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翔:为逝者里尔克催眠——东西方思维比较与人文透视(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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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翔

东西方思维时空交叉

里尔克,你现在哪里?

我已经跳出死亡的棺木,来到了你的催眠室,正躺在床上等你实施催眠。

我是说,里尔克你的魂魄现在哪?

在生存与死亡的十字路口。

你不是已经早就逝世了吗?

正如你所说的:“生是死相、死是生形”、“死亡是另一种生存”,不是吗

你不是德语诗人吗?不是被人称为“诗歌的清泉”的奥地人吗?怎么你的精神诗泉里映出的是“东方式的云彩和天空”?我是说是否人类的思维本义上是相通的,是一种时空交叉或超时空性质,所以你才有这种非西方的东方式思维?

真正的智慧思维无东西方界别,这种思维是一种“宇宙性思维”、超越地球上的时空观和方位感的思维。不过,我想起来了,我曾出生在东方、在中国转世于许多朝代。我曾与中国唐代的孟浩然、王维生活在同一个朝代;也曾同晋代的陶渊明是同窗好友,我说不定就是西方的陶潜、王维、孟浩然,是他们当中的某个人转世?

里尔克式的“原乡”与“家园”

怪不得你始终在寻觅“家园”,有如此浓郁的“还乡”情结,同中国人一样对原乡充满眷恋?

一般来说,中国人特别是汉民族有别于吉卜赛人,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大篷车、篝火和流浪,从心理和生理的表层看,都相对趋于稳定。由于千年的专制高压,在人文精神和生活方式上甚至是个“超稳定”的民族。从一出生起中国人就据守家园;或者也可以说,他们从投生人世起就开始了“还乡”的路程。并不需要精神上历经九曲十八弯的思辩方式和过程之后才有可能开始“家园”或“原乡”的寻觅之旅。

诗歌上也如此,中国古代诗人中,有的人与生俱来就具有遗世独立的精神倾向和隐逸人生的天然性情。

中国人即使离开本乡本土去到外地做官或经商,也有个“告老还乡”的心灵夙愿。

我所说的重返“家园”或踏上“还乡”之途,也形同你的“梦巢”或“诗歌房子”所外化和表达的,同样的诗化人生的隐逸性情,同样的遗世独立的生命追求。

我所说的“家园”早在你们中国不同朝代的诗人生活和诗句中呈现。它在晋朝诗人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中、也在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场境中。它是脱下朝服、归卧南山“倚杖候荆扉”的唐朝诗人王维的“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是终生不得志的隐居者、王维的好友孟浩然的“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和“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类诗人还有“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李商隐:“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心远浮云知不还”的女诗人李冶,更早的时候还有三国魏“逍遥游荒裔”的“竹权七贤”之一的阮籍、南朝宋“索居易永久”的谢灵运……

我的“还乡”情结并非西方的特产,也不值得中国人为之效仿,它不仅类似、而且本来就是东方的诗化人生追求。对今人早已失落的“家园”的寻觅、据守和眷恋源于千百年前的古老东方的中国!

人文精神上不能数典忘祖

你的“后家园”思想影响了八十年代后的一代中国人,他们仿佛由此在久居其中的中国大陆这才发现“失去了家园”;在自我放逐或无奈漂泊的海外才发现自己在异域是个“异乡人”,有一种国内、国外双重的漂泊感。

这就是中国一代人的悲剧!悲剧之源就在于一场所谓“文化大革命”,它不仅毁灭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及其伟大传统,导致了古老中国人文精神的断层,使一代人除了盲目模仿,就只有数典忘祖,根本不了解人文思想中别人有的自己早就已经拥有和同样拥有。

从东方式的思维来看待时空,过去、今天和未来都是当前的同一瞬间。前家园、后家园和家园都是同一家园。中国人相信,“万变”于“不变”:“不变”中“万变”。

时间在趋于凝止的静态表象中流动。正如你在“留在星球上的札记”中所指的:“极快展开在极慢之中”。

影响中国现当代诗人的在你之外还可以数出一长串外国诗人的名字,如奥登、叶芝、庞德、艾略特、波特莱尔等。三、四十年代你影响过冯至、郑敏、陈敬容、穆旦,八十年代你对“前朦胧”、“后朦胧”诗人产生过影响,其中尤其是某些“校园诗人”。在东西方人文意识交叉中,中国人似乎遗忘了自身的文化传统,在某种习以为常的“正常”的表象下,其中是否潜藏着某种不为人所觉察的“荒诞”乃至“悲剧”意味?

