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仁:死神叩门(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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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仁

1

“嘟—嘟!”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喊的是“豆豆”,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嘟—嘟”,而且发出喊声时感到很困难,声带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凌晨3点,艾尔照例抱着日夜相伴的小猫豆豆在沙发上睡下后,一直觉得十分难受,双腿似麻非麻,怎么放都不对劲。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豆豆也就从他怀里跳出,卧到他脚边去睡了。此刻,上午10点多钟,他突然醒来时,竟发生了这种意想不到的怪事,真令他惊诧不已。

唉,起来再说吧!也到了该起来的时候,有许多紧迫的事情要干呢。为谋生而给出版社校对书稿,整理自己的旧作,都不能拖,还得到网上去看帖子,发文章,跟已经很熟悉的网友们交流思想和感情。

不料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以左手按住沙发起身,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臂;左腿也抬不动了。只好侧转身去,靠右臂右腿把身体撑起来。但在把双腿放下沙发,准备穿鞋时,他既坐不稳,更站不起,竟猛然跌倒在地。费了好大劲,用右手先扒住沙发,再扒住茶几,身体重心则完全放在右腿上,这才站了起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家具和墙壁,以右腿拖着左腿,艰难地朝卫生间走去,谁知又接连摔了三大跤:到卫生间门口时,握住门把手,身体重心偏了一点,便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击而砰然倒地;咬着牙爬起来,进到卫生间,走到马桶前面,一转身就仰面朝天摔向左侧,倒在供豆豆喝水的大盆子上,背部湿了一大片;再次咬着牙爬起来,却马上又跌倒在马桶上,把盖板都撞掉了。

从卫生间经过客厅回自己房间,刚走到门口又跌倒在地。他已经浑身疼痛,觉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他并未躺下,还是抓着门框爬了起来,硬是扶着家具拖着脚步走到写字台前。他想,好歹右手还能动,那就得坚持工作。

可是,整个身体已经基本上不服从他的愿望和意志的指挥,他甚至在椅子上都坐不稳了。几次左右晃荡或不由自主地前倾之后,他从椅子上跌了下去。爬起来,再跌下去。

外出买菜的妻子舒馨回到家,很快发现情况不对头,连忙询问怎么回事,随即大喊:“马上去医院!”艾尔应了一声:“看来真是得去。”说罢,他给妹妹艾莹打了电话,声音低沉地说:“我恐怕不行了……”

*

中风。脑梗塞。

这已是第四次。

1月21日夜间,他在MSN同肯特网络副总编辑于思宁交谈时,突然觉得左手打字有了困难。不一会,竟连左臂和左腿也像是瘫软了。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是坐在案前工作时间过长所致,就告别于思宁,离开电脑到客厅去活动。没想到已经行走不便,而且跌了一跤。他以右手撑地站起身后,只好坐到沙发上,边看电视边休息,但是好一阵过去了也没缓解。“去它的吧!”半小时后,他就忍不住离开沙发,瘸着腿回到案前继续工作,直至凌晨。“也许睡一觉就会好的。”他心里这么想着宽慰自己。果然,22日中午起床后,他就恢复了常态,又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一点也没有感到不适。

“要当心了,这是中风先兆!我当过医生,对这一点很清楚。”这天夜间,他在MSN同上海网友徐温直交谈时,很轻松地提起了头一天的情况,徐温直却当即发出警告,使他大吃一惊。

徐温直在肯特网络鹰眼千里论坛当了很长时间版主,去年三月在形势逼迫下突然辞职后,肯特老总孟末请艾尔接他的手,但艾尔只干了十天就步徐温直后尘,也因为不见容于形势而辞职了。他和徐温直的关系一直很好。二人相继辞职后,都没有离开肯特,仍在鹰眼千里论坛积极发挥“右派”主力的作用。

徐温直的警告引起了艾尔的重视。中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呵,很容易要命。他虽然不懂医道,却有过目睹亲近者或身边之人死于中风的经历。1984年国庆节,他正出差北京,专门去张自忠路铁狮子胡同一号中国人民大学教工宿舍看望导师纪怀民先生,相谈甚欢,深夜才告辞,叵料纪先生翌日便中风住院,第七天就离开了人世。1991年,他被关押在陕西省第一监狱,同号子一名因为给台湾写信而被判处十五年徒刑的姓甘的政治犯突然卧床不起,经诊断为中风后却得不到医治,艾尔向中队长提出用自己的钱为他购药,未被理睬,那个倒霉鬼只好眼睁睁地躺在通铺上等死,屎尿都拉在床上,身边的犯人不堪忍受,就把他抬到地上用水管冲洗一阵再抬上床。几天后,刚把他挪到另一间囚室,他就死了。

