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雨:诗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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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赵雨是一个好诗人,但在中国大陆,自由的诗已没有存在的空间。他的诗是在罕有的精神“放风”期间写出来的。其中诗作《流年七章》被收入《诗与坦克——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品选集/文学卷》。如今他未及不惑而英年早逝,《自由写作》在此奉上其生前未及发表的六首诗以寄哀思。

1. 假如

假如我是房子
我要做一间结实的房子
有足够多的钢筋
还有足斤足两的水泥
我不要做那种内容可疑的雕梁画栋
我不要在劫难来临时
成为可鄙的凶器

假如我不能做一间结实的房子
假如我改变不了那些黑心的人
我要做一间纸做的房子
一间又轻又软的房子
我不要在那一刻化作无数沉重而又尖锐的瓦砾
那是凶器
成千上万的孩子们
对不起 我知道那有多么疼

假如我连纸做的房子都不是
假如我根本算不上一间房子
假如我必有一死
我愿和孩子们那温润的血肉凝聚在一处
和他们那破碎的纸笔埋葬在一起
在我的尸首之下
他们曾经以微弱的声音呼喊
我要在我的残躯内部记录下他们的声音
爸爸妈妈呢
上天呢
那一缕模糊的光亮呢
这个世界呢
爱和青春呢

假如我无法留下他们的声音
假如一片碎瓦什么都不是
我已经和那些小小的身躯无法分离
我只要永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在宇宙间曾有那样一块土地
孩子们曾自由自在地奔跑
留下小小足印
但在那一瞬间
这一切结束于大地的强权

假如我死了而仍有记忆
假如我的身体就是这份记忆
我要安静地留在那儿
在我的身体里
牢牢地镶嵌着成百上千块残损的手表
电子表 机械表
还有挂钟和闹钟
它们全都永久地定格在那一刻
它们是我凝视这个世界的眼睛

2008-5-16

2. 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那年孔子听到韶乐
就像听到熟悉的声音而抬头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九十天就像一秒。就像一生

三十七岁那年孔子遇到季札
在一场葬礼中亲近死亡
生命就像掠过天空的飞鸟
也慢,也快,都是命运的安排

三十七岁那年孔子从齐国动身
准备回家修起诗书礼乐
就像梦中那些温煦的领悟
有的忘了,也有些一直都记得

三十七岁里有三岁和七岁
那时父亲走了,但妈妈还在
三十七岁转身就是七十三岁
那里有梁木最后的自由

2010-4-28

3. 遇上

在梦里我遇上我
一个慌里慌张赶路的人
我盯住这个人看
他喉咙在动,大声喘息

我们曾经并肩而坐
六岁,倚着古老的窗台
那个黄昏有暗红的云霞
不说话,想着遥远的死亡

后来就走散了,在某个下午
渺小的深刻没入了巨大的空无
人群渐渐散开,像秘密的仪式
喊出声音用了半生的时间

在路上我遇上我
一个眼光空濛做梦的人
我迎上去,抱住他的肩
黑暗缓缓漫过了山峦

2010-12-4

4. 春夜打坐

一个人坐在一个星球上面
另一个星球经过他的头顶
一个人坐在一间房子里面
隔壁的房间刚刚熄灭灯光

打坐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能遇得上的只有声音
那些小小的、各种味道的声音
漂浮在一个温煦的春夜

一个人打坐是种打量
打量着一个陌生的自己
一个人打坐是种打算
打算着一种柔和的生活

打水,缓缓放下古老的木桶
提水,一直提到头顶
打击乐,温柔的敲击心脏
漾起一波波叮咚的回声

春天的夜晚有一声春雷
擦过一个星球,迸出火光
一个打坐的人恰好在那里
像一朵为春夜准备的灯花

2011-4-25

5. 朗诵的意义

雪莱说:“当一盏灯破碎时”
“它的光亮就泯于尘埃”
而我坐在昏暗的阴影里说
一盏灯破碎和我无关

兰波说:“一个满心悲伤的小孩蹲在水边”
“放一只脆弱的像蝴蝶般的小船”
而我蜷缩在一只小船里说
谁能免于脆弱和悲伤

一盏灯的光亮
让一个小孩成为他梦见过的那个人
把蝴蝶般的物件轻轻捧着
又放下,慢慢走完尘埃密布的一生

到底能不能有一次
不顾一切,换一个夸张的姿势
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大声朗诵
别问是否值得,别问为什么

哪怕只是在诗里
哪怕我不是诗人
歌唱一盏灯的破碎,在中国
朗声念出尘埃的尊严和痛苦

2012-4-17

6. 淡蓝

记起多年前的某个黄昏
俯身细看一朵淡蓝色的花
那一秒钟,为一朵惊心的淡蓝
天地间忽然没有了声音

不记得是春天还是夏天
是路边还是操场,都没关系
看见一朵淡蓝足以让呼吸缓慢下来
而你微不足道,这多么可怜

总有一样东西出其不意
总有样东西猛地斩断
乏味的生活,总有那忘不掉的事
也不一定关系到女人和悲伤

多少年后,在一条又一条路上走
没再为一朵花俯身过,脚边的它们
有的没那么淡,有的没那么蓝
就这么一直走到百花消陨的冬天

201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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