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笠:罗马的回忆(长诗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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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笠

(题记:1999年10月至2004年6月,我从瑞典迁居罗马。罗马的生活和感受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亮点,一个寓意丰富的象征。此刻,2008年末,将近五年的罗马生活,落定成下面的诗行,或者想说出自身意义的符号

——李笠,2008年12月5日,斯德哥尔摩)

1.刚到罗马的印象,1999年10月

只要出门,就变成碎片
我移动,世界旋转成切割我的温柔的
镶嵌画。没有时间
错走和停止的指针
阐述着哲学家不同的观点。没有真理
我停立,一个清澈的声音
从我忽略的一侧喷泉般响起:“您要什么?”
我转身,一双适合我穿的皮鞋
立刻变成适合另一双脚
穿的鞋,随意,如路边一张接吻的嘴
我眨眼,广场上银色的自由女神
立刻变成一个金黄的肥胖的埃及法老

2.罗马的钟声

教堂钟声落在行人的身上
行人行走如故,或停下打量橱窗

钟声落在广场鸽子的身上
鸽子更快地啄着地面——“上帝死了!”

钟声在废墟上滚动
废墟不动,散发出更大的静

钟声在黑暗和电视里蜿蜒
被炸烂的人体如废墟闪烁:“上帝活着!”

3.游斗兽场

是的,没赶上你的狂欢,但注定弯腰
摸你的尸体,读石头缝里的草
多想变成角斗士,挥剑,让血
溅成掌声,或宫殿地板上石头
拼成的信仰:“我们将赴死,向皇上敬礼!”
但我不能,我在21世纪,喝着瓶可乐
谁说斗兽场倒塌,世界会崩溃
斗兽场崩溃了,世界有了喊声
更响的输赢地——足球场。一个
石头的环,一顶暴君的帽冠
照相机在拥挤,用刀剑拼死的激情
再坐一会儿,再看一眼名人
和野兽出没的通道,梦和悲剧的源头

4.在黄昏光里凝视罗马广场的废墟

石头注视空旷。我的眼睛盯看它伤口的宁静
没人能超越这喑哑的重量
它把到来的脚步化成风中的落叶
伤口, 哦母亲的子宫,勃起的乡情
害怕蝙蝠划破的痉挛的黄昏
石头放光。爱,就这样不断地告别我们

7.2000年圣诞夜,玛丽亚教堂

——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我和一个欧洲女人结了婚,迷了路,远离了母语和祖国
——那你为什么不返回
——我想得到一个混血孩子
——你忘了内心的创伤,半夜推醒你的那声吼声:滚蛋,陌生人!
——我没忘。那是漂泊的动力

12.在回罗马的火车上

车晃动了一下。你的目光转向窗外。一只那不勒斯的蝴蝶
飞落,加入旅行。但她不一定去同一个车站
“你, 打牌吗?” 喑哑的蝴蝶响成美妙的回音:“打
什么牌?” 打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消耗
途中的无聊,把窗外的景色和内心情绪
变成四只交错的手,摸
共同的心愿。沉默。微笑。“你摸到了什么?”
黑桃皇后突然被换成红桃6。表盘上的指针同时停在
12上。奇迹出现了:你们去同一个终点!
你们下车。蝴蝶打开一座花园
而你的“以前写诗,但现在写电视剧,做导演”
让你成为一名无法推谢的园丁。水泥和拥挤飞成轻盈的蝴蝶

14.有时我静坐西班牙广场

像罗马街头钟盘上一枚不动的指针,整个下午我
坐在西班牙广场。我是古罗马斗兽场上的观众
但我既不喊叫,也不鼓掌。逆光中的脸
如鲜花涌向自己的祭台:广场中央的喷泉
日本人美国人中国人俄国人大包小包纪念品礼品
他们停落在台阶上。像电线杆上的麻雀
然后突然飞起,像受惊于一声无声的枪响
但喷泉依旧在喷射,等待昨天的夜和空寂的到来

15.在无名的喷泉边

缓慢宁静的孩子,哦,真正的天使,你能否说出
这里的喷泉和上帝的关系?为什么
我用手一次次地去捧
这来自深处的清澈,如接受神父的恩赐
难道仅仅是因为围绕我们的
浑浊的空气,喧嚣不休的车辆?刺耳的警笛?