诸如此类事例,艾尔还听别人说过许多。因此,在得知自己的诊状是“中风先兆”时,他不能不警惕。

可是他想,自己虽然有严重的冠心病和低血压、贫血、胆结石、胃下垂、颈椎增生、腰肌劳损、关节炎等疾患,脑子却一直很好,怎么会中风呢?当然,按徐温直的说法,现在还只是有了“先兆”。既然只是有了“先兆”,那就还不要紧,今后注意点就是了。

舒馨却一直很忧虑,不断催艾尔去医院检查。艾尔坚决不去。过了几天,他的左臂左腿再次瘫软,而且不像头一次那样一天就好起来,竟持续了五天才没事。紧接着就是春节,谢天谢地,情况一直很好,年过得很安宁。但是舒馨放不下心,仍一再让艾尔去检查。艾尔仍不肯去。直到正月十五过后,来访的伍山鹰得知情况,和舒馨一起采取强制措施,才把艾尔拉到济慈医院去作了脑CT,结果证明他是腔隙性脑梗塞。就这样,艾尔也还不当回事,照样日以继夜地工作,不进行任何治疗。二月底,在安宁了一个月之后,中风第三次发作,持续时间不算太长,两三天就恢复了常态,艾尔更觉得无所谓了。他根本没想到,又安宁了近一个月后,他就再也不得安宁了。

艾尔这才真正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导师纪先生。

他又想起了同号子那个姓甘的政治犯。

他不能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经到了末日。

“我恐怕不行了……”他在电话中给艾莹说的话,是他从心底发出的很认真的声音。

但他并未惊慌。

他也没有感到悲哀。

他心里想的只是,那么多该干的事情都没干,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2

艾莹带着儿子金俊赶来,开车把艾尔送到西京医院。急症科主治医生得知艾尔第一次发病至今已超过五十天,大吃一惊,说:拖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难恢复;再拖些日子你就完了!他让艾尔马上住院,先住一个月。费用嘛,他说,先交两万。艾尔一听,急了:怎么一开口就要两万?还是“先交两万”,过后不知道还得再交多少呢!他哪来那么多钱呵,忙问:不住院,在家输液行不?医生沉吟片刻,不悦地说,那也行。于是做了检查,开了药。艾莹代付了比外面高出一倍的药费,大约五千元。

又是伍山鹰帮忙,从济慈医院请了个小护士,每天利用业余时间到家里来给艾尔输液。一个多月,三个疗程,后两个疗程的药液是艾莹在外面买的,各两千元左右。经过这番治疗,情况有所好转,至少是稳住了,没有恶性发展。五月上旬,为了进一步解决问题,艾莹联系好了条件不错而收费低得多的友谊医院,由她支付全部费用,让艾尔住进去继续治疗,既治脑梗塞,又对十多年来一直很严重的冠心病进行控制,防止心肌梗塞的发生。

在他住院期间,舒馨天天去看望,艾莹和金俊母子则是隔一两天同时或者分别前去看望一次。后来,一些高中时代和大学时代的老同学以及出版社老同事和各界朋友也三五成群的去了,就连在网上结识的朋友也去了一些,甚至有外地网友托人送了花篮。他并没有把自己病重住院的事情告诉外人,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消息竟传了出去,而且传播得很快。近十多年时不时到他家里聚会的民运人士,本来也都要去医院看望,但在伍山鹰和陈浩然去过之后,其余的就都被他带话制止了,因为他不愿意让更多朋友为此而被警察请去罗嗦。这并不是没有根据:警察对他和这些朋友的“关注”和“照顾”一直异乎寻常,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不在警察控制之中,即便十分谨慎,也难免惹起麻烦。对他的关照尤甚:平时谁到过他家,警察全都知道,有时不加理会,有时却对到访者进行拦截和调查,就连出版社给他送书稿的编辑也不例外。他抗议过,愤怒地斥责过,警察总说那是出于误会,过后还是照旧。一位老朋友的儿子是音乐学院教师,去年到他家里看望了一次,回校后竟被调查了大半年,吓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同事们都很惊讶。当然,警察对艾尔本人是很客气的,而且表现得很诚恳。这是因为——用警方的话说——他是“知名人士”。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到他家“拜访”一次,一坐就是半天,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地闲谈。他几次愤恨地说:“你们又来骚扰我!”他们总是笑着回答:“怎能这样说呢?我们是诚心看望你啊!看看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定尽力帮你解决。”逢年过节,他们还会给他送些大米、面粉和食油之类,表示慰问。这一次他住了院,警察也没懈怠。在他入院的第二天,两名警察——其中之一是国保大队副大队长——就手持鲜花进了他的病房,详细询问病情,嘱咐他认真治疗,真比一般朋友还显得亲热。

