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渝:沙山打柴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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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渝

二零零四年八月,我的在酒泉工作的几个学生找了一辆面包车,他们陪我回阔别已久的肃北县。

三一二国道很好走,可是到安西,面包车离开国道,转到安敦公路上,情况大变。原来一条新国道正在兴建,是从青海格尔木到新疆库尔勒的,这是一条大动脉,要通过安西和敦煌,安敦公路在大改造,这害苦了我们,颠颠簸簸,走走停停。花了近三个小时才到敦煌,不敢停留,面包车风驰电掣地沿柳园到冷湖的国道向南开。

半个小时过去,车又拐向西南岔路,这就是通向肃北的公路。整个公路全部铺了沥青,路又宽又直,跑二三十公里才拐一次弯,这可真是鸟枪换炮了,当年的这条公路只是很简陋的沙石路。路上车很少,我想这里是车手们理想的飚车之地。

走上岔路不远,就有一座水泥牌坊门,两端是马头雕像,牌楼上书:肃北人民欢迎你!我心里一热,感到分别二十五年的肃北就要到了。

二十五年了!当年是恨恨地离开肃北的,发誓永不再回这鬼地方——我们的流放地;不想到了暮年,思乡之情悄然而生,雪山、戈壁、荒漠常常出现在梦中,虽然梦里的我总是在惊悸、沮丧和绝望之中。毕竟是挥洒了十一年青春岁月的地方,不管怎么说,那算得上我的第二家乡,有很多难以忘怀的记忆魂牵梦绕。

右前方出现了一片沙山。老远看它,觉得跟辽阔戈壁滩和巍巍雪山峦比,它只占着小小的一点空间,简直微不足道;可是我却知道沙山是方圆十数公里的沙漠之海,它波澜不惊,却又惊心动魄,在那里能体验到原始,能忘却红尘,能尽情享受孤独。途经此处的人大概绝对不会想到那里去看看的,但是此刻我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山。

悠远的往事浮现在我脑海。

沙山横亘在敦肃的公路的西南侧,当年我乘车来往路上,总要呆呆地看着它离我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最初我对它有莫名的恐惧之感,我没有想到我会深入其中。然而想不到我却去过了,而且有深刻印象,有如苏东坡的诗句:“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

那是一九七六年六月份,为了打柴。

提起打柴,老肃北人大概都有谈虎色变之怕。自从保护生态的观念逐渐为全社会所接受起,更重要的是自从县城方圆数十公里的戈壁滩上的柴火基本被打得精光以后,到八十年代中期,肃北人开始改烧煤炭,九十年代县城居民又陆续烧起了液化天然气,肃北人终于告别了戈壁滩打柴的历史。现在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打柴的艰辛。

大概是五二年,肃北蒙古族自治县成立,县政府设在党城湾,从雪山里出来的党河流经“县城”,奔向敦煌。仅有少量干部工人和解放军居住在不多几座房屋窑洞的“县城”。大概因为县城太荒凉,遂从武威迁移来数百名农民垦荒种地。这些最早定居党城湾的居民,不愁柴火。他们往往是到做饭的时候,才提上铁锹,走出门三五步,挖几棵柴火,什么黑碱柴、霸王鞭、梭梭,等等,都是上好的硬柴,很耐烧,两三个柴火就能做一顿饭、烧一大壶开水。

人们先是挖已经枯死的黑碱柴之类,后来见活的也挖,总要图方便么。估计黑碱柴、霸王鞭、梭梭几种硬柴,要长到人们可以当柴火烧的大小,恐怕需七八十年,甚至一两百年。

因为干旱荒凉的戈壁滩,年降雨量不足五十毫米,只在夏秋季下那么几次微雨或者小雨,每次只下几分钟,顶多半个小时。就那么一丁点儿生命之水,荒漠植物如何生存?原来求生本能使它们在物竞天择的进化中形成一套生存机能和习性:每到天下雨时,它们的敏感的枝叶立刻打开“面膜”,赶紧吸收水分,身体乘机生长一点点。雨一停,太阳出来,它们马上进入休眠假死状态,枝叶的“面膜”如同密封似的把整个植物包裹得严严实实,耐心等待下一次的降水。否则强烈酷热的阳光,立即晒死它们。戈壁荒漠上的蒸发量和降水量,太不成比例了。所以荒漠戈壁的色调,通常是灰蒙蒙的,唯独下雨的那一段时间,大地突然呈现生气盎然的绿色。荒漠植物还有一个特点,有很深很广的根系,通常它的地下根系的体积,是地上枝干体积的数十百倍;为适应严酷的大自然,它们不得不如此。它们是自然界的脆弱者,却也是保持生态平衡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是它们遇上了狂妄而愚昧的敌人——人类。

