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揭穿虚无,抵抗虚无——大陆先锋诗歌的社会意识与时代命题(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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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先锋诗歌的社会意识与时代命题

◎黄粱

一、艰难的“存有”

一个时代的文化环境是由多重力量共同模塑,政治、经济、文化传统、传播媒体等等,由此组构一个庞大的文化生产场域,能够顺应体制占居框架核心袭夺最大资源的是主流文化,退居边缘的发声为非主流文化。中国大陆地区主导文化环境的主要力量是政治,经济、文化传统、传媒都被收纳在意识形态的解释单元中生存,形成了文化专制现象。诗,由于内聚穿透界域的力量,它的先锋性格在时代剧变中坚守边地发声,产生批判时代导引心灵的作用,也无可避免地常遭压抑。大陆先锋诗歌自1979年新诗潮以降,就是一股在地层下潜伏推进的实践“自由意志”的心灵史。

中国共产党在1949年取得中国大陆统治权后,利用国家权力以训诲与强迫手段解除资产阶级的财产,并将生产工具与土地收归国有,打着“无产阶级专政”的口号,而实际上进行由非劳工主导的长期独裁的极权统治。而马克斯学说潜藏的暴力因素与僵硬的批判性格:“批评并不只是一把外科手术刀,而是一件武器,其目的不仅是要驳倒敌人,而且要毁灭他们”(马克斯)。进一步影响了毛泽东在中国大陆发动无穷止的的阶级斗争与思想改造运动,极权统治在虚假的集体生存利益的前提下,不但废除了私有财产制度,也框限了个人的生命自由、表达自由的权利,人被迫承受了双重虚无的生存苦难:“对人的个人价值、人与土地连结之放弃。”1976年起的文化大革命以更加剧烈之恐怖斗争运动,扫除文化传统在社会与人心中的精神支持力量,更导致当代中国遭遇人类文明史上空前的浩劫,生命实存的基础被扫荡一空,时代的虚无感广大弥漫。

大陆先锋诗歌即在此历史脉络与社会架构下,展开了对“人”的基本价值的重新确认,以审美价值求索为前导,进行对人性价值反省与复苏的工作;是以文本中的心灵自由体验与生命实存感受,对戕害人心的价值悬空,进行揭穿社会现实虚无与抵抗时代精神虚无,落实于诗歌文本中的生命实践运动。

本文选择9位活跃于八十至九十年代的诗人,探索大陆先锋诗歌的内涵与精神性,解析文本中潜藏的社会心理意识与时代命题。他们的诗虽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类型,但文本中呈现几个共同的特征:寻求生命实存感、自由心灵的渴望与游走社会框架的边缘性格。大陆先锋诗歌的文本探索不只拓宽了文学的边界,描绘出物性高度泛滥而人性仍遭集体箍锁的时代景观,更突显了社会心理意识中显着的庞大的虚无倾向。先锋诗人们藉由诗歌抵抗虚无对生命残酷的压抑,脱弃极权专制社会对心灵表达自由的禁制,体现人类追求免于恐惧的生存自由的永恒信念。大陆先锋诗歌对当代中国人的“存有”试炼做出艰难的响应与反思,对文化与社会的巨大蜕变,提出一个个发人深省的时代命题。

二、揭穿虚无

一首诗不只是一个诗人的独白,一首诗的礼赞与诅咒,流荡在一代人共同呼吸的空气里,一首诗一旦唱出了歌,不由自主地扰动了其它人的呼吸。一个人的生活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存内容,也和一群人的生活模式、场所氛围息息相关;一个人缺乏灵魂的生存,究竟如何复制成一代人的虚无?一时代的兴衰爱恶,又如何致命地箝制着个人?

