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未完的信札(中篇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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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凯

幸福的渴望在男人心里是永远也不会熄灭的。

──卢梭:《忏悔录》

六月的加州,花红叶绿,风和日丽,应是闲情逸致的时节。而我的心情则如那长岛一月的天气,糟糕透了。二十年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断迹在那荒凉的原野。律师,房子,存款,孩子的赡养费,还有那无休止的争吵,我都通通留给了她。就是一张飞机票,两个箱子,我向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美国东头的长岛说声“再见”,来到这西端的硅谷。中年的我,决心而今迈步从头越,要在这新地开始我的第二次生命。

下车伊始,还没到新的公司报到,鲁彬和他太太小芳就来看我了。回想当年大学时候,班上他最小,入学时还不到十六岁,我次之,仅大他两岁。出入成双,有同学们戏谑我俩是“少年统一战线”。后来又一同考上了教育部公费生,来到美国留学。再就是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在这新大陆扎根下来。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五年前。那次,他终于告别了十多年的高科技公司的“打工”生活,前往旧金山大学任教。他的太太则带著两个孩子,暂时留在德克萨斯州。我和我的那位专门从长岛飞到德州,为他饯行。没想到一晃五年又过去了。见了面不免唏嘘一番,感叹这人生的荏苒。鲁彬没怎么说话,倒是他太太对我是问寒问暖,极尽“弟媳妇”的关怀,让刚刚没了太太的我倍感温暖。“以后每个周末都要来我们家吃饭喔,”告别时,她反复地叮嘱。

次日,又接到鲁彬的电话,说要过来,有事要谈。“怪事,啥事昨天为何不说,”我心下蹊跷。

“我羡慕你,现在可是自由人了,”一见面,他就如是说。

“怎么啦?你和小芳?”我不免感到吃惊。这些年来,一直是我羡慕他们,恩恩爱爱一对,不像我和前妻,战争不断。

他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就是火山也成了冰川了。晚上睡觉,互相都觉得对方是根木棍子。我要抱着我心爱的女人入睡,不是硬绷绷的棍子。”

“噢,又来了,中年危机,”我原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免劝他,“人人都得过这一岔的。你没听有的作家形容,婚姻犹如冰块入水,很快就溶化为一泓静水,全无当初冰水相交时的那般‘滋滋’感觉。你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地往水里加糖,设法让它甜蜜。”

鲁彬抿著嘴,默默无言,两眼有点漂移不定。

“你肯定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直觉地问他。

他终于开了口,一字一字:“我才有过另外一个女人。”

我大吃一惊。“开玩笑吧。你是指和什么按摩女或哪位坐台小姐一夜风流而已?”我急忙问,暗暗希望得到个“YES”回应。

“不是,”他的回答斩钉截铁。“那是一段情,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一段让我至今仍不能自拔的情。今天我来就是求你给我出主意的。”

说罢,他打开带来的手提电脑。“一切皆在这里。都是些EMAIL,原来大多是英文,夹杂着些汉文,我把它们都翻译成了汉文。让我慢慢解释。”

鲁彬打开一份文件,几行汉字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我,WU-HY,是一个清新可人的中国女孩,二十三岁,在北京某大学读硕士。性格文静,长相秀丽,善解人意,气质绝佳。本人爱好音乐,文学,旅游,喜欢学习英语,口语较好,喜欢与外国友人交谈,了解异国风情,同时进一步提高英语水平。。

理想人物:风度翩翩,知识面广,具有大学以上学历的欧美男子,希望有优秀的人格,良好的道德品质,温柔体贴,幽默风趣。”

“不要急,容我说来,”他看出我的诧异,卒开了口。五年前,在他临赴旧金山大学之际,上网漫游,不意有一天看到了上面的那段自我介绍。好奇心之下,他向她发了第一封EMAIL:

“From: Ben Luke
Date: May 1, 2002
Subject: Hello from Ben

亲爱的WU-HY:我在FINDFRIENDBAYAREA 网站上漫游,不期撞见你的自我介绍。我现附上我本人的。我出生在江苏省某市,至今已在美国生活了十八年。我即将到加州旧金山大学任教。初到乍始,我在寻找新的朋友。我希望能做你的笔友。如有意,请回邮。我的电子邮箱见上。

祝好,
Ben
另:我将于八月初去清华大学作个学术报告。

附件
Hello,我叫Ben Luke (如你所猜,不是我的真名)。我今年三十九岁,出生并生长于中国江苏省。我于1985年入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并于1991年获其计算机博士学位。然后一直在美国从事高科技方面的工作。从今年七月起,我将迁移至加州湾区,在旧金山大学任教。这是一个新地方,新环境,我也非常想结交新的朋友,结下新的友谊,培育新爱的花蕾。“

“三十九岁?加州理工?‘新爱’的花蕾?”我忍不住瞪了鲁彬一眼。

“这没什么,一些毫无恶意的点缀,网上大家都这样,我不过少讲了两岁,换了个大学,”他回答。“原以为这是闹著玩玩,根本就没有指望回信。可不料过了一个多月,还真的得到了她的回信。”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