等我们一批文革毕业的大中专生分配到肃北的六七十年代之交,到做饭时再挖柴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附近的硬柴完全绝迹。柴火距离居民点越来越远,党城人必须跑到半戈壁滩上去,才能挖回取暖做饭的柴火燃料。近处有稀稀拉拉的荒漠植物,却都是些蓬蓬松松的柴草,人称毛毛柴,根本不经烧,一大抱毛毛柴也做不熟一顿饭。

这就是说,不到二十年的功夫,大约三十几公里半径范围内的戈壁滩上,生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荒漠抗旱植物,被不到一千的肃北人掘光刨完、斩尽杀绝。

此时县城已经有数百名干部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党城公社的农民也有了上千人。这里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有柴堆。但凡是勤快的人家,也就是当地人说的“小圈圈画得园园的”人家,那柴堆必然是扎扎实实的梭梭、拐枣、霸王鞭和碱柴疙瘩,而懒汉家或是孤寡人家的柴堆,尽是蓬松的毛刺柴草。看到谁家的柴院里是可堆的硬柴,人们就肃然起敬;谁家的柴堆是毛毛柴,人们就哈哈大笑,挖苦话脱口而出。柴堆成色的好坏,直接影响人的名誉,所以一般人是不敢马虎的。打柴遂成为肃北人日常生活的重大之事。

我的柴堆,总是以毛刺柴草居多。因为叫两三个学生帮忙打柴,就必须在近处,大清早出发,深夜回来。否则回来的路是上坡,车装满柴,人没法坐,徒步跑太远的路,是吃不消的。

戈壁滩上打柴是很艰苦的。试想在烈日下出大力猛干,要忍受饥渴,晚上幕天席地,忍受寒冷,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还有操不完的心,怎能不苦?虽说我们当教员的禁止学生吸烟喝酒,可是逢到打柴,哪个老师不给请来的高一高二的半大小伙学生喝酒,以壮行色?打柴是很操心的,怕找不到好柴滩,怕毛驴乘人埋头打柴而溜之大吉,怕毛驴在柴滩上偷吃人的干粮、打翻水憋子(能加盖的大水壶)偷水喝——别看毛驴长得憨头憨脑,可打柴人都深知它大大的狡猾狡猾的,对它既要笼络,又要监视,很操心呢!打柴人还怕打柴归途上的翻车或是车轮胎爆裂……;反正只要柴车没有安全地回到自家的院子里,一颗心就始终悬着,神经一直紧绷着。难怪肃北人对打柴是那么地怯,临到打柴就头大。

我家很快就要断柴火了。我心血来潮,决心改变人们对我的口碑,打一车硬柴回来。听说教育局干事张卫祥找伙伴到沙山去打柴,我马上和他联系,因为现在只有那里才有可能打到硬柴火。

打柴临出发前的三、四天,我就做各种准备:向单位预订好毛驴——那时县上每个单位都饲养着几头专供职工打柴的毛驴;又向医院借了拉拉车(板儿车),又请经验丰富的学生家长给我检修车辆,又向邻居老柴借大绳,大水憋子,准备干粮,毛驴的草料等等。

张卫祥总共联络了五个人五辆车去沙山打柴,大家约好早上七点出发。头天夜里我睡不着,总有大祸临头的紧张和担心。两头毛驴不停地在院子里走动,它们不放弃逃跑的努力,吵得我一夜不曾睡着,顶多迷糊了一个小时。

六点半我起来,匆匆填饱肚子,套好毛驴车就出了家门,到老张门前等他。等老豆、小豆父子和小周到了,五辆车子会齐出发,已经八点半了。张卫祥送给我一根鞭子,这应该是必备的,我却忘了;须知对毛驴就得像“官打衙役”:衙役错了官打,官错了打衙役。路上我见地上有半截烂绳子,顺手捡起来;须知若在戈壁滩上万一缺少这么一两尺长的绳头,那就惨了,除了一筹莫展,还是一筹莫展。

五辆毛驴车顺着公路往戈壁滩跑,跑到芦草湾过党河旧桥时,发现桥遭到很大破坏,少了一块木板。我们气愤地咒骂。为了小心起见,张卫祥主张把索索驴(边套毛驴,即驾辕毛驴的搭档)解下来,缓缓地牵着辕套毛驴过桥。于是我们几个就照他说的各解各的索索驴,然后一辆一辆地前呼后拥地过桥。费时许久,五辆车才安全通过。大家对偷桥板的人愤恨不已。我说,修桥铺路公认是积阴德的善事,过河拆桥是最缺德的。老豆说,干这种勾当的人,过去人们常用断子绝孙的话诅咒他呢。

