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上海往事(长篇小说连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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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

第一部 家世沉浮
第二部 绝尘风华
第三部 无悲无喜

人物表

卢祥生(玄无,沈湘庐)
林芬妮
卢福生
沈家英
卢郁尘
苏雅馨
卢昭文(招魂)

卢郁松
卢郁柏

申先生(申常德)
年书山(小开,年初三)

祝武进(祝爷叔)
小芸
阿香
王少坤(三弟)
小宁波(司机)
吴国泰
吴民安
吴庆丰
吴新芳

朱吾能
杜仁(杜仁案的主角)
阿木林
张根宝(阿宝,天北舞台)
余老板
杨百发(接收大员)
楚浩(天阔)
山田
武池一郎
洪承武(代表团长,红卫兵凶手之一)

楔子

一条黄浦江婉延而来,把上海划分成东西两片。我的老家在浦东,我出生在浦西大自鸣钟附近的一家医院里,然后在更加西边的曹杨新村里长大,在同样西边的一所大学里就读,教书,最后去国。如今,也就是我出生的几十年以后,我在纽约定居,住在曼哈顿哈德逊河边的一个公寓里。我经常一面悠悠然地进餐,一面心事重重地看着窗下的华盛顿大桥,打量着桥下那条波光粼粼的哈德逊河,试图看出与黄浦江的相异之处。我有时会把河对岸的新泽西和浦东相混淆,误以为那里也会隐隐飘来清新的稻香。也曾有过这样的错觉,在挨近1号公路的某条小路上,蹦蹦跳跳地走过我那卢氏家族的二位祖辈,背着书包去上学。尘土,在脚下飞扬。他们一个叫祥生,一个叫福生。

福生是我的祖父。祥生是福生的哥哥。从祖父的嘴里,我得知祥生是个传奇人物。祖父还说,我们这个家族,可是祖祖辈辈的上海人。祖父把外来定居的上海人一律叫做客帮人,一如那些客帮人叫我们本地人。每每听到被人叫做本地人时,就会想起祖父最喜欢唱的那句申曲:本乡本土本地……人。这句唱词来自沪剧老戏《庵堂相会》,那个本地的“地”字拉得很长,还幽幽然地转了好几个弯。申曲是沪剧的老式称谓,祖父那代人都管沪剧叫申曲。

祖父总说,当年他和他大佬倌(大哥)闯天下时的上海滩,与后来的大上海,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始终没有说出过到底不同在哪里。他给我讲过许多当年上海滩的故事,却把过去的上海和后来的上海有何异同的解答,悄悄留给了我。殊不知,我当时只知道听故事,根本不曾留心此上海和彼上海不同在哪里,就像我很难分清黄浦江和哈德逊河究竟有什么区别。当我开始这部小说写作时,甚至不知道如何命名要讲说的故事。

那些故事太真实了,真到了听上去十分虚假的地步。用传奇一类的字眼形容,过于俗套。标之以春秋,又觉得酸腐。由于故事涉及中国二十世纪历史上的一些内幕,一度想用秘辛一词;但是一想到会让人感觉像是黑幕小说,又赶紧作罢。最后只得不无庸俗地抄袭美国电影的片名,诸如《美国往事》、《西部往事》之类,勉强叫做《上海住事》。人家的那些个住事,英文叫做“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或者“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假如我讲的故事可以被翻译成英文,那么只好叫做“Once Upon A Time In Shanghai”。真是,俗不可耐。

虽然命名没有什么独创性,但故事却鲜活而生猛,就像缅因州的龙虾一样。吃过缅因州的龙虾,不会再对其它任何地方的龙虾有胃口。但愿读过我《上海往事》的读者,不要丧失阅读他人杜撰上海的兴趣。我不过是在被人翻耕过无数遍的田地上随手种了些不同的庄稼而已。我种完了才发现,不知被多少人作过多少数遍描述的上海和上海人,就像一坛陈酒,一直被尘封在被人遗忘的地窖里。我这么说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悲凉。那样的悲凉,不啻在于生灵的被涂炭,更在于那些生灵是如何被涂炭的。真正的上海人,不在乎生生死死,而在乎能否获得自己想要的活法。哪怕是因为那样的活法而遭致令人惊悚的悲惨结局,也在所不惜。真正的上海人不怕死。怕死的,是那些到上海来探头探脑的异乡人。他们不啻怕死,还惧怕真相。真相是,上海人不是他们那样的。

命运不仅无常,而且幽默。曾经被消灭了的上海人,几十年之后,悄悄地开始在消灭他们的异乡人身上还魂。他们按照泛黄的上海地图,寻找昔日的店面,描画消逝已久的店名。男人们悄悄地脱下早已洗得发白的军装,换上煞有介事的西服,成了肥头大耳的老板。女人们偷偷藏起鼓鼓囊囊的列宁装,裹上了妖娆婀娜的旗袍:还以开叉的高低,攀比时髦的程度。许多新式的小开,以更加油头粉面的形象赫然面世。少奶奶们,不管是首席的还是二手的,从一条条浓妆艳抹的马路上,像大跃进年代的庄稼一样地爆长出来。城市如此多娇,众生如此变幻莫测,直让人不知如何落笔。假如写成悲剧,有人会说上海滩不相信眼泪;而爆发户们看了却会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在笑声中把他人的悲苦当作芥末和着生鱼片塞进嘴里。要是写成喜剧,靠下半身立足的少奶奶们,难免在以扇掩面的同时,偷偷莞尔;但妇联主任和辅导员们,却会因为红领巾和蝴蝶结像月经带一样不再流行而嚎啕大哭。其实,笑和哭都不足以描述这个城市的真相。唯有沉默,最为真实,也最为有力。但也正因为那样的沉默,致使真正的上海和上海人,如同亚特兰提斯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到了历史的海底。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乃是一次潜入深海里的打捞作业。

倒映在哈德逊河面上的,当然是纽约曼哈顿的万家灯火。但我从这条河的波光里看到的,却是扑朔迷离的上海滩。连同我传奇般的祖辈,卢家两兄弟。

第一部 身世沉浮

第一章

1

卢家兄弟的人生,是遇到申先生而改变的。兄弟俩并肩站在申先生的书房里,看着笑吟吟的申先生。祥生默默地浏览着墙上的字画,琢磨着里面的意思。福生打量着眼前大名鼎鼎的申常德,既觉得十分真切,又像是在梦里一样。在浦东这块地方,自从有过春申君,二千多年来,还不曾出过如此名动天下的大人物。申先生的名头,在浦东早已妇孺皆知。福生更为好奇的是,申先生为何不在客堂里说话,而把他们兄弟两个请进书房?福生弄不懂,这究竟算是一种礼遇,还是在表示特有的亲切。申先生仿佛同时看出了他们二个的心思,微笑着挥挥手说:立啦嗨做啥?坐下来,坐下来。话音刚落,就有人在他们身后送上两把红木椅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申先生清瘦,苍劲,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像一只老鹰。也许是为了掩饰鹰的锋利,申先生在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戴着眼镜的申先生斯文了许多,镜片后的目光也和蔼了不少。兄弟俩坐下之后,申先生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对他们说,那两家头(你们两个),阿哥像格只老虎,阿弟像格只小花狗。那幅画上,躺着一只斑纹猛虎,趴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

申先生,福生忍不住笑着叫了声,回话说,我属老虎,阿哥属狗。申先生推推眼镜,嗯了声,解释说,属相和生相,有时候正好相反。申先生伸出食指和中指,朝他们叉开,轻轻一摇,再向上一翻,仿佛把虎的属相翻给了哥哥,把狗的属相翻给了弟弟。祥生后来对福生说,就在申先生朝他们伸出手指的时候,他看出申先生会武功。祥生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那两根手指,像铁爪一样。福生摇摇头,说,我看申先生更像是个做大生意的大好佬(大人物的意思)。

几十年以后,福生回忆起他们与申先生在书房里的这场谈话,十分恍惚。他明明记得申先生墙上的那幅画,跟他们兄弟俩的属相有关。可他后来发现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上,却是一只老鹰在飞翔。他当年曾经忍不住问过申先生说:那幅虎和狗的画哪里去了?申先生不无惊讶地摇摇头,回答说,什么虎和狗的画啊?这里只有格张老鹰的画。申先生说完,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诺,还有格幅字,挂勒墙壁啷。飞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对联:今世春申,古之豪侠。

有关春申君的故事,福生是听祥生告诉他的。按照祥生的说法,二千多年前的春申君,名置战国四公子之列,端得是风云一时。只是,福生听完春申君的故事,依然不太明白,为何人家要把申先生比作二千多年前的春申君。难道说,在申前面加了个春字,就比申先生还有名?就比申先生还有钱?就比申先生还讲义气?哪有这样的道理!在福生心目中,申先生是天底下最有名最有钱又最讲义气的人,不要说古代的什么君,就是当今的任何人,也全都比不上的。福生的人生理想,就是成为申先生那样的大好佬。

祥生却另有志向。当申先生让祥生选择去苏州读书还是去华山习武时,祥生不加思索地选择了去华山。祥生的选择,有点出乎福生的意料。虽然福生知道哥哥酷爱武术,但选择华山意味着放弃成为天下第一的机会。申先生说的去苏州读书,可不是一般的读书,而是去做章太炎的弟子。申先生特意强调说,章太炎先生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学者。福生非常崇拜天下第一的人物。申先生的朋友当中,又偏偏独多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将军张宗昌,天下第一儒帅吴佩孚,天下第一校长蔡元培,天下第一司令蒋中正,天下第一花旦梅兰芳,还有福生最不崇拜的天下第一小开年书山。福生从来不管年书山叫年先生,总是随着年书三的谐音,直逼逼地称呼他年初三。福生不止一次地提醒祥生说,那个年初三可能是个骗子。他说,年初三不像是个真正的小开,只不过装出一付小开的样子罢了。

且慢说年初三是不是真正的小开,要紧的是,祥生去了华山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十分木讷的人。虽说祥生本性内向,却不曾内向到口齿不清。福生一直不知道申先生为什么把祥生送上华山。个中秘密,直到后来兄弟两个生离死别之际,祥生才透露给福生。当年,申先生得到一部深藏于昆仑山的武林秘笈。华山上的一位老道长,派弟子下山求见申先生,想借秘笈一阅。申先生答应了。条件是请老道长收祥生做弟子,学成后,再将秘笈带回。那部秘笈写在一片片的竹简上,号称云中七简。格么侬……福生不等祥生讲完,就急急地问道,把云中七简带回来了么?祥生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把它留在深山里了。祥生说这句话的神情,让福生想起了哥哥年少时的潇洒灵敏。

在申先生成为他的偶像之前,福生最崇拜的是哥哥祥生。读书的时候,福生比祥生低几个年级。但这并不妨碍他形影不离地跟在祥生屁股后面。兄弟两个沿着从卢家桥到学校的曲曲弯弯官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无论走到哪里,福生都为自己有祥生这么一个兄长感到骄傲。祥生天生能文能武,做什么都高出别人一头。不仅字写得遒劲,文章写得漂亮,打架也打得就像柳公权的书法一样干净利索。福生亲眼看见祥生在教室里跟人打架的光景。一个人高马大的同学,挥舞着乒乓球拍朝祥气势汹汹地扑过去。祥生只是一个闪身,一下挥手,就让对方跌了个“狗吃屎”,还顺手夺过那块乒乓球拍,非常潇洒地朝对方屁股上拍了一记。