虚无是什么?虚无是“非诗”,人的生存背离了“生命之诗”。世界的残酷靡烂起源自人性麻木,人丧失感知生命之美的能力,价值判断的基础动摇。一旦人性痲痹与心灵缺席形成时代风潮,一切知识、经济、科技、教育甚至宗教,都可能轻率被利用成为杀人的武器,戕害生命之诗。“诗”鉴照生命立足之处,导引心灵感知生存之庄严,诗的教育重整人性与道德。诗的抵抗正直而激烈,没有诗的指引,连天堂与爱情都无法幸存;诗是存在的根本,是实存自身,诗的反面正是虚无。

朱文(1967-)的诗篇《咏冬》透过季节、农民、爱与死三个刀口,剥开现实探查生存,发现了一个时代的关键词:“虚无”。古怪的农民只知道辛劳地在现实中耕作,自己的心田却一无所有,“他自己那块地”因为缺乏生命的主体性自觉,以致荒芜多时。这个“农民”不是特定个人,而是比喻一代人;“季节”也不是特定年代,而是指涉当代生存空间,虚无就像病菌散播在空气中无限繁殖。生存之虚无终将吞噬一切吗?朱文为盲目地爱恋死亡、追求虚无的时代与群众,谱出了哀丽的咏叹调──

《咏冬》
风和日丽,这个季节
子虚乌有。
这个季节只是
另一个季节的比喻;
我的死亡,比作
你永恒的爱情。
古怪的农民,
需要的只是种地,
这里种一年,
那里种一年,
人间种一年,
天堂种一年。
瞧,他自己那块地
已荒芜多时了
劳累终年,这个农民
子虚乌有。
这个农民只是
另一个农民的比喻;
我的爱情,比作
向你飞翔的坟墓。

《咏冬》只有二十行,却具备雷霆万钧的气势与架构,以平淡深缓的语调扫荡大地。虚无来自生活教育,是谋生教会了人们说谎与欺骗的伎俩,生活经验结出了苦果;但虚无同时也收成了其它利益,敢将石子吹嘘成珍珠的人有福了!因为投资报酬率高得令人得意忘形──朱文《吴江的手里长着一颗珍珠》用叙事的语调,描画一幅寻常生活的浮世绘:“让我告诉你,这些年的生活//究竟教会了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抚摸着左手,/就像用记忆抚摸着//阵痛的生活。/他说半年前失恋的那一天骑车摔了一跤,/一颗小石子留在了手里。//天气变冷,左手就会发涨,/躺下的时候,就感觉它在逐渐发育。/所以我对现在的女友说:瞧,我的手里生长着一颗珍珠”。

覆灭生活愿景颠倒生命价值的虚无景观,有时还将刺伤未曾麻木的心。海上(1952-)诗《高速的历史-悼被谋杀的P》描写生命被无辜谋害的现场,惨白赤裸的女体宣告生命之虚无。当“历史”高速煞停之后,生命的遗迹留下了疑问:历史本身是否就是谋杀生命的事件与场景之累积?“绞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她临终/的幻觉。今天秋高气爽/枫叶塞满了信筒/她的遗体在清洗之中/终于瞥见她/神圣的腹地惨白的丰乳//现在她的双腿全无羞耻地/分开。性区殷红的皮唇微微张开/那个小洞内还躲着她/生前的温泉/现在塞满了绝望”。历史是虚拟的文本,是人为的选择性记忆积迭的产物,诗人藉由人体切开时间剖析历史,猛然撞见历史只是一具血腥惨白的尸体,找不到凶手的谋杀遗址。

虚无也布置了一个黑暗深渊,不断切割存有自我变形的广漠流沙里,生活的陷阱教人寸步难移。马永波(1964-)的《沙与永恒》让蜘蛛吐出噩梦,道路流着油脂,从每日生活吐露的死寂:“又一个白昼消逝:那沙坑里的泡沫”,到虚无吞噬了一生:“”歌唱,歌唱,直到肉体消失,直到/支持你的欲望和愤怒都已不复存在。“”在水鸟与招潮蟹之间唯有泥泞一片。马永波的诗境非纯然纪实写景,而是镜子映照现实后所折射的诗意风光,“贩卖永恒的人”在诗篇的镜像中只留下背影,一旦将背影揭去,现实的存在感便在空气中蒸发尽净,生活胁迫人沦落虚无的沙坑──“”饮下这黑暗,你就能被人看见。“”

马永波表达的“虚无”诱惑你饮下黑暗、走入沙坑,余怒(1966-)刺探的“虚无”伪装成《浪漫游戏》:

一个女人在钟楼里生孩子
拚命用力
抖动着一身橡皮
钟声响了一下:当
她嘴里吐出鱼干
蜗牛睡着了
动物们走光了
钟声再响:当
她向外挤果汁
她全身埋在玻璃渣里
她不说话
玩着空心球

