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华:引爆手的心事(诗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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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建华

引爆手的心事
在赦免回乡的春天,我们邂逅
回眸十七省冰封,天地不老也不仁
从各自疲惫的行囊抖落同一张
纸牌,刻着三生孽缘的定约

蛰伏于孤岛,漂浮的心事
给手机的风暴宰割,营筑时光暗道
无穷尽变换绚丽的款式
像节日里维多利亚海港的镭射和烟花
在孽海情天的萤幕上
阵阵绽放你红蓝玫瑰的花瓣
冲浪般啃啮我桎梏中青紫的脚趾

辨认你歌吟的方向,哀丽的音符
渗入隔世如我的隧道
青春的列车早经沉埋于幽谷
在一个雪崩的午夜

梦见我成为名牌商号的引爆手
像小孩放鞭炮,捂着耳朵
用肉馅炸弹把幽谷炸平
为狼和羊群建筑疯狂的爱巢
一节节车厢的残骸飞溅

断肢缺臂的废墟冒出死腥的热气
犹如当年鲜花气球和枪炮的歌声里
我捡起一只粉红的小手套

你来自一个早晨,守望
我的梦醒,飘拂满天花瓣的披霞
掰开我琥珀般攥紧的手指
释放记忆的蝴蝶

3/9/2008

飞起的钢琴

早晨,想起你梦中的温抚
噩梦如珠抖落了一地。半脸的
阳光,雨又下了起来

他揽镜自照,认出了自己
轻指触摸左边的眼皮,不意
抓破一道青春的弧线,残留于腮边
嘴角浮起一丝伏尔泰的讪笑
瞥见背后那架锈损的钢琴
掂起了脚尖颤索,像凑近一个吻
张开的翅膀徐徐升起
散开琴键如漫天黑白的羽毛
微启清水湾窗帘的一角,伫望
烁金的沙滩,有女斜签
于绣榻,铭刻情殇红楼的心事
在海天孽缘的玻璃峭壁上
就像孤灯和光亮保持优美的距离
所有的快乐像断臂的天平
爱与不爱都绑在无花果树上
我丢失了绳索,又梦见黑猫
踯躅游荡于鬼影憧憧的高楼之林
寻觅不了情,情了不归路
绕过十字街的绿灯,伸个懒腰
凝聆发自囚笼野性的呼唤
醒来,黑猫倒悬于窗户
尾尖系着蝴蝶的面具,向我
展示午夜的城市之心
布满往日爱的爪痕
钢琴鹤立于半空,屏息神驰
握紧惊座不休的华彩桥段
假想远方刑地浪迹的掌声
投影于白垩的墙壁
雨水渗出一道道泪痕
垂下一串串樱唇的草莓
昨夜梦里不知让谁
心口划了一刀
单调的叙事割裂了动脉

3/13/2008

维也纳咖啡店的随想

天边一座遗忘的孤岛,伸出游子的水袖
笼起风云,行板浮尸走肉
与诗同行。来到
维也纳,异乎我梦中的维也纳
处处莫扎特的标准像,无以复加
这位御前音乐家的荣耀
商标是复辟了的君主

消费不分四季,像在旧金山一样
少女们学小甜甜布兰妮,裤腰上露出
肚脐美眼,梦想着沙地阿拉伯
的黄金沙滩,那里的少女们有福了
不是不愿学小甜甜,是不让学

毕竟拥有冠冕欧洲的优雅,不乏
小家碧玉的咖啡店
钩起我的记忆,关于我的中年危机
我对你说,多亏你的启蒙
让我懂得了使用伊美尔
和你在星巴克约会

你让我静默。纤纤玉指摩挲着一架
新款的手机,如一棵青瓷的菜心
蠕动着毛毛虫

突然一阵空降的恐惧
降落到手机的海洋
网路、沟通、伟哥、撒玛利亚女孩
音浪翻腾的海面,万千艘旗舰
竞争“跨界”的哲学话语
占领别人的空间,不费弹药
罗宾逊在呼救,我说
我砌不了我的墙,救不了你

