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慈:超速(散文·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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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慈

超速

我在过敏。

症状:堵鼻子,丧失味觉;流眼泪,怕光;咳起来不停,胸腔是空的,像烘乾机,热燥。打电话给朋友,国人洋人,兼无话可说。突然地无缘无故大笑。

医生:看过后,我认为你不是感冒,是过敏!

我:植物?动物?房子有虫?家俱长霉?

医生:都不是。是人。

三垮!

三垮的靴子是黑的。上面有一种靴味。每次见到三垮,看一眼她的靴,我的鼻子就痒。三垮每次出门都穿一双撑门面的鞋子,这几天是冬季,她只穿高统靴子,半高跟,一双深颜色,一双浅颜色,NORDSTROMS卖的那种,带有战斗性的那种。

我对她的靴子过敏,还要陪她去找对象,当灯泡。

在“婚配网”上注册找到的搞装潢的男人家去过了,他说的话是真的,大房子,很新,18英尺高的天花板,希腊人喜欢的那种布幔两边垂下。百页窗靠遥控,高大的窗上挂幔半圆形下垂。家里很温暖,植物都是真的,高大的,地毯是简单的羊毛皮。装饰不错,一看就是爆发户,肯花钱。

虽然房子装饰得太做作,但他的酒却真是好得令人坐不住。

餐前喝了一瓶琴酒,吃了牛排和沙拉,樱桃,边吃边喝了一瓶红酒,又一瓶红酒。后来又喝了一瓶希腊的COGNAC白朗酒。

男人心不坏,吃完了就送我和三垮出来。

回家时,我觉得自己酒后的控制力不如三垮的,就让三垮接手开。

三垮在黑漆漆的101高速上,凭着一个鸡皮士GPS,开得越来越高,搞到了120码。突然,糊涂了的本人一激灵,说的:三垮,警车跟着你,你没听到吗?不停一下吗?

三垮:哪里?

我:后面。

三垮把车停下,把车门打开,走出去东张西望。远远地,警笛弱小,红蓝灯在黑夜中闪闪,警车它正在冲着过来。

又过了近一分钟,警车才到。

警哥:请你立刻回到你的车上去!

三垮:对不起,没听见你的警笛。

警哥:妇人,请你立刻回你的车上去!

我:三垮,你快进来!不要跟警察顶嘴!

三垮悻悻坐回车里。警哥命令她摇下窗子,拿出驾照,车辆保险,三垮递给他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驾照。他看了半天:这是啥?

三垮又递一张国际驾照给他,他看看:还有吗?美国的驾照呢?

三垮:我是游客。

警哥:你刚才超速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为什么超速?你有什么急事吗?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三垮说有急事,就等于是承认超速了。

三垮哭哭地说:没有。

警哥:请你站出来,到车外来。

我在车内借酒胆大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恨死这美国狗屎!I hate this American shit!恨死这美国狗屎!

警哥发现了坐在后椅上的我。警哥把头深进车窗看了一眼,我正好打了个大酒嗝,被警哥闻到了,他立刻警惕起来,将手别在警棍套上。

警哥:你们喝酒了。坐着,别动。

警哥在车灯的照亮下,在公路上划了一条直线,命令三垮照着这线走,走过去,走过来。三垮穿着她的靴子正正直直地走过去了又走过来了……我觉得好玩,大叫:再走一遍……

警哥非常生气,叫我闭嘴。

警哥让三垮吹汽球,她吹得不很大。她故意用酒后的眉眼瞄了一下他:我力气不够!她真的是一点酒意也没有,酷酷的。

这个年轻的警哥故做镇静,喝令道:坐回车里去。

三垮骨子里还是怕的。她没有合法的驾照,只能把握警哥的心理。她兀然说:开票吧,别他妈罗唆了!

警哥听不懂中文。说的:这条高速的限时是55英里。一般人开到65英里。你的速度是120,这是坐监狱的速度。超过100码的,没人不坐牢。

这话吓得我够呛。我连自己是为何上了这条高速的,怎么来到这地方的,自己怎么坐在自己车里,别人为什么开着自己的车超速,这个凶狠的穿制服的男人是谁,统笼都忘了。

三垮气得要死:我是练车!看看这车的速度是不是真的能达到125!我们在欧洲都是这样试车的,反正已经过了午夜了,又没人,不可以试吗?