“From: Wu He-Yue
Subject: Re: Hello From Ben
Date: June 13, 2002

亲爱的朋友:很高兴收到你的信。非常抱歉,至今才回覆,实因为我很少查阅我的这个YAHOO 信箱。在您访问清华期间,如我们能碰个面,那将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在北京大学生物科学及工程系,我的本科专业是化学。我对计算机科学也颇有兴趣。我将期待着您的访问。

祝好,
He-Yue”

“唷,这就是网恋开始了?你这是第一次?”我的声音中不知是揶揄还是责备。

“当然是第一次,”鲁彬瞟了我一眼。“不过,这不是网恋,哪有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姓名拼音和学校、系告诉对方的?我猜她纯粹只是想交一位美国的笔友。”

“你可是有老婆的人呢,”我提醒他,逐又继续看下去。

“From: Ben Luke
Date: June 14, 2002
Subject: Talk on Aug. 11

亲爱的He-Yue:谢谢你的回信。我在清华作报告的具体时间是八月十一号早上十点,在清华计算机系的会议室,希望届时能见到你。喔,我原来不知道你是北大的学生。我也为生物及生命科学而着迷。如果有机会再选专业,我一定会选它们,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奥秘和未知,永远都探索不完的。

祝好,
Ben”

“From: Wu He-Yue
Subject: Re: Talk on Aug. 11
Date: June 18, 2002

亲爱的Ben: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八月十一号我一定来。不知是巧合还是荣幸,你也喜欢生命科学。我还只是个学生,前面仍是‘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听说在美国很多原来学生物的因为找不到工作,后来都转行改学计算机了,是吗?太可惜啦。

另,你说你生长在江苏省,请问具体是在哪里?

祝好,
He-Yue”

“From: Ben Luke
Date: June 19, 2002
Subject: My city, your name

是的,为了谋生,这里原来学习数理化及生物的人大多数后来都改行计算机工程了。与计算机相比(我指一般的写程序,不是我所从事的人工智能研究,哈哈),这些学科更难,理论上一环接一环,容不得半点的捷径,须要极强的数学和分析能力,学下来很不容易。而学出来后却找不到工作,这个世道不太公平,对吧?

关于我的出生地,给你一点Hint,你这北大的高才生,定是不费吹灰之力。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是一个过去常出‘怪人’的城市,知道了吧?

你的名字非常新颖,吴小姐(不是武、伍、乌等,对吧?)。He-Yue,多么悦耳的名字。而要‘悦’,该是普天同悦。恕我斗胆,我新交的朋友是不是吴和悦小姐?

祝好,
Ben”

“有意思,”我停顿了一下。这鲁彬还在大学时就喜欢赋诗弄墨,现在可碰到显身手的地方了。我有点替她担心,怕不是他的对手。接下去读。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My city, your name
Date: June 20, 2002

哈哈,我们的江南才子,扬州‘第九怪’,尽管动用了你那高能的人工智能软件,你还是错了。看到没有,上面我的名字?在我的家乡,屋前有一弯小河,六月时分,荷花盛开,微风吹来,清香远溢。所以大家都称那是荷花月。你现在该知道我生日的月份了吧?

是否还要考考我?你的中文名字呢?

祝好,
荷月”

“漂亮!”我心下叫绝,可是碰到才女了,看他如何对应。继续读。

“From: Ben Luke
Date: June 21, 2002
Subject: My name, your test

才女,不愧是北大出来的。还怎么这么巧,我们竟也相识在荷月!

OK,再考你一下,我的中文名字。我的姓的拼音以‘L’开头,所以英文叫Luke.名字是单名,拼音的第一个字母是‘B’,因而有‘Ben’。当然,这里有许多的组合。不过,我们这里应招的可是北大的才女。我给你三次机会。你若一次就中,那可是中了Jackpot了,我们一定要见面,因为你是天下最聪明的女孩。

荷月,真的很高兴能和你相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明天见,
Ben”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My name, your test
Date: June 21, 2002

三次?为何只有三次?这是否是你从和其他女孩子们的类似考试结果中得到的统计数字?游戏。但我要接受挑战!OK,为了北大的荣誉,为了‘最聪明女孩’的冠冕,为了中国的尊严,为了全世界饥寒交迫的人民,我要冒死应战,鲁兵先生,我来了。

等著你的判决,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ne 22, 2002
Subject: 鲁彬的问候

亲爱的荷月:

这是我第一次在网上交友。我即将面对的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充满压力的、孤独寂寞的艰难战役,我需要朋友的支持。请相信我,没有什么‘统计数字’,你是第一个。

我的上帝,我现在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一位至少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女孩。(我们已经认识,是朋友了,对吧?)不过,就差一点儿,看到没有?是‘文质彬彬’的彬,不是‘兵刃相见’的兵。我乃一文弱有礼之书生,不是那一介强横鲁莽之武夫。(哈哈,还记得我是生于何地?)可我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为何就没有挑上诸如什么陆斌、卢斌,甚至刘本、郎宾之类?