第一次遇见申先生,恰逢祥生跟一帮瘪三激战。人家起码有二十个人,其中有些个还拿着木棒铁棍。祥生赤手空拳,一路疾跑,跑到一座窄窄的小桥上,一个转身,在桥上稳稳站定。后来,福生对老婆沈家英不止一次地叙述过这场激战。福生特别强调,祥生当时如何的从容镇定,如何的英勇无比,比赵子龙还赵子龙。晓得伐,福生翘起大姆指,朝家英一晃,大佬倌是一夫当桥,万夫莫挡。介许多小赤佬,呒没一个能够占到他一点便宜。福生每次讲说这个故事,总会略去一个重要细节:他本人远远躲在后面,吓得差点哭出来。直到家英忍不住问起,福生才支支吾吾地说,他拿着弹弓为祥生助阵。福生当时手里确实有一只弹弓,也确实抖抖索索地向接二连三朝着祥生冲去的瘪三,弹射过几下石子,只是没有一下击中目标。

申先生是在祥生眼看要吃亏的当口出手的。申先生没有动手,只是示意手下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响过,那群乌合之众,顿作鸟兽之散。等那帮瘪三逃得不见踪影之后,福生回过脸去,看见申先生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正越过他的头顶,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桥上的祥生。福生的脑袋随着申先生的目光转动着,最后也像申先生那样,将目光落到祥生身上。虽说已是夕阳西下时分,余辉依然强烈。福生看不清祥生的脸,只看见夕照下的一个剪影。那个剪影一直刻在福生内心常深处。直到福生咽气的时候,依然看见大佬倌站在桥上的那个剪影。

福生告诉家英,那天走到祥生面前,他才发现大佬倌额头上,有几道细细的血注,不住地朝下流淌。他想上去替祥生擦血,被阿祥生一把推开。他发现祥生也正在望着申先生。那目光和申先生非常相似,就连那怔怔的神情,都跟申先生相像。福生对家英解释道,大佬倌和申先生有缘。福生没有把自己,也算在是彼此的缘分里面。

多年之后,申先生和福生谈起祥生时,说,侬阿哥搭我小辰光活脱是像。福生含糊其辞地点着头,不知如何回应。申先生如此喜欢祥生,让他又是开心又是感激。但要说到长相,申先生却太过精瘦,不像祥生那么英武。祥生长得一表人材,无论在什么场合,站到众人堆里,都显得鹤立鸡群。可是,话说回来,要说世事洞明和人情练达,申先生却是无人可比的。申先生遇事从容,总抱有胜算的自信。申先生从来不作拼死一搏。唯一的一次发作,是在法租界里当着法国人、东洋人、英国人、以及上海所有头面人物的面,告诉法国领事,要是允许日本军队通过租界打中国军队,他将把租界全部毁掉。说完之后,申先生像只鹰一样地,从会议厅里笔直飞出去,飞到外面马路上,马路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福生一直记得这个场面,就像他始终把祥生在桥上的剪影珍藏在心底一样。

卢家兄弟遇见申先生的时候,申先生刚刚做完一件大事。那件事,按照上海人的说法,是拯救了上海,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是改变了中国历史,按照申先生本人的说法,影响了他的一生。那件事情,人人都说申先生做得非常成功,申先生本人却并不以此感到如何骄傲。记得福生有一次问起,申先生竟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其实,事体不是那么做法哦。说完,申先生怔怔地看着墙上的那幅字:今世春申,古之豪侠,陷入了很长一段沉思冥想。福生不便再继续问下去,只得抽空悄悄地问祝爷叔,申先生为什么会叹气。祝爷叔告诉福生说,那样的做法,是老蒋的意思。祝爷叔解释说,申先生做事体跟老蒋不一样。老蒋动不动就要赶尽杀绝,申先生逢事总会给人家留点余地。

祝爷叔是个神枪手。那次事变里,祝爷叔跟着申先生立了大功。在申先生手下的众多大好佬中,祝爷叔是最让福生敬重的。那倒并不是因为祝爷叔枪法无人可比,而是祝爷叔为人最义气。申先生的朋友当中,有不少人权倾天下。且不说老蒋,即便是老蒋手下的余老板,也足以让许多大亨谈虎色变。这使申先生的有些手下,难免会乐于巴结有权有势的人物。祝爷叔却从来不为权势所动。即便当朝天子老蒋,只要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申先生,祝爷叔照样会愤愤不平地指责他不仗义。祝爷叔对福生说过,他眼睛里只认申先生。

自从遇见申先生以后,福生开始经常去浦西。二十世纪的浦西,是上海的精华所在,就像纽约的曼哈顿一样。美国的有钱人,乃至全世界的有钱人,大都喜欢在曼哈顿购置房产。当年在上海滩发迹的人物,大都喜欢住在浦西的花园洋房或者高级公寓里。申先生也同样未能免俗。申先生虽然在浦东老家,造了一个皇宫般的申家祠堂,但并不在浦东常住。申先生发家后的住处是在法祖界,起先是跑马厅附近的公馆,后来是辣斐穗路上的公寓。那是福生闯荡上海滩时常常光顾的两个去处。福生晚年告诉他的孙子卢昭文说,住房和主人常常是相反哦。福生说,他不喜欢申公馆,但喜欢住在公馆里的申大姨太;他不喜欢住在公寓里的那个小姨太,但喜欢申先生那个豪华精致的公寓,尤其是公寓外面的辣斐穗路。晓得伐,他补充说,就是现在的复兴中路。

福生其实是喜欢那条马路两边的梧桐树。一年四季,景色各异。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曳着,宛如一片片惨淡的人生。迭个(这个)世道的真相,福生对昭文说,实在是冰冷冰冷哦。福生说完,沉默了很久,仿佛在体味世道的寒冷,又像在回首如烟的往事。然后,福生看见了春天。梧桐树在春天开始爆出嫩芽,生机勃勃的,仿佛刚刚出生的婴儿。

一经转入夏天,梧桐树叶便像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似的,将路面密密匝匝地遮拦起来。于是,这一带的景观,相对喧嚣的闹巿中心,静谧,幽雅,别有洞天。三伏天里,行走在荫凉的辣斐穗路上,福生心里充满一种莫名的欣喜。斑驳的阳光,不再具有酷暑的威严,反而成了优美的点缀。即便在事业做到如日中天的日子里,一到这条路上,不管事务如何繁忙,福生都会叫司机停车,特意在山洞般的树荫底下,悠哉悠哉地行走一段。哪怕到了秋天时节,福生也照样喜欢下车步行。踩着落叶,走在萧瑟的秋意里,令人感到一阵清醒。做生意最忌讳的,他告诉昭文,就是头脑发热。也许是生性胆小,福生从来不会感情用事。生意,就是生意;福生说,就像秋天的天空,干净利落。

福生夸自己的老婆沈家英,是个干净利落的女人。这是福生私下里最为自己感到骄傲之处。福生很奇怪申先生那样的人,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像沈家英那么干净利落。福生不喜欢的那个小姨太,一口京片子,叽叽喳喳的,像只每天早晨打搅别人睡觉的胖小鸟。福生感觉很亲切的那个大姨太,瘦得像具骷髅,躺在烟榻上,整天抽鸦片。大姨太的房间就像大姨太的脸色一样,灰白,幽暗。那些个窗子,总是紧紧地关着,终年不见阳光。福生第一次跨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一下子明白了申先生为什么与大姨太聚少离多。没有一个男人,会有兴致搂着一具骷髅睡觉。每每看着半死人似的大姨太,福生都颇为自己拥有家英那么健康的女人,感到幸福无比。

要不是大姨太提起他的母亲,福生也许永远不会对这具骷髅产生亲切感。当福生报上自己的姓名后,大姨太深深地吸了口烟,随着烟雾吐出一句苏州口音浓重的上海话:倷兄弟两个终于长大了。苏州人通常把你叫做倷,一如本地人叫作侬。福生听出这句话背后,蛰伏着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轻轻地了嗯了一声,静静地等着下文。果然,大姨太接下去说,倷格姆妈是个好女人。然后又补充道,好女人,都是苦命人。福生不及细想这苦命人的意思里是否包含着大姨太的自怜和哀怨,一下子就被大姨太这幽幽然的感叹给打动了,呆呆地站着,听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十多年前,福生也曾如此这般地站在他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渐渐地闭上眼睛。他记得母亲最后朝他和祥生脸上看了一眼,转过脸去,合上眼皮,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当时还以为,母亲是睡着了。直到出殡的时候,他才发现,母亲要被永远埋在地底下了。顿时,他感到非常害怕,抱在棺材盖沿上,使劲大哭起来。有关他母亲的记忆,福生后来告诉昭文,他不如大佬倌那么清晰。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不满三岁。至于对父亲的记忆,福生更是模糊。他只听祥生说起过,当年母亲曾经把他背在背上,一手挎着包袱,一手牵着祥生,坐摆渡船过江,去十六铺看望他们的父亲。显然,那次造访的情形,非常不愉快,以致祥生每每提及父亲的时候,脸色总是十分难看,眉头紧紧地皱作一团。

福生对父亲没有像祥生那么反感。福生认为,父亲并不坏,坏的是父亲的那个小老婆。是那个小老婆挑唆父亲冷落他们的母亲,是那个小老婆诱惑父亲抽鸦片,是那个小老婆把父亲给害死,最后卷走了父亲的全部财产。福生如此作想的理由有二,一是母亲临终前,一再对他们两个说,不要恨那格(你们的)阿爸。再有一个则是,申先生的大姨太曾对他说,倷格爷,是个好人。大姨太告诉他,他父亲娶小老婆之后,其实并没有忘记浦东乡下的原配,尤其是两个儿子。他给他们留足了上学的费用。要不是他父亲想得周全,他们可能连一天的学都上不起。

但祥生并不这么认为。祥生一直没有原谅父亲。也许当年与父亲见面的时候,福生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结果,所有的辛酸记忆,全都扎扎实实地装在了祥生的心底里。祥生恨父及屋,对父亲开过的面粉作坊之类的店面,连同浦西的种种繁华,全都不无反感。与福生伏在母亲的棺柩上哇哇大哭相反,祥生紧紧地抿着嘴角,一滴眼泪都不掉。福生后来对家英说,大佬倌的眼泪全部流到心里去了。在福生懂事后,祥生极其严肃地对他说,伲兄弟两家头,将来要么不讨老婆,要是讨了老婆,就永远不讨小老婆。福生当时连连点头,但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直到娶了家英,他才发现,祥生颇有先见之明。家英什么都能容忍,就是不能容忍他讨小老婆。福生一度跟唱沪剧的一个青衣,好得如胶似漆。有天早上,他正跟相好睡得烂熟,不防家英突然从天而降,把他从床上一把拎起,还顺手给了那个戏子两记耳光,然后把他一路拖回家里。从此以后,福生再也不敢跟女人姘居。

人生在世,经常阴差阳错。不喜浦西繁华的祥生,最后在福煦路附近的一个别墅里安了家。而热衷十里洋场的福生,却将浦东乡下的那座老宅,作了自己的新房。与家英的婚礼,可算是福生一生最为辉煌的时刻之一。唯一的遗憾是证婚人申先生因有急事不能到场,让小姨太代为出席,向大家念了贺词。但这并没有减低婚礼的隆重程度。卢家桥整个村子里,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福生还请来一大批沪剧名角,足足唱了三天三夜的申曲。那样的排场,虽说远远比不上申先生的祠堂落成仪式,但在方圆十几里的浦东乡下,却是破天荒第一遭的。不仅福生觉得风光,就连一向看不起福生的老泰山,也啧啧地不住称赞福生有出息。老泰山似乎忘记了,为了家英跟着福生偷跑出去看《庵堂相会》,他曾经把家英毒打一顿,还断然中缀了家英的上学读书。

《庵堂相会》好像是福生和家英的一场定亲戏。看完戏出来,家英羞羞答答地侧着身子让福生把她送回沈家宅。快到宅子的时候,福生大着胆子,拉起家英的手,学着戏中小生的腔调,对家英唱道:相送表妺……不等着福生唱完,家英满脸通红地一甩手跑了。福生朝着家英的背影大声喊道:你等勒嗨,我一定来娶你!