停止杯盘的独语,想起911那天
在北美西中部一个空荡荡的租屋里
冲了凉跑出卫生间,只见
电视屏幕上纽约世贸在火焰中崩陷
浴巾从肩上滑落,我转身
捂住我的私处

这是乱世! 我对自己说
从此松开了生命
回到了穿开裆裤的孩提年代
万千只手也松了

太阳给一只虎爪
攫取,黑色的棺木悬浮在空中
缓缓逼近杯子

阿良

辨认镜框上童年的指纹,见到阿良
不知怎的站在我身后,憨笑
弄堂和他一起倒运
那年元宵节,妈妈
忘了让我们猜灯谜。天井里
枯井冒出了水,有人说
阿良是在清晨失踪的

等我起来,雾也散了
有人说他是给马同志带走的
我讨厌“小白脸”阿良,清水小分头
和他鼻子上的雀斑,能吹漂亮的口哨
记得阿良坏,给我吃 “麻栗子”
冷不丁在后脑勺 “笃” 一下,好痛
“你妈在找你。” 他歪笑着说
白了他一眼撒腿就跑。跑到家里
他也跑来了,捡回了我的书包

过了好多年,我长大了,想起
从前弄堂里有过一个叫阿良的
于是惋惜那天没猜的灯谜
又寻思起他失踪的谜
等我想起,听说阿良死了多年
死在一个边远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阿良为什么被抓走,除了
马同志。户籍警换过好几个
马同志也早已被换走
我没有费心去打听
我们有很多事情,好像都比阿良重要

阿良不在了,他的妹妹长得标致
进进出出弄堂,眼抬得老高
我忍不住瞄她几眼,嘴涂得红红的
长统丝袜露出好多,春天还没来
妈妈嘀咕了几回 “作孽”
我从来没见过阿良的妈妈,听说
她从来不出门,穿着黑衣

牵狗的女郎

她踏着暮色的碎步,牵着一条狗,渐渐走近。我的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像蘑菇头上的小红帽,一颠一跳在碎石地上。

左近成排新建的楼盘,一栋挨着一栋,整齐的窗户像公文柜的抽屉。好像还没几家住户,这里那里少数几个阳台上,晾着衣衫或种着盆花。星星点点的,新衣服标上了花花绿绿的品牌。

笼罩在玫瑰色的夕阳里,一栋栋楼顶放光,像我们这个时代,富丽而虚幻。右边仍是一片荒地,成堆的垃圾,到处是坑坑洼洼,在四月天的黄昏,大小窟窿雾蒙蒙的,令我想起安东尼奥尼Blow-up里的片段。

她身材高挑而养眼,穿一件黑色的皮茄克。看不清她的脸庞,为了矫饰的尊严,宁可在远处多瞟她几眼。她牵着狗从我身边走过,像一朵丁香花,飘来了,又远去了。

有一回她穿着淡花的罗衫,像一个窈窕淑女。有一回瞥见她的脸,墨镜底下苍白的嘴唇,像抽干了的游泳池。于是在我的想象里,变成了一个倚楼望月的怨妇。

有时牵一条白色卷毛狗,玲珑可人。有时牵一条狼犬,在她旗袍短裙旁边,轩昂而威武。她没穿长筒靴,也没穿高跟鞋,修美的腿配着烫金的凉鞋,露出豆蔻染色的脚趾。

那一回给什么蛊魅附身,好像不经意的,我跟她之间靠得那么近,几乎擦肩而过。那条黑色的狼犬不安起来,朝我狂吠,眼睛充满血丝,像一条安达鲁的狗。惊惶中我看清了她的脸,她正巧没带墨镜,我们四目相对,如来电一样。

我眼前一片漆黑。一刹那间,成排的窗玻璃遭到电击纷纷碎落,像百眼菠萝,给刀削切割,一个个眼球爆开,溅出了血。

此后我不再走这条小路,每想起这位女郎,眼睛就胀痛起来。只记得最后瞥见她的背影,踏着暮色的碎步,牵着一条狗,渐去渐远。

4/2/2008

我们不是“豆腐渣”!

又一双小手伸出了瓦砾,伸向苍穹,松开青紫的五指,颤抖着,攒不成拳头。

万千双小手伸向青天,苍茫中摇曳无根的芦苇,缤纷的丝带纷纷飘落。

孔雀蓝的丝带,勾住了指尖,漂浮而去。

我行走在无间道上,万千颗眼珠,像海面的浮标,广场的烛光。

你们都在这里,一个都不少。

232个,汶川县映秀小学

290个,聚源中学

127个,绵竹市五福镇富新二小

…………

我打开旅行袋,装满了世界的爱心,来自幸存的母亲和孩子。

你们没有表情,随我的脚尖转动,睁得大大的眼睛,没举哀的眼睛。

你们噙着泪水,仍然带着质询,不忍问我不能回答的问题。

醒来,窗外日光满天,万千个书包像骑着哈利波特的扫帚,飞向云霞。

枕边留下一条蓝丝带,歪斜写着:我们不是“豆腐渣”!

6/12/2008

《自由写作》第40期【中国地下诗歌运动三十年(1978-2008)纪念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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