明天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To: 鲁彬
Subject: Re: 鲁彬的问候
Date: June 23, 2002

Hi,鲁彬:

我是受宠若惊,有幸成为你的统计数字的第一个。

关于你的姓,我用的是排除法。首先去掉刘、柳、蓝、郎之类,应为它们的拼音不是LU (我得尽量往LUKE上靠,对不?)可为何是鲁而不是卢、陆、路?那是缘于你信中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谁的句子?孔子也。孔子,鲁人乎。我得充分利用每一个可能的Hint.至于你的名字,本应是‘本’,可这名子似乎太嫌呆板。我猜了‘兵’,因为我想到了红卫兵,你们那个年代的特产。哈哈,我为何没想到,我们的鲁大哥是江南才子,怎么会是杀气腾腾的大兵?

BTW,你去旧金山大学,压力自不待言,可你为何会孤独?也许我不该问。

好,明天见,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ne 24, 2002
Subject: My homepage

亲爱的荷月:

佩服,大大地佩服。不过,纠正一个小错误,文革开始时我还在幼儿园,可是连红缨枪也扛不动的。

荷月,能和你这样一位聪慧的女孩认识,是我的荣幸。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真名,我想为何不让你知道一个完完全全的我?我是一个直率的人,特别看重朋友之间的‘以诚相待’,尤其是对你,小我这么多,我当以一位真诚和热心的大哥自勉。这就是我的网页:www.xxxxxx.com/Bin_Lu.

我真心地希望能与你继续交往下去。人生中有太多的事情值得我们去探讨和分享彼此的想法。

期待着你的回信,
鲁彬”

“呵,你可真是弄真的啦,”我忍不住抬起头来,对他说。我上过鲁彬的网页,里面有他详细的履历,包括年龄,学校,工作过的公司等。甚之,还有他的照片。我的这位老弟,才华横溢,内心世界丰富得让人难以置信。可他的外表,至多也就是中等而已,是属于大街上那种可看也可不看的男人。更何况他是早生华发,刚涉不惑已是两鬓微白。他的太太当初是大学里出了名的校花,低我们两级,后面的追求者真正是有一个连,可最后还是跟了貌不惊人的他。和他交往得需要时间。这不是谈恋爱,可我也不希望吴小姐“弃”他而去。我急不可待,又读了下去。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My homepage
Date: June 27, 2002

亲爱的鲁大哥:

谢谢你的挚诚和温暖的信。我为能有你这样一位大哥作笔友而感到自豪。也许是冥冥之意,你怎么在FINDFRIENDBAYAREA 网站找到了我。我只是闲来无事偶然在这个网站上注了册,随即完全就忘了。昨晚我又上了这个网站,满眼尽是年轻貌美的女孩。我相信她们中的某位骄骄者一定会是你将来称心的生活伴侣。在此献上我作为小妹的衷心祝福。

从你的网页上,看到你有这么丰富的生活和工作经验,又是当初国内第一批公费留学生,深为仰慕。哈哈,大博士你也会玩花样;只不过,男人四十一,更胜三十九,普度也优秀,为何要低头?请问你也想过回国发展,如清华的张朝阳那样?

扯到北大,你一直在唱北大的赞歌。实在抱歉,我的本科不是在北大念的,所以也许不如你想像的那样优秀,只是个一般的女孩。你看,不知怎的,我忽然脑子有点紊乱,有点语无伦次,也许是因为明天的考试烦得。好,今天就到此。

祝好,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ne 28, 2002
Subject: 荷月芙蓉两边开,闻歌始觉‘怪’人来

亲爱的荷月:

谢谢你没有‘弃’我而去。现在正是国内大学期末考试之时,人人都在挥汗奋战(二十年前我也是那样,是吧?)。你一定要有充裕的睡眠,不能缺水,要既重视又放松。我对你是充满信心。

谢谢你对我的‘赞美’,过奖了,我乃一凡夫俗子,比不上也无意与张朝阳逐鹿中原。我想我的兴趣仍是在对知识的探求上,心寄于解决难题后的那种成就感。这乃是我为何对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的人如此羡慕——只要人类在这地球上还存在一天,就有数不尽的与生命有关的研究题目。

好啦,你现在对我这‘怪’人了解不少,是否也该微开一下你那芙蓉?比如说,你屋前的那一弯小河,究竟是源于何处俊岭?