知道家英被她父亲毒打之后,福生差点想冲到沈家宅,跟那老家伙同归于尽。最后是申先生听说此事后决定替他出头,才使福生安静下来。申先生亲笔写了一张贴子,叫人送到沈家,同时又让人带去一车聘礼。这一下弄得家英父亲惶恐不已,感觉自己有眼无珠,闯了大祸。一迭声的道歉之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事后,家英父亲悄悄地对福生舅舅说,真呒没想到,那格(你们的)福生迭能(如此)有出息,竟是跟申先生做大事体的人。

比起老泰山由于申先生的面子才发现福生有出息,福生却是早在读书的时候,就看上了家英。有时放学,正好碰上家英也从校门口走出,福生会盯着比他小好几个年级的家英看个不休。不管家英是否把他当回事,他都发誓要娶家英做老婆。为此,他甚至有些嫉妒祥生的英俊。假如他长得像祥生那样一表人材,早就跑去跟家英没话找话地搭讪了。但他发现家英偶尔回首的目光,总是冲他身边的祥生而去。要不是祥生后来远去华山学艺,杳无音讯;福生根本没有把握是否能让家英把看祥生那样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新婚之夜,福生悄悄地问家英,他今日如此风光,是否比得上祥生的英俊潇洒。家英回答说,侬格大佬倌,是随便啥人都比不上哦。福生怔怔地看着家英说,我也是迭能想哦。家英噗哧一笑,所以,人家才嫁给你呀。家英笑得福生神魂颠倒,一把搂过新娘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新婚燕尔之际,福生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拥着家英,懒洋洋地听着晨鸡报晓。突然,他想到当年他的父母,也曾如此幸福地相拥在这间房间里。一时间,福生想得悲喜交集。真不知母亲见他将家英这样的媳妇娶进家门,会如何的欢喜不尽。母亲一定会喜孜孜地颠着一双小脚,四处道谢,开心得合不拢嘴。可怜的母亲。据申先生的大姨太说,她对福生母亲的最深印像,就是一双裹得非常精致的小脚,还有一口比苏州话还要糥软的本地话。大姨太说到开心处,在烟榻上支起身子,学着福生母亲的模样和口音,说:阿妈,格搭里(这里)两只馒头,还热勒哩。大姨太说的是福生母亲当年到十六铺来看望婆婆的光景。大姨太说,倷格娘,买仔两只肉馒头,生怕冷特仔,塞勒拉对襟棉袄里,紧紧捂勒拉胸口头,孝敬伊个婆阿妈。大姨太说着,重新躺下身子,一面使劲抽烟,一面摇头叹息道,结果老太太还嫌倷格娘土里土气。大姨太感叹说,正是土气的女人,才靠得住。那些个骚里骚气的北方女人,不是克夫,就是卷财。大姨太举例说,比如福生父亲的那个小老婆,既克夫,又卷财。大姨太说到福生的父亲,又生发出一番感慨。大姨太对福生说,倷格爷实在是个好人,就是跌勒拉伊个女人手里,死勒拉鸦片烟上头。大姨太如此叙说的语气和神情,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正躺在烟榻上。

不过,大姨太一直认为,福生的父亲很可能是被那个小老婆给害死的。大姨太说,抽鸦片抽不死人,说着以她自己为例证道,倷看,我不活得好好哦?大姨太接着说了不少有关北方女人如何谋财害命的故事,才重新回到福生父亲的生平上。大姨太不无哽咽地总结道,那是个慷慨仗义的男子汉。遥想当年,申先生还没有出道时,福生父亲就已经是申先生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申先生缺钱的时候,只要向福生父亲开口,没有一次空手而归。要一给二,要五十给一百,次数和数目多得连申先生自己都记不清楚。大姨太从福生父亲又说到福生父亲开的面粉作坊。倷阿晓得?耐爷格作坊里磨出来的糯米粉,吃口顶顶好,勒拉十六铺一带,蛮有名气哦。

每次听完父亲的故事,从大姨太幽暗深邃的房间,走到申公馆宽敞明亮的天井里,福生总是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福生至死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评说自己的父亲。福生能够做到的不过是,引父亲为前车之鉴,一不讨小,二不吸鸦片。也不再重操父亲的旧业。福生成人的年代,面粉作坊早已被越来越大的面粉厂给取代了。福生要做一番父亲做不到的事业。福生说不清楚那样的事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有一个大致的蓝图,那就是像申先生那样的。

在福生快要读完高中的时候,他跟申先生发生了一场争执。申先生要福生像他几个儿子那样,继续读大学深造,甚至要他出国留学。全部费用,通通由申先生承担。但福生不肯。福生说他早已读腻了。福生说得申先生跳了起来,气哼哼地告诉福生,要是福生是他儿子,早就大头耳光搧过去了。申先生的那些个儿子,没有一个敢对父亲说,早已读书读腻了。申先生扯着福生的耳朵说,侬晓得伐,最让我抱恨终生的事情,就是小辰光读不起书。福生当然晓得。申先生为此特意为开办了一个中学,一个小学,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上学。但福生还是坚持说,不想再读书了。申先生要他说出理由。福生告诉申先生说,有许多道理,是书上读不到哦。申先生说,那是你还没有读大学。你中学里读到的道理是有限哦。福生摇摇头,我要读的道理,大学里也不会有哦。申先生吃惊了,你要读什么道理,居然大学里都没有?福生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申先生,我要读的就是申先生做人的道理,你说,大学里有没有啊?这下,不仅让申先生呆若木鸡,弄得申先生的小姨太也目瞪口呆,站在扑通一下跌坐在太师椅里的申先生一旁,怔怔地看着福生,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一样。

确实,从来没有人对申先生说过这样的话。申先生回过神来之后,喃喃地自语道,养了介许多儿子,呒没一个像我。哎,想不到这卢家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像我。好格,好格。申先生抬起手指,朝福生点了点,侬格只小浮尸,脾气鲠起来,比那阿哥还要鲠。到我此地来读大学哦,从来不曾有过。侬算是头一个。申先生向小姨太转过脸去,学着京腔京调问道:夫人,您说,是不是呀?小姨太扑哧一笑,清脆地回答,我看这小郎君,不简单。见申先生答应了,福生激动不已地团起双手,一面使劲作揖,一面一迭声道谢:谢谢申先生,谢谢申太太。

就这样,福生开始了闯荡十里洋场的奇异生涯。进了申先生这所大学没多久,福生就花言巧语地把家英哄出家门,把她带到二马路上的一家戏院里,看了那场《庵堂相会》。

2

1950年的辰光,我搭仔申先生勒拉香港避难。申先生问过我一句话,福生啊,侬这辈子跟我闯荡,后悔不后悔?我告诉他说,如果当初呒没跟侬申先生做事体,我会后悔一辈子。申先生苦笑一声,说,侬格只戅大,一条死路走到底。申先生一面讲,一面眼泪落出来了。我连忙别转身子。我不是不敢看见申先生落眼泪,我自己的眼泪也快要落出来了。

我晓得申先生问我这话的意思。他的几个儿子,读完大学后,大都有份又体面又稳定的工作。跟着申先生做事体,就像在进赌场赌铜钿一样,输赢呒没一定哦。老实讲,我是不在乎输赢哦。人生一世,啥人不在赌博?要紧哦不是输赢成败。要紧哦是,学到了点啥么事。

有关卢氏家族和上海滩的故事,祖父是从他和申先生在香港避难开始讲起的。说实在的,当我听到祖父当年是跟着申先生做事体时,心里不由扑通一跳。我小时候听到的申先生,无非就是上海滩上的一个大流氓,大名鼎鼎的申常德。不过,除了大流氓,我对于申先生可说是一无所知。祖父显然注意到了我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莫名惊诧,脸出出现了有些不屑的神色,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似乎是不让我为此感到尴尬,他把目光转向喷出的烟雾。看得出,他非常享受我特意给他买的香烟。我甚至感觉,他郑重其事地向我说起他和上海滩的那些往事,都像是对我如此孝敬的一种回报。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他的这些述说,其实是因为发现我已经到了可以听这些故事的年龄,至少,他发现我已经不像去农场之前那么幼稚。

记得在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我曾经莫名其妙地激动过。当时,学校里最风光的学生,不是读书成绩如何出色,而是能够背诵多少条领袖语录。在那个年代十分流行的一本小红书里,总共有二百七十条左右语录。有个红小兵团长到我们班里讲用时,告诉大家说,他能背出一百五十条。我在下面很不以为然的哼了声。早在一个星期之前,我就已经背出了二百一十条。

出于一种虐疾般的狂热,我嘴里整天念念叨叨。祖父为此很不耐烦。他用一种非常不以为然的目光看着我。我毫不示弱地以更加不以为然的目光回敬他。本来就让我觉得很不合时代的祖父,此刻显得更加落伍。要不是他后来被红卫兵揪出去关入牛棚,也许祖孙之间会因为背语录一事,爆发一场争吵。虽然我对红卫兵揪斗祖父时的粗暴深恶痛绝,但正在互生反感的祖孙俩,却被十分及时地分离开了。

祖父被关进牛棚之后,我曾经去看望过几次。后来,他被转移到一个不许探望的地方。等到他被发配回老家接受监督劳动时,我正好毕业分配去了崇明岛上的一个农场,接受所谓的再教育。我是在农场里真正认识到的,我原来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五年多的农场生活,是我记忆中永远无法抹掉的一个恶梦。

在那个号称红太阳的人寿终正寝的那一年,我特地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浦东老家,看望年迈的祖父。不用说,我下意识里,有一种对他的歉疚。

听母亲说,祖父抽烟抽得厉害,并且抽的都是最劣质的香烟,八分钱一包的勇士牌。为此,我买了一条二毛多一包的大前门。我那时虽然不喜香烟,但对尼古丁味道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敏感。看到我掏出那条香烟,祖父二话不说,一把接过,撕开一包,抽出一支,火柴一亮,点上,美滋滋地深吸一口。

几年的分别,弄得彼此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阵之后,好像是我先开口,说起了农场里的经历。当我用衣冠禽兽来形容农场里的头儿脑儿时,祖父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终于长大了。我最后给农场作的结论是,地狱。祖父点点头,微微一笑。仿佛在说,这还用说吗?