住了一个月,除左手左腿活动还有困难外,已经基本上可以生活自理,艾尔觉得不要紧了,就不顾艾莹劝阻,坚决要求出院。他出院时,还是艾莹和金俊开车去接。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同妹妹和外甥多说什么,只是凝望着车窗外面犹如顶盖的几排梧桐树默默沉思。梧桐树的树干和枝叶在交织的光影中迅速闪向后方,他的思绪则茫无头绪地翻滚着。他想起了自己一生中经历过的多次死亡威胁:年幼时因饥饿和疾病而几次濒临暴毙,五八年在兰州读高中时因大炼钢铁致病而瘫倒数月,读大学时到农场劳动结束后在渭河遭遇船难,大学毕业后到工厂劳动时因贫血而突然休克,七八十年代先后在秦岭和庐山遭遇两次车祸,还有九二年在监狱病了很长时间以后,一天清晨心脏突然似遭猛击,顿时脸色发紫,从此僵卧病榻,不能活动,常常在昏迷中觉得灵魂出窍,肉体沉入地狱……那些经历都够得上惊心动魄,但是,死亡的威胁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次这样来得真切。可以说,以往无论遇到怎样的威胁,哪怕万分危急,他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死;这一次却不同,他竟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死亡的迫近。然而,他还是起死回生了。这也许是天意吧?但也许只是侥幸。不管怎么说,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是妹妹和外甥出了大力,否则,自己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等死。休说住院治疗,就是在家服药输液,靠他自己也绝对无力支付大笔开销啊!他在八九年六月被捕之前先被撤除了出版社的领导职务,被捕后又很快被开除公职,剥夺了薪金和一切待遇,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维持。妻子舒馨的退休工资只够她一个人生活;儿子艾洵在美国读书,一年前才毕业,找了个临时工作,也没有能力来接济他。九四年他刚出狱时,贫病交加,只好靠亲友们接济度日。过了一年多,在狱中积累的多种病症稍有好转,他不愿意再靠别人帮助,就开始自谋生路,但因为多种疾病依然缠身,又受到政府的钳制,什么工作也不能干,只好给出版社校对各种书稿,每千字挣六七毛钱,每个月挣几百元,借以勉强糊口,对付原有疾病则只能以“速效救心丸”之类普通药物控制,根本不敢设想突然遇到新的灾祸。妹妹和外甥一直对他十分关心,仍然时不时地给他一些帮助。但是他们也不容易,直到三年前去一家民营企业任职,情况才好起来,算是有了些积蓄。艾尔平时不肯依赖妹妹和外甥,但是在这生死关头,还是靠他们支撑着渡过了难关。想到这里,他心头泛起一股暖意。

3

舒馨早就决定去美国看望刚在一家中文报纸当上记者的儿子,签证都办好了,因为艾尔突然中风不能成行。六月初,艾尔出院后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问题,就硬是催她快走。毕竟已经几年不见,今年才有了次机会,那就绝对不能错失。

为了防止意外,说好了请济慈医院那个小护士经常来照看。艾尔一次又一次地对舒馨说:你放心地走吧,决不会出什么事情!舒馨犹豫了好些日子,才终于上了飞机。

三个月过去了,艾尔独自和小猫豆豆在家,虽然行动不很方便,却能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生活上没有什么大障碍,所以没过多久连那个小护士也不让来了。他还坚持给出版社校对书稿,坚持上网,坚持在鹰眼千里论坛发表各类文章。这期间有一件大喜事:他相知二十多年的至交——著名女作家张铿然,在他中风后怕他遭遇不测,慨然出资两万元并亲自操办,把他延宕了十六年之后刚重新整理好的文集印了五百册,帮他了却了心愿。因为某些内容在政治上犯忌,不能正式出版,只能私下作为内部交流读物印出来送给部分朋友。但是这有什么关系?他想,哪怕只印五十册,也总会有几册流传下去,那就行了!书印得很快,只用了二十多天时间,七月底就运到了西安。艾尔亲自一本本包装,一次次到邮局给许多地方文学界、理论界、新闻出版界的朋友和网上结交的朋友邮寄,心情十分愉快。