警哥瞪大了眼睛:你说啥?你再说一遍!你在试车?

三垮豁出去了:对。试试有什么不可以,不试又怎么能知道它真的能开到120码呢?

老子啪啪啪把三垮讲的话统统从中英文交杂翻译成英文。

年轻的警哥居然说:好,好,走吧。我不能给你开罚票,不过你不要再试了。开了罚票,你得坐牢;开警告票,我得负责讲清楚这么大的案子CASE怎么只是警告?所以,算今晚没见到,你幸运,你走吧。

三垮一踩油门就冲向前,怕警察改悔。

我口口声声说的:你跟他谢一下,你跟他谢一下,他年轻,害羞,不敢开罚票。

其实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逃过了这一劫。这事过了好半天,我和三垮还后怕。外国公民在美国坐牢,不知是啥滋味。我去探监,也不知是啥滋味。

两个女人,在黑漆漆的高速上突然大笑起来,越笑越止不住。

两个男人也会这样笑吗?

也许。

不知道。

遇到一件称心如意的事,那快乐是那样实在而持久。就凭生活中有这样一些可以触摸到的快乐,也让人觉得违法一下是值得庆幸的。

从此,我本人开始过敏。尤其是一看到三垮的那双与警察靴子相似的黑靴子,过敏症就特别明显。

鼠年之春

6:00AM

电话铃响,整醒了我全家。

老公接了电话,哈喽一声,听了半秒钟,将电话递给我:给你的!

朦胧中我以为是国内打来拜年的电话,“喂”了一声,对方说:嗨,护路大队长,我是天使四号,我病了,你找人顶我一下!好吗?

我心里一阵凉,说的:是是是,好好好,你病了,我找人顶,好!

对方居然说:今天是你们中国人过年吧?拜年拜年,鼠的年是好年。我正想问一下,中国年中有鸟的年吗?

NO.没有

我的心里话:天使你闭嘴!

放下电话,发呆。

老公:好几次我想问你,你怎么会想起来跟别人讲法语?

我:嗯?

老公:我听你说“喂!”

我:呃,那是中文。

啊!──老公装出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

*

7:00AM

小乖你起床,妈妈要去上班!我会把你的狗放进来陪你!

NO,我害怕───哭声!

我的心里话:小乖你闭嘴!

好好好,妈妈不去了,小乖最重要。

大乖:妹妹,你都十三岁多了,你给妈妈添这么大的麻烦干什么,那么笨!你要锻炼你的胆子。

小乖:你要再说一句我就恨你。有锻炼恐惧的吗?保你也不敢自己在家。(大乖不敢吭气了)。

我打电话找了几个天使,天使们都不接。找不着天使,平时一堆,需要时一个也找不到。我跟在小乖的背后,送小乖一个红包:今天过年,鼠年。妈妈送你一个红包。今年给你四十大乐($),明年保证给你四百,后年四千!

小乖突然说:妈妈,你不要离开我。

我的心都凉了。

十几年了,这个孩子拖累着我。不能上学,不能上班,不能上床。

又去看看工作征招线上的留言,有一个想做天使的人,居然住在附近。我用手机打过去,对方接了。此人叫钥匙,一听就是黑人的名字,黑人的名字总是充满想像力。

*

7:45AM

大乖,小乖都走了,坐着爸爸的车上学去了。

我立刻提上工作袋,冲出房子。钥匙说他没有车,要雇他上班,就得要我去接他。

我一边开车,一边将有薄冰的车窗弄热,用刮雨器刮干净。按钥匙说的路线,很快到了一个区的一条街。在这个住满白人中产阶级的阿凸镇住了十七年,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地区的存在。路口边上是一栋由一层改编成二层的悚然棕色房子,窗户似房子身上长了一个大疮:用一块布堵着。

我按喇叭。

钥匙出来了,是一个十八岁的英俊斗鸡眼少年。

眼睛明亮,但像螃蟹一样眼珠翻向南北两个方向。如此面貌可爱到要死。

我: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十八岁了么?