明天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荷月芙蓉两边开,闻歌始觉‘怪’人来
Date: June 29, 2002

亲爱的鲁大哥:

好美的诗,谢谢你,鲁大哥。王昌龄的《采莲曲》经你这一改,我可是受愧难当啊。我也喜欢文学。知道吗,我在中学一直是语文课代表,高考时差点就选了文科,最后还是听从了爸爸妈妈,他们怕我毕业后找不到工作。

要问那一弯小河源自何方?给你一点提示。那源泉地处中国南方,宋代时期,一位集文学家、诗人、和书画家一身的大才子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去过那儿居住。我也给你三次机会,以示公平。可敢接招?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ne 30, 2002
Subject: Moving day

亲爱的荷月:

宋代赋诗作画的文人无数,就连那大将军岳武穆,所作的《满江红》也是何等的豪迈和感人。可是,若要说是集文、诗、词、和画一身的大家,依我的偏爱,非苏轼莫属。如果我错了,可千万不要‘抛弃’我。我明天就动身离开德州去旧金山,驾车去,要两、三天。到时再见。你一定要多喝水,千万不要中暑。

旧金山见,
鲁彬
附:我有个表妹,小我一轮,从小就叫我彬哥。‘鲁大哥’叫得我好老,不知是否有幸收你这位‘表妹’?“

“From: 吴荷月
Subject: 一路平安
Date: June 30, 2002

亲爱的彬哥:

这个时候,你一定是在路上吧?开车要当心,可别想着FINDFRIENDBAYAREA 网站上的那些美女哟。

不错,到底是江南才子;苏轼也是我的至爱。可是究竟在哪里?你只剩下两次机会啦。

很快就见,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2, 2002
Subject: 来自旧金山的问候

亲爱的荷月:

跋涉千山,一小时前我终于赶到了我在旧金山市新租的公寓。东西还没有从车上搬下,我就四下寻找互联网的联接终端,可公寓没有。终于在街对面的这家复印店找到了。这不,我在这儿给你发信,附上我的来自金门大桥的问候。

明天我就要去系里报到。我知道前方荆棘丛生,我以不或之龄,还得与小我十多岁的年轻人竞争,争终生教授,争项目,争研究基金,争学生,争发表文章,争我的价值。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这是生活,我会微笑着去迎接挑战。不是有人说过吗,只有在战胜了最折磨人的痛楚,赢得了最艰苦的战役后,得到的才是最舒心的欢笑。荷月妹妹,替你大哥打气!

再回到你的挑战。我的脑子指示我选择杭州;可是我的直觉却又命我挑上海南岛,因为我想苏轼‘最落魄’的时候应该是当他晚年被朝廷贬罚到海南岛的那次,年老体弱。所以……荷月= 南粤芙蓉?

好,明天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曙光在即
Date: July 3, 2002

亲爱的彬哥:

从你的信中,我见到的是一位具有坚强个性,感情丰富,才华横溢,不落世俗的男子。以我浅薄的阅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像你一样,四十岁后还重起炉灶,放弃公司的安逸和高薪,跑到学校去‘受苦’的。你一定会得到你‘最舒心的欢笑’,相信你的小妹,曙光在即。

哈哈,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作为一位计算机科学家,遇事得用脑而不是直觉哦。我不是南粤那耀目芙蓉,而是西子湖畔不经眼的一粒子莲。不知何故,竟被一‘怪’人发现。

好啦,明天再聊,你现在一定事情繁多,我也还有一门考试呢。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4, 2002
Subject: Re: 曙光在即

亲爱的荷月:

我最初可是选的杭州。抑或是因为无名小河里那清涟一子莲,搅得我心绪紊乱,昏了头脑?

谢谢你的祝福。在这万籁俱寂的仲夏之夜,想到万里之外有一位‘清新可人’的女孩在为我祝福,如一缕轻风,拂过我那孤独之心,我又有何它所求?

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忙得焦头烂额,待以后慢慢和你长聊。此刻我有一小小请求:我闻有一荷莲,出自那万古风情的吴越之地,清纯可爱,我唯欲静静地‘远观’,不知能否帮忙?

好,明天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A test
Date: July 5, 2002

亲爱的彬哥:

教授大人,你可不能得寸进尺,刚得了祝福,又索要……

不过,谁叫我心软呢?好啦,看在你现在的处境,孤苦伶仃,我就成全你一次。但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你。看到没有,这里有八张照片,请问哪一张是你那心中的吴越荷莲?那荷莲可有言在先,你若选错,她将沉瓣河中,你就再也见不到啦。

荷月”

“呵,这游戏越玩花样越多了。照片呢?”我被逗得也兴趣盎然,急不可待。

鲁彬满脸泛红,已不见半小时前的那沮丧神情。“那八张照片,除了一张,都像是演员的剧照,里面的女孩个个如花似玉,让人眼花缭乱,心神不定。唯独那张里的姑娘,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梳着二道毛似的头发,穿了件文革时的那种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不免有点叫人失望。我最后还是挑了这张。我猜想荷月可能在和我玩花样,在考验我,这里面没有她。当然,若那张果真是她,那我也就任了,我喜欢她的信。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么孤独。果然不出所料,”他眼里露出狡黠般的光来。“哼,”我白了他一眼,又继续下去。