“钟楼”按时敲钟报时,告知时间的准则、时代的定律,响亮的钟声警醒社会,钟楼象征时代精神。“在钟楼里生孩子”,就要生孕出什么样的一代人?生出“鱼干”,被太阳无情晒瘫了的干瘪的生命;挤尽“果汁”,生活被时代压挤变形而流尽人生的汁液。时代浪漫游戏不负责任的历史后果是:匮缺新鲜生命要素的钟声与只能苦中作乐的钟楼。余怒是一个尽责的外科医生,精准的透视仪器与手术刀只不过是几行诗。

周伦佑(1952-)表达的虚无是理想之夭折,烛火点燃与烛火熄灭之间显示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过程。古人秉烛夜游为了疏散白昼寂寥,慰藉人生苦短,今人秉烛,凝视“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烛光照亮了举起蜡烛的手,眼中的火炬炯炯燃烧──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雷声
没看见烟火是怎么熄尽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烛泪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看一支蜡烛点燃》节选

《看一支蜡烛点燃》写于1990年4月西昌仙人洞,周伦佑因经历六四事件现场判三年劳教关押在此。诗篇以“蜡烛”象征“青年的膏脂和血”,激情点燃的小小烛光印证生命本自具足的温暖,与相互光照之“仁”。秉烛的象征意义是巨大的,不管是对一个人或一代人。蜡烛熄灭不只是烛光灭尽,更重要是“象征”的文化力量也遭覆灭,虚无带来了永夜──再也不能自我照明之空虚感,才是更残酷的社会心理事实。互为照明与相互吞噬只在一念之别而已。

虚无来自死亡灼烫之痛,也来自爱情淋雨无家可归的哀伤。爱情是人生抉择的重要动因,而非抉择的成果,爱情无可选择!“死死扭住爱情”就像一道晚餐一吃再吃,迟早要打破碗盘。虹影(1962-)诗《爱情在雨中走出门》将现实生活中两性情感的张力抽象为一道门,门之开启与关闭。爱情在“如果”的意念中徘徊流浪,寻找家园。“幸福据说就是爱情,为此我出售终生/避免发誓而神色慌张/爱情在小楼外淋着暴雨/挣扎,大喊,扑倒/然后从容地爬起,向我的门走来//冰凉的手伸过去抵住门/而水迹沿台阶在流/于是就结婚/如果除了爱情,没其它奢求”。爱情之艰难必须回归生存之艰难,唯有解决了生存虚无的命题,生命之实存感才能引导爱情走进家门。

于坚(1954-)的《事件:停电》探索日常生活现象,藉由诗的宏观俯瞰与微观检索,彰显隐蔽在日常生活中不易厘清的模糊影像──

书架后面的墙纸糊于马年 墙纸后面的砖头是一八九七年的
冰块冰箱里 衣服衣架上 水在水管里 时间钟壳后面
柔软的是布 锋利的是水果刀 碰响的是声音 痒痒的是皮肤
床单是洁白的 墨水是黑色的 绳子细长 血 液状
皮鞋48元一双 电四角五分一度 手表值四百元 电视机二千五百元一台
一切都在 一切都不会消失 没有电 开关还在
电表还在 工具还在 电工 工程师和图纸还在
不在的只是那头狼 那头站在挂历上八月份的公狼
它在停电的一刹那遁入黑暗 我看不见它
我无法断定它是否还在那层纸上 有几秒钟
我感觉到那片平面的黑暗中 这家伙在呼吸谛听
这感觉是我在停电之后 全部清醒和镇静中的唯一的一次错觉
唯一的一次 在夏天之夜 我不寒而栗
──《事件:停电》节选

丰富的日常生活语汇构成于坚诗歌的材料,以日常口语的质地写作,进而穿透社会空间装修的外壳,揭露悬在头顶上无形的思想检查刺刀,或隐蔽在墙纸上监视民众隐私的公狼。因为无所不在所以是更不易觉察的虚无,在诗的探照之下瞬间露出鬼脸,转眼又遁入乔装实存的现实黑暗中。漆黑总是伪装成洁白,苦涩的心不免妆扮出甜蜜的笑容,人性的残酷压抑往往变形为荒谬的戏剧形式,在现实生活中重现──“幸福的花粉耽于旅行/还是耽于定居,甜蜜的生活呵/它自己却毫无知觉。//刀尖上沾着的花粉/真的可能被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幸福,不可能太多/比如你也被派到了一份。//切开花儿那幻想的根茎/一把少年的裁纸刀要去殖民。”(孟浪(1961-)《连朝霞也是陈腐的》节选)。被框限的虚假的幸福感来自权力的派遣,来自政治的恩赐,来自有条件的交换,来自刻意遗忘刀尖抵住生存脚跟的心理虚妄,直到“幻想的根茎”被诗歌决然截断。