YES.

请问你有过犯罪纪录么?

YES.

!!请问这个记录妨碍你工作么?

YES.

我特生气:那你还叫我来做什么!

我的心里话:蠢!

钥匙:安?你刚才说啥?我卖过大麻,被抓过,但是我卖麻时才十七岁,上够DEJ课程后,记录就取消了。

我:你家门口有这么多车,你不能自己开一部吗?以后如果你被录用,我不能来接你。你要有自己的车。

钥匙:前边那辆老式破凯敌拉克是我爸的,他在坐牢,他抢了龙斯药店的钱(LONGS DRUGS)。还有两年才能出来,法律上他的车我不能动。后边这辆旧奥迪是我二叔的,他也在坐牢,还有五年,车库道上那辆是我哥的,他……

我惊讶:也在牢里吗?

YES.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坐在车里咬起了指甲。

我:我不能录用你。

说完我张望四方,觉得晨露朝气草地空气都支持着我的这个决定。

钥匙:这不公平。俺啥也没做……大妈,俺从小就想做一个天使,俺外婆就是一个天使,她做了二十八年。到她满二十八年那天,洛杉矶警局送了她一面锦旗,还送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开着警车在落日大道上跑一趟。她多兴奋,小心翼翼地在大街上慢吞吞开着,她旁边的警察叔说:大妈你不想拉警笛吗?他帮她弄响了警笛,你不知道那情形多么好笑,听我妈说,大街上的人都觉得奇怪,警车里坐了个矮又小的黑老太,像乌龟一样爬在方向盘上,慢吞吞地开着一辆警车……警笛满天响……哈哈哈……

我推开车门:你进来吧。

我开车带着钥匙,风弛电闪地穿过一条条大道马路。想起有某些华人说的:开车,电脑,英语,有了这三样东西,就可以跨世纪。我得意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我们到了生病天使站岗的地点,车流滚滚,小孩们正在穿过马路去上学。有一个小孩的书包拉链炸开了,课本和铅笔白花花摊一地。汽车就绕着小孩过去,那情形实在惊人。我飞快停好车,胡乱穿上制服,也丢了一套给钥匙。仓促交待几句,我和钥匙两人就跳到马路中间,一人一边挡住来往交通,开始执行职责,保护着那个还在低头拣东西的小孩。我谆谆诱导钥匙左右两边看,叫那些正在骑车过路的学生下自行车再过马路……我个别辅导钥匙:这个工作,车子把我们天使压成肉饼可以,压到小孩不行!

钥匙:大妈,我记住了。

*

8:30AM

终于下班。我赶到一家叫荷比的餐馆,和约好的女友们一起吃春节这顿早餐。

我一进门,墨西哥侍者哥哥就问:几位?

我将下巴一扬:在那儿,看见没有,那两个穿大红袍的傻B姐姐!

墨西哥侍者哥哥用走调的广东话:恭嘿发瘸也!

我起一身鸡皮:谁教你的?

他嘿嘿。

苦姐,难姐见到我,三人一噘屁股:纯洁好!MD,呆米国时间长了,国语也说不准了。春节好!

坐下。

苦姐点了美国南方蛋饼夹起司。我点了北方蛋饼夹起司,难姐点了东西海岸蛋饼夹起司。三个有理想的中年好女人喝着茶吃了起来。

吃餐时,我打了个亮堂堂的大喷嚏!

两位姐姐就问:阿呀,感冒啦?要小心啊,之类。

可是,大喷嚏之后,我突然摇摇晃晃,控制不了体内的某种速度,有一股气要从我的脸上的洞里冲出,却找不到那个正确的洞。

啊、剃!啊、剃!啊、剃!啊、剃!啊、剃!

苦难两姐:你过敏了。

你们怎知道的?我的确过敏了,两个月了!我是……大老鼠感染。我家小乖养了一只鼠不鼠,兔不兔的南美洲大栗鼠!