骂归骂,上车赶路要紧。五辆车子拉开距离在公路上快快的跑了起来,前顾后盼,觉得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呢!可是事故不断发生,一会儿小周毛驴车的索索驴套绳断了,赶紧重新拴;一会儿小豆毛驴车的托梁开了,停下来重新捆绑;一会儿我车上的镢头掉了,连忙稳住毛驴下车捡回来,一会儿又是两辆车绞在一起了,哎呀,尽是事儿。

四周是荒漠,远处是雪山,车行数十里,单调的景色一成不变。这样朦朦胧胧地似睡非睡地合了一阵子眼皮。一会儿车子停了,原来路面有个积水坑,积水甚多,张卫祥决定在这里给驴最后一次饮水。他打柴经验丰富,为人心细如发、精明干练,当然是车队头儿,听他的没错。我们花了相当时间,用茶壶依次给十头毛驴喂水。

接着又出发了。单调的景色愈来愈单调,沙山也愈来愈近,它莽莽苍苍,寂然无声,既无生命,又不怀好意地窥视我们,准备吞噬我们。

车队离开公路,直插戈壁,沙山近在眼前,不一会儿,毛驴车次第停在沙山边缘。老张举目望,发现远处有三只黄羊,喜出望外。他带有抢,这就去打黄羊。他一心想要捞个外快,给家里的妻女一个惊喜。大凡黄羊都十分警觉,哪怕些微的惊动,都会使它们立刻发足狂奔;不过跑出六七十米后,必定伫立几秒钟,回头张望,看是否脱离险情。有经验的猎手往往抓住这一瞬间开枪。这时,老张贪馋地盯着三只黄羊,可是就在要扣扳机的刹那间,托枪的毛驴车动了一下。等拉拉车稳定下来,黄羊早已撒腿跑得无影无踪。老张气得踢了毛驴一脚,还不甘心,又朝黄羊逃跑的方向撵上去了。

这时已经是两点半钟了,趁这工夫,我们补了一次带,烧开了茶。老张空手而回,他告诉大家,前面柴火长得极稀,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这么大的沙山,哪有时间到处勘查!

喝过茶后,五辆车子分头行动,各自去碰运气。我赶着车进入一个沙沟。可以看出,沙沟里有不甚清晰的毛驴车印痕,证明这条沙沟早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看样子是几个月前来的。我感到沮丧,天色已经不早,无暇挑拣,快动手打吧。

所谓沙山,严格的说,并算不上山,充其量也只算小沙丘。全是细沙由风堆积而成,根据其形状,可以判断它是在漫长的年月里从北方移动过来的。后来我问别人,证实这片沙山是敦煌南湖那里来的。

沙山也并非没有生命,拐枣和梭梭顽强地生长在沙丘上。那长在沙丘顶上的梭梭,迎风而立,挺拔坚强,虽有风沙时时将它掩埋,但它却不屈不挠地又从沙子里挣扎出来,向上猛长,大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劲样儿。不信,刨刨它的根试试看,它深深扎根在沙丘里,准确地说,那又粗又大的根,其实是被黄沙掩埋了的枝干。如果人站在沙丘下面,把自己想象成极小的矮人,那么沙丘就是一座大山,就会感觉沙丘顶上的梭梭是几人环抱不住的榕树或黄桷树,异常壮观。真的,如果在矮人国里,它们是当之无愧的参天大树。

我想,生活确实就是梭梭与风沙这样的搏斗。梭梭不是用它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么?可惜啊可惜!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应该保护这抗御沙漠的勇士,而是在屠灭它们,我们真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啊!

我相中这棵梭梭,毫不犹豫地举起镢头。

我设想我是个小矮人,正在拼命伐木,可又觉得自己像是蚍蜉撼大树,因为像我这样一个蹩脚的秀才,挖一棵梭梭却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只是举手之劳。沙子是柔软的,迎风的那面,却有点儿坚实,梭梭枝干很深,砍它不断,拔它不出,挖着挖着,上面的沙又塌下来把梭梭埋掉来,我又须从头来过。我直起腰喘气。

站在沙丘顶上,环顾四周,尽是沙的世界,是黄沙瀚海。连绵起伏的沙丘,正就像大海里的惊涛何浪,在一时之间突然遭遇魔法,被点了死穴,悬空定格了。这样一想,恍惚认定真是如此,于是觉得古怪,继之感到恐怖,倘若魔法此时忽然解除,这好似十二级台风卷起的巨浪将把我推上天空,再摔进深渊,我必粉身碎骨无疑。