柏桦(1956-)的诗篇《恨》,揭穿时代虚无景观的几个主要特征:从意识形态自卑心理与阶级论野蛮的立场伪造出来的狭隘世界观,以及盲目斗争相互噬血的群众集体疯狂。“恨”的气味是令人作呕的气味,一个为恨而活的人,一个恨人类的人,他是谁?他是我们吗?

《恨》
这恨的气味是肥肉的气味
也是两排肋骨的气味
它源于意识形态的平胸
也源于阶级的多毛症
我碰见了她,这个全身长恨的人
她穿着惨淡的政治武装
一脸变性术的世界观
三年来除了磕头就神经涣散
这非人的魂魄疯了吗?
这沉缅于斗争的红色娘子军
看!她正起义,从肉体直到喘气
直到牙齿浸满盲目的毒汁
一个只为恨而活着的人
一个烈火烧肺的可怜人
她已来到我们中间
她开始了对人类的深仇大恨

三、抵抗虚无

在虚无之火焰烧遍大地的时刻,诗人的独白不只是洞穿虚无的心灵表达,藉以澄清视界洗涤自我,更是抵抗虚无的必要手段。文字寻觅表达自由的渴望促使诗篇解剖自己透视他人,回返朴质的内心,寻觅生命实存的根据地,击破虚无毁灭性的圈养与诱惑。时代的无形牢笼对生存而言未尝不是一件礼物,觉察身体被束缚禁忌之不快,尔后才有越狱冲动,敢于以文字拆毁意识形态铁墙,让疲惫的心灵脱困,用诗篇歌咏自由。

先锋诗人抵抗虚无的第一条道路是:越狱。生命渴望脱逃禁制自由的意识形态樊笼,离弃窒息心灵的教条的黑暗与暴力恐吓。抵抗虚无的第二条道路是:自我教育。先锋诗歌以冰冷的思想刀锋挑开制度性暴力虚无的果核,挽救沉溺于温暖中的脆弱肉身。自我解剖自我质疑之痛使生存的选择愈形艰难,但也延缓了堕入黑暗的速度。抵抗虚无的第三条道路是:信仰生命,信靠朴质的人性,在诚挚的诗歌场域里,人与自我,人与他人,人与天地之大美无所隔碍,道德自在其中,使人为造作的邪恶无法趁虚而入。

朱文抵抗虚无的方式正是越狱。朱文的社会身分从电厂职工到民间诗人、专业小说家,以至荣获国际声誉的电影导演,一路披荆斩棘,穿越社会角色规范,脱逸时代意识形态的囚笼。《2月16日,越狱》陈述了三种脱逃形式:母亲“破墙而出”,从家庭伦理规范逃亡;父亲“撞破高脚酒杯”,超越欲望的自囚;我的双眼“跃入一小片阳光”,心灵视野从生存场域的暗室越界,抵达阳光照耀之处──“母亲停下来,整理额前的头发,/猛然破墙而出。在同一时刻,//父亲在葡萄酒中大喊着,用头撞破了/高脚酒杯。反正谁都嗅出://有人越狱了,不是我,就是/其它什么。从床上,光着脚来到//地面,我当然不想现在就接近你,彷佛/那是漏往地球另一端的洞口,而双眼//从眼眶中蹦了出来,一只红,一只绿/在半空中久久地对视,然后又//一起跃入那一小片阳光──听到落水的/声音,我知道此刻有两片不大的水花//反正谁都能嗅出:有人越狱了,不是我/就是其它什么”