中国人在一个劲地膜拜西方的“精神白银”时,却忘了自身文明传之久远的“精神黄金”。几代人对叶芝、庞德、艾略特、里尔克、波特莱尔们的崇尚,几近狂热到肤浅和盲目的同时,却忘了自己拥有有别于西方的独特的文明财富,自觉和不自觉或直接与间接地把自己的精神先祖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们统统置之于脑后。

西方不同民族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是极为珍视的,但相对于中国,这恰恰是“五四”特别是所谓“文化大革命”给中华民族带来的精神伤痛。也就是如你所说的,现当代中国文化的历史性承传和绵延中,那种有碍中国文化健全发展的精神极端与偏执,却少有人意识到并为之大声疾呼。在东西方文化交融中,中国“五四”以来、到三、四十年代直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冒出来的所谓前、后“朦胧诗”,长达一百多年来中国人忽略了东方人文传统的饱满的“中和”性,其人文创造中缺少内在综合和博大兼容的精神空间。在全民族整体上往西方一边倒中,在人文绵延和发展中把自己的人文菁华和珍品也丢了。自己的先祖智慧被后人弃之不顾,一直沉睡在民族精神血液中至今末获得整体苏醒。这既是中国现当代人文精神上的忘宗忘祖;也是地域文化特征自我消解或“水土流失”的悲剧性荒诞。

在文化交流中,不同文化的交相混流是必然的,但文化性“融汇”有别于整体“转移”。完全沉缅和卷入于别种人文精神个性而不能自拔、自救乃至丧失自身特征者,无异于在一个多元世界中,一巨大民族或辽阔地域文化甘于自我湮灭。这一可悲事实的始作俑者,是思想的赤贫户和精神的侏儒,其人文符号骨髓里是个“羸弱”的“弱”字。

我曾在巴黎同罗丹长期共处,并写作有《罗丹论》;我以文字再现和发掘这位大雕塑家,但里尔克式的“精神形体”完全有别于罗丹的精神塑象。

在现代人类精神世界的“匮乏”中,我不是首位诗意的召唤者,请别把我放错了神龛,把被失落和淡忘的“真”神挤下神坛无人置问。这无论对今人或古人、对东方或西方都是有违真实也失之公允的。

我既不是人文精神意义上的东方之“祖”,也不敢僭称为重返人类精神家园的“还乡”之“宗”。在精神“还乡”和回归大自然“家园”的意义上,全球范围不同地域文化中我不是最早的“觉者”,也不是追求“遗世独立”的“隐逸人生”的“先行者”。在这个意义上,我提醒中国人不要忘记中国人、此其一;同时,全世界的精神“无家可归”者,都请别忘了“隐逸文化”的原乡在中国。历朝历代的中国诗人中,都不乏“回返自然”的“精神还乡”者、特别是那类跻身人群中却自我开拓广阔心灵空间的“大”精神隐士。

城市与人群恐惧症

你似乎对“城市”有一种排斥性,以为生命的本真和纯粹的性灵消解其中,你在人群中感到挤拥和压抑,面对城市的楼房群,你有“无家可归”之感。比如说巴黎对你有如一条“苦役船”,通向“还乡”的家园之途在“虚无”的汪洋中因此而断裂和迷失。你是一个影响过欧洲诗坛的最伟大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个最渺小的“城市与人群”恐惧症患者,两者奇妙地综合在你身上,是吗?

同一事情不同人有不同视角;东西方有不同价值观念和不同的判断?好吧,这一次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那么,这次我代你回答、自问自答。我以为,现代都市并不等同于当年巴黎曾给你的感受;也不等同于同一个“巴黎”对当时不同人的不同感受。也就是说,城市与你曾经历过的当年巴黎式的“贫穷”、“异化”、“分裂”、“空虚”并不必然地划等号。你是一个精神上的“诗意的富者”,同时也是一个现实社会中“生存的弱者”,尽管可能因为社会格局失调而导致你的命途多舛,使你在现实生存中面对种种不应有的困惑。但即使如此,我也并不完全认同你是个“心灵的富翁”。一个不能在人群中开拓空间者,他在旷野的空间中也末必不在精神上感到挤拥和压抑。

“家园”的空间存在于心灵。心灵的空间自由度越大其“家园”也越大,中国的智者中就有“大隐隐于市”的那号人。无论面对人群、城市和乡村,他们都同样保持闲适的“清静无为”的超越心境,置身于“层云为瓦”、“树篱为墙”的天地的居室中。

