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蛙:露宿印第安部落(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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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蛙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我听见这么可怕的叫声在原始森林里回荡时,已是凌晨三点。我被惊醒了过来。帐篷在初夏的微风中扎实地竖立着。我身边躺着两个女伴,一高一矮,头发一长一短,鼻子一大一小。她们都熟睡了,我睡在高个子的身旁,高个子睡在小个子的身旁。尽管狐狸和山猫叫得人心慌乱,她们还是睡得很好。还时而传来熟睡的呼吸声。这个帐篷本来可以放四具人体。只是,另外一个女伴不能成行,一个好好的位置空在那里。我转了个姿势,微微睁开的双眼无意间接触到那个空着的位置时突然心跳加速起来。但是,透过惺忪睡眼,加上狐狸在深山野林里乱叫乱嚷的声响,一霎那间,一个幻象飞似的游离过我的身体。就是那个空着的位置此时此刻正好好地躺着一个男人。

非常熟悉的一个男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闭上眼睛,睡去。在这个印地安人原始森林里,虽然,五十米以外就有个帐营,一个男人搭好了帐篷,还带着狗睡在一起。我们没有打火机点燃柴火,问他借火时,他是光着脚丫子出来,满脸笑容地送给我们一个很漂亮的打火机。上面有裸男图案的,而且像是云里雾里的意境。总之,我初看就被深深迷住了。由于心急燃烧柴火防野兽出没,就一时忘记了这个夜里能撩拔人思绪的打火机图案。

狐狸的叫嚷似乎加了几个分贝。我不禁把身上的睡袋往上挪了挪,潜意识里就害怕这种声音,因为,这种声音像女人三更半夜里的哭喊。况且,现在我们睡在森林里,那些鬼叫一样的狐狸声透过稀疏的枝叶传到人的耳朵里就更令人浑身感到不适了。我的怦然心跳,似乎被另一种平静给制服了。那个空着的位置,刚才不是躺着一个男人吗?他本来是一动不动地,合眼睡着的。但是,现在,他好像把脸转到了帐篷的墙上去了。我看不见他的脸。啊,我刚才为什么没好好看他的脸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的那一霎那,狐狸的叫声突然停止了。森林里恢复了片刻宁静。我终于松了口气,放心把睡袋里的手伸出来纳凉。开始感觉到了热,因为身上穿了羽绒服,围了围巾。帐篷里的空气有点浑浊。当我忍不住转过身继续睡的时候,那个躺在空着位置的男人不见了。我的呼吸又一时跌宕起伏。不过,很快,我似乎恢复了原始记忆。那里,本来就没有人睡在那里,空着的。

我的手重新缩回睡袋里。帐篷顶上的树叶“唦唦”抖动了一下。可是,什么都看不见,由于黑暗和帐篷的密封,我没注意头顶上的任何风吹草动。我在想着五十米以外那个与狗同眠的男人,现在是否在做梦。想起他便使我想起他送给我们的裸男图案打火机。我摸了摸口袋,它果然在。我安静地闭上眼睛,尽管狐狸仍然不停地与另外一些狐狸在我们的森林里肆无忌惮地哭叫着,我的整个心绪都被这打火机撩拔得不能平静。他光着脚丫子走出帐篷的时候,周围火炉里柴火烧得正旺。透过干柴,也冒着些许轻烟,飘上树顶。我接过火机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头,他微微笑了一下,就进帐去了。我始终没看清楚他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能总体看见他是一个高大得像是篮球队员的男人。而他的狗就在帐子周边乱叫,直到他喝止了它,我们才感觉自己不是坏人。

其实今晚是有月亮的。如果没有树林,月光肯定能照见路和人的脸。就因为在树林,密密麻麻的树叶将点点滴滴的月光遮掩得毫无缝隙可寻。我想,他的脚大概是12号,跟我们大家一样有十只脚趾。我就能借着光亮,看见他的脚趾究竟是不是标准十个。

不知为什么,我的高个子女伴的手肘碰了我一下。我惊醒过来,刚才的幻想一下子终止了。她轻声说:“听!有人!”

此时,小个子女伴也被惊醒了。

我点了点头,也轻声说:“谁?!”其实,据我所听到的声响判断,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迈着步子向我们一点点移动。我们睡前野餐所留下的食物和装食物的塑料袋,那个向我们走近的人用他的手翻开它们,然后,他的脚踩着了我的可乐罐。发出“吱呀”巨响。我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高个子女伴轻轻地从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拿起长达半米的手电筒,准备与这个不速之客迎战。我的小个子女伴便从口袋里拿起手提电话准备拨打“911”。但是,我并没有做任何预备动作。因为我吓得浑身发抖。

只见脚步声越来越向我们走近。我身上所有的肌肉缩成一小块。这个人轻轻地轻轻地从我们的帐篷旁边走来,庆幸不是从我这边,他似乎朝那个空着的位子旁边绕过,然后来到我们帐篷的门口。帐篷门口是里面用拉链的,再说还有一层厚厚的帘子遮盖着,使得外面的人无法看清帐篷内里的情况。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这个人用他的手电筒朝我们的帐篷照射过来。光停留在帐篷门口足有十分钟时间。我们三个女人胆战心惊地,坐立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被动地等待着事态的发生。这个人或许是一个酒鬼,去洗手间回来忘记了自己的帐篷。或许是一个无家可归者,只是想在这里寻找食物。我不敢往下想了,只知道三个人连脸色都变了。