越狱的另一个典型是脱弃“重复与报复”恶性循环的社会生活模式,拒绝接受集体命运的挟持。在大陆专制极权社会中个人履历与群众履历吊诡地相互复制,而模塑着一代人相同的人生经历。余怒的《履历》从出生写起,六个月大的婴儿即遭遇文化大革命血腥上场的惊吓,“六月里,红色的冰块消失了,我回到/没有长出的感官中”,奇异的红色冰块融解出一大摊血水,感官逆向畸形生长,“一岁吃树叶、牙膏、棉絮、铅、菊花/两岁半,吃蝴蝶和灰烬/四岁吃下第一只猫”,中间夹杂骨头的呐喊与灵魂的折磨,“今年我被迫到了三十岁,我看见/第一只猫和最后一只猫的迭影,它们追着/各自的尾巴打转,后者是对前者的/有意的重复,(或基本的/报复?),我想起父亲,我的孩子/去年和今年/今年一过,眼睛里会下雪,我会悄悄/把身体从世界上摘掉”。“摘掉”这个语词的出现可不容易,它的前提是“眼睛里会下雪”,从液态的泪水到冰晶的雪花之间,心灵经历多少沧桑!“摘掉”是夺回个人命运的裁定权,重新掌握生命的自由意志。从生活的牢笼脱逃与对生存实相的冷静透视,是“越狱”景观的一体两面;孟浪《讽刺的痛苦》直接就把社会送上解剖台观察:

做完功课,躲进清白的造纸厂
在切纸机前,他肢解着自己
早两年那些过于疯狂的念头:
一个半大孩子,在作文中杀死了老师!

造纸厂在流血,工人们原地木立
从纸筒自行滚出的纸张多么洁白
像一匹匹白绢,把露白骨的工厂
不,把社会,包扎了一层又一层
一个半大孩子,可能就干了这些
──《讽刺的痛苦》节选

“讽刺”的痛苦来自刀背对“讽刺者”的伤害,社会解剖与自我解剖彷佛相互拉扯的链条;自我省思如果缺乏社会关注的面向,恐怕难以觉察生命内部不断滋长的虚无。自我教育使抵抗虚无的心理意识落实于生活场域,不致抽离社会现实,沦落空想之途。

周伦佑《仿八大山人画鱼》关注的命题,在于传统文化的生活美学与当代社会的生活实存之间,生存的外部矛盾如何藉由诗切换为身体性体验?意念的抽象思维如何转化为抵抗虚无的身体实践之道?“我现在试着让鱼从墨与宣纸上游离出来/在日常的水里饮食些盐和泥沙/鱼出来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宋朝/与现实接触的部分立刻腐烂发臭/剩下的半条鱼仍在宣纸上游戏着/把画家的心情硬生生的分成了两半/鱼看到自己被一只手从中剖开/我感觉痛时体验到了同一把刀的锋利”。现实的腐朽与身体的腐烂裸裎在同一块时空中,谁也无法遁逃!自我反思是一面明镜,照明个人生存在社会结构中的真实困境,使自我教育成为抵抗虚无的开端。

柏桦的《选择》写于1993年,适逢中国社会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年代,社会规则急速转变考验一代人的选择。被规则驯服?或者反抗规则?新规则根据什么来制定?什么是合理的规则?诗来自生活,而生活面临现实竞争的残酷考验,诗强迫人自我省思自我教育,质疑选择的正当性;沦落虚无?或者抵抗虚无!

《选择》
他要去肯尼亚,他要去墨西哥
他要去江苏国际公司
年轻时我们在规则中大肆尖叫
今天,我们在规则中学习呼吸
呵,多难啊,请别吵了!
让我从头开始练习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这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
肯尼亚、墨西哥、江苏国际公司
这就是诗,请选吧,这全是诗

抵抗虚无的第三条道路是回返质朴的人性,人渴望与自然交融,自我与他人之间油然滋生人性关怀之情。于坚的诗歌主题是自然与人文的对诘,生机盎然的先天自然与社会力造作的人文,互相鉴照互相砥砺。《在马群之间》阐述大自然神奇的力量,牵动人心涵包人性,人渴望解散身体的物质性虚无,融入天地变化之大美,高扬精神性实存。解散虚无是抵抗虚无的无为境界。“马群 为黎明的草叶所凝固的马群/静止的火焰 黑压压的一片 红压压的一片/当我跑过它们之间的时候/它们像观众那样扬起头来/我要跑得更加优美/我要在它们合拢过来之前/从它们中间穿过”(于坚《在马群之间》节选)