其他那四辆车子,也各自钻进附近的沙沟里,可是全然看不见,只听见“扑通”“扑通”的沉闷的镢头声传过来。打柴很费劲,是名副其实的甩开膀子大干,恶毒的太阳,干燥的风,人浑身不舒服。但这是背水之战,精力高度紧张集中。

毛驴车是吆进沙沟里的。两头狡猾的毛驴,时时和我唱对台戏。它们被我用笼头绳链在一起,却总想趁我不注意,要溜到沙沟外面的戈壁滩上去。但是我把它们逼在沟里面,我封锁着沟口。它们溜不出去,总是不甘心,最后两个坏蛋商量了一下,索性装出非常老实听话的样子,一个劲儿朝沟里头走。这不分明是想要气死我么?我没有理睬,由它们走好了。反正口袋形状的沙沟,出路被我控制,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我采取的不理睬态度,使俩毛驴大为懊恼,只好老老实实停下来,乱跑消耗体能,吃亏的还是它们自己。

沙丘背阴处柴火多一些,可是根特别深,多半只能刨些柴秧子,想刨根么?好不容易刨得霸王鞭露出大疙瘩根头,哗啦啦,四周的沙子溜下来,又填满了,埋住了。如此反复,白费力气。慢慢地发现向阳的沙丘虽说柴火长得稀稀拉拉,而且矮小,但是深刨下去,竟能得到一个很大的根。慢慢又有了经验,挖沙子里的梭梭,得先把它高处那面的沙子清除,尽量扩大范围,再从低处这一面掏去沙子,再把镢头别进去一撬,就出来了。至于拐枣,只要能勾住它的根岔,使劲一提,它那分叉的粗根就都拿下了,往往是很长很长的粗根。可惜拐枣太少。

时间不早了,饥肠辘辘,得装车返回营地,希望满满装它一车。可是拉过毛驴车装起来一看,仅有小半车。心里懊丧,赶着车往沟口走,老远看见两辆车已经到营地了。沟口有几棵大梭梭,依照沟里的经验,该有很长很粗的根在地下。这样一想,浑身又有了劲,于是停下车打那几棵梭梭。好容易挖出一棵,却并不像沟里面的那样粗大。管它的,一不做二不休,咬牙切齿继续扫荡,打完最后一棵,精疲力竭,又饿又渴,大有颓然倒地之势。

回到营地,怕有八点多了,天还亮着点,一面烧茶,一面帮老张他们装柴。他们把两个半车装成一车。戈壁滩上的打柴作业,必须井井有条,必不可少的啰里啰唆,都要按部就班。我想这大概是由人们多年的经验,积累而得的。待到吃东西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老张拿出了他的一壶茶,一袋凉菜,内容有猪肉片、粉条、番瓜干。老豆是一壶小米稀饭,大把大把地放进白糖。我呢,也分给每人一颗鸡蛋共享。大家交换着柴的行情,回忆县上打柴的经典轶事,如某某一大早赶着毛驴车上路,到了西大坡公路上,他放下心来,迷迷糊糊睡死了,等到醒来,却发现毛驴又把他拉回自家的院子里了。某某是大懒人,家里的柴火弹尽粮绝,他不得不动身去打柴,天却下雨了……。

这时,十头毛驴远远地站着,一声不响,死盯着我们的饭菜。天完全黑了,戈壁滩上一丝风也没有。我带的半截蜡烛居然起了极大作用,因为必须给驴子饮水。昏暗的烛光,照着老张严肃的脸,他公平地对待每一头驴,七八个驴头从他头上凑过来,希望得到优先照顾,那情景煞是怪异而好看。老张给每头驴一茶壶水,这显然满足不了它们的需求。它们使性子,争夺,结果既浪费了水,又耽误了时间。这以后又是挨个儿把它们用长绳子链拴起来,又指导它们吃料,把凡是驴可能要啃坏的东西统统放到安全地方,蜡烛早已燃光,只好不停地向火堆里添柴,就着火光做完一切必须做的事情,最后才可以睡了,此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我把一条麻袋铺在砂石滩上,一件大衣做被子,乱七八糟的水桶干粮袋,统统堆在一起当枕头,真是幕天席地。我躺下来,似乎骨头散了架,但是睡不着。有虫子爬进内衣,逮住了捏死。刚要入睡,腋窝里又挨虫子咬了一口。该死的蝎子,咬得真疼。驴子又叫起来,小豆鼾声如雷,我又要便溺,随后刮起了风,头脑被刺激得异常清醒。虽然是八月份,不太冷,可是身上裹不到大衣的部位,总是凉嗖嗖地不舒服。头脑嗡嗡地响个不停,像波涛,像旋风,像噪杂的千军万马。翻来覆去,打了个盹,东方已经发白。五点半了。眼瞪着天空渐渐稀疏的星星,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色,可身上的乏困还没有解除一点点呢,多想再躺着啊!不行,只好自己逼自己起来,架起火,烧上浓浓的茯茶,撒盐进去。