这里,虽然与对社会世俗功利的刻意追逐无涉;却不意味着对正常社会条件下公允的社会利益分配持某种排斥性立场和态度。

在中国古代,有乡村“桃花源”中的归隐者;也有“闹市”中的“还乡”者。

他们无论置身何处,一颗诗心面对的不是截然分割的人群、城市和大自然,而是天、地、人浑然一体的“圆融”之境。这是一种有别于西方的东方式的人体“宇宙情绪”及其外化。

东方圣人或智者的“家园”在心中,而非砖石的垒筑或仅仅是大自然中的被动栖居。即使在大自然的原乡中,其家园也无时不在心中“迁徙”,瞬息万变中游踪无定。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人抽象和形而上的思维中,表层心理稳定之外,不排除深层心理中对“生存”的漂泊与无奈的领悟。他们对“家园”乃至“存在”的理解往往不着眼于事物的表象,而是抵达东方式的丰满的“空无”。如果作思维形式比较和精神意识透视,这也许正是东西方彼此相异的地方。

中国人对“生存”或“居住”在精神上的终极感受是:“生死一瞬间、家园有无中”。

对“神”的理解东方人也完全有别于西方、有别于你里尔克。如果“神”和“天国”对西方人来说显得很遥远,同现实隔着难以缩短的空间距离;那么,参禅、悟道、拜佛就是中国人生活中的现实,也是一种今世的灵肉修炼。在既要来世也不放弃今生的中国人心目中,一切都等不到在死后的“来世”兑现,也等不及在永远划不近的“彼岸”终获今生回报。因为那很虚无,他们要的是现实。佛教传至中国出现了禅宗,参禅中的中国人甚至在“修炼”中也不会忘却热衷于东方式的“男女双修”的“欢喜禅”。在中国,无论儒、释、道,人们都偏重“实”而不是“虚”,都偏重进入今生现世的当下场境。“修炼”或宗教“信仰”对于中国人,是“另一种现实”而不是“非现实”。

里尔克,请不要诅咒大地上的“城市”和“人群”,更不要以为因物质财富的“创造和增加”人类就远离了神性或丧失了自我。相反,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恰恰正是“我”的多元化、众我“的丰富性呈现?或对”我“的超越和”无我“之更大境域的”场景现实“?!

也不要痛恨现代社会以货币作为物质价值的价格表现;物质以货币作价值转换是文明社会的正常交换形式,是对人类生活关系的正常调节。不能适应现代人类文明者,我们是否可以反过来质疑其人,作为一个现代人在思维和生活方式上是否有脱节乃至变相扭曲之嫌?

更重要的是,诗人天生向往未经触动的大自然的净化之境;也注定不排斥根植于人类群体的斑斓而丰富的人生、现代建筑艺术和都市文明的辉煌。比如人们面对罗马和佛罗伦萨就会心灵颤栗不已!如果城市的人群象一条大鱼“剁成碎块”、“抽搐”、“腐烂和发臭”,那也不是现代文明健全发展的罪过和必然结果;更本质的也许是你里尔克末曾直接遭遇的假“文明”名义、行“强权和专制”之实者对人类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剁宰!!!

事实上,现代社会不仅有物质的沉沦,也有精神的沉沦。在诅咒畸形的物质文明的同时,却千万不能回避诅咒现代专制主义的强权和暴力。比如就中国社会而言,不仅有政治高压的历史,也有物欲泛滥和普遍精神沉沦的现实。它的诗人们及整个知识阶层却视而不见,他们在回避社会精神自由抗争的前提下,却争先恐后地跟在“里尔克”屁股后面众声咋呼“还乡”、闭着眼睛瞎摸“家园”!毫不质疑在中国社会专制精神空间中,何处见你里尔克式的“诗意栖居”的“家园”?!何处是中国人“精神现实”中的自由“还乡”之途?!

里尔克你始终没有发现或抵达现代人类的“家园”,它在何处?它既不在曾给你“恐惧”、“贫穷”和“死亡”之感的城市;也不在你一厢情愿追寻的而在精神上却比城市更“普遍匮乏”的乡村,而在、永远只能在全球所有城市和乡野的栖居者“心灵的梦境”中。

我要说的是,里尔克及里尔克“诗歌清泉”的追随者,不要执迷于终极目的的寻觅,而要在这个尘世上舍弃一份“执著”。

一切都是时空中的过程。

“无家可归”者寻觅的“家园”在过程中。

全人类自始至终的“还乡之途”也在过程中!

