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宇:蒙古集(散文诗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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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晓宇

阿贵寺

路,碎石漫长,比汽车更像一头野兽。它命令你徒步,以一颗底盘之心。

梭梭低低的迷魂阵,连石缝里的野花也暮色苍茫,像个小小的深渊;这是在世外,土坯房乱,连牲畜都在追求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蹄印如无僧之寺。

刚刚圆寂的活佛,
就埋在房后那块清晨般的坡地。

而羊肠山路才是阿贵寺的大殿:
你必须面壁而行,
到处是细小的石碓与白幡,
清风造像,穹顶是唵嘛呢叭咪吽似的天空。

晚报

街头等人,买了份故乡的晚报。那简直是死神主编的报纸。

第一版官员之死。市委书记牛玉儒死在任上,全国都在学习他的儒家事迹。我微醺于老牛牛饮的细节。第二版乘客之死。11·22空难死者超过飞机上的人数,一晨练者无意中在南海公园,搭乘了本次航班。公园崩溃于污染。0.3个烧焦的母亲,独臂抱紧自己完整死去的孩子,死亡也不能将她们分开。但记者可以。第三版农民之死:一对养奶牛的老夫妇被儿媳掐死,300元。第四版,打气筒、二十几下的少年之死。

晚报传奇,以诗歌般的简约搞定灾难,培育你静静发疯的能力。哪怕你已在一座城市生活了二百年,晚报也会天天提醒你:

你仍然是这座城市的局外人。
你甚至还年轻。

世外桃源

蒙迪欧驶入包头。老舅的短信,指路为诗:

“从高速路下来,沿建设路一直向东,到红星向路人打听转龙藏;到了转龙藏继续往东,当你看到‘世外桃源’就下车,我在那儿等你。”

老舅是五级钳工,板锉、油光锉、时光锉的大师,自矜手感如花,“锉削量如细菌,误差以丝米计”,半生包钢,几年前为表弟腾出热史。小时侯我通过烟盒认识包钢:钢花本无树,出炉的钢水像火红的瀑布;我把以包钢为题材的“钢花”叼在嘴里,一边想像着老舅在烟盒中热火朝天的模样。那时文革令他感动,大老粗最美。

我曾看过一部兴建包钢的影片:包钢选址于本地最大的敖包……矛盾之后,钢铁与牧民和解了;钢铁才是时代如虎的敖包。累石为蕞,天下没有不散的敖包。一本权威的地方志写道:“解放前包头只有七里水泥路,十七盏昏暗不明的街灯。”但它没写包钢稀土厂,离黄河不到一公里。

我上一次来包头还是蟋蟀少年,老舅家和野外都在城里。

转龙藏大有来历,在地方志里古木森森,呦呦鹿鸣,包头即蒙语鹿城。三百年后,近郊的转龙藏只剩下毛驴。而蒙迪欧已无法向东,小水塘、烂泥之路,假如平旷。极端小巷,会议田野。厕所是活的,吓退想解手的小朵(她憋到老舅家,又被舅妈领回受惊之地)。

原以为世外桃源是大老粗老舅诗意栖居的小区,没想到老舅还住在眼角似的的平房。更没想到他在世外桃源给人搓澡,月薪是小姐一个半客人的小费。

洗浴中心的敖包啊,
蒸汽弥漫的老舅,
从热火朝天到热水朝地……

我这浪子,
我这多少个包房里的混蛋,
哪座世外桃源,
能洗去我铁一样哀愁?

车祸游

跟金芯干杯,老舅在酒里徘徊。再上路,两瓶草原王已搁浅。而呼包高速在细雨中,一如雨丝般的疲惫在弹跳的酒劲中。万里长调,蒙迪欧躲过橐驼、流石、浪迹于旷野的猪,有一小会儿,它甚至躲过了司机。但这一次它没能躲过为改道而设的路障。它试着飞了销魂的几米,翻泊另一侧车道。警察为指定修理厂而来。两只轮胎破裂,保险杠、后轴变形;我们跟车祸合影。后来我们倒着欣赏霓虹,阑珊终点,一路老舅的月薪。

修理厂报废的汽车如痴如狂,死神是个涂鸦的冷酷男孩。拖车司机指给我们看同一事故点的前一辆,红旗车头整个陷入车身,而它的主人再没什么可以陷入。

但这里不是蒙迪欧定损单位,我们的小蒙又被拖到另一家。后家公司老板透露:高速路九原段乃“三哥地界”,频频改道大修,标识隐晦,旷日持久,“不然修车厂哪来的生意?”

天下轮胎一般黑。这家“市委汽修”给小蒙换上了絮语的后轴。

车祸之夜,我们在修车厂附近找了家旅馆。
我打开房门,想着老舅家不远,
抬头看见淫荡的瓷砖。

盖天图

(非寺的)五塔寺北山墙上,刻着天下唯一一幅蒙文、藏码的天图。仿佛沿着旧城五塔寺街往南一拐,就会陷入塔后的蒙古宇宙。浮屠有地、水、火、空、风诸元素,水依风,风依空,本无所依的空,依着北山墙密密麻麻的天空。或者相反,这五塔才是宗动天,为一千五百颗骨舍利之白的星子,布置了疯狂而又清澈的秩序。某个天区的漫漶,是星斑?弥漫星云?文革?还是你深花似的茫茫?

这副天图的二十八宿,按逆时针排列(如神之回忆),与敦煌星图、苏州星图、杭州星图这些以地球为基点的仰视图相反,它是俯视之圆。

俯视之下,天即
天壤。

还是你,
还是沿着那条老街往南一拐,
你便置身于宇宙之外。

秦晓宇,诗人,诗话作家,男,1974年12月生于内蒙古呼和浩特。著有《七零诗话》一书,曾获刘丽安诗歌奖。

《自由写作》第33期【中国当代青年诗大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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