他们几位也先后爬起来,给驴喂料,人吃早饭。然后各自套起车子又找另外的沙沟进去。

疲乏没有了,我如困兽犹斗,狠命地挖起柴来,太阳刚升到半空,就凶狠地炎热起来。我很快口干舌焦,嗓子直冒烟,饥肠辘辘,多亏带了一壶茶,放在高处,爬上去就往嘴里灌。

在沙子里活动了半天,忽然有一大发现,皮鞋不知不觉变得非常干净,可以说铮亮铮亮的。再看衣服,也是干干净净。早就听人们说,在沙漠里,衣服比水洗的还干净,信夫!

喝过水继续吭哧吭哧地打柴,实在打不动了,就装车。装完一看,还差很多。方才看见这沙沟外面也有几株梭梭,何不捎带把它们打光?

驴子被太阳毒晒了大半天,也和我一样筋疲力尽,懒得动弹。在我的鞭子和吆喝下,它们开始艰难地在沙子里行走起来。走出沙沟,更觉骄阳当空,酷暑难当。现在碰到的梭梭,十分难打,我站着刨,跪下刨,用手扳,用脚踢,终于取下了几棵。

但是竟有一棵十分顽固,我抡起镢头斜着劈,横着扫,围着它转着掏,它竟是岿然不动。我费尽了吃奶的劲儿,却奈何不得它;我火冒三丈,气急败坏,一镢头砍下去,竟溅起一粒小石子,打在我头上,疼得我“嗷嗷”叫,这狗日的居然反了!

我勃然大怒,狂怒之下,不知哪里来的劲,劈头盖脑,一顿镢头狂轰滥炸似的乱剁,他妈的!砍头只当风吹帽,杀人不过头点地,咱们来拼命!我发疯了,我歇斯底里了,我咬牙切齿地把这棵砍不断、砸不烂、撬不动、踢不死的梭梭砸得面目全非,才恨恨地离开。反正老子拿不到你,你也别想活!我气糊涂了!

天爷啊,我累死了。一眼瞥见那两头驴正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呢,我大吼一声:娘稀屁,你们不听话,就是这下场!吓得俩驴垂下脑袋做诚惶诚恐状。

我这一阵子的疯狂,相当于打了二十株梭梭。力气白费,空无所获,哈哈,跟一个梭梭过不去,是不是蠢猪?我又嘲笑起自己来。

那时少年气盛,做事就是如此荒唐可笑。

拖着疲惫的两条腿,我一步一颠地牵着毛驴回到营地。架起了火,一边烧茶,一边装柴火,同时整理柴车。那些我本来看不上的遭淘汰了的黑碱柴、红碱柴,又统统塞到车上充数,唉,阎王爷不嫌小鬼瘦嘛。柴车装起来一看,将就还算得上一大车。

另外四辆毛驴车也从各个沙沟里出来了。看手表,是中午两点,几个人又给毛驴喂料饮水,又相互帮助把柴装整齐。柴车一定要装得方方正正,柴火装偏了,一动就翻车;柴火装得靠前了,毛驴会被压爬,靠后了,车子翘起来会把毛驴吊起来。我们装完车,前前后后绕着车看,掂一掂车辕条,没问题了。

再坐下喝茶。头儿老张又拿出一玻璃瓶咸韭菜,天哪,在这沙漠里,这可是美味佳肴啊,我们拿饼子就着咸韭菜吃,吃得干干净净,意犹不足。老张和小周又在茶壶里做了满满一壶面疙瘩,大家饱餐一顿。吃饱喝足,我头昏脑胀,腰酸腿疼,手指也伸不展,干脆四仰八叉躺在戈壁滩上。

四点整,车队终于踏上归途。新一轮的担惊受怕又开始了:车内胎会不会爆炸?车子会不会半路上翻掉?无穷的忧虑和极度的疲劳双管齐下,使归程更见艰难。

豆家一老一少,柴车没有装满,就说,来一趟不容易,不满载而归太不划算,再找地方打一些吧。可是天色不早,路程尚远,岂能耽搁?老张很是为难,最后决定还是出发,路上若碰到柴多的地方,就再打一些。

从远处看,戈壁滩平平缓缓,一览无余,可是如果身在其中,才晓得戈壁滩沟壑纵横,崎岖不平,赶车需十分小心。如我此时,一会儿跑到车左边顶住柴垛,一会儿绕到车右边把车辕条压住,稍有马虎,必遭翻车之祸。有几处较大的沟,空车是不碍事的,高高的柴车通过就有危险。于是几辆车全部停下,几个人一辆一辆地众星捧月地护送过沟。

