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日飞:梦之国(青委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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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纯属巧合如有雷同纯属虚构)

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下雨了。

地铁站出口的门檐上静静地淌下几道水线。卖伞的中年妇女喊着价格在避雨者中间走来走去。路上的人们撑着伞快步前进。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边抽泣边跌撞着走在雨里。

这样的天气大概很适合吵架和分手吧。我边想边撑开伞走出地铁站。

这是我第十次来这个地方。这里是远离市中心到几乎是郊县的新居民区,如果不是过去十年城市发展得太快,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地铁线修过来。

到这里来是我的工作。或者说任务会更贴切一些。三个月前,负责和我接触的警察通知我,有一伙人在附近的一处地点频繁集会,似乎形成了一个邪教组织的雏形。上级对此很担忧。

因此,每周六下午两点半,我都要到这里来参加他们的聚会。不过今天的内容会略有不同。

街上的人们边走边看着地面上的水洼。几乎没有人注意其他的行人。这样的雨天总会让我心生恐惧,好像每个人的伞尖都随时会戳进别人的眼睛。

我害怕这件事,不光是因为眼睛被戳伤可能造成的痛苦,也不全是考虑到盲目会有的巨大不便。我对看不到东西的恐惧几近高于一切,高于对耳聋、截瘫或者死亡。本来我的听力就天生的不太灵光,身体的灵活度也相当平平。只有眼睛的观察力让我积累了一些虚无缥缈的自信。

我从事的也是观察者的工作。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密探,或者说线人、耳目,总之是负责参加各种警察不喜欢的活动、并把详情汇报给他们的人。而且,和我想象中别人的想象的不同,我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但我不是警察。被招募之前,我是一个经常参加反对活动的大学生,也因此不时出入派出所。与其说被审问,不如说是遭到劝说和恐吓。但他们始终做得不得要领。每次和我谈话的警察都把我当成了那种一时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当然,反对运动中这样的角色大有人在,对方也就形成了思维定势。但我实在不是因为这个而加入反对运动的。

“你觉得你们做的事有意义吗?”最后一次参加示威而被捕后,第一个冲进来审问我的警察这样问我。

没有。但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我感到失望和沮丧。让我失望的是另外的问题。意义的不存在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在内部集会上做慷慨激昂的讨论,还是上街举起标语或呼喊口号,都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我们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甚至也没有遭到任何人的反对。除了警察,没有任何人在意我们的存在。

反对运动中的人们对此也心知肚明。“喊口号时,如果有路人站住认真听,那就是警察。”前辈们经常这样指导第一次参加示威的年轻学生。大家对这话里接近滑稽的可悲感都早已麻木。

我已经走到了邪教集会的楼门前。是新盖起不久的小区,保安脸上还有不知是否该拦住陌生面孔的茫然。

我按响集会的单元房的门禁。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里面一个冷淡的声音说。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没好气地答道。这种可笑的暗语实在容易令人烦躁。

曾经我也迷恋过暗语。不只是暗语,各种形式的秘密都可以让我发狂。只能为小圈子所知的一切对我都充满吸引力。当然男女八卦什么的就算了。我似乎只对构成立场和敌对关系的秘密感兴趣。

加入反对运动是为了这个,后来成为密探也是为了这个。

曾经我以为反对运动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下组织,以秘密的形式戴着面具和黑纱隐藏在军队、机关、写字楼和各种各样的密室里。很快我意识到他们只是一群唯恐天下不知的狂热分子。其存在之所以成为秘密,只不过是因为警察无孔不入的镇压。如果被允许的话,他们大概不惜在党报上发表自己的成员名单。

虽然失望,但我也没有立刻就退出。毕竟还有密谋和行动,警方的努力也让本来无害的信息成为秘闻。和无聊的、只有八卦可供保密的校园生活相比,这样的秘密也算是聊胜于无。

直到我碰到那个警察。

“你看起来和他们不一样。你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民主自由不感兴趣,让你感兴趣的是更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参与他们的活动。”那个语速极快、面相干练而且和我操相同口音的警察说。

我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这对我来说丝毫不需要勇气和训练。无论在哪里我都是如此。被单独关押对我不能构成任何威胁,更不用提这种甚至不算严厉的审讯。

“干嘛不跟我们干?”他开始向我解释他的offer.继续参与反对运动,但向他们报告所有他们会感兴趣的内容。如果出现确实对他们有重大帮助的情报,我将会获得一定金额的奖励,具体数额无法提前说明。他们不需要向我解释他们感兴趣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一直没有说话。