“From: 吴荷月
Subject: 人生大事
Date: July 8, 2002

亲爱的彬哥:

你心目中的清涟荷花难道就是那样的吗?那可是我在一张旧的七十年代的杂志上扫描得来的。哈哈……。也许彬哥你成长于七十年代,仍是留恋那个年代的‘荷塘月色’?不过我可要罚你。首先,不要再逼我照片的事——待那荷花重绽,你或许会有另一机会。另外,请告诉我,在你那四十年的一生中,有哪几件事你认为是最重要的?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9, 2002
Subject: Re: 人生大事

亲爱的荷月:

可不能全怪罪于我。你是‘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弄些网上下载的照片来忽悠你的大哥,该是我来罚你。好吧,我现在只能翘首以待了。

在我至今还不算太长的一生里,有两件事对我来说是无可比拟的。一是一九七七年(唷,你那年还没出生呢,这让我感觉到好老),我收到了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年是全国文革后第一次高考,号称‘十届重围’,十届的初、高中毕业生一起参加,实实在在的百里挑一。(对不起,我有点自夸了,真不是个好的榜样。)其二就是一九八四年,当我登上CAAC飞往美国留学时。那天是个艳阳天,微风抚面,万里无云,我感到是那样的年轻和快乐,正飞往那蔚蓝的明天。一晃,十八年‘弹指一挥间’,我已过不惑之年。我现在正在寻找人生中的第三个‘无以比拟’,可它也许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好,明天见,
鲁彬”

“那你和小芳的事呢?”我忍不住问他。“当年你们爱得轰轰烈烈,难到不是件人生大事?”

鲁彬吸吮着手指,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是无奈抑或内疚的神情。“当初当然是。可二十年过去了,那冰早就化了。说实话,当时就是没有想到。再说,这又怎么能向一位姑娘说?”

“为何不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质问,心里不免越发替他担心,逐又读下去。

“From: 吴荷月
Subject: 大哥是块石头?
Date: July 10, 2002

亲爱的彬哥:

你至今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件事都与学习和事业有关,难到大哥你是一位现代孔夫子?那被旧金山大学招聘是否是你的第三个‘无以比拟’?在这四十年里,你就仅满足于学习、工作、和网球?

晚安,
荷月
另:什么是CAAC?”

“From: 鲁彬
Date: July 11, 2002
Subject: 我非石头

亲爱的荷月:

CAAC 是指China’s Aviation Airline Company,也被戏谑为‘Cancel At Any Circumstances’。

我非石头!在我的生活中,当然有事业和体育之为的追求和欢乐。记得我在高中的时候,为了保护我的最好的朋友,挺身而出,同一伙学校的恶棍们打得头破血流,我和他们中的两人都进了医院。但自那以后,那厮伙再没有胆敢碰我朋友一根汗毛。那种胜利后的感觉,啊……

学期结束,你即将重归你那一弯小河吧?一定想念你的父母亲吧?爸爸妈妈看见你,不知会有多么高兴。不过,请问那清涟荷花,是否能在返回前重绽花瓣,以赐塘边那一孤独的赏花人?

好,明天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我非石头
Date: July 12, 2002

亲爱的彬哥:

呀,我们的阿加西为了保护自己的女朋友,临暴不屈,以一挡十,真是一位现代的堂吉诃德。我见到了江南才子的另外一面,一位散发着坚强个性的男人。可是,‘堂吉诃德’先生,你应是一位耐心的护花骑士。再逼我,我可要留延于那一弯小河,八月十一号前不回北京了。你当初对你那位高中最好的朋友,也是如此步步紧逼她的?(对不起,不知何故,我有点跑调了。)

彬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你的信了。为了我的学习和你的工作,我们能否约法三章,每天只交换一封信?

晚安,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13, 2002
Subject: My work

亲爱的荷月:

我的那位高中最好的朋友是一位‘他’,我们至今仍然是挚友。当然,我更希望他是个‘她——这天底下,还有何事能比得上为了爱情、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而赴汤蹈火更伟大、更凸显男人本色?

请转告清涟荷花,那位塘边赏花人现在是诚惶诚恐,以后绝对不敢再提‘开花’二字。能默默远观,闻到她那清芬的花香,他已是足也。

一直没静下来和你谈谈我的工作,今晚就和我的小妹好好好叙叙。待我讲完,若你已酣酣入睡,那我可要自罚三十大板——这等差劲的老师,下学期又如何能走上讲台?(别笑我,我可从来没教过课。)我从事的研究工作,主要是关于人工智能在几何算法方面的应用。举个例子说吧,……。(省略,共约七百多字。)

好啦,唠唠叨叨,举目抬眉,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了,今早还要见我的两个研究生呢。明天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My work
Date: July 14, 2002

亲爱的彬哥:

我没有睡著。正相反,听得津津有味,很喜欢你的‘科普’教育。没听别人说过,当一个男人将你带到他喜爱的工作中,他就是真正地和你作朋友啦。谢谢你,彬哥。

你不须‘赴汤蹈火’,我已经见到了一位集江南才子、堂吉诃德、和普希金一身的‘怪’人。‘自古才子多风流’,更何况彬哥你还是天下第一情郎唐伯虎的亲戚喃。

大哥你这么看得起人,小妹我责无旁贷,只能向你‘汇报’我的学习情况啦(抱歉,还没有工作)。说什么呢?先说说我考大学时为何报了化学专业。高中二年级时,化学老师给我看了篇科普文章,上面提到居里夫人,……。(省略,共约六百多字。)

彬哥,你还没睡著吧?我桌上的钟现正指著下午五点,算一下,你那边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好,不再打搅了,晚安。

荷月”

“From: 吴荷月
Subject: 很忙?
Date: July 18, 2002

亲爱的彬哥:

你非常忙吗?怎么连续三天没有你的信?

盼着你的回信,
荷月”

“怎么回事?一个多月来,你是每天至少一封,可这次……”我忍不住暂停下来,问他。

“我想静一静,仔细考虑一下我和她的事,还有小芳。原本是毫无恶意的闹著玩玩,可现在发觉老是盼着她的信,脑子里总是想象着她的模样。另外,”鲁彬不免露出窘色,“她的文字是如此的清新,名字又是这般的优美,我真怕到最后她长得真的就跟那张照片上的一样,那该是多么的失望。”

“人家小你快二十岁,你也是太贪了吧,”我恨不得揍他一拳。他却回答,等我看了下面的,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他。

“From: 鲁彬
Date: July 20, 2002
Subject: Very sorry, a trip

亲爱的荷月:

我未经申请,就擅自离任,还请荷月小姐多多原谅。我刚刚独自一人开车去加州的Yosemite 国家公园玩了一趟。真是不虚此行。峻山妙岭,花岩峭壁,千年冰川,奇兽异草,瀑布轻云,……,总之,我这‘江南才子’的词汇都不够用。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山峦里呈现的那种万籁无声的寂静,身在其中,如同与天地合一,忘却了人世间的一切烦烦絮絮。我以后将送一些我拍的数码相片给你。

你何时回你那一弯小河?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荷月的问候
Date: July 21, 2002

亲爱的彬哥:

终于又收到你的信了,真是高兴。有个小小的请求,下次你若出差,能否预先告诉我?我发现现在一天不见你的信,就有点六神无主似的(你要笑我啦)。我的老板下星期将带我和另外一名博士生去广州商讨合作项目,不知到时有没有互联网,那可要好几天读不到你的信了。因为这次出差,我可能没有时间回我那‘一弯小河’了,尽管爸爸妈妈是多么地想见我。也好,这样的话,八月十一号我肯定在北京。我上次没有中你的Jackpot,这次可再也不能失的噢。

你上班已有三个星期,是不是已经有所适应?彬哥,我相信你,一步一步的,你一定能得到你那‘最舒心的欢笑’。当感到困扰疲倦时,我常常闭上眼睛,戴上耳机,让自己浸沐于那优美的古典音乐中。我最喜欢莫扎特,天下无双的天才,他的音乐是如此的和谐,自然,平静,寓意隽永,一句话,是无可比拟的优美,让你忘掉一切烦恼。我常常听着听着,就掉下泪来。别笑我,彬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多愁善感?

好啦,今天就到此,晚安。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22, 2002
Subject: 窈窕越溪女,亭亭诸暨荷

亲爱的荷月:

何来的多愁善感?看见上面的诗没有?再送你一句:吴越荷花一滴泪,已使万家夜无眠。

和你一样,莫扎特也是我的至爱。我更向往的,则是攀登上那莽莽高山,万里浮云轻缭脚下,微风徐徐抚面,带来莫扎特的交响乐No.40,我和荷月坐在峭壁边,谈天说地,讨论生活、人生,大哥我则更是回忆我的旧日,就这样,谈啊谈着,直到太阳消失在天边。

晚安,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Re: 窈窕越溪女,亭亭诸暨荷
Date: July 23, 2002

亲爱的彬哥:

好美的诗。两句都是你写得吗?你过去就是这样追你的那些女友的?真的是好诗,我好喜欢。

只是,诗人怎么能叹老呢?忘了诗仙李白五十一岁时写的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你才四十一岁,正是往前看的时候……往前看……知道吗……往前看……看到谁啦?这越溪女是否如你想像的那样?

