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渝:列巴先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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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渝

(一)

列巴不是哈尔滨人所喜欢的俄式大面包,他是我的一位同事,姓名与“列巴”谐音,所以我私下称他列巴先生。

列巴先生是一位文人墨客,也是个宝货。他进学府时间比我晚得多。列巴先生颇具才情,很早就编纂过一两本书。其中较厚的一本,是关于台湾百科知识的,鸡零狗碎,大多是从各个报刊上剪下来的豆腐块,编辑而成。另一本较薄,是关于古代官员廉政的,像故事又像史料。总之他的两本书,是紧跟政治形势的书,不过还是有价值,不像世纪交替时代泛滥成灾的官员出书,把在任期间做的报告、发言、批示一古脑儿搜罗起来,用公费印成豪华本,里面的大作全是官话、空话、假话、大话,真是图财害命,误人子弟。

列巴先生曾经有一位在省城文化界知名度相当高的妻子,是女诗人。她的诗在语言和表现技巧上猛下功夫,可并没有什么生活和思想内容,都是些莫妙奇妙的心理感觉。作品不过如此,可是她的作派却实在不同凡响。到了五十开外的年龄,浓妆艳抹且不说,那新潮的装束和时尚的发型,与她的年龄反差太大,令凡夫俗子不能够接受。所以她的知名度,并非来自诗作,而是来自她的惊世骇俗的举止打扮。列巴与她是中学同学,后来都成了文人墨客,两人的同学之恋应该是天作之合,但却终于劳燕分飞,不知何故?或许因为列巴是农家子弟出身、而女诗人却是书香门第罢!女诗人的父亲是大学中文教授,热衷于在名利场上横冲直撞;母亲也在大学教书,是讲日语,因为在日本生活过多年。花甲古稀年龄的她,依然饶有风姿,当年的风姿绰约,是自不待言的。

列巴先生在原来的单位人缘不甚好,因为他自视甚高,不料又碰上一位刚愎自用的领导,他不知怎么惹恼了领导,领导就不动声色让他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他又尴尬又狼狈,蛰伏斗室,郁郁寡欢,度日如年。后来我们学府的院长,也就是列巴先生加入的民主党派的首脑的老佛爷,要写回忆其父(一位国共两朝的大员)的文章,请列巴先生捉刀代笔。有此关系,于是老佛爷主政制作皇帝新衣的学府后,就把列巴调了进来,列巴先生从此扬眉吐气。他先在培训处当干事,后来擢升为副处长,做我们教员的顶头上司。

(二)

列巴先生刚到学府时,我很想和他结交,因为在学府里可以与之攀谈文史的人太少,不是和年轻男士有代沟、价值观南辕北辙、专业隔行如隔山,就是女同事只在衣装打扮方面兴趣盎然,不管谈论什么严肃话题,她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转移到鞋子款式、套裙价位和驻颜秘诀问题上,我觉得索然无味,只好在她们的讪笑声里废然退场。同龄同性的猛佐,我和他完全没有共同语言,而且避之唯恐不及,于是我在学府里深感寂寞,如马克思所言:孤鸿哀鸣。现在来了一位出过书的文人,我自然想引以为同道。

可是我和列巴先生接触了几次,感觉他这个人有说不来的怪,神经兮兮的。我去他的办公室拜访过几次后,就不再登门了。后来我才得知,他看我是吊吊灰,不想理睬。吊吊灰者,久不打扫的屋角吊挂的灰尘串儿也,是对可有可无的人的称谓。