18.罗马的钢琴酒吧

午夜两点走进街角一家醒着的钢琴酒吧
“给100欧元,你就能得到我身上的一切!”
二十年前的初恋在一张凑上来的桃花上
闪现。校花!雨中的丁香。小路
长时间的徘徊。揪魂的《军港之夜》。贴面舞
但此刻是脱衣舞。一样的笑。更迷人的红

29.四月的阳台

十一下。海蓝色的教堂钟声
把我钉在阳台的藤椅上
钉成飞舞的十字。太阳
随手把我点燃。一道金环
从我的脸上扩散
融入玫瑰的呼吸:“请远离尼采!”

32.八月的喷泉

我用中指顶住喷泉的开口
水从顶部的小孔注入我嘴
我用同样的水洗脸,冲脚
烈日凉爽成一棵梧桐的阴影
我慢慢喝着,奥秘进入我嘴
喷泉不会像梵蒂冈博物馆
让你进入,把你搞得
精疲力竭。然后把你赶走
喷泉不会转身,只要你
弯腰低头,用一只醒着的手

36.罗马的屋顶

鳞次栉比的瓦片,方形烟囱,想变得更长的孤独的天线
这是你在街上看不到的风景
这是我在七层阳台一眼就抓到的生活
它们有时在我梦里出现:风化的黄土高原上疯长的野草

37.从书房看一只乌鸦

黑制服。昂头。沿屋脊走动
层叠的屋顶是它检阅的部队
它跳上烟囱,站稳,仿佛在发表演说
它不知道已被注视
它无法知道
我看见它刚和两只海鸥
争抢完食物
从一只海鸥的嘴里
叼走一块滴血的鸡肉
但此刻它站在高处。孤独的独裁者。云朝它涌去

40.沿着台伯河

这是一条我每天散步的路,散步时所做的事情:
和慢慢变黄的梧桐叶对视
向法院门口严肃的雕像招手
用目光垂钓岸上熟睡的乞丐
然后,走向一道比路面底十米的河岸
这里有故宫保和殿的宁静
一个人散步时才能看到的
东西:空罐头,旧报纸,塑料袋,手纸,避孕套
它们围住我,腐尸的气息!
它们让脚步响成废墟上考古的榔头
它们逼我抬头:霞光沿着桥上天使的大腿滴淌下来

43.在人流中

顺流游了半天后我开始
逆行——躲进荒岛:一座空荡的教堂
“走吧,没有浪,就没有生活!”
一个石头天使抱着我说
我走去孤岛,加入街上一支浩荡的游行队伍
感到自己是一座能挡住海啸的堤坝。我,激流中一片飘流的叶子

55.罗马的声音

一支钢琴练习曲, 时断时续
榔头敲墙的声音,修补声,不停地
没有它,罗马就会倒塌
声音里,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在街上接吻。然后,一切
被摩托车的吼声吞没
“那才是更真实的心跳!”汽油味
和警笛上声成盘旋的直升飞机。喷泉哭了

78.博物馆里残缺的大理石像说

我失去了四肢,面孔
我还能,还应该失去什么,而不丧失
雕像的本质,大理石雕像说
你为什么
如此恭敬地站在我面前
我不会,无法改变你的生活

98.巴贝利尼广场上的疯子

雨天,他也出来转悠,带着耶稣头上的棘冠
向行人咧嘴,挥手,鞠躬,叫喊
开始我以为这是行为艺术
行人围观,消散,像公园里的猴山

四年了,我几乎天天看见他
有时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像地上突然站起来的影子
冲着我笑——它认出了我。它高喊:毛主席万岁!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我离开罗马的一天
他伸出双臂,像一副十字架
朝一辆在前面开道的警车奔去……

有时,写诗的时候,他会冷不防
闪现,像一个我想回避的脏字,我忽略的心跳

《自由写作》第40期【中国地下诗歌运动三十年(1978-2008)纪念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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