祖父当时盘腿坐在床沿上,一面抽着烟,一面仰着脸,默默地想着什么。隔着烟雾,我感觉到祖父正沉浸在遥远的记忆里。那些记忆也许是朦胧的,飘飘忽忽,就像在祖父头顶上袅袅散开的烟雾。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从烟雾里传出一声喃喃低语:老底子格上海滩,勿是格能样子哦。

……

祖父挥了挥眼前的烟雾,仿佛在把记忆擦得更清晰。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跟申先生做了将近二十年事体,我学到了交关(许多)做人的道理。比方讲,随便啥事体,都(音材)不可以朝死路上做,而是要朝活路上想。要朝活路上想,就要给别人留余地,不要把别人逼到死角里。申先生一生,大大小小事体,不知办理了多少桩。我可以打保票讲,没有一桩事体,申先生是朝死路上做哦。无论跟外国人打交道,还是跟自己同胞打交道;无论是跟法国人打交道,还是跟东洋人打交道;也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方方面面,申先生都能一碗水端平。这是非常不容易哦。

我给你举个例子。申先生当初跟金老板做事体的辰光,碰到一桩十分棘手的事体。金老板叫申先生去砍掉小黑皮一根手节骨头。为啥事体呢?因为小黑皮替金老板做事件的辰光,揩了金老板的油。这就好比我叫侬去取一百两黄金,结果,侬只给了我八十两,还有二十两放进了侬自己的腰包里。侬想想看,我那能会得勿惩罚侬?照理讲,这桩事体很简单。难办的是,小黑皮本来也是跟仔金老板做事体哦,搭申先生一道哦。用现在的话来说,彼此是同事。昨天还是同事,今天就要变成敌人,格张面孔哪能拉得下来?你想想看。要是你,碰到格能一桩事体,你会哪能办?你肯定不晓得哪能办了。

我告诉你,申先生是哪能介做哦。当时辰光,小黑皮已经被金老板赶出了上海滩,不许再勒拉上海露面。申先生勒拉南湖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朗厢,寻到仔小黑皮。彼此完全是朋友相见的场面。申先生买了两瓶老酒,好几包熟菜,摊勒拉台子朗,一顿吃喝。两个人只叙友情,不谈其它。临分手的辰光,小黑皮叫了声常德哥,讲,将来要是发达了,勿要忘记我小黑皮。申先生告诉他,今朝不是来送别哦,而是来告别哦。申先生说,他自己也要离开上海滩了。小黑皮吃惊了,连忙问申先生,此话从何说起?申先生只好坦白讲,今朝是有使命勒拉身朗厢哦,不过,他勿会从命。小黑皮呆了呆,马上明白了申先生格闲话,邪气(非常)爽快格问申先生,常德哥,老板想要我哪能介做法。申先生别转身,背对仔小黑皮低声回答,要侬一根小指头。小黑皮一句闲话都呒没,从灶台朗操起一把切菜刀,齐斩斩格切下自己的小姆指。申先生回过身来,摸出一叠钞票,丢勒拉台子朗,讲,兄弟,迭个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讲完仔,拿起一张申报纸,包起仔小姆指,再会。伊个辰光的申先生,还呒没成名。

申先生迭能介格作派,像我的伯伯,也就是我阿爸的大佬倌,伲卢家门里厢,冥冥之中像煞是有定数的一样,总归是老大活得来,像个传奇人物。老二,也就是我阿爸搭仔我,只有兢兢业业做生意的名份。我大佬倌像我伯伯。我伯伯伊个辰光,是卢家桥一带方圆近百里赫赫有名的拳师。一套罗汉拳打得来,出神入化。让十七、八个腰圆膀粗的小伙子围牢仔,当伊拉呒介事(不把他们当回事)。拳头狠还不算啥,最最难得的是,我伯伯为人,邪气上路。

伊个辰光,离卢家桥十几里地的王家宅,有户大人家。东家姓王,因为一脸麻皮,人家叫他王麻斑。王麻斑喜欢舞刀弄枪,一套龙虎刀法,远近闻名。王麻斑晓得卢家桥上有人打得一手罗汉拳,一直托人传话过来,要跟我伯伯比划比划。我伯伯也晓得王家宅的王麻斑在龙虎刀法上下过不少功夫。不过,我伯伯不像王麻斑那么要强好胜,一直呒没答应。后来,一个邪气小邪气小的原因,居然让我伯伯正式回应了王麻斑的挑战。

比武的格日(这天),来了不少武林前辈做裁判。开始辰光,大家讲定,点到为止。但是伊日仔(那天)王麻斑不晓得阿里(哪)根经搭错,一定要跟我伯伯比个你死我活。王麻斑对我伯伯讲:如果区区不小心刀锋伤了阁下,不要怪区区出手无情。如果区区输给阁下,甘愿做阁下的刀下之鬼。我伯伯回答说:在下从不持刀伤人,就算失手,也不过是拳掌功夫不到家。

王麻斑的刀法,确实不错。彼此比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我伯伯一掌过去,将王麻斑的刀震飞脱,随后一个转身,抢进对方空档;再一招双风贯耳,两只拳头闪电一样点到对方的太阳穴上,骤然停住。王麻斑吓出一身冷汗,看牢我伯伯,硬撑仔讲:阁下要取区区性命,尽管出手就是。我伯伯朝他笑笑,讲,在下今朝想跟你做笔小生意,以你的性命,换取你家那两位弹棉花的房客三年房租。我伯伯说得在场所有人通通呆脱。

侬晓得是哪能桩事体?原来,我伯伯是为一对客帮人夫妇打抱不平。格对夫妇租了王麻斑的一排房子,开了个弹棉花的作坊。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尽管手艺不错,一时上还呒没啥人晓得,接不到多少生意。生意一清淡,收入就有限煞,结果欠了王麻斑将近一年的房租。王麻斑为此就趁机要挟伊拉(他们)两家头:要么滚蛋,要么叫伊个女人夜里厢去服侍王麻斑。这桩事体正好让我伯伯晓得,就替这对弹棉花的夫妇出头,打了格能介一个抱不平。

一条性命换三年房租当然是交关合算哦。王麻斑当场答应下来。事后,王麻斑对我伯伯佩服得不得了,彼此还交了朋友。成为朋友之后,王麻斑有点好奇地问我伯伯,跟那两个客帮人有点啥个亲眷关系。我伯伯告诉他说,呒没啥个亲眷关系,只不过是有一天路过,向他们讨了口水喝罢了。

侬晓得伐,伲卢家门里的名声,就是格能介勒拉外头响起来哦。当年曾经有人拿申先生跟朱家、郭解作比。伊拉两家头是司马迁写勒拉《史记》里厢的汉朝豪侠。实际朗,勒拉伲本地人里,格类人物多的是。照理讲,像我伯伯格能介格人,要想做点啥事体,不会做不成哦。但是不晓得为啥原因,他后来莫名其妙格跟仔一个和尚,到勿晓得阿里座山格勿晓得阿里座庙,出家了喔。我格阿奶,就是因为我伯伯出家,抑郁过度,一病不起。

卢家门里的故事,跟一般人家勿一样。我格娘,曾经请人替卢家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卢家门头里,老大留不牢,老二撑门面。也就是因为迭能个原因,侬出生之后,我告诉侬阿爸,不要再有老二、老三了。我怕留不牢侬。唉,现在想想,其实留得牢留不牢有啥格要紧。我搭侬讲,侬今后要么呒没机会,一有出国的机会千万勿要放过,走得越远越好。听见伐?啊?

当初辰光,要不是我硬劲要大佬倌留勒上海滩朗厢,搭我一道替申先生做事体的闲话,大佬倌也不会格能个结局。我跟申先生做事体是一点呒没后悔哦,但是我拿大佬倌也一道拖进去,现在想想,实在忒过失策。卢家老大,命里注定要远走他乡,我哪能会得硬劲留牢他?害了他不算,还害了侬临海阿奶。还好申先生走得早,否则让申先生晓得格能介格结局,一定会伤心透顶。

申先生为人交关和气,但是心气邪气哦高。一般人,他再应酬再周到,心底里并勿当桩事体哦。唯独对伲卢家门里的人,交关尊重。他有一次对我讲,那卢家门里的人,是本地人里厢格本地人。我回答他说,申先生,侬也是最正宗的本地人。凭良心讲一句,申先生做出的一番事业,不要讲勒拉本地人里厢,就是勒拉所有上海人里,都可以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哦。

过去有句老话,叫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国搭仔治家,道理是一样哦。申先生能做出介能大的事体,跟他治家有方很有关系。申先生几个姨太太,一个个全都被申先生摆得来煞勒仔平。新太太住进公寓,旧太太住勒公馆,新旧姨太太一视同仁。老底子(过去年代)有交关男人,只晓得讨小老婆,不懂得哪能介让自己所有的女人全部能够太太平平地过日脚。申先生的大姨太,鸦片烟抽得来昏天黑地,人瘦得来像个无常鬼。申先生从来不曾忘记过照看体贴。不要说别的,光是我,都让申先生派去看望过好几趟。每次去,都要让我大包小包格给她带么事(东西)过去。

讲起来,迭个大姨太,还认得我爷娘。从大姨太嘴巴里,听到不少我爷娘的故事。我爷死的辰光,我刚刚满二岁。我娘死的辰光,我不足三岁。他们生得哪能样子,我都记不得。但是,我从大姨太的嘴巴里得知,我爷,也就是侬格曾祖父,是个好人。伲本地人所讲的好人,就是指具有仗义疏财的品性。伲本地人的特点是,让人家骗脱钱财算勿上啥格了不起的大事,但要是被人家伤到了尊严,哪怕拼脱性命,也勿会放人家过门哦。你曾祖父有格能的品性。可惜的是,他只对男人讲义气,对自己的女人,也就是我的娘,太过份。俗话说,做人要有情有义。有情是对自己的女人,有义是对自己的朋友。

申先生有情有义。他不单单对自己的女人有情,即便对唱戏的女戏子,也是能够关照格尽量关照,从勿欺侮人家哦。四马路朗长三堂子里格交关女人,私底下提起申先生来,全都夸不绝口。申先生还照顾过交关被大人物遗弃的可怜女人。比方讲,老蒋当年讨了宋家小姐做老婆,前头格陈小姐,就像块揩脚布一样哦,不晓得被人家掼到仔阿里嗒(哪里)。最后,就是由申先生出面,偷偷交给陈小姐做了安置。

申先生对朋友,不是一般的两肋插刀。当年那个东北花花公子张学良,东洋人打进东三省的辰光,一拍屁股跑脱,被国人骂得狗血淋头。张学良后来躲到上海,别人不肯接待,是申先生给他安排了一切。申先生不仅招待了他,还帮他戒脱了吸阿片。

申先生的义,有私有公;对朋友是讲私义,对国家是讲公义。东洋人打到上海来的辰光,申先生为了抗日大义,几乎倾家荡产。伊个辰光,交交关关有钞票人家,全部勒拉偷偷转移自己的钱财。只有申先生格能介的大义之士,敢拿自己的一家一当,全部捐出去。勿要讲其它,光是为了阻拦东洋兵舰、勒拉长江里故意沉脱格交关船只,值多少铜钿啊!格能介的气派,当年的春申君也未必有哦。

我勿是看勿起读书人,侬想想看,学堂里的交关教书先生,啥地方(哪里)讲得出申先生格能介的义气呢?特别是侬读格交关教科书,一塌里糊涂,叫人越读越豁边(离谱)。跟申先生勒拉一日天里学到的知识,超过勒拉学堂里上一年的课。迭个就是我当初为啥道理勿去读大学、跟定申先生做事体的原因。刚刚开始跟申先生做事体的辰光,申先生啥个事体都不要我做哦,只消跟勒他后点头,认真看,仔细听。他走到啥地方总归会得带牢我。他搭人家谈事体格辰光,我就立勒拉旁边看。他跟人开会的辰光,我就坐勒拉角落里听。事后,他会问我一些问题,比方讲,啥个人讲了啥个闲话,啥个闲话里含有啥个意思;张三今朝为啥道理神采飞扬,李四昨日仔为啥道理无精打采。等我做出回答之后,他给我分析解释,告诉我交关道理。我做生意的本事,就是格能一点一点学成哦。