而且,一切也是必然中的“偶然”。“偶然”是生存中不可忽视的“细节”,是某种“必然”现象出现之前的隐形存在。无论社会或自然中,都潜伏着威胁人类的不可预测的危机。如里尔克你没有死于你厌恶的物欲膨胀的城市,却死于大自然中的一朵玫瑰花刺。你因在大自然的“家园”中攀折玫瑰花而被刺伤,因此患上白血病,长期躺卧床上备受痛苦煎熬而死去。所以,致你于死命的不是你所诅咒的城市及其物质文明,你的死敌只是而且仅仅是一种防不胜防的“偶然”,那就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一根“玫瑰花刺”!它或许出现在城市、或许出现在乡村,它微不足道,却是伟大诗人里尔克的谋杀者!

在这个意义上,在寻找“家园”和“还乡”之途中,你身上却消隐了本相通于东方的精神血缘,而只是个“思维形式与人文精神”意义上的西方的里尔克,最后一次投生“转世”于奥地利的那个里尔克。东方先贤的“返乡”之途在现世今生的脚下;他们的“家园”筑巢于心中。也渴求来生,也眺望彼岸。

而你“里尔克”式的“还乡”,某种意义上无异于转移现世痛苦的精神的自我麻醉剂;你寻觅的“家园”也许正根植于你童年末经愈合的“暗淡而寂寞”的心灵的的溃疡。

大自然的“真实”与大地的“放逐”

你在伏尔加草原上赤足行走,感受到“还原真实”的狂喜?人类的“家园”是否因人与大地的“对立”而遭受“放逐”?

大自然中的纷繁万象其“真实”对我有“突破性的狂喜”,给我以“故乡与苍天”的“原本感觉”。不过,我可以替你回答:“未必。”因为东西方思维形式和角度各异、感觉层次有别。我知道在东方哲学与宗教意识中,可以把我的“原本感觉”解读为“虚妄幻相”。中国式的“赤足裸身”于“洪荒世界”的同时,更偏重于内在生命“沉寂的狂喜”和精神感悟,不驻足于实际生活中的践行和体味。

正是如此。不过,问题的下半部分部由我代你补充好吗?

我无意指你瞬间感觉的“真实”其本原性“失真”;你生发于浅层时空中的“美感”幻相。人若停留于同大地上的“原生态”被动相处,人就将淹没于大自然的荒芜。人对大地的“开发”并非人与大地的“对立”,人在大地上的家园也不因人对大地的“开发”而在大地上“遭受放逐”。

人本身来到这个红尘滚滚的世界上,在精神意义上就是“无家可归”的命定的放逐。而对现代人类来说,也不是如你里尔克的理念式的解释、即所谓“人的家园在大地上遭受放逐”,而是人的家园在人类“本心”中遭受放逐。

人未征服大自然之前,是与大自然浑然一体的“洪荒人”;人对大自然的“开发”与“探索”其内质相异于“盘剥”与“占有”。

作为人群中的一个人,里尔克你的视力为“视力”所限,较之于东方的“天目”,难免精神“近视”或“短视”。常人眼中所见的只是大自然“可见或不可见”的“美”的一面,而无视于其隐形却随时可能一触即发的丑恶、暴虐的一面,如洪水、干旱、地震、雪崩、风暴、海啸、瘟疫等灾难和毁灭。

人在大地上的生活,“幸福”与“不幸”并存、“自由”与“不自由”同在。面对存在的无奈,人类科学技术对大自然的征服,并非“有违天命”的“计算”,而是充满生命能动力的“荒凉中止”。我们既向往大自然诗意的洪荒的“美丽”;也不因此拒斥以现代科学技术为人类“造福”。

你里尔克在大地上寻找家园却遗忘了“本心”。与其说你是“家园与大地”的“最后一位继承者”,不如说你是最早的一位“本心”遗忘者和“无家可归”者。你所失去的不是“大地与家园”,而是本心的“发现与归宿”。“无家可归”的不是直立地球上的人类的身体,而是天地之间人类“失去归宿”的心灵。

并非“归宿与家园”不存在于大地之上了;而是大地上的“家园与归宿”不同于以往了。

“大地”并没有“一去不返”,而只是被现代文明“窥视”与“装饰”:“一去不返”的是一代继一代逝去的人;是每一个体生命中日趋衰竭的人生岁月与时光。

“故乡”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里尔克你却有“失落感”,要莫名去“寻觅”、去“重返”。

