。但我胆怯了,只是走了几步,看到月亮之后便退回来。

只要有月亮,那就一切都好,因为只要能看见她,你就在我身边。虽然自由也许比想象中还要遥远,但你却是那么近。

当我回到铺上时,船舱也已经变得很好,令人满意。有一次,我在派出所里,他们有个楼梯间,本是用来装簸箕、扫把的,但他们用来做羁押候问室。里面可以容纳四个人,每个角坐一个,需要蜷缩着,腰杆不能挺起来,因为顶棚太矮。我路过那里的时候,里面有九个人,象九团烂泥一样以各种姿势塞在里头,一个架着一个。警察告诉我,这并不是人最多的时候,人最多可以塞十二个。那里终年臭气熏天,里头每个人都遍身沾染着别人或自己的溺物。警察对我说:“你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不得不把你也塞进这里头去,我们很不愿意你进去,你大概不愿进去吧。”我笑着回答:“那也不是不行,如果你们把我塞进去,那正好可以证明,你们把人塞进这里,绝对是个错误。”

他们永远也不会理解苏格拉底,这没关系,外面的大海,她可以理解。或许就是她告诉苏格拉底究竟该怎么做的。

三等舱很好,我朋友说得没错,三等舱再好不过了,舒适、宽敞、空气清新、价格不贵,还有比这更好的船舱吗?

我在海上平静地睡去,虽然闭着眼,我却知道,月亮和你的目光,都在凝视着这遥远的大海。我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着明天黎明时刻,到达彼岸。

《自由写作》第29期【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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