“虚无”是群众集体创造的社会性氛围,是相互疏离相互攻讦的群体共同施力的共业;要消泯共业,亦唯有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怀扶持共生,才有可能走向化解之途。觉悟生存的耻辱感!感知群体记忆之痛!“真不容易!我们踏着腥红热/的泥淖、踩着疫水/沿着陷阱/走到第四十几个印张/每个章节都埋葬着同路人/光辉耗尽的骸骨/谁能抵达最后一章?一页?//真想走回前几章掘出同伴/把他们埋在后记里”。人与他人之间息息相关的亲密联结感从哪里滋生?如何忍受生命之重以抗拒生存的轻浮?海上诗《让我的祷告直达万物》,透露生命的信仰,以诗篇祈祷历史的正道……。

没有诗的自我鉴照,人在虚无中会活得更艰难更麻木,但诗不只是自我救赎,诗来自悲悯自我悲悯他人,暗夜中发出浩荡天问:“承担苦难?或者寻找欢乐?”。诗是心灵的创世纪,渴望精神变革,在文字之梦想中打造理想的社会与生活,唤醒人人心里潜藏的良知。诗是乌托邦,也是反面乌托邦的批判者,揭露生存繁华的假面、沦落虚无之不义,诗的正义掷地铿锵。诗在一瞬间同时穿透爱与死,解放富人与农奴、刽子手与牺牲者;诗超越个人言说的广大寂静,把虚无与抵抗虚无静默包裹着……。

当诗的抵抗重返人性真实,寻觅人间诗意的栖居,不甘雌伏的秘密呼吸在混沌的暗夜重整心灵史,以文字作永不停息的攻击与防御,抵抗虚无的生命之诗正在黎明前夕挖掘阵地。生活伦理的图式是朱文诗歌的探索主题,用简单的生活事件与场景对应复杂的生命网络,悠缓道陈生命的苍凉。求索生活图式的本质,透视生存区位的变迁,诗渴望与生民合一,诗人的命运是承担人性的共业,迎接社会生存的动乱与之共浮沉,将时代命运显影──

《1970年的一家》
父亲是多么有力。肩上驮着弟弟
背上背着我,双手抱着生病的姐姐
十里长的灌溉河堤,只有父亲
在走。灰色的天空被撕开一条口子
远在闽南的母亲,像光线落下
照在父亲的前额
逆着河流的方向。我感到
父亲走得越快,水流得越急

1970年适逢大陆文革中期,三岁的朱文趴在父亲肩头。“逆着河流的方向”──多强劲的诗句!一个背反时代潮流的父亲环抱三个孩子,迎向妻子的阳光,以“家”无言的凝聚力,抗衡整个社会分崩离析的剧烈冲击。多么简单平和的一首诗,情感深厚意志刚强,把一切污秽人性的混浊空气甩得不见踪迹。“家”是生活伦理的根据地,一个情感分裂的家如同陷落牢狱,一个愿意分享爱心扩大关怀的家,凝聚小区与人群宛如生命共同体。在朱文诗《她们不是我的孩子》里,叙述者化身为伦理的主格──父亲,责任与愧疚交逼着诗人:“她们不是我的孩子,/我却是她们永远内疚,而又/一无所有的父亲。//一个公务员下班了,/脚步很碎,像老式钟表。/今天他可出格了,//他在菜场,闻到了憧憬的气味。/一只透明的、孩子的手在未来/返过身来──//请将我抚摸吧。/我是你们的古董;/你们的父亲,/请带我回家”。从二十世纪初叶鲁迅提出“救救孩子”,百年消隐了,二十世纪末朱文以悲恻的胸怀坦陈“孩子,请带我回家”,民族的魂灵依旧流离失所。构造罪恶的是我们,孩子的清真返身抚慰着可怜愍的大人。“家”毕竟是人性共同的向往,伦理生活护佑存有的根基,是抵抗虚无的最初阵地。

抵抗虚无的第二个阵地是“文化传统”,写作对柏桦而言不是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文化归建的过程;写作,同时也是人格锤炼的过程。文化怀抱与人格形塑的内外翻腾是中国文学艺术的精神中枢,在文化体性的认同上柏桦确立了他的审美理想。请听文化传统在当代的诗意绝响:

《广陵散》

一个青年向深渊滑去
接着又一个青年……
幸福就快报废了
一个男孩写下一行诗
唉,一行诗,只有一行诗
二十四桥明月夜

冬天的江南
令你思想散漫,抓不住主题
肴肉、个园、上海人
热气腾腾的导游者
照像吧,照像吧
他冻红的脸在笑

《广陵散》第一段同时面向过去与未来,而当刻的诗只有一行:“二十四桥明月夜”,就再也写不下去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的惆怅凄美,柏桦的惆怅凄凉。美人吹箫是一个消逝的人文境界,在急速沈沦的时代里柏桦转向邈远峥嵘的诗歌传统发出无声的呼唤!《广陵散》第二段书写的正是它的对立面,物质嚣上精神虚无的现实即景:餐馆、游客、热气腾腾。这是一张空虚的笑!还是一张惨烈的笑!这张时代虚无的脸让柏桦折断了笔。《广陵散》是向稽康的魏晋风骨致敬,也是抒情传统在当代的舒放。宽厚绵远的文化传统,是抵抗虚浮的社会风尚最重要的根据地。

抵抗虚无的第三阵地是“自然生命”,生命回归创造的本源(天),与人性的怀抱(人),源源不绝的天人交接的能量涌向开敞的心灵。于坚的诗《春天的咏叹调》歌咏自然,向春天汲取诗意,浇灌日渐虚无被刨尽根苗的人文场域──

春天 你踢开我的窗子 一个跟头翻进我的房间
你满身的阳光 鸟的羽毛和水 还有叶子
你撞翻了我那只穿着黑旗袍的花瓶
安静的处子 等待着你 给它一束具体的花
你把它的水打泼了 也不扶它起来 就一跃而过
惹得外面大地上 那些红脸膛的农妇 咧嘴大笑
昨夜你更是残酷 一把抽掉天空摆着生日晚宴的桌布
那么多高贵的星星 惨叫着滴下
那么多大鲸鱼 被波浪打翻
那么多石头 离开了故居
昨夜我躲在城堡里 我的心又一次被你绑架
你的坦克车从我屋顶上隆隆驶过 响了一夜
我听见你猛烈地攻打南方 攻打那个巨大的鸟笼
像听见了印度智者的笛子 蛇在我身上醒来
可我不能出去 我没有翅膀 也没有根
──《春天咏叹调》节选

孤独演化的人类“没有翅膀 也没有根”,远离其它自然生命的扶持,成为地球上孤立自大的异化物,创造出耗竭地球资源的繁华虚无。对比于自然生命之神奇响亮:“只要你的花蕾一晃脑袋 你的蜜蜂一亮嗓子”,人类文明自残形秽:“我们的一切就死像毕露 像忍不住的饱嗝”。回归自然生命不是归隐田园,而是关怀自然融汇天地,跳脱人文社会模式化语汇的局限,让生命内在被压抑的自然资源重新苏醒,长出根须伸展双翼,接引天地无穷的能量。

抵抗虚无需要深刻的“思想求索”,思想的客观化过程使思维者远离自我遮蔽、任性纵情的危机。思想犹如刀锋,一方面解剖社会构造,认知制度性暴力对个人的杀伤力;一方面分析自己承受暴力伤害的身体伤痕与心理反应,甚至将思想者自身转化为施暴者的角色,体验暴力的快感与残酷本质。周伦佑的狱中诗篇《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以思想上扬平衡生命被残酷压抑的挫败:

这是你的第一滴血
遵循句法转换的原则
不再有观众。用主观的肉体
与钢铁对抗,或被钢铁推倒
一片天空压过头顶
广大的伤痛消失
世界在你之后继续冷得干净

刀锋在滴血。从左手到右手
你体会牺牲时尝试了屠杀
臆想的死使你的两眼充满杀机
──《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节选

思想的客观化检验还原事件的来龙去脉,厘清虚无的构造因素,寻找抵抗虚无的方向与手段。诗与思想本是灵肉交缠之亲吻,诗与思想统合的信仰催生出诗意回响的思想波纹,使诗中的思想震荡超越抽象思维数字检索的局限,直觉开启存有的秘密大门。周伦佑的《染料公司与白向日葵》对时代构造尝试了一次诗性解剖,描绘一间怪异的公司冷漠灰涩的场景、模糊压抑的氛围:

那是些非虚构的事物
说不出颜色的染料 混杂在
堆满废钢铁的屋里(一间废弃的牢房)
胶质状态的半明半暗中
一些神色漠然的人在掏洗煤块
(但没有水)几个妇女在缫丝
靠左边一些的水泥地上
不规则地摆着许多密封的罐子
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孔冷冷的说
“这是我发明的染料公司”
──《染料公司与白向日葵》节选