于是她们就申讨:你就是太过份宠爱那个小乖了,那有宁要大老鼠不要妈妈的道理?让她把大老鼠扔出去,或者养在外面,或者送人,或者登载报纸或者上CRAIGSLIST出卖……

不行啊,她不肯啊。连我吸地时,吸尘器的声音让大老鼠受刺激,她都不容许。我很久都不敢吸地了。养在外面,她说老鼠要受凉,要拉肚子,要死的!送人谁要啊?

苦难两姐:妈的,杀了!

我:鼠年之春杀鼠?得!杀!

*

10:00AM

到家后,空空荡荡,家中没人,时间就是自己的时间。朝手心里吐一下口水,搓着手,我兴奋地眼睛发亮地上了我喜欢去的一个购物网站。

手机响,响了又响,是祸友来电祝春节快乐!

手机响,响了又响,骨折友来电祝春节快乐!

手机响,响了又响,一垮来电祝春节快乐!

手机响,响了又响,翻车友来电祝春节快乐!

手机响,响了又响,美女友来电祝春节快乐!

嫩喜的各种声音。

──我自悲,中年就是这意思:男的都见不着了,见得着的又都是些女的!

开始感伤。

客厅里,笼子中的大老鼠登机锻炼的声音巨响,它在一个圆轮里飞快地甩着四只小脚蹬动,轮子滚动,它永远在一个地方四蹄不停地飞奔。

*

12:00中午

我鄙视抛弃孩子的女人。

这种女人,尽管她有一种做女人的价值,美貌,有钱,有身材,懂得时尚,美食,懂得做大生意,会打高尔夫球,得万千有权男人宠爱于一身,有地位,有POWER,有周游世界的时间和能力,我也鄙视她。

一垮,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还不屑那种养孩子把自己弄得邋遢的女人。当孩子的小嘴巴吃得油油的时候,做母亲的女人会发出来自内心的幸福笑容。这样的女人,值得尊重,跟随。这种女人有一种价值,社会价值。她受人羡慕,有家庭地位,社会角色地位。但是,如果这种女人垮了身材,乱穿衣服,不惹男人注意,黄脸苦难的面孔,婆娘的姿态,脚上总穿着平跟鞋,本人就鄙视,鄙视,鄙视!

我,就是这种女人。

所以,当一垮和我相见,垮地一拥抱,左脸上垮地一下,右脸上垮第一下,那叫一个相见很晚!

从中午到下午的五小时内,一垮胯一个古奇包出门,买了一栋小房子回来,房子在有一座大挢的神马叼小镇上;她还骑着自行车出去,买了一辆宝马车回来,她准备把在欧洲的孩子接来,在美国念高中。

我脱掉了从北京三里屯买来的傻红棉袄,买了一身球衣穿上。

我还买了一个跑步机,搁在客厅大老鼠的笼子旁,准备与大老鼠比赛跑步,细腰瘦身,重回青春风流的时代──这是我鼠年新春的愿望。

*

5:30PM

老公从办公室来电话:老婆啊,今天是中国春节,你有啥特别的愿望啊?

我:想去旧金山,去旧金山的“上海1930”吃中餐,听汤马斯爵士乐队在“上海1930”的现场演奏。

老公:那,大乖,小乖安排好拉嘛?

我:No,not yet.

老公:那怎么去呢,你要安排好孩子……

我:你不是问我有啥愿望吗?愿望就是个愿望嘛。我其实可以在家里做中餐给你们吃,再把我爹叫来一起吃!

老公:好主意。

我做了一盘意大利面,一盘寿司,一盘沙拉,几根香肠,数片火腿加豆子,上桌!还拎了瓶香槟酒在桌上。

打电话给爸爸,他不来,说太累了。

小乖,临时也被朋友叫走了,到别人家吃去了。

SO,老公,我,大乖,三个人坐在饭桌边,一边谈着美国选总统,谈着今晚拉开幕的NBA球赛,谈着老公的一个病人惊心动魄的故事,一边吃了这顿三不像的2008年的新年晚餐。

(终)

《自由写作》第31期【专栏·美国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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