列巴的确是个人物,“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他年过知天命,才从科级擢升为副处,又取代晓黎处长当教员的总管,他要革除晓黎对我们的宽松政策,大展宏图。晓黎向来是替教员请命的,列巴却要替主管教学的滑头院长为虎作伥。他上任前曾威风凛凛地对培训处的同事说,要多写文章,因为有了文章,就能镇住教员。他确实能写也能说,于是周四例行学习会上,夸夸其谈的人除了老秀才和猛佐以外,又增加一员大将:列巴先生。三位老兄都是老知识分子,都自认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周四学习会就成了他们的华山论剑。真是龙骧虎跃,如蝇吮血,如蚁聚膻。列巴也能写,不久就有论文问世。恰好老佛爷发表了极其重要的讲话:过去行政人员外出开会多,业务人员没机会外出,以后要鼓励业务人员写文章,教学人员有论文,就参加外地的学术研讨会。此道圣旨如及时雨,列巴先生就拿着论文去北京的中央学府开会了。这时我和毛猴老师合作了一篇文章,提交给北京学府筹备的一个研讨会,不久我就收到邀请参加研讨会的通知。列巴先生在北京,我于是找办公室主任冯大律师,请求准许参加北京研讨会。冯大律师不能作主,向老佛爷院长汇报,老佛爷当即作了极其重要的批示:学府经费紧张,谭某不必参加,叫列巴就近参加。看,老佛爷真是昏庸得可以!如此的混帐事,多了去了。同样的事情,他作出相反的指示,根据的理由同样冠冕堂皇,你能奈何他什么?他是大官,有此种特权。出尔反尔,朝令夕改,顾前不顾后,乃是老佛爷的拿手好戏,我懒得说他了。

(三)

再说列巴。列巴先生一心要管住教员,这使我头疼,因为我是自由散漫惯了,对制作皇帝的新衣,实在提不起热情和兴趣。现在可惨了。列巴先生和滑头院长策划,虽然教员没有讲课任务,但每人必须写出三个专题的教案,以备检查。猛佐教授对完成上级任务从来不含糊,他呕心沥血,一丝不苟,老早就交上了三分阐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有无比优越性的教案。限定完稿的时间已过,我还在拖延。有一天列巴打电话到我家:“教案写好了没有?”我回答:“写好了。”其实我根本没有写。“赶紧交上来!院长要审查!”列巴在电话里下命令。“什么?审查教案?谁规定的?”我一下子来气了,让不学无术的政客审查本教授——饭票副教授的教案,凭什么?你要是有正教授职称的专业人士,那审查我的教案还说得过去。我一激动,就语无伦次,我和列巴在电话里“哇哇”地争辩起来,当他生硬地说我必须执行院长指示时,我“咔嚓”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忽然后悔了。干吗要得罪这位刚上任的头头呢?他要是到滑头院长那里奏一本,那我吃不了,兜着走,现在的官千万惹不得,小不忍则大祸临头。这么想着,我就走出家门,去列巴的办公室。我推门而入,看见列巴主任正坐在太师椅上生闷气呢。我陪着笑脸说:“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是更年期综合症犯了……”不等我说完,列巴先生“忽”地站起来,“啪”地拍一巴掌桌子:“你对我摔电话,毛病还多!”我一愣,见势不妙,扭头就往外走,不料他竟追了出来,大声吼:“你给我站住!”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伸手指着我的鼻子:“你还怪得很,敢对我摔电话!凭什么?”我说:“把你的手拿开!”你猜怎么样?他竟扑过来双手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趔趄,差点倒地。我脑子一浑,抬腿踢他,被他闪开了。这时走廊那边的“恶贯满盈”闻声,赶紧过来把我拉开,他把我到他的办公室,我气呼呼地坐下,给“恶贯满盈”诉苦:“你说我晦气不晦气?跑过来向他道歉,结果热饼子贴上了冷屁股。”“恶贯满盈”说,“那是条疯狗,你理他做什么?”

正说着,列巴推门而入,“你过来!我要和你谈话!”“谈话?谈什么谈?”这小子摆的谱还不小呢,领导谈话!我没好气,一口拒绝。过了一阵,列巴先生又推门而入,他站在当地说:“哼!我今天才发现,你真是最狠毒!你照准我的要害踢,想一下子要我的命,不是我躲得快,我就报销了!”说毕,悻悻然而去。他出了门,我还有点莫名其妙,我愣愣地问“恶贯满盈”,他说我最狠毒?我踢他什么了?“恶贯满盈”坏坏地笑着说:他是说你瞄准踢他的裤裆里的东西了。啊?就算我踢中他的家伙,也是瞎猫逮到死耗子,歪打正着,哪里谈得上瞄准?我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么?最后“恶贯满盈”教我:“老哥!今天没有人看见你们的事,他若是告状,在外面胡说,你要一口咬定没有踢他,是他对你拳打脚踢,你就要给他乱说!”

幸好事后列巴先生也没有张扬。两个年近六旬的知识分子打架,谁能得到舆论的同情?