这间公司不是周伦佑的个人发明,而是胶质状态、水声与废钢铁交织在一起产生的迷幻作用,使得群众集体潜意识被俘虏进来,开发了这间社会牢房。盲目跟从光线的向日葵被集体种植在罐子里,被出处不明的染料染白,“打开《释梦词典》第65页染料条缺/向日葵下面写着:某种危险的征兆”,诗有力地凿开虚无的裂隙,观察违反自然规律的社会生活真相,感思人间疾病的来龙去脉。

抵抗虚无的最后根据地是“良知良能”,诗是终极抵抗,良心也是。“铁屋子里的呐喊”是无法被听见的,必须凿开铁墙,光线、声音、气味才会透进来,人的思想、感情才能进行光合作用,呼吸自由。接引光明的就是良能良知,是与生俱来的人类生命本能:“连朝霞也是陈腐的。//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谓黎明。//光捅下来的地方/是天/是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词语,词语/地平在线,谁的嘴唇在升起。”(孟浪《连朝霞也是陈腐的》节选)。理想主义在孟浪的诗里化身为“十万只雄鸡”,在太阳垂死的一刻把世界唤醒;“十万只雄鸡”是诗的精神集结而成抵抗虚无的壮阔声音。诗的启蒙精神表现在孟浪的《教育诗篇》,孩子一生的远景眼看就要葬送在永远擦不白的漆黑里:“黑板的黑呀/攫住他们的全部纯洁。//新来的老师是你/第一课,可能直接就是未来/所以,孩子们在黑板上使劲擦:/黑板的黑呀,能不能更黑?”,但是诗人不忍心预言一座废墟,当课堂上喧嚣的谎言寂灭下来,诗的本质性静默即将现身:“危房里的小学生寂静/寂静,打开了它年轻的内脏。”,这颗年轻的内脏就是良心──抵抗虚无、自我拯救的最后阵地。

四、反旋的歌声

当共产极权的革命史观始终坚守着:“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之激进虚无的唯物思想,假理想主义之名行教条主义之实的一党专政,以无所不在的国家机器箝制着民族“回归与展望”的生存发展空间;而倾斜于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改革,又使社会意识由“植物人”与“群众”,泛滥成无所不能相互吞噬的“金钱野兽”,“人”之价值求索仍然无所寄托。

大陆先锋诗人们以诗歌为时代切剖病理,时代之恐惧即个人之恐惧,时代之饥饿即个人之饥饿,在诗歌文本中表达生命实存的渴望,抵抗虚无对个人生存基础之侵蚀,以诗歌探索生命的创造契机。“先锋”的刺探目标并不止于“揭穿虚无与抵抗虚无”,而是要争取“人”本真本有的生存权利,使生命能够踏实地自由地活在世上,并从此远离生存的恐惧,转化中华民族无边无际的苦难命运。

当时代的主流文化以嚣嚷的态势服膺政治规范,高歌逃避“存有”之挑战的虚无合唱,大陆先锋诗人们则以逆反的歌喉清唱。时代在他们的身体切凿着纵横交错的深刻纹路,这些绞纽生命的力量在诗人的身心上回荡,经由不知名的回路传送到文字,再度反旋而出。它们蕴蓄一个时代变奏的可能动因,它们是流窜在地层下的存有之光,只要有足够的裂缝与共振能量,文字也会引爆系列的火山群,从而改变大地的面貌。反旋的歌声一方面是诗人抵抗虚无、追求人性真实的生命实践之道,以诗歌的自我洗涤消解生存挣扎之痛;一方面也是“人”自然权利的伸张。爱的渴望,追求心灵表达自由、免于生存恐惧的自由,是天地间生生不息无法遏止的自然能量,如三春草木郁郁勃发。诗,是心灵自由的呼息,见证时代收藏历史,更是导引社会走向和谐发展的重要基础。

【参考书目】

《他们不得不从河堤上走回去》朱文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死,遗弃以及空舟》 海上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马永波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守夜人》余怒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周伦佑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快跑,月食》虹影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于坚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孟浪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望气的人》柏桦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地下的光脉》诗论卷,黄粱主编,唐山出版社,1999年2月

《自由写作》第37期【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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