申先生是个非常沉得牢气的人,无论啥个事情,全部做得从从容容。申先生跟人会谈,总归先听人家拿闲话讲完。好几次,人家讲完了,他还是勿响(不作声),他晓得人家还有点闲话,还呒没讲出来。果然,等了一歇歇,人家终于慢慢交吐出来了想讲又难以开口的闲话。申先生难么(然后)再开口。申先生通常勒拉听人家说话的辰光,就理清了应对的思路。申先生考虑事体邪气(非常)周全,小来兮格细节都勿会遗漏。有一次,做一票特别生意,运货色的车子要经过法租界。会谈结束的辰光,申先生提醒人家:法国领事伊面嗒(那地方)要打个招呼。对方不以为然,对申先生说,又不是跟法国人做生意,管他们啥事体。申先生笑笑,侬还是去打个招呼哦好。伊个浮尸勿听。结果,车子勒拉法租界被人家拦仔下来。本来是一个招呼就可以解决的事体,最后花了一笔不小的铜钿再摆平。

申先生跟人说话的辰光,欢喜伸出手指比划。申先生的手指,交关生动,活灵活现。我大佬倌从申先生的手指上,看出申先生会武功。我勿相信。后来有一次,我阿拉两家头当面问申先生。申先生笑笑,叫人端进来一盘山东莱阳梨,给我们露了一手他的“武功”。申先生削梨的本事,天底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他一面搭阿拉讲闲话,一面嗖嗖嗖格削梨,眼睛根本不看哦。一眨眼功夫,就削出一只生梨。生梨皮紧紧贴勒拉生梨朗厢,一丝不断不讲,还邪气格均匀。假如果偶尔削出一只,还不算啥。让阿拉吃惊格是,申先生一口气削出十来只,呒没一刀破绽。简直就像变戏法。我搭仔大佬倌全部看呆脱。

申先生的本事就勒拉,能够拿一桩普通的事体做得勿普通。申先生出身很普通哦,搭阿拉一样。我爷开面粉作坊,申先生的阿爸是开米店哦。彼此爷娘都死得早。阿拉兄弟两个小辰光是娘舅收养哦,申先生也是哦。小辰光,大家都勒拉乱七八糟的世界里长大哦。申先生勒拉十六铺混世界的辰光,也呒没少吃苦头。阿拉当年读书的辰光,搭各路瘪三,打过勿晓得多少趟相打。勒拉伊个辰光(那个时候),读书读得好,不算有本事。打相打打得好,才能立足于学堂内外。小辰光的名气,是打相打打出来哦。你打相打打得越出名,寻你打相打格人就越多。后来,就连黄浦江滩朗格一些小江北浮尸,都搭仔阿位打过好几趟相打。不打不成相识。打过之后,大家都成了朋友。申先生为此讲阿拉有出息。申先生说,打相打打成冤家,不能算是真本事。打相打打成仔朋友,才是真正的豪杰作为。申先生有句名言:男子汉大丈夫,不是树多少敌人,而是交多少朋友。

讲到交朋友,又让我想起了王家宅的王麻斑。王麻斑大小老婆一大堆,小囝养仔十几个。讲起来交关好白相,介许多小囝里厢,几乎是清一色的女儿。只养着仔一个儿子,大名王少坤,小名三弟,像煞是王麻斑的独苗一样。王麻斑宠是宠得来,呒啥讲头。三弟读书的辰光,搭我一个班级。三弟到学堂里读书,完全一付少爷派头,前呼后拥。我向来看不惯这付腔调的小赤佬,不过也犯不着跟人家计较。彼此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一直到看见三弟调戏侬阿奶,我才忍不住冲上去,抽了三弟一记耳光。

伊个辰光,侬阿奶比我低好几个年级。每天放学,伊总归夹仔一只蓝白印花的小书包,低勒格头,走出校门口。格日仔(这天),正好勒拉门口碰着三弟搭仔他一帮小兄弟。这帮赤佬就上侬阿奶格腔,嘻嘻哈哈跟上去叫伊“阿英”、“阿英”。他们叫到后来,越来越不像闲话。特别过份的是,三弟一面叫,一面走上去,对侬阿奶讲:阿英,不要睬伊拉,到我屋里厢去坐坐,侬看哪能?不等侬阿奶回答,我跳过去,不管三七弍一,一个耳光打上去,打得三弟目瞪口呆。后来,格帮赤佬一道扑过来,拿我揿勒地朗厢,噼里叭啦一顿毒打。当时辰光,学堂里有几个老师在场。伊拉竟然一个个立勒拉旁边头,光是嘴巴里喊“不要打相打、不要打相打”,呒没一个人上来替我解围。

格桩事体发生勒拉大佬倌刚刚去华山呒没多少日脚。我虽然经常去见申先生,但是又勿想告诉申先生格种鸡毛蒜皮的事体。格日仔(那天)夜里,正当我困勒床朗厢,翻来复去思量哪能介报仇,外头有人敲门寻过来了。我娘舅开门一看,只看见王麻斑亲自带了三弟,上门赔礼道歉。三弟面孔朗厢两面红肿,不啻吃了我一记耳光,摆明仔还吃了他阿爸的交关耳光。起先,我还勿晓得到底是哪能桩事体,还以为王麻斑大概晓得我认得申先生哦,勿敢得罪。等到王麻斑一帮子人走了之后,娘舅对我讲了王麻斑搭我伯伯的交往故事。我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这个王麻斑倒还真是个讲义气的前辈。后来我又晓得了,是我娘舅跑到王家宅去告哦状。

伊日(那天)夜里,王麻斑叫三弟跪在我面前,直到我开口原谅为止。我起先还勿肯开口,后来是娘舅出来打圆场,拿三弟拖了起来。三弟起来的辰光,不晓得哪能搞哦,鼻头管里忽噜一下,流出来两条鼻涕。我忍勿牢噗哧一声笑出来了。我格能一笑,三弟也笑了。接下去,在场所有人通通放声大笑。结果,这场恩冤就格能介笑脱了。第二天,王麻斑派人来接我,到王家宅吃夜饭。这顿饭吃过之后,我就搭仔三弟成了好朋友。

勒拉饭桌朗厢,王麻斑有一句闲话,给我印象极深。王麻斑对大家讲:孤儿寡母,是天底下最最不允许欺侮哦。随便啥人,只要欺负到孤儿寡母头上,我王某人就要他好看。王麻斑格句闲话,讲得我差点眼泪落出来。

三弟搭我成为朋友之后,才晓得我搭申先生的关系。格只(这个)浮尸吓得来吐了好几吐舌头,对我讲,幸亏他阿爸请他吃了顿生活(揍了顿),否则穷祸闯得来一塌里糊涂。格只浮尸,后来是跟牢我一道做生意了。我跟侬阿奶结婚的辰光,全部是三弟搭仔王家宅那帮小兄弟张罗哦。王麻斑还送了交交关关礼物。王麻斑勒拉酒席朗厢,还寻我老丈人开心:侬倒是落手快格,抢勒拉我前头。要不是格闲话,卢家门里的新娘子,应该是我女儿。

王家宅格帮浮尸,就是喜欢胡天邪地白相。结婚呒没几天,就硬劲拉我去扳鱼摸蟹。阿拉乡下头格条通到黄浦江里去的清水浜,经过伲卢家桥,也经过王家宅。奇怪的是,偏偏勒拉王家宅格段,鱼蟹特别哦多。我小哦辰光,就跟大佬倌到王家宅格段清水浜里,捉过鱼,摸过蟹。兄弟两家头,赤仔个脚,勒拉官路朗厢,踢里踏踢里踏,沿浜一路走过去。有辰光,还跳到浜里游一段。开心啊。赤脚踏勒烂泥路朗厢,感觉邪气好。软东东,滑嗒嗒。春夏之交,还可以采路两旁的蚕豆吃。不晓得哪能搞哦,后来,我每次听到笛王陆春龄吹格《紫竹调》,就会想起跟大佬倌走勒官路朗厢,到王家宅去捉鱼摸蟹哦光景。阳光明媚,加上蓝天白云;两旁边蚕豆花开,田地里还飘过来一路清香。

格种感觉,跟王家宅小兄弟一道,就呒没了。讲起来,伊个辰光扳鱼,排场大得多。好几只渔网,勒拉浜滩朗一路排开。摸蟹格辰光,我又根本用勿着跳下去,只要等勒拉浜滩朗,格帮浮尸自会得拿一只只大闸蟹,扎好仔,从河浜里掼上来。当年,我跟大佬倌去摸蟹格辰光,根本呒没格能介派头。我背仔只小来兮的鱼篓,寸步不离格跟勒大佬倌后点头。看见大佬倌摸到一只,连忙递上鱼篓,让他拿蟹丢进去。我自己是从来不敢摸哦,不是怕螃蟹,是怕万一弄错脱,误把蛇穴当蟹洞。

三弟摸蟹,就呒没我大佬倌格能介老鬼(读居,熟练的意思)。我记得格日仔三弟摸进去,让蛇咬了一口。还好勿是毒蛇,但手指也肿了好几天。王麻斑后来晓得仔,讲了句,让蛇咬一口倒呒啥了不起,就是有点勿吉利。王麻斑当然也讲不出啥个勿吉利。直到三弟后来跟大佬倌一道去送军火,让东洋人的机关枪扫倒勒拉地朗厢,凶兆才应验。大佬倌也就是因为三弟的死,大开杀戒,杀脱仔毛二百个东洋兵。唉,当初辰光一场相打,最后成了生死朋友。

人生在世,两桩事体最最大。一是老婆要讨得好,一是朋友要交得多。我也算得是个会交朋友的人,但跟申先生还是远远比不上。侬晓得伐,申先生有多少朋友?简直是难以想像。申家祠堂落成格日仔,几乎天底下所有名动一时的人物,通通露面。有的送匾,有的道贺,有的亲自到场。从当朝天子,到当红名伶;从学界名流,到军界要人;从工会到商会,从租界到贫民窟;真是人山人海啊,看得来眼花缭乱。光是仪仗队,就有好几万人。不是说大话,就是老底子的皇帝造房子,也呒没格能介的场面。队伍所经之地,全部实行交通管制。浦东的伊条杨高路朗,两旁边插满仔彩旗。格能介的场面,上海开埠以来,从来不曾有过哦。

当年的哈同,上海滩朗厢最有名的洋人,翘辫子(逝世)辰光的葬礼,算得隆重了,也呒没格能大的场面。还有老蒋的丈母娘宋家老太太死脱,也算是桩大事体,场面不算小,但是根本呒没勒拉上海人的心目中留下啥个难忘的印像。真要讲起来,伊个老太太还算是两朝天子的丈母娘。

唉,可惜的是,伊个辰光,我还呒没搭仔侬阿奶去看过《庵堂相会》。要不然的闲话,我一定会带她一起去开开眼界。勿讲别哦,光是三日三夜的戏,就足以让人永世难忘。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卿,一个不缺。老生名家,马连良,谭富英,言菊朋,纷纷到场。京戏名角到得格能介(这样的)齐全,史无前例,空前绝后。看过格人后来都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格能介的伶界盛会。不过,伊个辰光,我年纪小了点,只晓得看热闹,不会得细究韵味。我勒拉申家祠堂里到处乱跑,啥地方热闹就朝啥地方凑。我曾亲眼看见,阿木林被张学良手下的一个瘪三,吃了记耳光。阿木林是和申先生差不多辰光出道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再加上脾气急躁,动不动就跟人家用拳头说话,一向称王称霸惯拉哦。哪能晓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阿木林也有吃瘪的辰光。