光一下子被收了回去。我们重新回到黑暗的睡眠。我没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开过我们的帐篷,于是,我就更害怕了。

“难道他站在这里不走?”我的高个子女伴微微说道。

“他不敢开我们的门,因为,没人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枪支。”小个子说到。

我躺了下来,只听见头顶上树叶再次“唦唦”了一下,很快又停止了。

大概等了十多分钟,我躺下听地上的动静。始终没有任何离开的脚步声传来。可以肯定,这个人还没离开或者已经飞走。那么,他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啊,我们的鞋子都放在外面!这个人会知道我们三个都是女人的!”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狐狸叫得越来越起劲。无奈同伴们都睡下了。因为,这个人既没有走也没有行动,我们不能主动走出帐篷,况且,事实上我们没有携带枪支,更没有像样的武器可以与外面的敌人干上一场。以静制动是最佳做法了,我这样告诉她们。

此时,我潜意识地想到了走近我们的一定是人,而且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天开始亮了。外面始终没有脚步声离开。也没有向我们走得更近一点。尽管狐狸很讨厌,没完没了地狂叫着。使得整个树林都被一种凄惨的氛围所笼罩。我睡着了,她们也陪着我进入安全睡眠状态。

我像是没怎么熟睡过,翻转身,又想起那个空着的位置来。本来那个位置是我们另外一个女伴的。她没来,于是就腾空了。我脑海里出现了迷迷糊糊的12号鞋的脚步声在高空中走动。非常响亮的脚步,高个子篮球队员的身影,虽然看不见脸,身影还是能辨识的。他光着脚丫子走出帐篷的时候,我明显看到他身材魁梧,笑容和蔼。

“不会是他的!不可能!”我说道。

“你说那个借我们火的?不会的,他来这里干嘛呀!况且,他人高马大的,不可能离开的时候我们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哦!完了!他会不会光着脚丫子离开我们的?!所以没有声音!”小个子抚摸着她的小鼻子说道,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

“别瞎说了。我猜不会是人!脚步如此轻盈真的不像是人。但是,那手电筒的光影,绝对是人干的!那光散开在我们帐篷的直径的一半,也就是说,那不是自然界之中的光影,像是月光,星星,灵火之类的光。你知道,这个原始森林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就已经很古老了。印地安人经过白令海峡,两万年前就已经从亚洲来到了美洲这片土地。它古老得简直可以与鬼神一起长存。”高个子的双手正在摸索着长头发,像一个深谙巫术的女巫正在阐释着自然与人之间的密切关系。

“那只能说这是人鬼的行为了?因为既不是人,人是有脚步的,也不是鬼,鬼不可能使用手电筒。”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这是人还是别的自然界的什么物体。

我疲劳极了。重新钻进睡袋里,此时太阳已经高升,大概是早晨八点多钟左右。我又一次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但是,我的两个女伴却起来了。高个子从我身上搜走了打火机,她大概是希望物归原主。因为,那个打火机的裸男图案不方便保存。

我感到一股湿热包裹我的全身,羽绒服在睡袋里有湿气冒出。太阳把泥土里的所有水汽都蒸发上来,根本无法再呆在帐篷里了。我被迫也爬起,钻出帐篷。

两个女伴在树林里鬼鬼祟祟地说着话。并且还指手画脚,一脸茫然。

“你记得吗?昨晚,那个借火给我们的男人是在这个营区里扎营的吗?我明明记得是这里,12号营区。他的帐篷就搭建在树下,而他炉子里的火,那,在那里烧得很旺。记得吗?我们看见他光着脚丫子走出帐篷送我们打火机的,对吗?”高个子女伴无比惊叹地指给我看,那个昨晚看见的地方根本没有帐篷。而且,对面的营区不是12号,而是23号。

“对!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是12号营区。刚才,我们去了真正的12号营区,那里也没有人。整个森林里,只有我们三人一起度过了狐狸狂叫的夜晚。我们这里是22号,昨晚,我明明记得,并且我们的表格里也填好了,是11号营区,而对面那个借火男人的是12号。现在好了,我们成了22号,而对面成了23号。”小个子也惊诧莫名地叫嚷着,额头间现出两道深深的皱纹。

“嗯。他的脚看起来更像是穿12号鞋的。他或许已经离开了。而其他的营区里的人或许也已经离开了。不可能只有我们三人住在这里的,我记得我们的车开进森林的时候,就有好几家人住在前面几个营区里。而那个借火男人确实是住在对面,他还有狗,记得吗?”我说道。

“记得!对,他还有一只狗在吠我们呢。于是,他就光着脚丫子走出帐篷,还对我们很温柔地笑。叫我们不要还火机了。”小个子女伴边说边揉眼睛。她确实,看上去太疲倦了。

我建议去大马路上的森林管理办公室询询问昨晚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里搭帐篷。这样便可以解答我们昨晚的疑惑了。我从高个子女伴手里夺回裸男图案的打火机。我不禁再次看了它一眼。

一个印地安人警察正在大马路上巡逻。他看上去精神抖擞,身材魁梧。头上还绑着长长的辫子。

他告诉我们,确实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与一只身材高大的狗一起,住在12号营区。不过,那是两天前的事情了。至于昨晚,12号营区没任何人搭过帐篷。

2008-4-18

SAND BEACH

《自由写作》第32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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