9月8日上午,艾尔刚起床,就有两位出版社的朋友来看望,都是女性,而且都是校对科的科长:林淑霞是少儿出版社的,胡红云是古籍出版社的。十年来,艾尔为了维持生计而给省内的几家出版社校对各种书稿,林淑霞、胡红云和另外几个出版社的科长都尽量把重要的书稿拿来请他校对。不久,请艾尔校对书稿的出版社就越来越多了,甚至连一些杂志社也上门请他校对。这一次,是胡红云和林淑霞约好了一起来给艾尔送校对费的,同时给艾尔送来新的书稿请他校对。

艾尔兴致很浓地和她们谈了好半天。临近中午把客人送走后,他做了碗油泼面,多放了些辣椒,吃得很香。随后坐下来看电视。突然,他觉得肚子不舒服,连忙去卫生间大便,不料哗啦一下泻了半马桶黑糊糊的粘稠物,顿时头晕眼花,浑身气力尽失。挣扎着回到沙发上躺了一阵,感觉略有好转,他就不再当回事了。

夜间,艾尔坐在写字台前读了一阵报纸,就开始写文章。突然,肚子又搅动起来,他连忙又赶到卫生间,结果和下午一样,又是哗啦一下泻了半马桶黑糊糊的粘稠物,顿时头晕眼花,浑身气力尽失。

一天两次,不是一般的腹泻啊!三个月来刚有些好转的身体,再次陷入危机之中。艾尔重新坐到椅子上,神色黯然地默默盯着电脑屏幕,已经无力继续打字,思绪也完全乱了。

时过子夜,已经是9月9日凌晨1点。急促的电话铃声把艾尔从沉思中惊起。是儿子艾洵从华盛顿打来问安的。艾尔强打精神说,一切都好,不必担心,就挂了机。就在这时,他眼前一黑,猛然扑倒在紧挨写字台的窄木床上,昏死过去,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忽然被耳边凄切的叫声唤醒过来。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睁眼一看,原来是豆豆蹲在他的头旁惨叫。幸亏有豆豆救他呵,否则,他说不定再也不会醒了!又躺了一会,他硬挣着坐了起来。想下床,却找不到鞋,便光脚着地。哎呀,怎么踩了两脚污物!他惊讶地俯视地面,那污物竟有一大片!抬起头环顾四周,他更惊得几乎叫起来:被子上,床单上,衣服和裤子上,椅子上,写字台上,电脑屏幕上,键盘上,都溅着同样的污物,看上去同下午和晚上各泻了半马桶的那些东西很像。仔细一看,这些东西竟然黑里带红,渗着血。噢,吐血了!什么时候吐的?怎么吐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天哪,怎么会这样?

他看看表,已经过了3点。这意味着他休克了两个多小时。

电话又响起来。这一次是舒馨来问身体情况。艾尔不能再说一切都好,如实吐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舒馨心急如焚,让艾尔赶快躺下休息,然后连忙给她侄女和艾尔的弟弟妹妹打电话,让他们火速赶去救助。

艾尔第二次住进友谊医院。

这一次住了近二十天。

医生说,那次休克时很可能毙命,虽然醒了过来,情况还是相当危险。好在排除了胃溃疡破裂和胃癌的可能性,诊断为上消化道因黏膜破裂而出血,所以不必紧张。但是出血量太大,超过2500毫升,医生一再提出需要输血。艾尔总是拒绝。他说,如果因输血而沾染特殊病毒,岂不是更糟糕?还是慢慢补吧。临近国庆节时,虽然仍很虚弱,他还是坚持回到了家里。