申先生能够在绿林豪杰里鹤立鸡群,是有道理哦。要讲出道,金老板比申先生早得多。要动拳头,阿木林比申先生硬得多。无论是江湖朗厢,还是上海滩朗厢,金老板和阿木林迭能的角色,一代一代,绵绵不断。唯独像申先生格能的人物,空前绝后。从前不曾有过,后来也完全绝种了。啥个道理?申先生做的事业看上去交关平常,实际朗厢深奥得一般人都读不懂。申先生本人是不是晓得?当然晓得哦。但是他勿会得流露出来。申先生能够做出来的只是,勒拉穿著朗厢,不像金老板和阿木林格能杀坯兮兮,时常打扮得文质彬彬。勒拉伊个辰光,上海滩朗厢流行穿黑颜色的短打布衫,腰里束仔一根宽皮带,上头插把匣子枪。但是申先生,从来勿搞格套么事。常年一身长衫,像煞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有辰光申先生还会戴副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一样。

当然啰,申先生跟金老板和阿木林的关键区别,不止勒拉穿著,更加勒拉彼此的见识有高低。申先生的见识,是伊拉两家头随便哪能达不到哦,让伊拉两家头学一辈子都学不会。伊拉两个只能做做鱼市、澡堂、码头、戏院、妓院的生意,最多也不过是开赌,或者贩鸦片。伊拉做不出申先生勒拉金融、实业、交通、邮政、教育乃至慈善等等几乎包罗社会各大行业的大事体。伊拉两个只不过勒拉混江湖,申先生可以搭仔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只消给你讲迭能个故事,你就知道申先生为啥总是高过伊拉一头。

伊个辰光上海滩朗厢有个从苏北乡下出来混出道的角色,大名张根宝,人称江北阿宝。申先生他们都叫他阿宝,像我格能小一辈哦,都叫他阿宝爷叔。后来我跟他交情混好了,也跟着申先生瞎叫他阿宝。像阿宝这样的江北人,好弄起来交关好弄,难弄起来也邪气难弄。伊拉有辰光比伲本地人出手还要大方,有辰光又会为一分洋钿跟你翻面孔。头脑简单起来,来得格简单;心眼多起来,又来得格多。真叫是说不像话不像。就像申先生是本地人的骄傲一样,阿宝是上海滩朗厢江北人的偶像。马路朗拉黄包车哦,街沿朗擦皮鞋哦,澡堂里搓背哦,十六铺码头上扛包做苦力哦,随便阿里个(哪个)江北人,只要侬对他用称赞的口气提起阿宝,他马上就会对你眉开眼笑。

不过,如果你要问阿宝本人,他最佩服阿里个人,他一定回答:申先生。阿宝勒拉上海滩朗厢最出名的一桩事体,是申先生帮他做成功哦。格桩事体,勒拉伊个辰光的中国人里厢,勿要讲做,就是连想都不敢想。啥个事体呢?就是搭仔租界里的英国当局打官司。英国政府是历朝中国政府都弄不过哦,申先生有本事弄得伊拉服帖。你晓得迭个里头的意思伐?如果申先生搭仔随便阿里个英国人,比方讲,哈同,打赢一场官司,不过是赢了一个英国人。申先生摆平的是英国政府。赢英国政府搭仔赢一个英国人,是完全不同的两桩事体。

事体的起头,是阿宝勒拉租界里买了一块地皮。又勒拉伊块地皮朗厢造了一座戏院,叫做天北舞台。阿宝本来是想叫天宝舞台,后来他的一个相好对他说,天宝只含有你阿宝一个人的意思,勿如叫天北舞台更加大气。天北拿所有格江北人全部暗含勒拉里头了。阿宝想想有道理,就改成了天北舞台。舞台造成之后,生意交关好。阿宝头脑也灵活,请了上海滩朗各路名伶,上台做戏。京戏请过麒麟童周信芳,申曲请过最有名的小生筱文滨。筱文滨一出《庵堂相会》做得是呒没闲话讲哦。他唱的《刘致远敲更》,更是申曲一绝。伊日夜里厢,我就是听完他的《刘致远敲更》,跑到后台去搭仔他嘎山湖(聊天)。我是勒拉筱文滨到申公馆里唱的一次堂会朗厢,认得他哦。大家都是本地人,说起闲话来蛮投缘哦。

也就是格日仔夜里厢到后台去搭仔筱文滨嘎山湖,听他说起来,格只舞台演不长了。我问他为啥事体。他说,阿宝的天北舞台可能要拆脱,英国人要收回这块卖给阿宝的地皮。我大吃一惊,问他,英国人哪能可以拿卖出来的地皮再收回去呢?筱文滨摇摇头说讲,勒拉租界里,当然是英国人讲啥就是啥,中国人弄不过伊拉哦。彼此勒拉格能讲哦辰光,阿宝垂头丧气走进来,证实了筱文滨讲的事体。平常辰光威风凛凛的阿宝,迭个辰光像煞是被霜打过一样,皱起仔格眉头,看牢仔地板发呆。我问他,格么侬就格能算数了?阿宝抬起头讲,我阿里肯格能算数?可我又阿里搞得过英国人?清朝皇帝都拿英国人没得办法,辣块妈妈!阿宝说得差点哭出来。我看他可怜,不由冲口而出:搭伊拉上,侬要是弄不过,我叫申先生帮侬出头。阿宝眼睛一亮,申先生肯不肯出头?我拍拍胸脯,我去搭申先生讲。顿时立刻,阿宝拉我跳上他的车子,叫司机直奔法租界。

当时的上海滩朗厢,最为流行的一句闲话就是:有事寻申先生。阿宝虽然认得申先生,但他呒没把握,申先生肯不肯替他出头。后来,阿宝自己私底下告诉我,其实,他前头已经寻过金老板,被金老板婉言谢绝脱。我虽然呒没事先问过申先生,但我有把握,申先生不会得袖手旁观。果然,听阿宝一讲,申先生马上安慰他:侬不要急,让我想想办法看。

第二天,申先生为此特意约金老板搭阿木林一道商量。金老板的意思是,格桩闲事蛮难管哦。阿木林相反,要给英国人看颜色。金老板当场挖苦他,啥个意思?侬想做林则徐啊?阿木林回答:林则徐敢烧鸦片,阿拉为啥不敢杀脱他几个红头阿三?金老板冷笑一声,林则徐烧鸦片,拿好几座城市白白里烧给了英国人。要是你敢杀红头阿三,说不定,会把整个上海滩全部杀给英国人。你相信不相信?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申先生立起来阻止了他们。等他们两个的眼光齐刷刷地盯牢申先生的辰光,申先生慢条斯理格开口了。

申先生讲,这桩事体是要管一管哦。但是勿能用拳头去管,要用英国人的办法去管。英国人是生意人,侬搭他一打仗,他马上会得想办法从战争当中获取利益。英国人的仗打得越多,殖民地就越大。所以用拳头不是个办法。根据我搭仔英国人打交道的经验,申先生讲,英国人最怕格是打官司。啥个道理?英国人的司法系统,搭仔阿拉中国人完全不同。阿拉的司法是政府控制哦,英国人的司法,是完全独立哦。英国人搭仔英国政府对司法的服贴,就像阿拉供奉城皇庙里的城皇老爷。对付英国当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英国的司法系统。这桩地皮买卖,是英国人的工部局管哦。好,就告工部局。请到好的律师,准备诉讼。迭格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申先生说完,金老板拼命摇头,阿木林冷笑个不停,像煞勒拉听《天方夜谭》故事。但他们知道,申先生决定了格事体,非做不可哦。

讲起来有点好笑,申先生告诉阿宝迭个决定的辰光,阿宝都不敢相信。阿宝呒没想到申先生会采用迭个办法。阿宝似乎是看勒拉申先生的能力、搭仔声望朗厢,轻轻点了点头。接下去又马上表示,他阿宝恐怕财力有限。因为迭场官司打起来勿会得马上见分晓哦。申先生朝他笑笑,勿要怕得哦,有我。得到申先生格句闲话之后,阿宝马上眉开眼笑。阿宝晓得,不管格场官司结局哪能介,只要有申先生撑勒后点头,啥人要想拆脱天北舞台,就呒没介能便当(容易)了。

格场官司打了将近一年。先打到英国领事馆,被领事馆否决脱。然后打到英国大使馆,又被大使馆否决脱。最后打到英国伦敦的皇家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判决阿宝胜诉。天北舞台非但不倒,阿宝还得到十几万大洋的赔偿费。阿宝激动得来,勒拉申先生面前眼泪鼻涕落个勿停,哭出乌拉哦讲,辣块妈妈,英国佬的法律比包公还要包公。我当时勒拉旁边也差点落眼泪。要晓得,迭个是上海滩朗厢破天荒头一趟:中国人搭仔英国政府打赢官司。上海的报纸,争先恐后做报道。阿宝成了英雄,申先生更加是名重如山。

事成之后,阿宝千恩万谢。先是拿了一大笔钞票去谢申先生,被申先生谢绝脱了。后来又要谢我。我也勿愿意接受。申先生给任何人排忧解难,从来勿接受人家格回报。我告诉阿宝,我是替申先生做事体哦,勿可以坏脱申先生定格规矩。听我格能一讲,阿宝只好算了。但是,几年之后,阿宝还是寻了个机会,给了我一个老大的回报。伊个辰光,阿宝勒拉虹口、匣北一带,替东洋人做事体。我正好有批货色,勒拉虹口被东洋兵拦牢。是好几卡车的货色,里厢头偷藏仔给新四军买的枪支弹药。要是被东洋人发现,我是无论如何活不成哦。就勒拉千均一发的辰光,正好阿宝到场。他连忙搭东洋人打招呼。东洋人对阿宝倒是深信勿疑,笑嘻嘻哦点了点头,放阿拉走路。后来我才晓得,当时是三弟只浮尸,一看苗头勿对,连忙给阿宝打了个电话,搬来救兵。当然啰,阿宝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卡车里装的,肯定是违禁货色。迭个里厢头格名堂经,外行人是不懂哦。一般人只晓得给东洋人做事体,就是汉奸。实际朗厢,勒拉关键时刻,中国人总归帮中国人哦。格类故事多得是,以后再慢慢交搭侬讲。

当然,如果这桩事体碰着哦的是英国人,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东洋人有吧地方搭中国人还是有点介像哦,熟人朋友之类的面子,总要讲一点哦。不过东洋人蛮横起来,一点道理都不讲哦。申先生对付东洋人搭仔对付英国人的路子,是完全不一样哦。搭英国人可以通过打官司赢伊拉,但是搭东洋人打交道,有辰光是呒没办法讲道理哦;一定要狠过伊拉一头,才能叫伊拉服帖。一、二八淞沪抗战的辰光,东洋人的部队要借道法租界。申先生晓得之后,马上给法国领事打招呼:无论如何,不许让东洋人通过法租界。呒没想到,法国人邪气狡猾,既不想得罪申先生,又不想得罪东洋人。法国人联合仔英国人、美国人一道,通知上海市政府代表,上海各界代表,还有东洋人的代表,一道去开调停会议。因为事体是申先生做出来的,所以申先生成为中方的首席代表。几方面谈了老半天,谈不出理想的结果。东洋人一定坚持,要通过法租界去打阿拉格十九路军。法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都不肯表示强硬态度。最后,申先生光火了,他噌一下立起来,手指朝大家划了一圈,大声讲:今朝我申常德拿闲话讲勒拉前头,到辰光不要讲,我事先呒没打招呼。如果东洋军队一定要经过法租界打十九路军,我申常德不等东洋军队通过,就叫法租界全部毁脱。申先生讲完,抬头挺胸离开会场。申先生走出去格辰光,下底头格人,拿经过向等勒门外的民众一讲,大家马上向申先生欢呼起来。申先生坐进车子里,不断向欢呼的民众招手致谢,看上去像个国家元首一样哦。