荷月”

“一看照片,我就爱上她了,”鲁彬凝视着电脑屏面,明显地在回忆五年前的那一刻。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女子,看上去还是个大学生。我吸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是位典型的江浙美女。身高看不出来,但从比例和背景上猜,大约在1.64m至1.66m之间,杨柳细腰,再加上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光站在那儿,不看脸面,已是亭亭玉立,令人心动。脸面呢?我想起了江青二十一岁时在上海滩上的那张剧照。当初第一次见那剧照时,不由得心一颤,没想到“伟大的旗手”曾经是如此的清纯和美丽。眼前的女孩,和那剧照如出一辙。两弯细而优长的眉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脸型较小,更显示出五官的均匀。精巧的鼻子有点微微上翘,平添一派生气。嘴唇不厚但却丰满,微微张着,隐约间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她那脖颈,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睛——纤细而且修长,肤色光滑白净,配上那浅黄色的半高领的毛衣,显得格外的优雅端庄,令我不由得想起十七世纪荷兰画家Vermeer的名作《戴著珍珠耳环的姑娘》。不同的是,剧照中的江青即使在那时已流露出一种躁动不安、定要施展鲲鹏的端倪。而这位女孩,那神情更像是一位正在河边沐浴的越溪女子,悠然平静,甚至有点孱弱,令我又想起了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

“好一位人见人爱的出水芙蓉,”我不由得赞美她。

“你知道,”他对我说,又仿佛在自语,“到我们这个年龄,是很难一见钟情似的爱上一个女人了。欣赏,也许;爱,不易。可在那一刹那间,我知道我又恋爱了,就像当年爱小芳一样。我知道你在骂我,可这些都是事实。”

“From: 鲁彬
Date: July 24, 2002, 5:24 PM
Subject: You are so beautiful

荷月:

你是如此的美丽!我已经把你的相片洗出来了,表在镜框里,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让我好好看看你。

鲁彬”

“From: 鲁彬
Date: July 24, 2002, 9:37 PM
Subject: You are so beautiful

荷月:

对不起,我破坏了我们的协议,可我实在是忍耐不住。你是这样的美丽。晚饭后,我就是这样望着你的相片,快两个小时了。荷月,和我说说话,好吗?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Work
Date: July 25, 2002

亲爱的彬哥:

你不认为你应该把你的时间放在你的工作上?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26, 2002, 5:05 PM
Subject: Re: Work

荷月:

忙了一天,好累。可一旦瞧着你,看着你那双眼睛,噢,我不知说什么好了。荷月,我……我好想你。

鲁彬”

“From: 鲁彬
Date: July 26, 2002, 10:25 PM
Subject: Re: Work

荷月:

我现在回家睡觉,带著你的相片,我要拥著它,这样才能入睡。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Work
Date: July 27, 2002

亲爱的彬哥: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被一位严厉的警官审讯着,可是又不知作和回答。你的信曾经让我是那样的快乐和轻松,让我整整一天都感到精力充沛。

我将会永远站在你的身旁,也希望你也是如此。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人生计划和许诺。如果我的出现给你造成不便,在此我小妹深深地说声‘对不起’。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28, 2002
Subject: What sorry?

亲爱的荷月:

‘Sorry’?What sorry?你是我现在生活中的光芒和快乐,昨夜,如果不是看着你的眼睛,我甚至无法入睡。荷月,我俩一定是前世有缘。我在FINDFRIENDBAYAREA 网站只发出了一封交友信,就是你。我不明白那上面这么多的女孩,为何我偏偏就选上了你的电邮地址,结果是中了Jackpot,遇到了如此一位聪明、才华横溢、美丽、高雅的姑娘。

荷月,你要知道,我早已不是毛头小伙子。我知道如何去真正地爱。我大你这许多,思维和举止更应是小心和恰当,不让你有丝毫的不适和为难。我至今一直没有谈及我的个人生活。这样说吧,我现在处于人生的一个新的阶段,我在寻觅我的新爱。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正相反,我似那炽热的火山岩浆,渴望着去爱人,也期盼着被人爱。‘爱’,多么美好和伟大。但是,只有当你的爱理解你,关心和尊敬你的衰老的父母亲,随你哭而哭,合你笑而笑,那才是我梦寐以求的爱。她不需是大众眼里的西施,但只求是我那越溪美女。她不须有Crawford般的身材,但只祈拥有我最欣赏的三维。是的,我是多么渴望她的出现。若见她的倩影,我定会义无反顾地追去,直到天涯海角。在那高山之巅,我要抱着她,献上我那无可比拟的爱(知道了吧,什么是我的下一个‘无可比拟’?),手拉着手,化作一缕轻云,随风而去……

等待着你的回音,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One question
Date: July 29, 2002

亲爱的彬哥:

谢谢你的坦直。你知道,我是如何地喜欢和崇拜你的那些优美和美妙的信,从中我能感觉到一位才华横溢、内涵丰盛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我至今的生活圈子里,甚少遇见。我一直在庆幸自己,怎么就在网上撞到了你,犹如在沙漠中遇见一泓清泉,所言所语皆让我感到是那样的如沐春风和酣畅淋漓。我没有问你的家庭之事,因为这实是一个常识问题——但凡一个四十岁的优秀男人,总应乘驾过婚姻的航帆,无论是乘风破浪还是最终搁浅。即使是后者,也是非常自然和可以理解的,耳闻目睹,国外这么多的人离异,咎于各式各样的原因,个人,环境,时下这个浮躁的社会,等等。正如我在前一封信中所说,我将会永远站在你的身旁,做你的忠实听众。

小妹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如果我只能做你的小妹,你是否仍然愿意保持我们现在的这种关系?