艾尔急于回家,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放心豆豆。这只同他日夜相伴的小猫,在他因吐血昏死过去之后救醒了他,已经完全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反过来,他也是豆豆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平日在家,豆豆总是跟前跟后地时刻不离开他;一旦他离家外出,豆豆则焦躁不安,总是守在门口等候,而在他回家时,刚爬到三楼,豆豆就会在五楼门内叫起来,一直到他开门进去,还抬起头望着他叫,被他抱到怀里亲抚一阵才宁静下来。使他特别难过的是,他去住院之前给豆豆放了足够一天的食品,晚上回家一看,豆豆竟一口也没吃,硬是等他回到家里之后才肯吃。正因为如此,他说是住院,却要六弟艾亮每天晚上护送回家去陪豆豆,翌日清晨再由艾亮把他接送到医院去继续治疗。他十分痛楚地想:如果自己死了,豆豆肯定也会跟着死,决不会独自活下去或者跟着别人活下去!唉,为了豆豆,自己也不能死啊!但也不能在医院久住,治得差不多,没危险了,就马上回去,好让豆豆安心。

艾尔这次去住院后,舒馨一再提出马上回来,艾尔竭力劝阻。他对舒馨说:办一次签证很困难,你就在那里多住些日子吧。如果我的病情加重,有危险,你就马上回来;现在问题已经不大,你就不要急了。

4

国庆过后,艾尔再次逐渐有了起色。他庆幸之余,不能不感谢上苍的眷顾。但他没有想到,仅仅几天之后,死神就又来威胁他了。

10月10日上午9点多,艾尔起床后感觉不错,就先到厨房打开电炉烧开水,紧接着到卫生间去洗脸。刚把毛巾浸湿,突然觉得捧着毛巾的双手都像是压上了无法承受的重力,非但举不上去,反而同时从半空垂落。他还来不及思索这是怎么回事,整个身子便像倒塌的墙壁一样朝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后脑勺狠狠砸在地板上,仿佛鸡蛋落地,幸运的是没有砸破,只是痛了一阵。他脑子很清醒,心想这只是一时供血不足又造成了眩晕,问题不大,回到床上再躺一会儿就能恢复。可是,尽管使了很大力气,他也站不起来了,双臂双腿都瘫软了,根本不可能把身体支撑起来。糟糕!又是一次中风!而且是比前几次更厉害的中风!更严重的是,从一月到三月的几次中风,都有舒馨在家救助,这一次却只有小猫豆豆在家陪他,没人能帮他站起来。他只好就那么躺着。可是电炉还在烧着开水,肯定已经开了,必须马上去关电闸,否则水烧干了会引起火灾,弄不好整座楼房都要烧毁。想到这里,艾尔急得要命。他拚出全部力气,靠双肘和背部、臀部仰面倒爬,把身体挪出了卫生间。费了半天劲,异常艰难地挪到连接厨房的小客厅门口,累得不能不歇下来。过了十多分钟,继续仰面倒爬,但到了小客厅中间又累得停下来。他沮丧地躺着,悬想很快就可能发生的大火灾,不仅会是自己和豆豆的火葬,还要连累上百个家庭几百口居民,那是怎样的罪愆!这使他陡然产生了一股新力,再次仰面倒爬,终于爬到了厨房门口。他喘口气,硬挣扎着坐起身子,瞅准推拉门的边框,紧紧抓住,猛一使劲站了起来,然后马上一手按住桌面,一手从桌面上抓起一根筷子,准确地戳到电路开关上,成功地断了电。火灾避免了!他长出一口气,整个身子顿时又倒在地上,下半身横在厨房,上半身横在小客厅,腰架在门槛上。很难受,可是很欣慰。

大约半小时后,艾尔才能重新挪动身体。他依然仰面倒爬,从厨房爬出小客厅,爬到大客厅东侧,抓着茶几腿,挣扎着爬上大沙发。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异常艰难地抓起话筒。是舒馨从华盛顿打来的。他已经几乎不能讲话,费了很大劲才语音不清地迸出几个字:“我-又-不-行-了……”

舒馨问不出别的话,连忙把电话打到艾莹和艾亮那里。不到一小时,他们先后赶到艾尔身边,金俊和他的一个朋友也来了。几个人把艾尔抬下楼,金俊开车,很快到了友谊医院。还是头两次住的内三科,医生护士都已经很熟悉了。迅速把艾尔抬到病床上,输氧输液。子夜时分,六瓶药液输完,艾尔沉沉入睡,新的危机才算有了缓解。

悲惨的2005年,艾尔已经是第五次中风,第三次住院。

他明显地感到已经很难支撑,因此在电话中第一次让舒馨快回来,而且让艾洵也回来。他对儿子说:“回来再见一面吧。”

