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冬:朕(诗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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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冬

日薄西山,我曾经是个早起的人。
华盖下我不洁的形象曾经
醉卧在前排——千人呼,万人传。
羽人没入野。足球飞上天。
其实君子豹变,(以山脚的名义)
百姓家门谁进谁出与我何碍?
我不过辗转梦见起火的巢蚁,
又忽然想给尥蹶的坐骑添个头衔。

摩崖暮色连绵。铜壶里的荷花
生出狼烟。走卒焚就的霓裳组成
云肮脏的阵容。荔枝白了头。
夜幽蓝的血脉岂是她的错?
逐鹿还请嗳呦,(以山腰的名义)
请继续目击!劣血逐浪生。
去掉一个肾。不肯隐退的赤脚仙
冒着使自己成为杰作的危险。

夜凉如水,鱼浸泡的眼睛仿佛
我的眼睛,睽见了盾:佛,
梳子里窜出的庄子妻举起羊蹄。
爱我就是饶恕我,从不该泄出的地方泄出。
诗不射出尘嚣,(以山顶的名义)
火箭也不命中错中错——舞者?
在吹奏者的寒瓮里变成蛇,餍足的长虹。
蛇有足够的长度抵达乐园。

朝气憋坏我,疽痈且不痛。
更高的高处,谁笑览无遗?
这日月的造设免不了我继续攀登
窗含的无名峰。象隔日的某君
抚摩寰球,(以神州的名义)
叛酋吹响胫骨。唉,逃到那儿都一样!
深宫槐叶纷纷,昼亮的蛛丝
正用万恶梦粘牢突围的黄衣人。

芝麻

远播的谜,你为何要难为我?
为何不向我显示你魔力的虚假?
翰海边,汉代的使者
勒住夜奔的骏马,
问着那使自大的西天发亮的黑芝麻。

同一个时刻,通往中国的驿途,
来自罗马的商人
又相随黎明的车辇出发,
并以同样的心里话,
问着那使浮夸的东方闪耀的白芝麻。

蛮荒时代的诗

“开始,这僻静之处的周围并不见城市,
汪洋中车辆也不通达这里——”

后座,偎依的一对人儿嘀咕。
他们嘀咕的是那传说的往事。
虽然这不过是寻常星期平凡的一日,
是他们许多幽会的一次,
但在太古的诗中说这是开始——

“从远世,摧折的四极,
当然是我们的石油还没有成灾的时候,
水,以加速的震聩,
以原子爆破的广阔释放出来。
驱迫着雷电,浩荡的云粥压得低低的,
把滂沱大雨浇向交叉的绳状熔岩——
不周山上,彗星肝脑涂地。
在万里之遥,它焰火的尾巴沾满石英和辰沙,
灼燃了巴比伦预言的神木,
而谵呓的神木摇晃着,
象野兽,在陨石雨的呼啸中被波涛淹没。

七天七夜,浩淼的巨浪漫卷,崩溃,
七天七夜,烟瘴的水面死气缭绕。
瀛涯上,漂来了参天的葫芦,
里面,一对孓遗的兄妹偎依,追溯那天地悠悠。
七七四十九天,他们纯洁的心儿
卜求着,祈祷着,
他们恣肆的身体亲吻,抚摸……

太阳就在他们的卜求中再升起来。
月亮就在他们的祈祷中重现出来。
在太阳的亲吻中天不得不高,
在月亮的抚摸中地不得不广——”

夜色愈浓,车窗里人影朦胧,
搂得更紧——
“最后,洪水终于退去了。”
两人遐想那景象,没再说更多。
就在这混凝土的榛莽,
太古的兄妹俩开垦出的地方,
他们的车嘎吱嘎吱
响了一阵,然后沉寂了。
四面,零散着废轮胎,塑料袋,
酒瓶以及锈腐的水龙头,
象冲击物,显得任意而蛮荒。

黑暗中,似乎又过了些时间,
车灯突然亮了——
折射出不夜城神奇的光泽,
金属的车壳颠簸着,
象在漂浮,在废气白色的氤氲中渐渐开远了。

治咳嗽

是好诗,合煮的一对黄梨
就会狂诵,葫芦里肿胀的
银河就会迸射出
瓜籽迷津。流蜜的香灰一旦
滴就了天堂十景,
大理石胸中的全集就会重复,
奏响少女的低沉。

铜铁的喇叭花就会循声痛击。
肋骨的墙歪斜着,
如果凶险的孔雀犹自放歌,
太阳马厩前,隐身的百官就会死谏。
药王所咏吟的虚无,
是文,不是诗。

并不是随便什么血污都能够
点化出真实的栖鸦。
针线无关,商韵多余。
汗帐内,屏息的假尺度
套用了山中人马。

不朽的枯枝栖息邪恶的教士。
昔日剑者疾舞的云翳又
倾贯入千秋玉匣——
空敷的阶梯,蟾光,或蟾宫,
其中自有人情仪表,
否则今世良辰,兔子的
长醉就不会引来崇敬;
捣碎的句号就不会放过风吹浪打;
一大早,东方老爷宁愿的清粥
就不会有和蔼的灾星。