“故乡”以多种形式存在,里尔克你的“故乡”只有唯一的观念形态的“理念”和单一的“理性”的模式。

你以为,诗人只是去聆听物的物性以奉献出“倾听”后的“图象”并加以歌唱。人与物在你的“理念”认知中是隔绝的,而不是纷繁万象、交相混融于“宇宙人体”,在人的心灵中自行呼吸并传出生命的韵律和节奏。诗人的“倾听”并非外在于宇宙人体的“倾听”,而是朝向内在生命的“自我聆听”。这也是就“比较”和“透视”而言,东西方思维形式和人文精神意识的迥然有别。

你是一个大地上的精神老农,里尔克。你是依附于大地上的“被动的栖居者”,而不是大地上的积极的创造者和开发者。你视人对大地的“追求”为“挑衅”。人与物两者对你而言是静止而非动态的关系。你之“在”其本质是“非在”。你与大地的终极关系是,既拒绝以一己之技能去“播种”与“捐献”;也拒绝发现和接受大地丰饶的“馈赠”。

“原乡”不用重返或寻觅,本心的回视中见原乡:“异乡”也不在家园之外,而在缺少空间也无从沟通的陌生人群之中。

城市和乡村,都是你的身体的绵延,你可以在旷野和乡村中赤足行走,也无妨在城市的广场上裸体展览或在大街和马路上裸身狂奔。

宇宙心灵的空间无内外之别

里尔克,我对你的诗学理念表示质疑。诗人是否担当大地“转换者”使命及其角色?诗歌是否传达的是人类的“理念”还是“感觉”或者两者兼容?

东西方人文观念决定于不同的思维和表达,诗学理念也如此。反过来,我想听听你如何回答你自己所提出的问题?请综合我的观点加以简明阐述。

那好。与其如你所说的“自然之物”是“在此”之人的持有物,并成为人的“亲谊之交”、分享人的“喜悦与忧愁”;不如说自然之物正是“宇宙人体”的“巨大心灵”的外化物,是人自身生命“宇宙人体”的多层时空交叉的立体存在方式。两者之间不存在“交付”与“转换”,它只是生命宇宙人体内部运动,只存在自我发掘。宇宙生命世界“可见”或“不可见”的“巨大蜂巢”存在于每一个体生命中,万千事物之“蜜”同生命与生俱来,是天然自存的生命贮藏。其“不可见的蜜汁”无须我们象“蜜蜂”似的“无休止地采集”,而同样是同生命与生俱来地为“宇宙人体”所天然“拥有”。

诗人对万物也无须“重新命名”;他所要做的就是对裸露与隐形的“神秘事物”的生命“发现”和“揭示”。

诗人并不自视自己为大地的“转换者”、或拥有这一身份,并担当将外部世界万事万物“护送返回”于心灵中“整合复生”的使命,这只是“思维演绎”似的自我委任或委任于人。

外部事物对东方诗人来说是宇宙生命人体的外延或分身,是“人体宇宙”生命的自在。从更深一层揭示,一切里尔克式的“交付”、“转换”、“命名”、“护送”、“回返”,都无不在西方式的思维“逻辑”、“推理”、“演绎”与“归纳”中环绕。人类繁琐而虚妄的观念形态,难以破绎万物存在的奥秘与本义,也逃匿不了虚无的终极审视与解说。面对宇宙间神秘难解的事物,西方人偏重“感觉疏离”式的理念阐述;东方人强调“非理念化”的感觉的传达,乃至提出对语言文字本身的超越:“以心传心、不立文字”。

与万物相亲不是与外部世界“和睦而居”而是纷繁万物相聚于“心灵的和谐”。心灵的境域超越时空、无内外之别。世界并不外在于人或以纳入人的内在空间为前提,人、大地、苍天与诸神才得以栖居于“纯一整合”的“亲近之境”。

人与世界本无观念性的“内外有别”的对立,在东方人文世界中,天、地、人浑然一体,世界从一开始就存在于生命宇宙人体中,自行“敞开”和“闭合”。

生存在大地上的人,古往今来并不存在从大地上“遭受放逐”、从大地“家园”中“出离”与“还乡”的过程。这只是“里尔克式”的人为思辩和演绎。人类始终的归宿就是心灵梦境中的宇宙生命的原乡。在人类心灵中,“出走”就是“还乡”的开始:“失落”就是对“复归”的重新召唤。沉沦中有浮升、自溺中有救赎、匮乏中有丰饶。宇宙生命浑然的存在与生存,从末有过一个“界线分明”、“内外有别”的“寻觅与抵达”的过程。

一切都是混沌的本色与本义。一切唯有人的“本心”的大自在、大自然、大自由。

由此,东方人文观念与诗学理念比较于西方迥然相异而别有洞天。

2008年1月16日“深冬之夜”于美国新泽西

《自由写作》第30期【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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