申先生的强硬态度,最后见效了。东洋人不敢搭申先生硬碰硬,非但呒没借道法租界,就连原来已经进入法租界的部队,也全部撤退回去。东洋人勿像英国人格能讲道理,但是东洋人服帖比伊拉更加不怕死的人。就像申先生讲的,侬东洋人要搭我狠,我就狠过侬头。侬不怕死,我比侬更加不怕死。格能介一来兴,东洋人只好吃瘪。

东洋人勒拉上海滩朗厢,顶顶服帖的中国人,就是申先生。东洋人动足脑筋,拉拢申先生。申先生就是软硬不吃,纹丝不动。阿木林就不来事了(不行)。东洋人稍许丢了点甜头给阿木林,阿木林居然就上钩了,劝都劝不牢。申先生搭阿木林横讲竖讲,告诉他,替东洋人做事体,要吃苦头哦。阿木林不听。结果,阿木林苦头吃到仔南天门。伊个辰光,上海滩朗的局势,极其复杂。各种势力搅到一道,分不清啥人是啥人。每次一场混战下来,总要死脱不少人。阿木林看不清山水,轧不出苗头,最后出送,连性命都送脱。

东洋人打进上海之后,申先生只好退居香港。东洋人野蛮起来,啥个事体都做得出来哦。申先生坚决不答应替伊拉做事,迟早要被东洋人做脱。申先生当时的处境邪气危险,最后只好离开上海滩。申先生临走之前,托付阿拉兄弟两家头一桩大事体。当时辰光,大佬倌正好从华山下来,回到上海呒没多少辰光。申先生看见他回来,喜出望外,拍拍他的肩膀,老开心格讲:侬来得正好,来得正好。申先生原来已经计划好,让阿拉兄弟两家头,替他搭仔年初三一道做生意。年初三姓年,名书山,我一直叫他年初三。头一趟见面,我就感觉迭个年初三大有来历。果然,后来我晓得了,年初三是共产党的一个大脚色。

申先生拿格能重要的一桩事体,交给阿拉兄弟两介头,不是一般的信任。这桩事体讲起来不过是一笔笔的生意,实际朗厢,是邪气微妙的政治沙蟹(一种赌博)。做这桩事体,光有生意头脑是不来事哦,还要会得搭仔各方各派周旋。如果格桩事体交给只晓得赚钞票的人去做,可能会做得一塌里糊涂。申先生晓得伲卢家门里的人,生意做得再兴隆,也不会钻到铜钿眼里去。我开面粉作坊的阿爸,也算得是个有铜钿的小老板了;对我娘是过头一点,不过对朋友手头邪气阔绰。其实迭个也是阿拉本地人的特点:随便做啥个事体,派头大得不得了。阿拉本地人,搭仔伊拉宁波人,做事体方式完全不一样。比方讲,请人家吃饭。宁波人摆到台面上的菜肴,全部是小盆子小碟子,里厢装一点点鸟食一样的断命么事;嘴巴里还要不停格讲,小菜呒高(不多),饭吃饱。阿拉本地人从来不搞格套花头。请人家吃饭,总归像像样样,一台子菜肴,摆得来拍拍满。碰到大事体,行做流水席。人一到齐就开饭,吃到吃勿下去为止。有辰光碰到做特别大格事体,要吃几日几夜哦。本地人做起事体来的气魄,是其它地方的客帮人根本不好比哦。申先生手底下各个地方来的人都有,但他心底里最信得过哦,还是自家本地人。

申先生介绍阿拉兄弟搭仔年初三见面的辰光,在场的只有申先生、年初三,搭仔伲兄弟两家头,总共只有四个人。格能的场面,邪气少见。我一脚踏进去,一看就晓得了,格趟做格不是一般的生意。就像民国十六年的格桩大事体,影响了申先生一生;伲兄弟两家头搭年初三打格交道,同样改变了伲两家头的命运。唉,迭个短命格年初三,真正叫做,成也年初三,败也年初三,好坏全部勒拉迭个年初三。

3

柔和而冷冽的灯光,年书山的镜片。白净的脸,幸会幸会。不是作揖,改成握手。软绵绵的手。申先生微笑,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手,生涩的相握。福生笑得和申先生一样。我们又进了书房。墙上的墨迹,笑容可掬:今世春申,古之豪侠。鹰,还在那上面飞翔。画面暗淡了许多。阿哥像格只老虎,阿弟像格只小花狗。遥远的声音。关山飞渡,远去的鹰。峭壁上的树。爬上去,师父低声嘱咐。

不用客气,彼此都是朋友。年书山坦然地摊开双手,无所隐瞒的表示。目光时而清澈,时而晦暗。申先生歉意的神情。正在努力地,朝着朋友的路上走。福生猜疑的目光,悄悄地投向年书山。年书山正说着什么,突然向福生转过脸。福生赶紧收起一脸疑云。全然是客套的认真。申先生心事重重。游移不定的目光。投向年书山,转向福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申先生的肩上,卸给福生。

福生,焕然一新的生意人。嗓音嘹亮,说话的口气,是申先生的翻版。年书山不停地打量福生,不时琢磨申先生,仿佛想要弄清楚,究竟谁,是福生;谁,是申先生。福生不知道,谁是年书山。申先生显然是知道的。年书山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地方袅袅升起。像炊烟一样。依依墟里烟,暧暧远人村?不是的。哪里是陶渊明式的宁静。那是焦灼不安的硝烟,掺杂着血的腥味,和人的尖叫。衣衫褴褛的死亡。不像年书山的脸,富足,圆润又柔和。看上去很安静。奇怪的反差。一张从硝烟中彰显出来的小开面孔。

福生的目光里闪过一道灿烂。霓虹灯的色彩。年书山宽松地笑了,笑得像母亲一样。母亲鲜有那么松驰的笑容。阿妈。轻轻伏到母亲背上。正在搓板上使劲搓衣服的母亲。转过脸。看见了母亲舒心的微笑。母亲是灰白的,像月光,也像故乡一条条纵横于田野的官路。阡陌桑田。雨天的泥泞,清凉柔软。酷日底下的尘土飞扬,汗流夹背。踩在路上,总是那么踏实,就像伏在母亲背上。那些路,远远近近,通向母亲的坟地。坟上一片荒草,四周种满了庄稼。可怜母亲,永远的,孤零零。

祥生怎么啦?申先生不无惊慌的眼神。没什么。想起了往事。想起了母亲。会意的点头。申先生。总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年书山投来亲切的目光。朋友之间的亲密无间。他投向福生的是,合伙人的亲密有间。不需要那样亲密,一如不应该如此有间。大概生意是无间的。朋友,是有间的。诡异的人世。即便年书山的亲切,都含有琉璜的气味。不知什么东西,被无声地烧焦。

山上那些烧焦的树木,仰天横倒。一如战场上东倒西歪的陈尸。厮杀,都是因为自作聪明。烧焦的仇恨。年书山的眼神里,似乎隐藏着一股焦味。并不像是个热衷仇恨的人。福生是不是闻到了那股焦味?福生的目光,如同赌桌上打量对手。要,还是不要。叫,还是不叫。年书山再一次摊开双手,一脸的坦然。要,会赢;叫,也是赢。大家都会赢的,没有输家。

以前……申先生歉意十足的目光。年书山挺直身子,挥了挥手。书卷气很浓的手。不要再提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申先生显然被以前压得喘不过气来。年书山却对以前感到胸有成竹,所以轻松。往事好像一根筹码,申先生不得不因此压低自己的价格。只要,不再计较以前,什么都好商量。申先生好像准备出一笔巨款,赎买那个看不见的往事。

轻轻地,申先生把我们推过去。

年书山满意地笑着。年书山一再说着,好像以前认识。这个以前,是不是那个以前?我缓缓地摇着头。福生却笑吟吟地回答,可能以前确实见过面。福生学会了职业性的撒谎。欺诈是不可或缺的牌技。让对手以为你真的有一副同花顺子。年书山不像是个赌徒,虽然他说时常坐上赌桌。年书山不在乎输赢,只在乎是否成交。是个小开的作派,却充满了学徒的谨慎。年书山难道也有师父?

踩着月光,送出年书山。脚下是惨白的月光,举目是昏黄的路灯。树影婆娑。寂静的街道上,唯有电线木杆,垂手伫立。空空荡荡的,道别。再会,再会。年山书突然迸出一句生涩的沪语。小开的手,从掌心软绵绵地滑落。行车,远去。申先生刚才说,再进去坐一坐。福生悄声说道。子时。夜深人静。像一个久远的梦,在街道上无声地铺展开去。身后一个幽深的门洞。温馨从中溢出,飘向深邃的夜空。

夜宵已经上桌。围在桌边坐定。申先生吃了几个汤圆,开始滔滔不绝。酒釀比汤圆还甜。桂花点点飘香。申先生的声音,苦涩。隐隐约约的吆喝:酒酿……圆子,酒釀……圆子。声音拉得很长。很圆润的吃口,滑溜,糯软。民国十六年……申先生好像是这么开始的。

放下汤匙,听凭它滞留在剩下的几个汤圆中间。碗里飘出一股血腥气。民国十六年的气味。小姨太的目光,转向申先生。清脆的嗓音:我说您老人家,有事让人家吃完再说也不迟。申先生歉意的笑声:对格,对格。福生把碗一推:呒啥关系格。大佬倌就是迭能格人。我不知自己是哪能介格人。只是茫然地看着众人,告诉大家:我正听着。全都笑了。

往事继续回响。上海滩上的枪声,炒豆一般。有的人在奔跑,有的人在抵抗。楼房倒塌时,激起一片浓厚的尘土。刹那间的静寂,死亡开始向四周蔓延。是被勒死的,然后再埋掉。叫做什么桥。杜牧的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那是座木桥,桥面很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最好的位置,不加思索的转身直面。一群发疯的人,狼一般嚎叫着。殊死相搏。刺眼的阳光。夕照,把河面染得血红。空气在燃烧,浑身上下,飞一般地旋转。速度是首要的。师父一再关照。速度要快到让身体旋转的程度。那时没有旋转的速度。只有最难忘的一次打架。被一声枪响终结。退去了。潮水一样,唰地退去。申先生迎着夕阳走来。宛如一只老鹰,拍着翅膀,飞过来。精瘦的脸,满面红光。

……格桩事体,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挥之不去。唉,申先生最后叹息了一声。于是福生开口了,申先生呒没做错啥格。申先生摇摇手,错,还是不错,也只好让人家讲了。申先生的意思是,福生说,原本可以不那么做的,是不是?申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的那副墨迹,喃喃自语:杀人,总归不是个办法呀。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都说不打不成相识。死了,就无法相识了。申先生双手一拍:对格,就是迭能格意思。

影影绰绰的房屋,窗帘后透出的灯光,齐唰唰地后退过去。车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滑动,时快,时慢。街角走过一个人影,行色匆匆。看来,坐在旁边的福生突然说了句,以后要经常跟那个年初三打交道了。车子拐弯的时候,好像看见电线杆上停着一个小黑点。无忧无虑的麻雀?还是孤苦的小鸟?去清香里小芸那里打圈麻将牌好伐?响起福生试探的声音。回头看他一眼。福生喜欢去四马路。福生听过小芸的评弹,顺便学了几句苏州话。

四马路,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灯火通明,浓艳的笑声。也有几处幽静,暗香疏影。清香里。仿佛一个被冷落的宫娥。进了门方知别有洞天。姑娘们一个个拥过来。全都笑得一模一样。一股胭脂气味,弥漫。突然想起了年书山。小声告诉福生,年书山像个女人,颇有胭脂气。女人?胭脂气?年书山?福生满脸疑惑。向小芸转过脸去,旋即眉开眼笑:芸儿,你看看,你看看,今朝我把大佬倌拖过来了。小芸一双充满故事的眼睛。水一样的目光,安静里悄悄地含着热切。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缓缓地绽开笑容。光滑得像瓷器,假如踩上去,一不小心会跌交。