车队往前走,碰见了一小片地长着较好的柴,老张招呼我们停车,让我留下照管车辆,他们几个人帮老豆打柴。毛驴身负重荷,不情愿站着一动不动,它们要活动活动活动,也好乘机啃两口柴草,这就使我很紧张,我紧盯着它们,唯恐一不小心,被毛驴把车子搞翻。大约半个小时,张卫祥回来了,说柴已经打够了,正在装,他也顺手给自己再打了几株大梭梭。说话间,满头大汗的老豆回来了,他渴急了,抱起水憋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把水一喝而光。

拉拉车队又继续前行。我抬头远看,戈壁滩远处立着一些火柴棒棒,喔,那是公路电线杆。我感到照现在的方向走下去,不容易上公路,便极力主张直插过去,尽快上公路。可是老张认为还是斜插着走,上公路省时间。其实从电线杆子判断,公路明明转弯了,斜插的路线恰巧等于与公路平行。

为过一条沟,车队又停下来一辆一辆地护送。正好我、小周、小豆三辆车插到前面,于是我赶着车朝电线杆显示的公路线垂直走过去。老张与老豆行事老成,坚持走原先的路线,结果我们分道扬镳。

为了快上公路,我不惜走了一段回头路,小豆的毛驴车则径直向公路走去。老实的小周,先跟我走,后来担心前面会有大沟,又抛弃了我,尾随老张他们而去。这样,五辆车分成三路在戈壁上各奔前程。

我赶着车走了一会儿,一条微小的沟挡住了路,怎么办?娘的,乌龟爬门槛,就看此一跌。我动手用镢头先把两边沟沿削平一些,然后看好角度,赶着毛驴过沟,再赶紧快步跑到预先估计会出问题的地方埋伏,说时迟,那时快,车子一跳,我连忙以脊梁朝偏过来的柴垛用力一顶,车过了沟,小颠了一下,归于平稳。万岁!这一回毛驴表现得很合作,我拍拍它们的大脑袋,表示嘉奖。

再走了一会儿,竟意外地发现一条来自公路的小车道。我心中大喜,牵着毛驴循迹而往,居然顺利地到达公路。此时此刻,我洋洋得意,哈哈!真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鬼神不自由;没毛鸟子天照应,愚人自有愚人福”也!

柴车上了公路,安全得多了,人可以爬到柴车顶上舒舒服服地坐车赶路了。车顶约有三个平方米大,我爬上车,或坐或卧,又拿出饼子啃起来。此时大约是下午八点多钟,看公路里程碑,为三十八公里,那么离家尚有三十二公里呢!无论如何,今晚是赶不回去了。夜宿何处?又要受一夜罪了。

遥望半戈壁上,老张他们三辆毛驴车如甲虫似地慢慢移动,小豆的车正好处在中间,踽踽独行。很快小豆的车也上了公路,太阳已隐没在西天的云雾里,没有晚霞,冷凄凄的,远看老张他们的三辆柴车,大有“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意境。

遥望沙山,已经渐渐离我们远去,不禁依依似有惜别之情。虽然历尽艰辛,可是不虚此行啊!

十一

我和小豆停下车等老张他们,等五辆车全部上了公路,天已经黑下来了。略事休息一会儿,吃一点东西,察看一番车轮胎,给瘪了的轮子打足气,——这打气大有学问,必须让两个轮子一样气足才行,否则柴车的重心会向气不足的轮子那面偏过去,那样翻车的几率就大得多了。

回家是上坡路,又是重车,车行何其慢!似乎走一公里有一年的时间。辽阔的戈壁,苍茫的天地,静得可怕的世界,唯有得得得的驴蹄子的声音、车轮在沙石公路上的沙沙声、还有毛驴因为我们坐车、它们拉车而心理不平衡而发出的咳嗽声。我在这些单调而悦耳的声音中半睡半醒。冷风凄凄,黑夜沉沉,听老张吆喝,我猛地清醒了,原来终于到了五个庙道班。

这时大约是十一点半。道班工人很不愿意被我们打扰,交涉了很久,才获准我们的柴车停放在他们的院子里。我们小心翼翼把车一辆一辆地送进院子,把十头驴卸下来链在一起牵着,背起贵重物品——大衣干粮袋之类,借着微弱的星光,我们摸索着从很陡的坡路上走下悬崖,到五个庙的沟底。