(四)

我曾说过,我们学府有四大恶人,四大美女,四小美女,四大美男子,另外还有四大富豪,四大歌王,四大肚子,四大独行女侠。等等。但是假如果要遴选四大文痞的话,以我之见,老秀才、猛佐、列巴就是当之无愧的合适人选。他们三人确实有相似之处:都爱出风头,都自我感觉良好,都看不起普通民众。

四大恶人之一的“穷凶极恶”对我讲过一件事,颇为有趣。说是有一回党校函授班监考,中午曼女士给党校巡视教授安排工作餐,碰上“穷凶极恶”,都是老同事,他又是一个快活人,曼女士就请他陪餐,于是一起去附近的买买提羊羔肉大盘鸡酒楼。列巴来晚了,一进包厢,见“穷凶极恶”在座,很是意外,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这是因为除了“穷凶极恶”是工人身份外,在座的都是知识分子。“穷凶极恶”大大咧咧地反问:“怎么不能来?和你们文人坐在一起,你不舒服?”于是“穷凶极恶”叫了几瓶啤酒,给每人斟满一杯,干杯!他怪话连篇,妙语连珠,进餐的气氛被他操纵得十二分热烈。酒过三巡,“穷凶极恶”要给大家讲故事。在座的人见他如此有趣,就齐声叫好。“穷凶极恶”便不慌不忙地开口说,这故事呢,是这样:

从前有个私塾先生,为人酸不溜溜,在某员外家坐馆。到年底,员外宴请先生,先生上坐,管家丫鬟奶妈长工作陪。吃罢酒,长工赶着毛驴送教书先生回家。教书先生吃酒多了,骑在毛驴背上,哼哼唧唧作诗。他向来看不起长工,于是问长工会作诗吗?长工说,怎么不会?随口就念道:山前山后雨蒙蒙,我送先生回家中;酒席宴上分座次,年终分红一般同。诗罢,长工又说,先生啊,咱们都给员外做工,是一样的啊!教书先生不服气,后来他问奶妈,我能和长工一样么?奶妈说,你怎么能和长工比?你只能和我比;你是哄孩子的,我也是哄孩子的,咱们才是一个档次哩!教书先生更不服气了,拿读书人和奶妈相提并论,岂有此理!后来他碰见一个妓女,就对妓女说,奶妈说我和她一样,真是狂妄!妓女说,那是高抬你了,你只能和我一个档次。教书先生问,此话怎讲?妓女说,你靠上面的嘴混饭,我靠下面的嘴混饭,都是靠嘴混饭,不一样么?

这“穷凶极恶”最是没有正形,敢出洋相,敢胡说八道。他这样拐弯抹角骂了列巴,列巴还称赞这个故事有意思。

(五)

列巴先生和很多人都有过节,他和猛佐教授平日可能就结下了梁子,退休之后终于爆发了一场激烈冲突,我在《猛佐教授》一文中有记述。他同“恶贯满盈”也大闹过一场,其事我写在《恶贯满盈》里。想必他的轶事不止这些。学府的职工大都不喜欢他,只因为他很高傲,其实能耐并不大。

说起来列巴先生很苦命,因为他原先的那个刚愎自用、让他坐了好几年冷板凳的领导,后来跟踪而至,当了我们学府的院长。那是一位睚眦必报的人物,对老佛爷院长从来就看不起,何况老佛爷的亲信!更何况列巴先生又和他有过节!身处险境,列巴先生只好把满腔的雄心壮志,忍痛付诸东流,到了退休年龄,赶快溜之大吉。

虽然我得到列巴先生的“恶谥”,后来我和他关系还是好多了。我和阿唐结婚时,他一定要送我一床被套,推辞不了,只好笑纳。这是我收到的唯一贺礼。我没有为再婚请客吃饭,因为所谓请客吃饭,无非是变相地向人讨要红包,何苦呢?我不屑为。

话说学府文痞只有三个,不能成四,掰着指头把学府的知识分子数一个遍,再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之匹配的了。然而三缺一怎么得了?我犹豫再三,决定索性由我兼任(我已是四大肚子之一、四大吊吊灰之一),滥竽充数吧!年龄、学历、职称都够格,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文痞就文痞吧。好,学府四大文痞就此产生。其实学府还可以考虑设置四大马屁精,四大乌鸦嘴,四大吊吊灰、四大色狼,四大Street girl的职衔哩!

《自由写作》第38期【红色记忆专辑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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