“和你想象的一样,我们对他们也没有特别的恶感。我们也只是上班而已。这些年风云变幻,我们见得也不少,很多事我们看得也很淡。但我们也要升职、挣钱、养家、送孩子出国。咱们的关系就是如此。当然,有些人有了权就得意忘形,打起人什么的来忘乎所以。我不是那种人。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希望你也是。”

像以前历次被捕时一样,审讯结束后我被一个人扔在问讯室里。那几个小时里,我认真考虑了那个警察的建议。它将意味着真正的秘密,形成立场与敌对关系的秘密。与玻璃骰子般的反对运动相比,这样的秘密更能产生现实感。天亮时,我向他说了yes.

邪教会场所在的楼道里挂着新近的标语。党的领袖不久前刚刚上台,此时正竭力向人民宣告他的存在和地位。最近他又提出了新的主张,认为我们的国家应该给梦想以一席之地,让“所有有勇气做梦的人”都可以有机会“振翅高飞”。当然,可做的梦有严格的限制。事实上,即使没有限制,也没有人会听他在说什么。在这个国家里,没什么人真的关心任何政治言论,无论该言论是出自我们还是出自他们。除了官方媒体的义务性讨论和野心家们纯粹出于利益考虑的谄媚,领袖收获的关注和反对运动一样可怜。

至于在这个我已经参加过九次的邪教集会上,梦是没有限制的。即使在这个角度上说,警察对它的兴趣也有着极为充分的理由。

每次集会中,一位被称为“老师”的人会主持大家分享本周做的梦,每人要讲至少三个。在述梦时,有些人会表现得特别积极,于是逐渐又有规定,每个人每周讲的梦不能超过八个,每个梦不能占用超过五分钟。每个人讲完后,老师会作一些解释和分析,在我听来毫无条理和逻辑,简直像是那种转业做心理医生的部队政工干部。最近几次更是粗俗可笑,坦白说跟“梦之国”之类的玩意儿几无区别。大概他原创的鬼话终于说绝了,到了不得不抄袭党的领袖的地步。最后,老师会给大家讲他的梦,并要求我们下周按照他的梦指导生活,并在下次集会中交上报告。

可疑之处在于,这位每周给大家解梦和讲话的老师总是戴着面具,除了随身出现的几个随从之外,普通成员都没有机会看到他的真实相貌,只能从发际线的位置和走路的姿态判断,他是个可能去年还能算是中年人的老人,比一般老人强壮,但已经没有中年人灵活。另一个疑点是,他要求大家照做的那些梦的难度一直在逐渐提高。这很像是某种训练,在性、政治和宗教中都相当适用。在我第一次来参加会议时,他说自己当周梦见在天台上和老友相聚,并要求我们在下周这样做。身为密探而非信徒,我没有义务照办,但出于兴趣我还是约了个高中同学,潜入当初我们就读的学校,在教学楼天台上聊了相当长时间的天。当然,主要是他说我听。确实有意思,但就像预期的那样,我也没感受到什么类似天启的东西。

后来难度便逐渐升级。我们被要求吃昆虫、穿哥特风格的服装上街、盗窃亲戚的财物、当众羞辱单位领导等等。我全都没有照做,但其他参加集会的人似乎都照做了。我只是在每次集会前编造一份总结报告。这种事对我来说异常容易。大凡不爱说话的人,只要不是因为木讷而如此,在写文章编故事方面都有着相当的本领。

现在我的背包里就带着一份这样的总结报告,记述了我上周遵照老师的指示寻找武器的行为。我写道,我按照一本网上传播的英文教材指导的步骤,自制了一些C4炸药,但因为没有雷管,目前还没有机会去试验它们的能量和实用性。这样胡编乱造有一个好处,就是大部分内容可以直接从那本英文书里照抄。我确实有那么一本书。而且,也许是考虑到地铁安检,老师并未要求我们携带找到的武器来参加集会,只告诉我们要小心保存。

我当然向警察报告了这件事。因此,在本周的聚会上,警察将会破门而入,对全体成员实施抓捕。我仍需在场,否则据说会显得过于可疑。招募我的那个警察反复保证说,这种邪教组织通常都没什么反抗能力,最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不会发生什么搏斗和反抗。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另外,我也想体验和整个团体一起被押上大型警车的感觉。