冷风嗖嗖,这里是党河河谷,因为悬崖上有五个佛教洞窟,是和莫高窟同时代的古物,因而这里就叫五个庙。我曾带学生到这里春游,去看过那几个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洞子。林业站在这里有一个园艺场。我昏昏然的大脑为之一醒,首先觉得浑身疲惫,迫切想睡一大觉。小豆认识果园里的人,他让我们稍等片刻,因为果园养着一只凶猛的狗,咬陌生人毫不留情面,夜里是不拴它的。果然狗的狂吠声传过来了,静寂的河谷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小豆唤狗和恶狗欲扑咬而不能获得主人指令的焦躁的吼声。

小豆把狗挡住了,我们进了园艺场的院落,里面一片漆黑,驴子们嗅到了青草和泉水的味道,乘机一哄而散。小豆拴住狗,唤起来一名睡眼惺忪的合同工。小周和我主张立刻睡觉,老张主张做饭吃。倒也是,大脑渴望睡眠,可是肠胃毫不妥协地咕咕叫。反正睡觉也不是很容易的,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要做呢!于是老张和老豆动手做饭,让我和小豆、小周三个人拎着马灯去找驴。

在河滩的灌木丛里毛驴和我们玩起了捉迷藏,我们从三个方向围追堵截,终于把十头驴子赶拢,三个人押着它们进牲畜圈。畜圈太小,还放了些木板,我们把木板抬出去几块,又把四头驴子拴在圈外一辆马车的大辕上,又一头一头地给毛驴卸去脖颈上的俑子,又给它们抱来干草,最后关死大门,才回到厨房。

面已经擀好,锅里的水响声也越来越大,等我们洗了两把脸,热腾腾的面条终于端到手了,一连吃了两大碗,锅底朝天。刷完锅,一锅热水已经现成,何不洗洗脚?要知道脚受的罪不亚于大脑和肠胃啊!洗过脚,又把汗和沙锈在一起的袜子顺水一过,立即登床而眠。

此时是午夜一点半。软和的床铺,厚厚的被子,冷风寒气被挡在屋外,神仙般地舒服啊!回想两天的事情,不禁感慨难言。忽然又担心起借他人的铁杈和镢头留在车上面,倘若被今夜打柴路过道班的人进去顺手牵羊,如何向人家交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十二

乱七八糟的梦似乎做了,又似乎没有做。反正好一场酣睡。隐隐约约从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又有鸟叫声,最后感受到阳光的照射。好大一阵,才明白自己身在五个庙。

虽然全身还是隐隐作疼,不过一夜好觉,人的精神又恢复饱满。起来穿好衣服,洗过脸,张泽的爷爷进来很厚道地请我们吃他的干馍。张泽是我的学生,他们一家也是我的半个老乡,所以关系很熟,我接过他的干馍,回敬给他一块软饼。

从对门出来两个姑娘,其中之一是中学原来的学生蔡霞,短短的头发。我立刻想起她原先有一双乌油油的又粗又长的辫子,为此她无比骄傲,谁知班上几个女生嫉妒得要死,一次课间休息时,三个女生坐在她对面故意逗她说话,另一个绕到她背后拿着早就准备的大剪刀“咔嚓”两下剪掉了她的大辫子。这件事令景校长十分头痛,也只能狠狠批评一顿了事。

我没有教过蔡霞,她现在是知识青年,在此插队落户。她过来帮我们做早饭:青菜揪片子,香极了。

我们接着又去喂驴。那只被拴起来的恶狗,不怀好意地瞪视我们,但是没有吼叫。我们顺便参观了苹果园,小小的苹果树,修剪得很整齐,正是开花时节,但只有三五棵树开着几朵雪白雪白的花。小豆说,去年苹果园总共结了两个苹果,快成熟的时候,被公路道班上的一个女人偷走吃了。小豆指着一棵叶子发黄的树说,这树病了,不过只要在离树干一尺的地方挖一圈沟,见到树根,撒点石灰,即可治愈。

阳光温暖,春色明媚——肃北海拔高,六月才是春天。五个庙河谷里葱绿一片,堪称悦目。吃过饭,又牵驴,一只一只给套上俑子,赶到悬崖底,再赶它们上坡。坡上的大戈壁,粗犷、辽阔、苍凉,是完全不同的情调。

我们到道班院子里套好车子,五辆柴车又沿公路出发了。

十三

这时是十点半,太阳老高了。真是漫长的乏味的行程。有绿色生命的党河河谷深嵌在地下,只有近在咫尺,才能看见它的存在。此时坐在柴车上,行驶在戈壁公路上,我看不见一座房屋,没有人烟,只有旷野,雪山,蓝天。蓝天多么安静,白云多么轻柔,望着望着,打起盹来,大家都睡着了,又好像同时都醒了。一看,驴车还在公路上慢慢地走,于是吆喝几声,毛驴强打精神快走了几步。

前方很远很远的雪山下,出现了小小一条暗绿带。唉!那就是我们的人间世界,在茫茫戈壁上它显得何其渺小!可是那里却有罪恶,有爱情,有高尚的事业,也有卑鄙龌龊、勾心斗角的闹剧。啊!人们!当你们大家都能站在我这个距离和角度瞭望一下你们的行为,该把人类的那些虚荣和妄自尊大收敛起来的吧?