等待着你的回音,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July 30, 2002
Subject: Re: One question

亲爱的荷月:

请问那荷花是否已是花落有主?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对不起
Date: July 31, 2002

亲爱的彬哥:

对不起,是的。他是我浙大的校友,大我四岁,我入校时,他刚开始读研究生。在那么一些追求者中,他最执着,等了我整整七年。(对不起,我今年二十五岁,你也知道女孩子更在乎年龄。)大学毕业后,我拿到了英国伯明翰大学的奖学金,去了那儿读硕士。他仍是默默地等著我。上学期,他博士毕业,进入了北京一所高校的博士后站。我不能让他再等,我也爱他。今年一月,获得了伯明翰大学的硕士学位后,我立即回国,进入北京大学读博士,和他最终团聚。我们二月份刚刚领了结婚证。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彬哥,小妹在此深深地道歉,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我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结束。不过,请你相信,我不是一个坏女孩(女人)。我明天就要出发去广州出差,八月七号回来。无论你的回答是何,我真挚地祝你一切顺利。相信我,你一定会得到你那‘最舒心的欢笑’。

荷月”

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既然如此,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我对他说。

“这真如一桶冰水,浇得我从头凉到了脚底心。那么美丽动人的姑娘,我们之间似乎已经建立了某种特殊的关系,她明显地喜欢我,崇拜我,和她交谈我感到好像年轻了许多。可现在这一切就要烟消云散。我不甘心,”鲁彬回答。

“你在小芳那里就找不到这种感觉?”

“My God,你告诉我,你和你那位又有何时如此这般地交换电子信,谈论人生和各自的工作和学习,再伴上些开心的调情玩笑?恐怕有十几年没这样了吧?也许更早。还有,她崇拜你吗?兴许也就是结婚前后那几年吧,”鲁彬问得直截了当。

我无言以答,只能反问他,他究竟要如何,他得有一定的道德底线,人家是才结婚的新娘子。“我做了决定,只要她愿意,我要她这个粉红知己。”

“From: 鲁彬
Date: Aug. 4, 2002
Subject: A big YES

亲爱的荷月:

看到没有,这巨大的‘YES’?我仍是你的大哥,一位忠诚的大哥。何来的‘结束’?我们才刚刚开始,前面乃是一金光大道。沿着这大道,我们会手拉手,倾心交谈:生活,人,世界,爱,孩子,我们的日渐衰老的双亲……。我庆幸自己遇到了你,如此聪慧和善解人意的一位小妹,这世界上最佳的笔友。

北京见!

鲁彬”

“From: 吴荷月
Subject: 谢谢你,大哥!
Date: Aug. 7, 2002

亲爱的彬哥:

我找不到任何词汇来描述我现在的心情——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彬哥你终于原谅了我。读著你的回信,泪水喷泉而下(请原谅我的孱弱,不要笑我,因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类事情)。我知道男人大都是直接的,就有如在商店里购物,若没有称心的或者是得不到的,掉头就走。我理解他们,这全咎于上帝(忘了我是学生物的啦?)。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如此珍惜你的决定,一个万分艰难的决定。谢谢你,由衷地谢谢你,大哥。我保证,我一定会是你最好的、心疼你的小妹。

知道吗,这次广州出差,我们收获甚多。我们先是去了一个从事生物分子研究和开发的公司,……。(省略,共约八百多字。)

彬哥,你睡著了吗?嘿嘿,真这样,我可要不高兴了。

北京见,
荷月”

“From: 鲁彬
Date: Aug. 8, 2002
Subject: See you!

亲爱的荷月:

一个星期了,又闻到了那荷花的芳香,我怎么能睡著?嗨,作为一个男人和你的大哥,我一直在告诫自己,我的信至少不能短于你的。可你若每天来一封八、九百字的信,我又如何能够跟上?我有一建议。等我从北京回来后,每周我们交替拟定一个题目,天南海北,随便什么,诸如人生,爱情,父母,幸福,自卑,我们讨厌的人和事,对成功的看法,等等。题目可以崇高,也可浅薄,既可高雅,也可低俗,严肃有之,但也不妨嘲讽,红黄蓝紫,任你我激扬。好吗?

好啦,我得打包了,明天的飞机。北京见!

鲁彬”

文件到此为止。鲁彬撸着双手,两眼仍是停留在电脑屏面上,眉心紧皱,仿佛还滞留在五年前的那一天。“你们最终见面了吗?”我问他。“见了。不过,”他抬起眼来,重重地摇了摇头,“要是不见面该有多好,也不会有后面这许多的事,”他又打开了一份文件,边嘟哝,“你可不要骂我。”

(待续)

《自由写作》第29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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