按响集会的单元房的门铃,不到五秒钟后门就开了。作为单元,这间房子算是不小,客厅宽敞,还摆着许多把椅子,而且是复式结构,有从下面看不算狭小的二楼空间,虽然我没有真的上去过。

其他信徒差不多都到齐了,差不多有三四十个。因为没有要求换鞋,地上到处是大家鞋子上带着的脏水留下的污痕。窗外的雨还在下。一个老头向所有刚进门的人收取前一周的报告,向中学班里的小组长早起收作业一样。我把我的那份交给他,到客厅里找到一把椅子坐下。其他人也差不多都坐下来。

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老师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像往常一样戴着面具,缓步走下楼梯,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张大桌子后面,看不出表情,但站姿有一种莫名的肃穆和焦躁。

“开始述梦。”收报告的老头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

大家开始述梦。有人讲到了原子弹爆炸,有人被幽灵追逐,有人强奸了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有人挥霍了友人托付的重金而不知所措。但大部分都很无聊。有些人的梦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也尽了很大的努力让大家听懂那些线条的样子。大部分人的样子都很真诚,虽然有些也显得过分真诚而有些可疑。

我不知道警察具体会在什么时候破门而入,所以也准备了自己要讲的梦。虽然喜欢保守秘密,但梦对我而言实在太过虚无缥缈,所以讲起来也毫无障碍或抵触。这一周里我当然也做过梦。第一个梦里,我的弟弟被判死刑,我获邀去参观,却怎么都找不到刑场,地图上全是自相矛盾的指向。最后忽然所有方向都传来枪声。我就这样惊醒了。第二个梦开始时我就已经杀了人,躲在一个奇怪到无法形容的地方。我也没有虔诚信徒的那种热情,可以一个线条接一个线条地加以描述。第三个梦则是一个好朋友砍下了我的无名指。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但在梦里我们都知道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好。我也丝毫没有怪罪他,只是觉得以后弹不了钢琴了很是可惜。这一点实在古怪。我从来就不会弹钢琴,对音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今天的老师也表现得有点古怪。他很少发言分析大家的梦,大部分时候只是由一边的老头对述梦者示意“说下去”或是“坐下”。而且虽然戴着面具,也有一些微小的身体语言让我觉得他对述梦环节很不耐烦。他的手不时地会悄悄握拳,皮鞋里的右脚也不时会微微弓起。但我并不觉得他已经察觉了我的告密。看起来他只是有很重要的话急着要宣布而已。

“……然后我就醒了。”最后一个信徒也讲完了。是个看起来有点傻的女孩,长得也谈不上漂亮。说实话,我也没在这里看到过谈得上漂亮或者说有吸引力的人物。本来会投身邪教活动的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家伙吧。

老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大约半分钟的死寂后,老师开始讲话了。

“我看过了你们的报告,”作为宗教领袖,他的语调不够低沉,但也谈不上尖利,怎么想实在只是个凡人而已,“你们中的一些人不够努力。如果这样,你们完全没有必要到这里来。走进这扇门就意味着弃绝不努力的生活。如果不愿意遵从我的教诲,大可以走,我无意阻拦你们。”

没有人说话。说实话,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跟随这样一位教主。但大部分的邪教在外人看来都是如此吧。

“即使是努力了的人,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你们只是做了你们理应的。即使看起来不凡,也只是因为其他人太差,而不是你有多好。”

这种传销式的讲话着实让人厌烦至极。不过想到他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讲了,便觉得让他过完这次瘾也罢。

“这个国家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他说,“但它最大的缺点也是服从。人们的服从完全是出于懦弱。当服从的对象不够强大时,他们便随时准备服从另外的对象。真正的服从应当是基于勇敢的服从。敢于作战、不畏后果的服从。”

他描述的那种东西似乎应该叫做忠诚,我想。他刚才的焦躁是急着要发表这些无聊且用词不当的东西么?