公路一边出现了一片林区,这是别盖公社的农业基地,农饲点。一处路面聚着一洼水,毛驴走进去低头猛喝,竟然把驴鞍子掉进水里,害得我不得不下车,站在水里把鞍子捞出来。

岔上新修通的公路后,又该操心了。好几处地方正在修涵洞,所以必须下车照应驴车。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老远尘土飞扬迷漫,我们把车子靠在路的左边,虽然违反交通规则,但免去了吃灰土的苦头。汽车疾驰过我们的毛驴车队,相貌很凶其实心地善良的县委韩书记从司机楼里探出头来看我们,天知道他会有什么感想。他认出我了么?一车装得不甚整齐的柴火,大半质量差。吆车的我穿着古怪的发红的工人装,灰绿的大裤子,一付基辛格式的宽边眼镜,一顶破旧不堪的草帽,目光呆痴,形容枯槁。

这位韩书记,是敦煌人,他凭着吃苦耐劳精神当了领导,和群众关系甚好,典型的工农干部,那时的县乡基层领导里,很有些这样的身影;他们和二三十年后的贪财好色又自以为“贵不可言”的县太爷们相比,真是两个极端,虽然身份一样。

一个蒙古人骑着骆驼迎面跑来,他面色黧黑,满脸皱纹,头发脱落到脑门顶,但是两鬓毛发甚丰,目光炯炯,精神矍铄。他面带笑容,是个很和善的老者,“你们从哪里来?”他跳下骆驼高声问,汉话不大流利;看他一跳一跳,原来是个瘸腿。

“沙山。”第一辆车回答。

“看见骆驼了没有?”他又问。

“看见了六个。”第二辆车回答。

“里面有没有一头白骆驼?”他再问。

“没有的。”第三辆车回答。

第四辆车经过他。当他想起一个新问题时,我的车到他跟前了。

“有没有一个儿驼?”这可把我考住了。离得那么远,谁能分清是公是母?

“分不清啊!”我向后面的他大声喊。

只见他喝令骆驼卧倒,然后敏捷地跳上驼背。这时一辆拖拉机开过来,我们还想左行,可是拖拉机占住左道,坚持让我们右行,他在嘲笑我们不懂交通规则呢!只好给他腾开路,坐满人的拖拉机笨拙地驶过我们的毛驴车队,沙土灰雾扑面而来,等土雾散尽后,我回头再去寻那老骆驼手,早已无影无踪了。

十四

我们的柴车队驶上了党河大桥,一眼望见前面街上人来人往。啊,回来了,那感觉似乎是久别重逢。

迎面碰见我的一个学生,只是看着我傻笑。我高声问她:“干啥着呢?”这学生回答:“玩着呢!”记得出发那天,在校门口正好遇到这个学生上学。恍惚觉得其间好像隔了不止两天的时间。

下了车,在街上赶着车走,觉得人们都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似在对我们几个人的柴火评头论足。事已至此,管它呢,我自己觉得虽然运气不好,没有碰上特级柴滩,但是还算可以吧?走在街上,能算是凯旋而归吧?哈哈,找心理平衡,是很容易的。

这就是当年肃北人的打柴。

现在想想,当年对戈壁滩上的脆弱植被的破坏,简直和大跃进时代的围湖造田、毁林垦荒、砍光树木大炼钢铁以及八九十年代“向钱看”的野蛮伐木、掠夺性开矿同出一辙。所有这些行为,既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小农旧观念,又有“征服自然、人定胜天”革命新精神,还有毛泽东的“多快好省、只争朝夕、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荒谬思想。结果是大自然开始惩罚。我在肃北的最后几年,沙尘暴越来越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

急功近利的一锤子买卖,竭泽而渔,这是流氓意识;它真是中国的坏传统,世世代代的中国人都要为之付出沉重代价……。

面包车疾驰,沙山消失在我们身后。面前原先高耸的雪山仿佛缩下身隐藏起来,最前面的山峰凸现出来,啊!那是东山!肃北县城已经遥遥在望了……。

一九七六年六月初搞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修改定稿

《自由写作》第34期【红色记忆专辑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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