楼梯在脚下吱吱作响。过于柔软的拖鞋,宛如被窝里和枕头上似的软语温香。倦意远远地袭来。桌上响起了稀里哗啦的麻将牌声音。搓麻将的手,在桌面上不时触摸,充满了试探。左边的小芸笑得十分沉静。右边的阿香咯咯不停,像只要下蛋的小母鸡。不小心说了出去,下蛋。下蛋?她们惊奇的目光。什么下蛋?福生打量着面前刚刚砌起的牌,嘀咕一声。她们不约而同地扑噗一下,掩口作笑。不是职业的笑,是由衷的开心。不想看见自己在开心的笑声中变成怪物。只好解嘲而笑。她们得了鼓励,笑得更响。阿香笑着说,终于看见祥生阿哥笑了。不由暗暗吃惊,难道一直板着脸么?笑着转向阿香,打出一个四索。阿香赶紧一把吃进。咯咯声大作。小母鸡挺牌了。六九索。

麻将是最不需要动脑筋的事情。谁在做什么牌,谁想要什么牌,是吃还是碰,是嵌桩还是边桩,眼睛一扫,一目了然。阿香的牌打得比小芸好多了。小芸内秀,看上去有些迟钝。目光散漫,心里雪亮。阿香冰雪聪明,眼睛不停地滴溜溜打转,其实一点心计都没有。福生嘻嘻哈哈的,悄悄地把她们推给我。就像申先生把我们兄弟两个推给年书山。年书山似乎是求之不得。我却只能把她们当作小妹妹。福生老婆沈家英,以前也是个小妹妹。福生娶了家英,好像对我有歉疚。福生不懂,不过是学堂里的小妹妹罢了。就像眼前的这两个。福生不知道我的世界。树木花草,地气和天空,远比娇妻美妾更重要。

几圈麻将过后,有点“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意思了。小芸吩咐准备夜宵,福生摇摇手,已经吃过了。屏风上的黛玉葬花,肩上的花锄,斜斜,指向天空。天空是一块飞白。由色入空。屏风后面会不会摆着一张烟榻?你们,抽烟?她们面面相觑。小芸小心翼翼的目光,悄悄地转向福生。阿香脱口而出:大佬倌想抽烟?福生瞪了她一眼:刚好相反。他是怕这里有人吸阿片。小芸马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此地从来不吸阿片。他们把鸦片叫做阿片。就像伲本地人把老鸭叫老阿。阿片。

躺在烟榻上的父亲,佝偻着细长的身子。侬来做啥啦?呒没钞票用啦?母亲怯生生的声音:不是来要钞票格。是两个小囝,要来看看伊拉格爷。用力挣脱母亲的手,转身冲出门去。我不要看见他。是的,不想看见他。像虾米一样的男人。十六铺鱼摊上的臭鱼烂虾。一上岸就闻到一股腥臭,腥臭一直弥漫到那个面粉作坊里。回家。对着母亲大声叫喊:我要回家。

寒风里,走在冻得硬棚棚的官路上。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那件蓝布袄,充满温馨的蓝布袄。永远不要看见他!没敢说出声。看见母亲在流泪。那句誓言,咽进肚子里。祥生阿哥在想什么呀?小芸关切的眼神。母亲也曾这么看我。我只好说,没想什么。我无法告诉母亲,我对那个男人有多么的厌恶。祥生阿哥今天住这儿吧。阿香烂漫的眼神。不行。我得回去。小芸失望的神情,低下脸去。心中有些紧,仿佛成了个负心人。只好不声不响地背过身。大佬倌外头住不惯的。背后,福生在向小芸轻声解释。家乡那条灰白的官路,在月光下默默无语。福生睡着了,在母亲背上。

重新坐进车里。福生呵欠连连,脸上有些不悦之色。启动时,看见小芸和阿香在招手。车子开出很长一段,回首清香里,她们依然站在门口。小芸垂落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在衣襟前面交叉。阿香还在招手。我也招手。福生睡着了。车子像个醉汉一般,跌跌撞撞地一头冲进破晓前的租界里。上海滩。

破晓前的山峦,一抹绚烂的朝霞。苍翠的树木。漫山遍野的花朵,宛如无数个烂漫少女,在嬉戏。绿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晨露。透明的光泽,直照人心的最深处。大自然苏醒的时候,是妩媚的。人醒过来的时候,总是一派朦懵。在山上,清醒得冰雪一般。一走进都市,迷失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山里可以尽情飞翔。无忧无虑的散漫,随风飘扬。掉入尘世,实在是件沉重的事情。在山里越走越轻,在城市里越走越重。师父说两位师祖最后选择山洞,做了归宿。隐于朝市的大隐,最后也都会入山,悄然作结。昆仑山的秘密,是那样的。喜马拉雅山上的传说,也是那样的。出世的方式是山居的。虽然也可以是朝市的,毕竟不多见。马路上开始有了动静。一辆粪车,十分隆重地走过。挎着菜篮的妇人,行色匆匆,像个要迟到的小学生。天色越来越亮。

轻轻地掠过一片片沉睡的树林。清风拂面。鸟在棲息。豹子变得异常安静。每座山都不一样。每座山又都是山。就像树木花草。树的沉静,草的欢快,花的娇羞。在树枝上的小憩。凌空而眠。天堂之门悄然洞开。天堂就在心里面。进去了就进去了。师父如此说。门是看不见的。门。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山门深深深几许?下车的时候,福生使劲伸了个懒腰。

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在这片静寂的别墅上空,响亮了一会。跟着福生进屋,开灯。明亮的住宅。窗明几净,连地板都擦得锃亮。福生说他专门雇了个娘姨,每天过来打扫。红木家俱闪着幽暗的光泽。高贵是含蕴的。师父总是像稻穗一样,低垂。

站在山崖上的远眺,和师父一道。起伏的山峦连接着,茫茫人世。就去人世间走一遭吧,这是命中注定的。师父如此关照。人世有人世的装束打扮。衣帽架如同一个风度翩翩的皇家侍者,接过趾高气扬的衣物,收妥,挂定。人要除去衣物,才变得真实可信。一阵轻松。看着窗外渐渐醒过来的城市,归意油然而生:回去。回去?回到哪里去?回到山里去。

――侬勒讲点啥,阿哥啊?

福生吃惊的声音,在房间里久久回荡。福生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遇事喜欢大呼小叫。哥啊,快跑。他们人多。打不过的。福生还是那么,瘦小。被我的回去,吓得差点哭出来。

――侬哪能可以回去?哥啊。侬要是回去,申先生会受不了。我也受不了。

――我更受不了。受不了城市。人变得越来越沉重。

――侬慢慢交就会得习惯哦,阿哥。

――要是不习惯呢?

――不习惯也会习惯哦,阿哥。

福生几乎在哀求。有几只鸽子,在屋顶上飞过。远远的。城市属于鸽子。我不属于城市。城市变得太快了。有道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十年山居。弹指间,福生已经和城市一起,长大了。

――阿哥啊,侬格趟回来,变成仔另外一个人。好像啥格事情都勿放勒心朗。老是格能介心不在焉。不过,呒没关系哦。申先生讲过,你要是搭阿拉一样,侬就不是侬了。侬搭人家勒拉一道的辰光,好像听不见人家讲闲话哦。不过迭个也呒没关系哦。申先生讲,你其实啥个闲话都听得清清爽爽。阿哥啊,你勒拉听我讲伐?

――听着。

――呒没走神?

――没有。

――阿哥啊,格么侬就听我讲两句。你讲闲话也搭从前勿一样,呒没从前格能介流利,洒脱。不过,迭个也呒没关系哦。侬讲的每一句闲话,申先生能够听懂哦。我更加能够听懂哦。申先生说杀人总归不是个办法。侬马上讲,人死了就无法相识。侬讲得来申先生拍手称赞。侬格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申先生都邪气注意。申先生一再讲,侬勿是个平常人……

屁股挨到地板时,一阵清凉。在山顶上的那棵树下刚刚坐定,地气就呼地一下涌了进来。身体开始变轻,心境开始平和下来。尘世里的一切,沉了下去。重心开始移动,像一片树叶似的,飘浮在空中。

――阿哥,侬勒听我讲伐?

――听着。

――阿哥啊,侬不好走哦,噢?侬让我一家头闯荡迭个上海滩,我会有点吓丝丝哦。呒没侬勒拉我身边,我心里就呒没底。我需要侬。侬啥个事体都用不着操心,也用不着做,只要搭我勒拉一道就可以了。我会得做生意哦。申先生交给我不少生意。就我现在赚的钞票,不要阿位兄弟两个,就是侬以后成了家,都足够阿拉两家人家衣食无忧。我有黄金有股票还有好几处房子这些房子多少值铜钿多少赚钞票有格能多的人从各个地方涌进租界里逃难避难人人需要租房住房人人要付房钱我开的公司反倒不需要付房钱因为我拥有公司的房产阿拉格房产阿拉格公司阿拉格钞票阿拉格……

就是那天打坐的时候,遇见了那头猛虎。一声虎啸,尖刀般的钢牙。不知算是示威,抑或只是一个呵欠。然后是彼此默默相视,互相打量。一只夸大了的猫咪。假如运气好的话,只消一掌,自眉心劈下。害怕的应该是你,畜生。好像听见了,虎身渐渐地朝后弓起,同时还低低地吼了一声。可是,为什么非要将它一掌劈死?无法回答。那股杀气悄无声息地退落,从脚尖遁出。于是,弓起的虎身,平伏下去。虎和树一样,都会有感应。投给树的爱,投给虎的宁静。宁静的虎,比充满爱意的树,更为祥和。如同晚秋的阳光。萧杀的寒意,在阳光下退去。一如黑夜在烛光中消遁。祝贺你,又上了一层。师父如是说。华山上从来没见过老虎。那是你的一股杀气,从你内心深处,被清洗出来。可是,如何解释与猛虎一起久久相坐?那是表明,你可以与杀人魔王,和平共处,不为所动。那么,魔王会被感染么?要看魔王是什么。是人,不会。是虎,当然可能。婴儿弃地,虎狼不食。但要是碰到人呢?师父转过脸去,答案你会自己找到的。哥啊。

――阿哥,侬听见我讲格闲话伐?

――听见了。

――晓得了?

――晓得什么?

――此地就是侬的窝里厢。

――福生啊,我就试试看吧。一个月。试一个月。好伐?

――那就先……一个月伐。

眼泪汪汪的福生。哥啊,别跟他们打了。福生怯生生地拉拉我的衣襟。每次打架,都不得不叫福生先回家。非但不是个帮手,反而是个累赘。

――哥啊,如果侬真格要回华山去,我就拿迭眼(这些)房子通通卖脱,回去搭仔家英一起种田算了。

福生赌气地说完,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伏在母亲背上睡着了的福生。那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官路。月光惨淡。西北刮在脸上,刀割般刺痛。紧紧抓住母亲的蓝布袄,把脸藏到母亲衣襟后面。想哭,又不愿意哭。要是哭出来的话,父亲身边的那个女人,一定会偷偷发笑。那个脸上涂满了面粉的女人。

太阳升起来了。窗子上犹如贴了层透明的玻璃纸,一片鲜红。那晚回到家,也是黎明时分。太阳照在屁股上,没有丝毫暖意。把福生放到床上后,母亲点上了灶火。坐到灶火跟前,依在母亲的怀里,看着灶肚里跳跃不停的火苖,梦见父亲在种田。

《自由写作》第32期【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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