“你们要敢于服从,而不是畏惧抵抗。否则你们就仍然只能是乌合之众,没有任何得救的希望。”

警察为什么还不冲进来呢?我边想边走神。

“所以我才教你们得救。如果人人都有勇气捍卫真理,你们的存在就会毫无必要。但有枪的人懦弱了,所以要有还未认真握枪的你们。”

他在说什么?我慢慢地好奇起来。这家伙要的东西似乎确实不只是骗点钱色那么简单。不过这大概要靠警察去问了吧。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不是按门铃。所有信徒都是按门铃的。

“开门。”老头说。这时我发现老师身边的两个人正低头在桌子下面找些什么。

锁刚拧开便有人重重地把门推至大开。一群穿着制服的家伙鱼贯而入。我看了看他们手里,没有带枪。本来打击个把邪教组织之类的软弱玩意儿也就用不着带什么枪吧。

但此刻我心里不详的预感忽然爆发。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便已做好了下蹲和卧倒的准备。其他信徒大概都在应付警察突然出现带来的困扰和慌乱。

老师身边的两个人举起了两把长长的什么东西。我刚看清它们的大体形状便立刻蹲了下去,并拼命向客厅的角落奔去。刚奔出两步我就听见了连成一片的枪响,没有几秒钟我耳朵就几乎聋了。电影里的匪徒好像都能在枪战过程中凭借声音判断敌人的位置。他们的耳膜一定强韧得不行。

我看见身边的人像失去了支撑的木棍一样一个个倒下。有的脑袋被轰掉大半,有的胸口一个不规则还拉粘的窟窿。我不管他们,一路向前奔去,只觉得空气里的硝烟和血腥味儿让我很不舒服。然后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到了去二楼的楼梯口。我想都没想便向楼上逃去。

一切结束后,我趴在楼上的地板上向下偷窥。冲进来的警察已经全被消灭。太低估对方而落到这种结果,想起来也不是很让人同情。但我还是莫名地感到不快。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怎样保住自己的性命应该是重要得多。可是我当时并没有很在意或者说发愁或者说恐惧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的右臂麻得像要爆血管,头也涨得厉害。一动不动地趴着对我来说简直是桩考验。感觉上,如果一直这样趴下去,心脏大概都会冲口而出。

信徒们也全军覆没。楼下只剩下五个人还活着。老师,收作业的老头,两个开枪的家伙,还有一个是从不跟我们说话、看起来像是管家的角色。除了老师,其他人都在一一检查地上的尸体。

“赶快叫车回来。”老师边说边摘下了面具。

看到那张脸我立刻屏住了呼吸。如果不是有长期以来的自我沉默训练,那一刻我大概会控制不住要尖叫出口吧。那个人的脸和党的领袖一模一样。我拼命地皱起眉头闭上眼睛让自己无法去想和这一切有关的一切。

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走上楼来,我大概都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但一直没有人上来。这样僵持了很久,管家模样的人没完没了地打着电话,给各种各样的方面下着指示。最后他放下电话,说了句“到了”,所有人便都打开门离开。我赶紧绕着二楼转了一圈,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装置,可能是用作通讯的。这些我都没敢碰。最后我竟然发现了一扇后门,打开后外面是楼道里高处的墙,离地面大概有两米多。我吸了口气一跃而下,顺着楼道逃出建筑。路上我想了半天领袖的讲话,关于勇敢地服从。大概是所以才有了这个古怪的邪教。可惜在一切成形之前,大水和龙王庙便已同归于尽。

我没敢回家,而是跑到一起去天台的高中同学家,在他家住了几个月,直到现在。期间看到新闻里说一个暴力倾向严重的邪教组织伏击了一群警察,造成多位警察死亡。绝大部分邪教分子被击毙,只有一名主犯和两名从犯被当场抓获,即将出庭受审。一段时间后,新闻里出现了法庭上的三位犯人。自然而然的,主犯是收作业的老头,从犯是那两个开枪的家伙。他们在法庭上一言不发,很快被判处死刑,从此便再没有和他们有关的消息。电视上放了几天“珍爱生命,反对邪教”的宣传节目,一切就结束了。

事实上,所有和那件事有关的消息都没有了。招募我的警察并不在被射杀之列,但我当然也没有跟他联系,为了安全甚至当天就把手机也扔掉了。期间有几次到外面打公用电话给父母,他们说只有学校找过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领毕业证,噢对,还有一些奇怪的人给他们打电话,问我总不出现是不是被警察抓走了,还劝我父母不要害怕,他们会帮忙的。

那件事消失得太快也太彻底,到现在,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它像是一场梦,而不是一桩秘密。也许它真的是一场梦。我有时候已经这么想了,只是场梦而已。它本来也太像是一场梦了。那种真实感强得让人刚醒来时茫然半晌的梦我也不是没有做过。但我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起,即使是最值得信任的心理医生,或者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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