5

舒馨连忙订机票,一星期后从华盛顿回到了西安。在她到家之前,艾尔还是每天晚上由艾亮护送着回家陪豆豆。艾洵因为工作太忙,要晚几天才能动身;这时艾尔觉得病情已趋稳定,就让艾洵别急,干脆等些日子再说。

第一次住院前的几次中风,都是右脑微细血管堵塞,结果是左手左臂和左腿活动困难,有时说话不清;第三次住院前的这次中风,则是左脑微细血管堵塞,结果是右手右臂和右腿也活动困难了,说话不清的情况更严重。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耽误时间,病发当天就住了院,因此,连续输液半个月后,右手右臂和右腿就基本上恢复了活动功能。这使艾尔很欣慰,他充满希望地想,再治疗一段时间,也许左侧肢体同样能恢复正常,那就可以继续干很多事情了,多好呵。但是情况并没有如他希望的那样发展。尽管坚持每天输液,还针灸了一个月,但在住了将近两个月后,左手左腿依然不能正常活动。医生已经没有办法,他也不想再住下去,就回了家。

已经接近年底,艾尔的身体突然出现新的异常:眩晕加重了,四肢瘫软无力,连呼吸也有了困难。躺在床上还好一点,坐起来便不舒服,站立行走动辄摔倒。舒馨和艾莹,还有艾尔的三弟四弟,都让他再去住院治疗,他却怎么说也不肯去了。“让我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吧!”他一再这么说,谁也拗不过他。

舒馨打电话让艾洵马上回来。三天后,艾洵就从华盛顿飞回了西安。一到家,他立即奔到父亲床前坐下,拉着父亲的手说:“爸,你还是再到医院去吧!”

艾尔笑着,艰难地摆摆右手。少顷,他对艾洵说:“给我拿支烟。”

“还抽?别抽了!”

“给我拿!米哈依船长临死还抽。”

他说的是三十年前看的罗马尼亚影片《多瑙河之波》中的情景。那个情景给他印象很深,他常对人提起。

艾洵无奈,递过去一支烟,随即帮父亲点着。艾尔大口吸了两下,欣慰地笑了笑,对儿子说:“已经两年多不见了,最后总算还能再见见你。”

艾洵很难过,忍住眼泪回答:“怎么这样说呢?我以后多找机会回来看你。”

“不是嫌你回来少,是我走到终点了。”

“不能这么想!爸,你年纪不算太大,现在医疗水平高,你的病肯定能治好。还是再到医院去住段时间,彻底治好再回来。”

艾尔望着儿子说:“没必要了。如果是其他问题,哪怕再痛苦我也会坚持。可是脑子坏了,硬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愿意做植物人!决不做!”

艾洵终于流出了眼泪。

“别哭!听着,我还有事要你办呢。”艾尔沉静地说,“最重要的是,在我死后把你妈妈接过去,好好照顾她。把豆豆也带去,不要送人。除了我,它只认你妈。”

停了片刻,他又说:“我的一生是一部大书,本想自己把它写出来,可惜不能如愿。去找李贵仁先生,请他一定代我完成。他和我同甘共苦几十年,对我的一切都很了解;我童年和少年、青年时代的许多事情,他也知道——我连细节都给他讲过呢。”

艾洵明白,其实这是父亲最重要的嘱咐。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说:“爸,你放心,李伯伯一定会把你这部大书写得异常出色!但我相信,也许你自己还能写。”

“好儿子,你前一句话我信;后一句话,唉,就算对我的安慰吧。”

父子两人都沉默了。艾尔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自己读初中时曾经在爸爸秘藏的公文包里发现了一些宝贝,其中有家谱,还有爸爸请人给他和哥哥算命时写的卜辞。给他的卜辞只写到六十来岁。

想到这里,艾尔笑起来,随即大声说:“宿命!”

他自小就是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人的命是可以预先算的。但此刻,他却想起了宿命这个概念。也许,世界上真有宿命吧?哦,谁能说不是呢:在纷繁而复杂的事物中,有那么多必然性!

当然,这是历史的宿命。

在静默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叩门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死神在叩门。

几十年来,死神一直在他周围逡巡,有许多次甚至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却总是在他顽强抵御下不能近身,因而一直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是现在,情势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死神已经占了上风,他已经无力抵御。所以,死神终于能够叩他的门了。他即将被死神带走。

他并没有产生恐惧,反而变得更加平静。他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他在心里说:死神,你来吧,但是不要得意——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向你低头!

2006年1月23日2:50初稿
2008年11月8日5:27改定

《自由写作》第39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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