圆月深处,难眠的块垒
象结发夫妻,肺腑里憋不住的
并非怨气或慰劳,是好诗。

没有报酬,不能退休

没有报酬,不能退休。
卜居者正在清理,担心这傲然成长的
词句需要修饰——
他剪掉乱爬的藤蔓,翻弄满园杂草。

这是散文的风光,诗的季节。
从百合的鳞爪他看穿了一颗心,老年的无理。
干燥的甲虫在回归线上彷徨,
寻找事物的蒺刺,落脚点。

酒吧里的闲人,径直走回家的人,
神思一座煎熬的花园。
他是那变幻的高手,把渐渐老去的面孔
朝炼丹的炉火猛投。

其它念头也难怪使他疯魔。
诸如,词语并不光彩,不象便士,
诅咒的人不是拒绝付账,
而是期待另有个人替他付帐。

他被一张嘴吸住不放,
被那酒的蚂蝗一直喝到月亮般苍白,
因而他不理会那誑惑的假象,
淙淙心血,哪有人倾听!

说来曾有过匆忙的春秋,
他曾熟悉花卉的豆蔻年华,会意蝴蝶的向往。
而今椅桌更换了,古人
乌发成雪,玄谈占据了他们的光景。

他们玄谈的是后院的修竹,前庭的洋槐。
满树金雨,豆杆向南天生长!
整个下午,他都在园子里忙碌,
并不留意地说出——

没有报酬,不能退休。
这就对了。即使模仿者反把它说得晦涩,
而神说透它是为了
最终不迁就谁,不碍着谁,

是为了帮助他,凌乱的人,
看到自己入夜的影子跟月亮纠缠在一起,
在亏盈中适应千变万化,
在叫做妻子的女友身旁躺下。

盲杵

一手捏着地址,一手试探未知。
——颤抖中,
那凝聚的一点,一滴,
逐渐周密,逐渐圆满,
似乎起源于冰山入神的寒融,
或是自集体宿舍
冷峭的水箱,弹奏着
一个通宵,一个通宵……

跫然的足音,有节奏的挪移,
似乎周遭的漏洞是可以回避的,
而对疑难的点戳
是在蘸写着——风雪,
行人寥绝的街区,
导盲犬在默默前行……

流亡

废墟上我拾掇,
辨听,瓦砾的呢喃纷纷——
成都话,湘潭话,
苏州话……

迂回中我沉吟,嘴的华夏,
大地曾拱卫的宝塔——
俄语,英语,
冰岛语……

知音

没有比流水更四川的了。
我指的不是出门遇到老乡,

也不是异国的同行——
曾几何时,琴声放纵于政治,

英雄煮酒,
所以它断了,在意气的春秋。

阿谀的余音,格外动听,
适合炎黄的子孙。

幸存,既不是小人,更不是老人,
是从久仰中逃生的

人,对应生疏的明月,
园林中,漠然而忧郁的心灵。

没有比高山更峨嵋的了。
啸吟的人,抱琴,登临——

哪里有诗,哪里便不会有知音。

黄种人的柠檬

不同的国度生长不同的人,
土地却生长一样的柠檬。

据说如此——

在尼斯,滨海的水果市场上,
新上市的柠檬
堆积着,那么耀眼,
那么灿烂。

一个漫游的四川人停下脚步,
注视着这发现。
他吃惊又迷惑于那熟悉的
色彩和质感。
那黄色的山峰在摊商
毛茸茸的手中削减,
那手伴随着招惹的吆卖声
赶着乞讨的蜜蜂。

柠檬使他遥想家乡的气候,
家乡的人。
在四川红色的盆地他见过如此的出产,
它们一样芬芳,酸涩,
一样众多——他记忆忧新,
凉爽的小径间,
黄色的,错综的手臂忙碌,
柠檬的金字塔一座座
堆积起来。
油绿的果树周围,
稀落着积木般迁徙的蜂箱。

而这些黄色,椭圆的蛋果
尽管也是产生于家乡的土地,
尽管也是那么新鲜,
那么出色,
却很少在市场见到,
因为它们是从海外移植,
跟地方的口味不合。

黄种人的柠檬:两者皮肤的湿度
改变着气候。
两者明暗的对比
超出了地理学的肤浅。
果实采摘了,他也远走高飞,
在陌生城市熙攘的街区赏忆,闲游。
他想象它们被搬运上
火车,随着货船和机舱
漫延到异国他乡。
仿佛是同一株柠檬在生长,
他想象家乡辞采的枝叶伸入了
西西里的港湾,
伸入了加州天空的明亮,
想象自己其实跟它们那么匹配。

他抚弄那弹性的外在,
那稍微坚硬的,乳头状的尖端,
那成熟的重量,
仿佛是被自己以精炼的手法,
以独具的匠心创造出来。
他看见阳光刺目的酸痛里,
习以为常的法国人
用力把汁液
挤在烤鲻鱼银亮的皮上。

所有的柠檬象来自一个地方,
来自一个黄色的国度——
黄色的祖母,黄色的鸡,
既然已经有黄色的河流。

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如此狂想。

地点和肤色也许重要。
但是他不这么想。
他知道,在一个多彩的世界,
关键是他
与那惊奇的水果间存在
对应,和谐——
在跳舞的蜜蜂眼里,
是蓝色的人,蓝色的柠檬。

《自由写作》第40期【中国地下诗歌运动三十年(1978-2008)纪念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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